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给我外甥免费补课8年他考上985庆功宴没叫我,当晚他转来补课费我点开一看是一张和我的绝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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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南知意,识相点就把欠条签了。你妈的医药费,总不能让我这个被赶出家门的二叔出吧?”
南知意低头看着茶几上的借条,白纸黑字,落款处南建军三个字签得工工整整,金额写的是八十万。她妈三个月前查出肝癌晚期,医药费已经砸进去六十多万,全是她这三年做游戏原画攒的积蓄。南建军当时拍着胸脯说“二叔帮你凑”,转头就从她妈的银行卡里转走了八十万。现在她妈的社保卡和住院押金都卡在补缴清单上,连明天的靶向药都开不出来。
“二叔,”南知意抬头,声音很平,“你从我妈卡里转走的那八十万,我已经报警了。”
南建军脸色变了变,但不慌。他把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顿:“你妈当时昏迷不醒,我帮她管钱有什么问题?那是你妈同意的!”
“我妈昏迷了十七天,你转了那笔钱之后第六天才醒。你让一个昏迷的人同意?”
客厅里还有三个人。南建军的老婆周兰,南知意的堂姐南知秋,还有南知秋的未婚夫林展。林展是本地一家中型游戏公司的策划主管,南知意上一份工作的顶头上司——三个月前刚把她辞退,理由是“画风不符合项目调性”。南知意现在怀疑,辞退她的真正原因是林展知道她急需用钱,知道她会求他。
“知意,”林展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小孩,“你二叔也是好意,转钱是怕你妈银行卡里的钱被医院乱扣。你妈现在这情况,你耗着也没用。欠条签了,你二叔说可以分期。”
南知意没看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借条上。“林展,你辞我的时候说项目组预算紧缩。上周我去你们公司楼下,看见新招了三个原画,工位就在我原来坐的那一排。”
林展脸色僵了一瞬,随即笑了。“那三个是外包,跟你不冲突。”
“他们工牌上印的是正式编号。”
周兰“啧”了一声:“南知意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你二叔给你台阶下,你非要抬杠。你妈那病就是个无底洞,你签了欠条,后面几期治疗费我们还能帮你想办法。你非闹去报警,行啊,警察来了能把你妈从病床上救起来?”
南知意攥紧了手机。南建军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俯视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南知意,你妈那笔钱是我拿的,但你拿我没辙。转账记录是她手机操作的,指纹是她按的。你别逼我把话说难听。”
南知意脑子里嗡了一下。指纹。
她妈昏迷的第十七天夜里,她守了一夜,凌晨三点去护士站拿药单,离开病房不到十五分钟。南建军那晚也在医院,说是“替班”。如果他在那十五分钟里,拿着她妈的手指按了一下手机——
“你想明白了?”南建军退开半步,脸上挂着一种从容的得意,“欠条签了,今天的事就算了。不签也行,你妈的下一期住院费你自己想办法,反正我跟你二婶是没钱了。”
南知秋从进门到现在一直窝在沙发的另一头刷手机,这时突然抬头:“爸,你让她签吧,签完了咱们还得去试婚纱呢。林展,店里说那套主纱下午三点之前不到就算自动放弃档期了。”
“催什么催。”南建军嘴上这么说,却从裤兜里又掏出一支笔,拧开帽放在欠条旁边,“知意,二叔不逼你,你自己选。”
南知意看着那支笔。笔杆上印着“仁心药房”的广告语,她妈住的医院楼下就有那家店,南建军每次来都顺手拿几支笔走。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上周她去查医院的费用明细,发现有一笔“镇静剂注射费”开在十七号晚上十一点,但她妈的镇静剂一直是上午九点打的,病历上从来没有夜间注射的记录。她当时问过护士站,值班护士查了系统说开错了,给她退了费。她没多想。
现在她想了。
镇静剂。昏迷。指纹解锁。
她缓缓抬眼,看着南建军:“十七号晚上十一点,你给我妈打了镇静剂。”
南建军脸上的得意像被抽走了一瞬。“你胡说什么?”
“我去护士站查过记录。我妈的镇静剂从来都是早上九点打,十七号晚上多了一针,第二天一早又被退费了。那晚你替我守的夜,你给她打了镇静剂,然后用她的指纹转走了八十万。”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周兰猛地站起来:“你少血口喷人!你二叔会干那种事?”
南知秋放下手机,皱眉看了她爸一眼,但没说话。林展向前一步,挡在南知意和南建军中间,语气仍然温和但多了点强势:“知意,你冷静点。你二叔是你亲二叔,你妈是他亲嫂子,他干不出那种事。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先把欠条签了,咱们——”
“林展。”南知意后退一步,语气出奇地平静,“你辞我的时候说项目组预算紧缩,但我今天上午收到猎头发来的消息,你那个项目组下个月拿到A轮融资了,你上周给自己涨了百分之四十的薪水。你让我签了欠条,回头拿这份欠条当把柄,是不是可以压价让我替你那个新项目做外包?”
林展的表情第一次完全崩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被说中之后的、短暂的空白。
“你从哪——”
“圈子就这么大。”南知意把手机屏幕翻过来,上面是猎头的对话截图,“你涨薪的事,你助理发朋友圈的时候忘了屏蔽我们共同好友。”
南知秋终于站起来了,走过来拉了拉林展的袖子:“展哥,她说的——”
“你闭嘴。”林展甩开她的手,盯着南知意,“南知意,你今天签不签?”
“我不签。”南知意把借条拿起来,对折,再对折,“而且我会报警。镇静剂的事,我会请医院调监控。你辞退我的事,我会去劳动仲裁。你让我做外包的事,我截图了。”
她把折好的借条放进口袋,绕过茶几往门口走。
南建军一把抓住她手腕:“你把借条放下!”
南知意被他拽得踉跄一步,脚踝撞在茶几腿上,疼得她眼角一抽。但她没回头,也没挣扎,只是停在原地,声音很轻:“二叔,你今天让我走出这个门,就是你自己选的了。”
南建军愣了一瞬,手上力道松了半分。周兰在旁边急道:“建军你让她走!她还能真报警不成?她妈还在医院躺着呢,她敢跟咱们撕破脸?”
南知意抽出手腕,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才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一圈红痕已经开始泛紫。她靠在电梯壁上,大口呼吸,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报警、调监控、劳动仲裁,这些话她说得硬气,但每一件都需要时间。而她妈下一次靶向药的交费截止时间是明天下午五点,逾期系统自动锁单,再开药要走新的审批流程,最快也得三天。
三天。她妈等不起三天。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以为是医院的催费短信,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南小姐你好,我是林展他们公司的新任投资方代表。听说你手上有一些跟‘星轨游戏’项目有关的素材,方便见一面吗?”
南知意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秒。星轨游戏就是林展那个拿到A轮融资的项目,她走之前最后经手的那批原画素材。她当时离职签了竞业协议,但那份协议是在“被辞退”的前提下签的,而辞退的理由至今没给她书面说明。如果她在仲裁结果出来之前把这些素材给第三方看,违约的是她。但如果林展的辞退被认定为违法解除,那份竞业协议从一开始就无效。
她走到医院门口,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住院部的大楼亮着零星的灯,她妈的病房在十二楼,窗口朝南。她站了一会儿,没回那条短信,先拨了报警电话。
“你好,我要报案。诈骗,金额八十万。嫌疑人和我有亲属关系。”
电话那头问她要报警回执还是现场出警,她说现场。挂了电话,她又拨了另一个号。三声之后,那头接起来,是个略哑的女声:“南南?”
“姐,”南知意吸了口气,“你能帮我查一个人十七号晚上十一点在仁心医院十二楼的监控吗?我不确定监控还存着没有,但你认识的人多——”
“哪个科的?”
“肿瘤科,十二楼,护士站走廊。”
“等我消息。”那头干脆利落地挂了。
南知意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住院部大门。电梯还在维修,她走楼梯上去,十二层,每一步都让脚踝的疼往上蹿一点。她妈今天晚上应该醒了,她得在她妈面前装得一切正常,不能让她看见脚踝上的伤。
走到五楼拐角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刚才那个号码:
“南小姐,我不是要你违约。我是想告诉你,林展那个项目的核心美术框架,是从你离职前的终稿里直接改的。你签过的那份竞业协议,签字的日期在你被辞退通知之前。按劳动法,那不算数。”
南知意停在了五楼和六楼之间的平台上,手指攥紧手机壳边缘。
这个投资方代表,知道得未免太多了。
第2章
南知意没回那条短信。她把手机按灭,继续爬楼梯。
十二楼走廊的灯坏了两盏,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正低头写交班记录,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南小姐,你妈八点半醒了一次,问你去哪了,我说你下楼买吃的。她又睡了。”
“谢谢。”南知意走到病房门口,门虚掩着,她侧身挤进去,没发出声响。
南母躺在病床上,面色比白天更灰了一层,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缓慢。南知意在床边坐下,把脚踝收进椅子底下,伸手给她妈理了理被角。指尖碰到她妈的手背,凉得跟窗台一样。
她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在口袋里静音震了三次。她没看,一直坐到监护仪的数字稳下来,才轻手轻脚走出去,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掏出手机。
第一个未接是报警回执的确认短信。第二个是南建军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挂了。第三个是那个投资方代表,没留言。
她点开投资方代表的短信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又闪。最后她打了四个字:“你是谁。”
回复来得很快:“明天上午十点,仁心医院对面那家咖啡店。你不用带任何东西,人来就行。我会带一份东西给你。”
南知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然后切出去,给刚才报警回执那条短信回了一个“收到”,存进备忘录里。
她回到病房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南建军从电梯口走出来,换了件深色外套,脸上没了下午那种得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压着的烦躁。他看见南知意站在病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报的警?”
“嗯。”
“南知意你是不是疯了?”他往病房里瞟了一眼,确认南母没醒,音量压得更低了,“那是你亲二叔!你把事捅到派出所,你妈的脸往哪搁?你知不知道——”
“我妈的脸早就被你丢尽了。”南知意没让开门口,“二叔,你走吧。警察来了我会配合调查,你也配合。”
南建军胸口起伏了两下,似乎想伸手推她,但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喉结动了一下:“你妈那笔钱,我拿去做生意了。亏了。你报警也没用,钱回不来。”
南知意没说话。
“但我可以给你写个补充协议,”南建军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低了,“你撤案,我去借高利贷也把你妈下期药费凑出来。你妈治病要紧,你跟我较劲有什么用?”
南知意这回看了他一眼。南建军脸上那层烦躁底下,藏着一丝她没见过的、近乎焦灼的东西。她爸十年前车祸去世之后,南建军是她爸那边唯一还会逢年过节上门的亲戚,每年除夕在南家老宅吃团圆饭,南建军坐在主位,分压岁钱的时候第一个给她。她妈确诊那天,南建军在医院走廊里拍着她后背说“知意别怕,二叔在”。她那时候真信了。
“二叔,”她开口,声音有点干,“你十七号晚上到底给我妈打了什么?”
南建军眼皮跳了一下,没答。
“镇静剂,还是别的?”
“你胡扯。”南建军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瞬,又立刻压回去,“你妈那晚不舒服,我找护士要了片安眠药,怎么了?安眠药违法吗?”
“安眠药不违法,但你用我妈的指纹转钱违法。”
南建军像是被噎住了。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把外套领子拢了一下,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南知意,你当心点。那个姓林的,不是你惹得起的人。”
电梯门合上之后,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南知意靠在门框上,脚踝的疼往上蹿到小腿,她蹲下去揉了两下,发现肿了一圈。她站起来,往护士站走,想借个冰袋。
护士把冰袋给她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你脚怎么了?”
“撞的。”
“看着像扭伤,你回去冰敷十五分钟,明天还肿就拍个片。”
南知意道了谢,拿着冰袋往回走。走到病房门口,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推开门,南母醒了,正侧着头看她,眼睛浑浊但焦点落在她脸上。
“意意,”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你二叔来过了?”
“嗯,他走了。”
南母没追问,只是慢慢眨了眨眼:“你跟他吵架了。”
陈述句,不是问句。南知意在她妈床边坐下来,把冰袋敷在脚踝上,冰得她吸了一口气。“没吵,就说了几句话。”
“你脚怎么了。”
“撞茶几上了,没事。”
南母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天花板上。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填满了房间。过了很久,南母突然说:“你二叔十七号晚上给我吃了颗东西,说是止疼的。吃完我就睡着了。”
南知意手上的冰袋差点没拿稳。她慢慢转头,看着她妈,控制住声音里的颤:“妈,你记得?”
“记得。”南母的声音断断续续,“我那时候睁不开眼,但能听见。他拿我手指按手机,按了好几次。按完就在打电话,说钱到了。”
南知意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她原以为只有监控和转账记录可以当证据,但如果她妈本人能作证——
“妈,你能跟警察说吗?”
南母没立刻回答。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指搭在南知意手腕上,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意意,你二叔是我让你爸留下的。你爸走那年,你二叔拿着刀去跟包工头要赔偿款,要回来的钱给你付了三年学费。他做了这种事,我认。但你别恨他恨到把自己搭进去。”
南知意眼眶一热,但她没哭。她只是把脸侧过去,假装看监护仪的数据,把那股酸涩硬压回喉咙里。“妈,我报警了。”
南母手指紧了紧,没责怪,也没叹气,只是说:“报警了就报了吧。你妈活不了多久了,不怕丢人。”
“妈——”
“行了,扶我坐起来点,躺着喘不上气。”
南知意扶她妈坐起来,垫了两个枕头在背后。南母靠着枕头眯着眼,过了半晌又说:“那个姓林的,不是好人。你在他们家吃饭的时候他就老看你,你看不见,我看见了。”
南知意喉咙紧了一下。
“意意,”南母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说话已经耗尽了她大半的力气,“你把日子过好就行。别管我。过不下去就回来,妈这儿还有……还有三万块钱……”
“妈你别说了,睡吧。”
南母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下去。南知意坐在床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一直到监护仪的滴答声把她妈妈完全吞进睡眠里。
她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窗边。住院部楼下停了两辆警车,车顶灯关着,但车门开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正跟门口的保安说话。南建军已经走了,来的应该是处理她报警的民警。她攥紧了手机,准备下楼去对接,但手机先一步响了。
来电显示是“南知秋”。
她接了。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南知秋的声音传过来,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南知意,我爸转走的那八十万,有一半在我卡上。”
南知意没说话。
“他让我别告诉你。但林展今天回来摔了东西,说要跟你没完。我……”南知秋停了一下,呼吸声急促起来,“我把卡里的钱转回你妈的账户了,四十万,你查一下。剩下的四十万他说他投进生意里了,我不知道在哪。但十七号晚上他确实在医院,凌晨两点才回家,回来的时候身上有消毒水味。”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南知秋那边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声音突然哽咽了一下:“因为林展昨天晚上跟我说,婚不结了。他说你家出了这种事,丢人。”
南知意靠着窗框,看着楼下警车旁边那两个正在往楼里走的警察,平静地开口:“知秋,你把转账截图发我,然后把你爸十七号晚上几点回家、身上什么味,写成文字,签个字,拍给我。”
“他是我爸——”
“那你嫁不嫁林展了?”南知意打断她,“婚结不结,在你。但你爸让你背了四十万黑钱,这件事在你,你想清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最后南知秋吸了一下鼻子:“……我发你。”
挂了电话之后,南知意点开银行APP,余额刷新了一下。四十万在十分钟前到账,备注是空白。加上她剩下的二十多万存款,她妈的下一期靶向药够了。
但南建军还欠四十万。还有那份借条在她口袋里,只要她不拿出来,南建军就没有任何书面凭证可以反咬她欠钱。
她刚把手机按灭,护士推门进来:“南小姐,楼下有两位民警找你,说跟你约了做笔录。”
“我这就下去。”
护士关上门之后,南知意站起来,把冰袋放回床头柜上,脚踝的肿消了一点,但走路还是疼。她走出病房,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走出来,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文件袋。
他看见南知意,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南小姐?我是刚才给你发短信的人。本来约了明天,但我在楼下看见警车,怕你忙起来找不到人,就上来了。”
“你到底是谁?”
他递过那份文件袋,没有多解释:“你先看。看完了你再决定要不要跟我聊。我在楼下咖啡厅等你,不着急。”
说完他转身往消防通道走,灰色夹克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南知意拆开文件袋的封口,抽出里面的纸。是一份投资方尽职调查报告的复印件,标红的段落圈出了星轨游戏项目的美术资产来源说明——上面写着“由团队原创独立完成”,但附了一张对比图,左半是她离职前终稿里的一个人物设定草图,右半是星轨游戏上个月对外发布的宣传图里同一个角色的定稿。两张图的构图、动态、配色逻辑一模一样,只在细节上做了几处修饰。
报告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林展在没有告知投资方的情况下,使用了前员工离职前的未授权素材。如果这份素材的版权归属有争议,投资方有权终止注资并要求赔偿。”
南知意把文件折好放回袋子里,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脚踝一跳一跳地疼。她看了一眼病房门,她妈还在里面睡着。楼下咖啡厅的灯还亮着。
她该去见她。但她得先去见警察。
她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往楼梯口走了一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医院总机转过来的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男声:“是南知意南小姐吗?我是星轨游戏的律师。林展先生委托我通知你,你离职时签署的竞业协议,我们现在正式启动履约监督程序。如果你在协议期限内向任何第三方提供或展示星轨游戏项目的相关素材,我们将提起诉讼。”
南知意走到楼梯转角,停下来,对着电话说了一句话:“你们那份竞业协议的签署日期,在我收到辞退通知之前。按劳动法,辞退程序没走完之前签的竞业协议,不作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男声换了语气,变得冷硬:“南小姐,我劝你不要玩火。”
“我玩不玩火,看你们。”南知意把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开始往下走。楼梯间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的影子在每一层的墙上折一个角。走到一楼的时候,她看见两个穿制服的民警站在大厅咨询台旁边,其中一个正抬头往楼梯口看。
她走过去,脚踝一瘸一拐,但步伐没停。
第3章
民警姓付,三十多岁,圆脸,说话语速不快,笔录做了将近两个小时。南知意把转账记录、她妈的口述、南知秋那四十万的到账截图、十七号晚上镇静剂的退费记录,按时间线一件一件铺在民警面前。付警官翻完所有材料,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堂姐的转账截图和书面证词,你确定她愿意出庭作证?”
“我让她明天去派出所补一份正式笔录。”
“行。”付警官把材料收进档案袋,“病历上的镇静剂退费记录我会调原始单据核实。监控的事,医院这边说十二楼的摄像头覆盖护士站和走廊,但病房门口那一段上个月检修过,十七号当天下午到十八号上午的录像导不出来,说是设备故障。”
南知意心里沉了一下。“导不出来?”
“设备故障,有检修记录。但护士站那一段还存着,我已经申请调取了。你等通知。”付警官站起来,把笔帽扣上,“南小姐,你二叔的事我们会走程序。但你堂姐那四十万已经在账户上了,那笔钱的来源如果证明是你二叔转给她的,不算诈骗金额里的追回部分,你妈的治疗费你先用着。至于剩下的四十万,得看转账路径能不能查出来。”
“明白。”
送走两位民警之后,南知意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脚踝的肿又起来了,她低头看,紫痕扩散了一圈,像一只淤青的手印。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七,她翻出那个投资方代表的号码,发了条消息:“我在大厅。你还在吗?”
回复来得比预想快:“咖啡厅关门了。门口停车场,一辆白色SUV。”
她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出住院部大门。夜风吹过来,把她衣服上的消毒水味吹散了一点。停车场稀稀拉拉停了七八辆车,白色SUV停在最角落,车灯闪了一下。她走过去,拉开副驾门坐进去。
男人靠在驾驶座上,手里端着纸杯咖啡,见她进来也没多客套,递过一份新文件:“先看这个。看完了再说话。”
南知意接过来。封面印着“星轨游戏A轮投资补充协议”,她翻到第三页,红笔圈出来一段:如果被投方在项目研发过程中使用了未获授权的第三方资产,投资方有权单方面终止本轮注资,已投入的款项追回,一切法律后果由被投方承担。签字栏有两行,林展签了,投资方代表签了。投资方那栏签的是“盛远资本”。
她合上文件:“盛远资本的人?”
“我叫池砚,盛远资本的投后管理。”他把咖啡放到杯架上,“林展那边不知道我找你了。我今天来,是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你手上那份终稿素材的底稿,你还有原始文件吗?带时间戳的那种。”
南知意想了想。她离职前把所有源文件备份在私人硬盘上,因为公司配的电脑容量不够。离职交接的时候,她交的是JPG格式的预览图,PSD源文件还在她手里。时间戳是去年十一月,那个时候林展还没跟她提过项目调整,她画那批人物设定的时候,版权归属约定写的是“双方协商确定”,实际上公司连正式合同都没跟她签。
“有。”
“好。”池砚从扶手箱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你把原始文件的时间戳截屏发我。剩下的事不用你管,盛远这边会发函给星轨,要求他们在一个工作日内提供美术资产的完整版权来源证明。他们拿不出来,注资就停了。”
南知意捏着名片,没接话。池砚看着她,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签什么协议。这是盛远自己的合规审查,跟你没关系。你只是提供了一个客观事实——那批图是你画的。至于画完了之后版权怎么走,那是林展的事。”
“他现在已经派律师打电话威胁我了。”
“律师?”池砚挑了一下眉,“姓甚名谁?”
“他没报名字。说是星轨的律师。”
池砚笑了一声,很轻,不带嘲讽,更像确认了什么。“星轨没有常驻律师。他们用的是林展私人关系找的一个律所实习助理,我见过一次,名片上印的是实习律师。你放心,他不敢真告你。”
南知意把名片收进口袋。“你为什么要帮我?”
池砚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前挡风玻璃:“因为这个项目投了八百万,我不希望这八百万打水漂。林展拿你的图改一改就当原创交上去,如果将来被人爆出来,盛远是接盘侠。我帮你,是帮我自己。”
他说得直接,反而让南知意松了口气。她靠在副驾座椅上,浑身像被人拆了一遍又装回去,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上去了。”
“有。”池砚从后座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里面是林展上个月跟一个外包工作室签的合同复印件。合同日期在你离职之前,那个工作室的负责人是你大学同学。”
南知意接过信封没拆。“谁?”
“周池。你隔壁宿舍那个女生,你们大三一起做过一个独立游戏。林展找你做外包之前,先找过她,她拒绝了。她拒绝之后,林展才找了你。然后你也被辞了。”
南知意攥紧信封边缘。周池是她大学最好的朋友,毕业后去了上海做概念设计,今年年初刚跳槽回本地。她从来没跟周池聊过林展的事,因为她不想让朋友掺和进来。但如果林展先找了周池、被拒之后才来招她,那从一开始就是局。
“林展让你做外包是假的。他要的是你那批图。你在他手下的时候画的所有东西,他都有法律路径抢走。但如果你以‘外包’身份签合同,那批图的版权归属就完全属于星轨。你不签外包合同,他只能辞你。辞了你,竞业协议一签,三年之内你不能用相似的画风从事同类工作,你留在硬盘里那些源文件,你连自己展示都展示不了。”
南知意嘴角扯了一下:“所以他什么都算好了。”
“算漏了一点。”池砚侧过脸看着她,“他没算到你敢报警。”
南知意没接这句。她把信封放进文件袋里,拉开车门,下车之前回头说了一句:“池先生,你给我的东西,我会用。但你让我跟林展正面对上的时候,我不会提你的名字。”
池砚点了点头:“随你。”
南知意关上车门,一步一步走回住院部大厅。电梯已经修好了,她按了十二楼,电梯上升的时候,她靠着扶手把信封拆开,借着电梯顶灯看里面的内容。周池的签名她认得,合同上的项目名称是“星轨衍生视觉体系”,签约日期比她入职早了半个月。也就是说,林展先找了周池外包,周池没接,他转头招了她做正式员工,让她在上班时间画了那批核心图——上班时间画的图,公司有权主张职务作品。但合同没签,社保也是试用期第三个月才交的,严格意义上,她在星轨的劳动关系从一开始就没走合规程序。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南知意把信封折好放进文件袋,往病房走。走廊里静悄悄的,她推开门,她妈侧躺着,呼吸平稳。她把文件袋放在床头柜最下层抽屉里,然后坐到床边,掏出手机给周池发了条消息:“你年初拒绝过一个叫星轨游戏的外包项目?”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周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你怎么知道的?林展找你了?”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当时为什么没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周池的声音低下来:“因为我觉得不对。他给的项目需求清单跟你大三那个独立游戏的设定集几乎一模一样。我当时觉得他可能看过你那个作品,想让你用自己的东西帮他干活。我没接,因为我觉得他不地道。”
南知意攥着手机,喉咙发紧。“他没跟你提过我?”
“提了。他说你们是朋友,但我觉得怪。南南,你现在在星轨吗?你要是在赶紧走,那人不——”
“我已经走了。三个月前走的。”
“那就好。”周池松了口气,“你等下,我给你发个东西。他当初给我的需求清单,我截图了。日期都在你入职之前。”
南知意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从抽屉里翻出那本空白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两行字:需求清单截图,日期早于入职。然后她问:“周池,如果将来需要你出庭作证或者提供文件,你愿意吗?”
电话那头没有丝毫犹豫:“你到时候跟我讲一声就行。”
挂了电话,南知意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池砚提供的补充协议和外包合同,日期链条完整。她看着这三行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林展整个计划的破绽,不在于他做得多缜密,而在于他把太多人当成棋子,却没想过棋子会翻身。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正准备关灯,手机又亮了。这回是南知秋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开了闸:“我跟我爸吵了一架。他承认十七号晚上用了妈的手指按手机,但他说他只是转走暂存,说原本第二天就转回来,是林展劝他别转,说把钱扣住能逼你签外包合同。南知意,林展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爸。他跟我说不结婚了,也是因为怕我这边的事把他牵连进去。你小心他。他今晚从家里搬走了,我不知道他去哪了。”
南知意把这几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给南知秋回了一条:“你爸现在在哪?”
“他去工地了,说他投的那个生意就在城西那个烂尾楼旁边,我不知道具体什么位置。但他临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一句话:‘四十万压在里面了,压死了。’”
南知意把手机按灭,靠在椅背上。南建军那四十万投在了城西烂尾楼旁边的工程里,如果那笔钱是走的非正规渠道入账,警方追查起来需要时间。但林展今晚从家里搬走了——这意味着他知道事情在朝他不想要的方向走。
她关掉病房的大灯,只留床头那盏小夜灯,然后躺进陪护椅里,把外套盖在身上。脚踝的疼已经变成一种持续的钝痛,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全是池砚那句话:“他没算到你敢报警。”
她确实敢。但她开始意识到,报警只是开了一条缝,真正把门推开,需要她把手上所有的碎片拼成一张完整的网。林展、南建军、池砚、周池、南知秋,每个人手里的碎片叠在一起,才能看清那幅图的完整轮廓。
她睁着眼躺了很久,脑子里慢慢浮现一个念头:林展今晚搬走了,那他手里那份竞业协议的原件在哪?如果他怕被牵连,第一反应应该是销毁跟他有直接关联的文件。但竞业协议的甲方是星轨公司,不是林展个人。他搬走之前会不会带走了公司文件?
她给南知秋又发了一条:“林展走的时候,带没带一个灰色的公文包?里面装文件那种。”
回复过了十几分钟才来:“带了。他说那里面有他个人证件。”
南知意把手机放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灰色公文包。里面有他个人证件。但也有可能是竞业协议原件、外包合同底稿、还有那张借条的——等等。借条。
她猛地坐起来,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那张南建军让她签的借条还在,对折了两次,纸边已经磨软了。她把它展开,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金额八十万,落款南建军,日期是今天。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她之前没注意:“此借款用于南母王秀芬女士医疗费用周转,借款人南知意自愿承担还款义务,还款期限三年。”她当时只看了金额和落款,没细看这行说明。
如果她今天签了,这不仅仅是一张欠条,这是一份她承认“自愿承担还款义务”的书面声明。有了这张声明,南建军可以主张那八十万是她借的、他转走的钱只是代管,整个诈骗指控就站不住脚了。
她把借条重新折好,放进抽屉里锁起来。然后躺回陪护椅,闭上眼睛。
楼下的警车已经开走了。窗外的天边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她得在这段时间里把那些碎片串起来。
闭眼前,她给池砚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你那个合规函,明天什么时候发?”
回复几乎是秒回:“上午九点,他们一上班就能收到。”
南知意把手机放在枕边,终于让自己睡了过去。睡眠很浅,像踩在薄冰上,随时可能裂开。她梦见她妈站在老房子厨房里包饺子,锅里的水开了,雾气把窗户糊住。她伸手去擦玻璃,雾气后面站了一个人影,是林展。他手里拿着那份竞业协议,朝她笑了一下,然后把协议撕成两半,从窗口扔了出去。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监护仪还在响,她妈还没醒。手机上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是付警官发来的:“十二楼护士站监控已提取,画面中十七号晚十一点零三分,南建军进入护士站,三分钟后出来。具体内容等我通知。”另一条是池砚发的:“函已发。林展那边开始打电话了,你手机可能很快响。”
南知意坐起来,把外套穿上,脚踝踩在地上钝痛了一下,但比昨晚好多了。她走到窗边,太阳刚升起来,把住院部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照成了暖黄色。楼下咖啡店门口,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端着纸杯往这边看,是池砚。
她没下去。她等电话响。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座机号,区号是本地的。她接起来,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比昨晚那个实习律师沉稳得多:“南小姐,我是星轨游戏的法人代表张旭。林展的事,我们能不能坐下来谈谈?”
第4章
张旭。南知意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星轨游戏注册时,林展拉了两个朋友当挂名股东,张旭是其中之一,占股百分之十。名义上是法人,实际上连公司大门钥匙都没有。林展不在公司的时候,公章锁在张旭抽屉里,但所有签章都得林展点头。
“张总,”南知意走到窗边,声音压低了怕吵醒她妈,“谈什么?”
“林展今天早上被盛远资本发了合规函,他现在人在我办公室,脸色很差。他说他可以跟你谈条件,你手上那些东西,他出钱买回去。”
“他买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张旭换了一种语气,没了开场那种端着架子的客气,更像在说一件很麻烦的事:“南小姐,你知道林展这个人。他做事不留余地,你跟他撕到底,就算最后你赢了,中间耗的时间够你妈——”
“张总,”南知意打断他,“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林展是不是就在你旁边?”
又沉默了一瞬。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像手机被人拿走了。林展的声音响起来,语调还是那种她熟悉的、不紧不慢的压迫感:“南知意,你手里那些东西最多让盛远犹豫两天。他们投了八百万,不会为了你这点事就撤资。我打个电话就能把时间拖到下周,拖到他们把精力放到别的地方去。你呢?你妈的药费下周谁出?”
南知意捏着手机没说话。
“你堂姐那四十万我已经让她转回去了,但那是你二叔的钱,你妈账户上多出来的四十万,你二叔随时可以主张追回。你报警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你撤了你的劳动仲裁申请,我把竞业协议原件给你,你再把你手上那份借条给我。你妈的药费,我个人出五万,不算借款,算是离职补偿。你好好想想,你耗下去对你没好处。”
南知意安静听完,然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挂断。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楼下咖啡店门口那个灰色夹克的男人还站在原地。池砚手里那个纸杯已经空了,但他没走,低头看着手机。南知意给他发了条消息:“林展给我打电话了,说盛远那边他能拖时间。”
回复很快:“他拖不了。合规函走的是盛远总部的法务流程,不是投后管理层面。我上面还有三道审批,他拖不动。”
南知意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然后她转回病房,南母已经醒了,正伸手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南知意快步过去,把水杯递到她妈手里。
“谁的电话?”南母喝了一口水,声音比昨晚清亮了一点。
“林展的。他想谈条件。”
南母靠在枕头上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南知意很久没见过的清醒。“他是不是怕了?”
“有点。”
“怕了就好。”南母把水杯放回床头柜,手缩回被子里,“意意,你妈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但有一件事看得很清楚。那种人,你退一步他就进三步。你今天退了,明天他就能把你骨头拆了。”
南知意点了点头,没再提这事。她帮她妈翻身、擦脸、喂了半碗粥,护士来查了房,说今天的靶向药系统显示已经扣费成功了,药下午送来。南知意看了一眼手机银行,余额更新得明明白白,四十万到账之后扣掉今天这期药费,还剩三十七万多一点。她妈下一期药是两周后,时间够她把手上的事收完。
她正准备下楼买早饭,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付警官:“南小姐,护士站监控调出来了。十七号晚十一点零三分到你二叔离开护士站之间的画面,我看了。他进去的时候手里没东西,出来的时候左手里攥着一个白色纸包。护士站当天值班的护士我们已经找她问话了,她说你二叔当时说的是‘帮我嫂子拿片安眠药,她疼得睡不着’。她给了他一板整盒的阿普唑仑,那是处方药,她违规给了。剩下的我们还在查。”
“那转账记录呢?我妈指纹解锁手机的那段时间,监控有没有拍到?”
付警官顿了一下:“护士站那个摄像头拍不到病房门口。你妈病房在走廊尽头,摄像头覆盖范围到护士站往南三米就截止了。你二叔离开护士站之后那一段,没拍到他进病房。但有一个细节——你二叔离开护士站的时候,右手里拿了一个打火机。值班护士说那是她桌上的,你二叔借来点烟,没还。”
打火机。南知意站在走廊里,脑子里转了一下。十七号晚上十一点,她妈病房里禁烟,南建军不抽烟。他借打火机做什么?
“付警官,那个打火机还在护士站吗?”
“昨天值班护士说找不到了。我查了,你二叔十一点零八分离开护士站,十一点三十二分从住院部侧门出去,这段时间他去了哪里,监控覆盖不到走廊后半段,但一层大厅的监控拍到他十一点十五分左右出现在东侧楼梯口。从十二楼到一楼,走楼梯快的话三分钟,但十五分钟才出现在一楼——”
“他在十二楼走廊后半段待了至少十分钟。”
“对。那十分钟里没有监控,唯一能看到病房门口情况的,只有对面病房家属自己装的一个看护摄像头。那户家属今天早上同意给我们调录像了,我正在等他们导出。”
南知意靠住走廊墙壁,心跳快了半拍。对面病房住的是一个长期住院的老太太,她家属确实在自己床头装了一个看护摄像头,那个角度正好斜对着她妈病房门口。如果那个摄像头的储存卡还没被覆盖——
“付警官,那个摄像头能拍到什么?”
“能拍到病房门开合和门口走动的人影。但画质不高,看不清人脸,只能看清身形和时间戳。我正在等他们导出的文件,如果拍到有人进入你妈病房的精确时间,就可以跟你二叔的移动轨迹对上。”
南知意攥紧手机:“麻烦你了,付警官。”
“应该的。你这边如果拿到新的书面材料,随时给我。”
挂了电话,南知意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两口,然后下楼买了一份豆浆两个包子,拎回病房。她妈吃了半个包子就睡着了,她把窗帘拉上一半,坐到陪护椅上打开手机。她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秦朗。
她爸生前最好的朋友,在城西那片烂尾楼附近开了家五金店。上次过年她给秦叔发过一条拜年短信,没怎么聊过。但她记得秦朗说过一句话:“你爸走的时候那笔赔偿款,是你二叔去要的。但你爸那工地上的账本,在我这儿放着。有几笔钱对不上。”
她犹豫了三秒,拨了过去。
“喂?知意?”秦朗的声音还是那么亮堂,带着五金店里那种金属和机油混着的味道,“咋了丫头,好几年没打电话了,是不是出啥事了?”
“秦叔,我想问你一件事。你手上有我爸当年工地的账本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搬东西的响动,然后秦朗的声音沉下来:“有。怎么了?谁找你要那个?”
“二叔。他最近投了一笔钱在城西那片烂尾楼旁边的项目里,我觉得那笔钱跟我妈住院那笔钱有关系,但我想搞清楚他到底投给了谁。”
秦朗那边安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他说:“你等着。我翻一下。”
电话没挂,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翻了好一阵。然后秦朗“啧”了一声:“知意,你爸工地当年有一笔三十五万的款项,走的是你二叔的手。钱是建筑公司打到项目部账上的,但最后进你爸个人账户的只有二十万。剩下十五万,账本上写的是‘项目备用金’,签字的是你二叔。那笔钱从来没还回来过。”
南知意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一度。“那笔钱,是哪一年的?”
“你爸出事前三个月。你爸当时没追究,因为他觉得你二叔是替他跑腿,可能暂时用了。但你爸走了之后,你二叔提都没提过这件事。”
“秦叔,那个账本能拍给我看看吗?”
“能。但我劝你一句,丫头。”秦朗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二叔投的那个项目,我知道在哪儿。烂尾楼西侧那排铁皮房,挂的是‘宏达工程’的牌子,老板姓韩。你爸当年那个工地的建筑公司,就是宏达。”
南知意手里的豆浆纸杯被她攥出了一道褶。“也就是说,二叔拿了我爸工地上一笔钱,又拿了我妈看病的钱,投到了同一个老板名下的工程里?”
“对。而且那个姓韩的,跟林展的爸是表兄弟。”
这句话像一颗石头砸进水里,把之前所有散落的碎片砸出了形状。林展的爸。林展跟南建军之间的“合作”不是从这次转钱开始的。林展的爸跟宏达工程的韩老板是表兄弟,韩老板手里有南建军十几年前就打了借条的五金款,南建军现在投进去的八十万,有一半在填那个旧坑,另一半——如果林展在里面插了一手——多半是进了星轨游戏的项目融资池。
而林展辞退她、让她签竞业协议、逼她签欠条,从始至终都不是为了“让她做外包”。他是为了封她的口。她手里那批图只是一个由头,真正不能被翻出来的是南建军跟宏达之间的账目链条——那条链条一旦被拉出来,林展他爸跟宏达的关系就藏不住了,星轨游戏的资金来源就可能被重新审查。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平复了三秒钟呼吸,然后重新凑回去:“秦叔,账本照片你什么时候能发我?”
“今晚。我关了店就拍。”
“谢谢秦叔。”
挂了电话,南知意在笔记本上写了第四行字:南建军—宏达工程—韩老板—林展父亲—星轨融资。五个人,五个点,连成一条线。
她把笔放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知道她现在手里所有的东西放在一起,已经足够让林展和南建军两个人一起翻船。但代价是她妈那笔钱可能追不回来——如果南建军把剩下的四十万投进了宏达工程,而那笔钱已经跟项目资金混在一起了,走法律途径追回要多久?三个月?半年?
她妈能等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的靶向药下午就到了,她还有两周的时间把这张网收完。
病房门被敲了两下。南知意抬头,门被推开一条缝,南知秋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眼睛肿着,没化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口敞着,里面露出几页纸的边缘。
“姐……”南知秋的声音哑得像哭了一整夜,“林展走的时候,忘了拿他电脑下面压的几页纸。我打开看了,是你爸工地那笔钱的转账记录复印件。”
南知意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南知秋站在走廊里,把帆布袋递给她,手指在发抖:“我看了之后才明白他为什么不结婚了。从头到尾他跟我在一起,只是为了让我爸把那些钱转到你爸工地那个账户上。那个账户是他爸跟宏达工程之间的一个中间户。”
南知意接过帆布袋,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页纸。银行转账回单,收款方“宏达工程有限公司”,金额三十五万,附言“项目周转”。付款方那一栏写的不是南建军的名字,而是“展辉建材”。而展辉建材的法人代表,她见过一次——林展他爸的身份证复印件,在林展工位上贴过。
“知秋,”南知意把帆布袋口拢上,看着堂姐通红的眼睛,“你今天来,你爸知道吗?”
南知秋摇头。
“那你要想好。这些东西交出去,你爸也要进去。”
南知秋靠在走廊墙壁上,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知道。但他是我爸。他做错的事,他该担着。我不能让林展用完了我爸再扔了我,我什么都落不下。”
她把手掌摊开,掌心是一把钥匙:“我搬出来了。租了个单间,在城南。”
南知意看着那把钥匙,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但她没哭,只是伸手把南知秋拉进病房,关上了门。
第5章
南知秋在病房里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她说要去派出所做正式笔录,自己打车去的。南知意没拦她,只是把帆布袋里的几页纸全部拍了一遍存进手机,然后把原件锁回抽屉。
她妈又醒了一次,看见南知秋来过,嘴角动了动想问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她瘦了”。南知意没多解释,给她妈擦了手背上的汗,把窗帘拉开一点。太阳升到正头顶了,楼下咖啡店的遮阳伞撑起来,池砚已经不在那里了。但他发了条消息:“林展开始打电话求援了。他爸今天上午去了宏达工程办公室。你那边有什么新东西,随时跟我说。”
南知意把南知秋带来的回单照片发了过去,附了一句话:“展辉建材的林建华,跟宏达工程的韩老板,中间那条资金链。我爸工地当年短了十五万,跟这张单子上的数对不上,但我二叔签字走的备用金。这条线如果你那边能查,我少跑一趟。”
池砚回复得很快:“韩老板的宏达工程去年跟盛远旗下一个建材供应链子公司有过一笔往来。账面上没问题,但如果展辉建材是中间商,那笔走账就存在利益关联。我去翻底单,有结果跟你说。”
南知意把手机放下,坐到病床边,看着注射泵一点点把药液推进她妈手臂上的留置针里。南母半闭着眼,呼吸比昨天匀了一些。护士过来说今天的药输完了之后,下午可以试着吃一点流食,如果反应好明天可以做一次复查评估。
下午两点多,南母吃完一小碗米糊睡下了。南知意趁这个空档出了医院,打车去城西。
城西那片烂尾楼她小时候去过,那时候还是刚封顶的住宅区,后来开发商跑路,钢筋被拆走了一半,水泥框架在风雨里泡了十几年。烂尾楼西侧果然排着一溜铁皮房,门口挂的牌子确实是“宏达工程”,但铁皮门上贴了封条,是上午新贴的。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没人,引擎盖还是温的。
她站在铁皮房对面的人行道上,拍了张照。然后她注意到铁皮房东边有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车尾朝外,后门开着一条缝。她走近了两步,透过缝隙看见车厢里堆着几个纸箱,箱子上印着“展辉建材”的logo。
南知意用手机拍了纸箱和车牌号,然后退到巷口。手机响了,付警官的电话:“南小姐,对面病房家属那个摄像头录像导出来了。十七号晚十一点零九分,有人进入你妈病房,身形跟你二叔符合。十一点二十三分离开,离开的时候右手攥着一个闪亮的小东西——应该是那个打火机。病房门从里面开了两次,第一次是进去的时候,第二次是走的时候,中间十四分钟门没开过。人没有从门口出来过。”
“也就是说,那十四分钟里,病房里只有我二叔和我妈。”
“对。你妈当时昏迷,病房里没有其他医护人员。你二叔在那十四分钟里有充分时间完成他需要做的事。这个证据加上转账记录和值班护士的证词,可以立案了。我们今天下午会传唤你二叔。”
南知意站在巷口,太阳照在她后背上,暖得她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付警官,我二叔今天上午可能来过城西这片烂尾楼。”
“你怎么知道的?”
“他投了一笔钱在这边的工程里,今天上午有人来过。你查一下宏达工程门口的监控,上午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有没有一辆黑色轿车停留超过十五分钟。”
付警官那边顿了一下:“你怎么确定是黑色轿车?”
“我就在现场。”南知意看了一眼那辆引擎盖余温未散的黑色轿车,“车刚走不久,我不知道是谁开的,但你可以查。”
“你别自己行动,等我通知。”
“我明白。”
挂了电话,南知意又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把那辆面包车的车牌号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不到二十步,秦朗的电话来了:“丫头,账本照片我拍了,发到你微信上了。你收一下。”
她点开微信,九张照片。账本纸页发黄,边角卷翘,但数字清清楚楚。第三页上有一条手写记录:“项目部备用金支取——15万,经办人南建军,用途‘工程协调’,无归还记录。”下面用铅笔画了一道线,旁边有一个很小的批注,笔迹跟她爸的一样:“建军说下月还。未还。”
她把那张照片放大,批注那两个字“未还”写得很轻,像是她爸当时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写上了。她爸那年在工地守夜的时候在账本上写批注,她知道。她小时候跟着她爸去过工地,他爸坐在工棚里用铅笔头在纸页上写字,写得慢,每个字都用力。那笔十五万,她爸等了三年没等到。然后他就走了。
南知意把手机按灭,站在路边低着头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她重新叫了辆车回医院,路上把秦朗的照片和南知秋带来的回单、她自己拍的铁皮房和面包车全部整理到一个文件夹里,命名“0717”。
回到病房的时候,她妈醒了,精神比上午好,正靠着床头看窗外。南知意走到床边坐下,她妈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脚踝上:“肿消了?”
“消了。”
“你今天出去过了。”
“嗯,去了一趟城西。”
南母没问去城西干什么。她只是把目光从南知意脸上移开,又转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你二叔这个人,心眼不坏,就是贪。你爸在的时候压着他,他不敢动。你爸走了,没人压他了。”
南知意听着,没接话。她妈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怨,也没有替南建军开脱的意思,只是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她妈这辈子从不骂人,连她爸走了之后最艰难的那几年也没在任何人面前说过一句难听话。但南知意知道她妈心里清楚得很,比谁都清楚。
“意意,”南母又开口了,“你二叔要是进去了,知秋怎么办?”
“知秋自己搬出来了。她今天去派出所做笔录了。”
南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那就行。她自己能立起来就好。”
晚上七点多,南知意在护士站借了充电器给手机续命,付警官的短信到了:“南建军今天下午五点到派出所接受传唤,现在还在做笔录。你姐那份正式笔录跟他说的有出入,他承认转了钱,但不承认用镇静剂。监控和打火机的事他没法否认,我们现在申请批捕,预计明早出结果。”
南知意回了一个“好”。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住院部的灯把停车场照得发白,一辆白色SUV开进来停在路边,池砚从车上下来,抬头往十二楼看了一眼,然后低头打电话。她的手机紧接着响了。
“南小姐,宏达工程那边我已经查过了。韩老板今天的账户被冻结了,不知道是谁动的。展辉建材上周注销了,法人代表林建华——林展他爸——目前人在外地。盛远的法务部今天下午已经正式向星轨发了终止注资通知函,张旭签收了。林展现在没有任何融资渠道,他那套说辞撑不到下周。”
南知意靠在窗框上:“韩老板账户冻结,是你们做的?”
“不是。”池砚的语气沉了一下,“我查了一下冻结执行的编号,是经侦支队的。可能跟宏达工程之前的一些项目有关,跟你二叔那笔钱不一定直接关联。但林展现在夹在中间,他爸的建材公司注销了,韩老板被查了,星轨的融资停了。他的反应,你猜是什么?”
“跑了?”
“还没。他今天下午去了一趟他爸住的地方,待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没带行李。他还在本市,但我不知道他在哪。你小心点。”
南知意挂了电话,走回病房门口。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推门进去,她妈已经睡了,呼吸均匀,监护仪的数字稳定。她在陪护椅上坐下来,把手机屏幕调暗,翻着文件夹里的照片,一张一张重新看。
翻到第五张的时候,她停住了。那是一张秦朗发来的账本照片,拍的是账本封底内页,她爸用铅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比正页上的小很多,像是随手记的备注。她之前没仔细看封底。现在她凑近了屏幕,把那几行字读了出来:
“宏达韩——待结。展辉林——待结。建军——待结。”
三个名字,三个待结。她爸在最后一笔账上写了这三个名字,然后搁下了笔。那之后没多久,工地出了事。她爸走了。
南知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监护仪的滴答声填满了房间,一声接一声,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钟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那片拼图终于合上了最后一块。
南建军、林建华、韩老板。三个人,她爸在账本上并列写在一起的三个人。她爸走的时候,那笔十五万的备用金还没结清。她爸走之后,这三个人各自拿了她家一笔钱——南建军拿了她妈的八十万,林建华的展辉建材走了一笔灰色资金,韩老板的宏达工程接了南建军的投资。三个人围成了一圈,而她和她妈被圈在中间,一无所知地过了十年。
她睁开眼睛,窗外的夜是深蓝色的,像一笔调了很久的颜料。她把那三行字截了图,发给了付警官和池砚,各附了一句话:“付警官,账本封底。我爸当年的批注,三个人跟资金链的关系可以完整串起来。如果需要原件,我让秦叔送过去。”“池砚,这是封底。你拿给盛远的法务,应该能说明星轨融资资金的来源端问题。”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放回床头柜。她妈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边。南知意把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轻轻握住,把额头抵在床边,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车灯扫过天花板,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很稳,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像一个在黑暗里朝前走的人,知道自己脚下有路。
第6章
南知意是被护士叫醒的。她趴在床边睡的,脖子僵得转不过弯。护士说南母的血氧今早降了一点,医生加了组辅助用药,让她去办个加药手续。她站起来的时候脚踝已经不疼了,活动了两下,去一楼窗口排了二十分钟队,把单子递进去的时候护士站打来电话说她妈的药已经加上了,让她不用再交押金,系统里挂账就行。
她回来的时候经过护士站,值班护士喊住她:“南小姐,有个人留了个信封给你,昨晚十二点多放在窗口的。没留名字。”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封口。南知意走到走廊拐角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打印纸。上面只有一段话,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打印字体:“林展昨晚去了城西宏达铁皮房,把封条撕了,从里面拿走了三个纸箱。监控拍到了,但我没报警。箱子里面是什么你不知道,你也不该知道。你手里已经够了,别再多查。”
南知意把纸折好放回信封,没有立刻处理,先回了病房。她妈精神比昨天好,正自己端着杯子喝水,见她进来放下杯子:“办好了?”
“办好了。”
她在床边坐下,把信封的事先放在一边,翻了翻手机。付警官昨晚凌晨两点多发了一条消息:“南建军批捕申请已批,今天上午转看守所。林建华的上网追逃也在办了。你那三页账本照片我已经作为新证据附卷,秦朗那边我联系了,他下午把原件送过来。”
池砚那边更早,凌晨四点发的:“盛远法务连夜开了会,星轨的终止注资函已经生效,林展今天上午十点之前必须到公司交接所有资产和项目资料。韩老板那边的经侦冻结跟资金链有关,跟你二叔那笔钱合并调查了。”
南知意回了池砚一个“收到”,又给付警官发了一条:“林展昨晚去了城西宏达铁皮房,封条被撕了,搬走三个纸箱。监控应该拍到了,但我不确定那边还有没有运行中的摄像头。”
付警官隔了五分钟回过来:“我派人去了。铁皮房门口确有监控头,存卡被拔走了,但隔壁那栋楼的外墙监控拍到了他搬箱子上车的画面。车牌对上了,南知秋跟你提过他那辆灰色SUV。我们已经在找车了。”
南知意放下手机,给南知秋发了一条:“林展昨晚回了城西搬东西。你那边有他常去的地方吗?”
南知秋回复得很快:“他爸在城东还有一套老房子,钥匙在他车上挂着。他以前吵架了就去那儿住,地址是春晖路十七号三单元五楼。但我不确定他现在还会不会去。”
南知意把地址截屏存好,然后想了想,给池砚转了过去:“这是林展他爸在城东的房子,林展可能在那儿。盛远的法务函需要当面交到他手上吗?”
池砚没回文字,只回了一个“ok”的手势。
南知意放下手机,窗外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病房的白墙照得发暖。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坐在床边看着她妈侧脸的轮廓。她妈的颧骨比以前高了,下巴尖了,但今天的气色比前两周都好,嘴唇上甚至有了一点血色。
“妈,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比昨天能喘上气了。”南母偏过头看她,“你今天还要出去?”
“可能要出去一趟。”
“去吧。我睡一觉,护士在呢。”
南知意给她妈掖好被角,把床头的水杯添满,然后把手机充电宝和那封信封一起装进背包。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妈已经闭上眼睛了,嘴角微微翘着一个很淡的弧度。她关上门,走出去。
电梯下降的时候,她给周池打了电话。那头接得很快:“南南?怎么样了?”
“我可能需要你那份需求清单截图的原文件了。今天之内,你能发我吗?”
“我现在就发。你邮箱还是微信?”
截图本身就行,不用原文件,日期清晰就好。”
挂了电话,微信立刻弹出来一张图片。周池截的是她跟星轨项目对接人之间的邮件往来截图,邮件正文里附的需求清单跟南知意那批终稿的人物设定描述几乎一致,发件时间是她入职之前的两周。她把图片存进0717文件夹,然后重新编辑了一下文件命名,给每一个条目加上了时间戳标签。
电梯到一楼,她走出去,在大厅门口停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显示九点四十分。林展今天十点之前必须去星轨交接资产。如果他聪明,他九点五十会到。如果他不够聪明,他现在还在春晖路的房子里。
南知意站在大厅门口想了三十秒,然后往路边的出租车停靠点走。上车之后,她对司机说:“春晖路十七号,三单元。”
车开了二十分钟。春晖路是老城区,两排梧桐树把街道遮得半暗,路边的居民楼外墙刷着褪色的橘黄色涂料。十七号在路尽头,单元门没有锁,一楼的信箱锈得看不清号码。她走进去,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水泥味。五楼,没电梯,她踩着台阶一步一步上去,脚踝在第三层拐弯的时候隐隐抽了一下。
五楼只有一户。门关着,但她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像是手机在振动。她站在门口没敲门,掏出手机关了静音,然后侧耳听了几秒。振动的频率不规律,大概每十几秒响一次,像有人把手机调了震动放在桌面上却一直没接。
她从包里翻出那封信封,把里面的打印纸抽出来,重新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她抬手敲了门。
里面震动的声音停了。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脚步声靠近门,门镜那里暗了一瞬。又沉默了几秒。
门开了。林展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没打理,眼底青黑。他看见南知意,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示意她进来。
南知意走进去。屋里的陈设很简单,茶几上摊着几页纸,有她见过的竞业协议原件、外包合同底稿,还有一张她没见过的——展辉建材的股权转让书,林建华把名下所有股份转给了林展,日期是昨天。林展的行李箱摊在卧室门口,衣服卷了一半,拉链没拉上。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林展走到茶几边,把竞业协议那页纸拿起来递给她,“这个你拿走吧。我留着没用了。”
南知意没接。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像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的路才发现前面没有出口。
“林展,”她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你爸的建材公司注销了,韩老板的账户冻了,星轨的融资停了。你现在拿这些协议给我,是想让我不追究你?”
林展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没再往前递。他转过身,背对着她,看着窗口外面那棵梧桐树:“我追究不追究不重要了。盛远法务已经通知了所有下游供应商,我出去也接不到活了。你赢了,南知意。你可以走了。”
南知意站着没动。她看着林展的背影,肩胛骨在衬衫下面突出来,跟她记忆里那个在会议室里慢条斯理训人、让全组人加班到凌晨的策划主管判若两人。“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林展没回头。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因为我爸欠了你爸十五万。我从小就知道。你爸走的那年,我爸跟我说,这笔账结清了。我后来查了,没结。他又跟我说,你二叔会还。我等你二叔等了七年,他没还。我觉得他不还,我来还。但我拿不出十五万,我只能用你画的那批图去凑融资。”他停了一下,“后来凑着凑着,就凑成现在这样了。”
南知意站在客厅里,听着他把话说完。窗外的风吹进来,把茶几上那几页纸吹得簌簌响。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竞业协议,下面压着的是一张银行转账回单,收款方是宏达工程,金额是三十五万,日期是三个月前。付款方是她爸的名字——南怀远。
她爸走了十年了。那张回单上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全部对得上,但签名栏签的是“南建军代”。
她拿起那张回单,看着签名栏那三个字。“这个,是你从宏达拿走的?”
林展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回单上:“对。韩老板手里一直压着这张回单,说可以作为你二叔挪用公款的证据。我昨天去铁皮房搬箱子的时候翻出来的。我想还给你。你妈应该拿到这笔钱。”
南知意把回单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走到茶几边,把那页竞业协议拿起来,对折两下,同样放进口袋。她看着林展:“还有别的东西要还我吗?”
林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她:“这是你爸当年工地上一批供应商合同的原件。你二叔签的,你爸没签过。如果你要追你二叔的那十五万,这批合同上的签字可以做笔迹鉴定。”
南知意接过来,文件夹比她想象的重。她翻开第一页,南建军的签名签得潦草,跟她妈那张借条上的签名风格一致,但明显看得出落笔的迟疑——每一笔都在用力压,像是签字的人知道自己不该签。
她把文件夹合上,看着林展:“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林展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又很快落下去:“不知道。可能出去待一阵。我爸还在外地,我把他接回来之后再说。”
南知意没再问。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林展在后面说了一句:“南知意,你妈的事……对不起。”
她没有回头。拉开门,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楼道里很安静,她一步一步下楼,文件夹夹在腋下,口袋里的回单边角硌着掌心。走到一楼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到池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林展的车在春晖路被找到了,人还没到。你在附近吗?注意安全。”
她回了一条:“我在。刚见完他。”
她把手机收起来,推开单元门走出去。梧桐树的阴影落在她肩膀上,阳光透过叶缝在路面洒了一地碎金。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脸上的汗吹干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文件夹,纸页边缘露出来一小块斑驳的旧棕色。她翻了翻,从几页合同夹层里掉出来一张纸片,巴掌大,叠得四四方方。她展开,里面是她爸的字迹,只有一行,铅笔写的,笔画有些歪:“知意,爸欠你一个夏天带你看海。明年一定去。”
纸片背面夹着一张褪色的儿童乐园门票,日期是十年前夏天,已经过期了。
南知意把那页纸片和门票一起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那张回单。她抬起头,阳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她深吸一口气,朝路边走去,脚步很稳,一步比一步快。
第7章
后来。
南母的复查结果出来那天,是初秋。窗外的梧桐叶黄了一半,太阳没那么烈了。医生说肿瘤标志物降了百分之四十,靶向药效果比预期好,可以继续当前方案再做两期评估。南母那天胃口不错,吃了一整碗馄饨,靠在床头看窗外,问南知意:“那件事,结了吗?”
南知意坐在床边削苹果,刀刃贴着皮走了一圈没断。“结了。”
南建军因诈骗罪和职务侵占罪被判处五年六个月,认罪态度好,没有上诉。林建华在逃二十天后主动归案,行贿罪和虚假出资罪数罪并罚,判了三年,缓刑四年。韩老板的宏达工程涉嫌多项经济犯罪,案件还在审理中。星轨游戏的项目终止后,林展注销了公司,个人账户被冻结,目前在外地一家小公司做业务员,工资不高。南知秋去年秋天用那四十万剩下的部分租了个门面开了间花艺工作室,生意淡季就亏,旺季能赚,她慢慢学着算账。周池后来把那批素材整理成一个独立作品集投了比赛,拿了新人奖,领奖那天给南知意发了张照片,照片里她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南知意辞了之前接的所有零散外包,用剩下的存款和南母社保报销回来的一部分医药费,租了一间很小的个人工作室,接独立游戏的美术委托。单子不多,但够用。她每个月留出生活费之后,固定往一个账户里存五千,那个账户她取名叫“海”。
苹果削完了,她把果肉切成小瓣放进碗里,递到她妈手上。南母接过碗,看了她一眼:“你呢?你自己过得怎么样?”
“我挺好的。”南知意把刀收起来,擦了擦手,“工作室上个月接了个新项目,够付半年房租了。池砚那边偶尔帮我看看合同,不收费。”
南母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味道。“那个池砚,是好人?”
“是好人,但他帮我是因为他的工作。”南知意笑了一下,“妈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就问问。”南母把苹果碗搁在床头柜上,看着她的眼睛,“意意,你妈这辈子吃了很多亏,都是因为太信人了。但你不一样。你在门口站了那么久,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进去,什么时候该转身走。”
南知意没说话。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上削苹果留下的水渍,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妈,我想跟你说一件事。爸当年工地那笔十五万,追回来了。法院判决二叔退赔,加上他账户里冻结的部分,前两个月已经执行到账了。我把它存进了一个单独的账户,加上我存的那部分,明年夏天应该够。”
“够什么?”
“够带你去海边。”
南母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几瓣苹果,声音忽然有点哑:“你爸也说过带我去海边。说了二十年,一直没去成。”
“所以我替他去。”
南母没说话。她低头把那几瓣苹果吃了,吃得很慢,每一瓣都嚼了很久。吃完之后她把碗还给南知意,然后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手指凉凉的,但力气比以前大了。
南知意握着那只手,没有抽回来。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起来,阳光从帘子褶子里漏进来,在两个人手背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
那一年秋天过得很慢。南母的身体在靶向药维持下稳定着,每周复查一次,指标有升有降但没再出现大幅恶化。南知意的工作室接了三单,她每天上午去医院陪她妈,下午回来画画,晚上改稿。池砚偶尔发消息问她合同条款的细节,偶尔问“你妈好点没”,每次都问得很简短,她回得也简短,两个人之间那根线细得像蛛丝,但一直没断。
十一月的时候,南知秋的花艺工作室接了一单婚礼布置,客户订了三百枝白玫瑰。南知秋一个人包不过来,打电话问南知意能不能来帮忙。南知意那周正好交完稿,就去了。
花店的冷库里白玫瑰成排码着,南知秋蹲在地上剪枝,围裙上沾满了叶子碎。南知意坐在小板凳上给她打花束,一边缠胶带一边问:“最近生意怎么样?”
“这个月比上个月好一点。”南知秋头也没抬,“上次那个婚礼做完了,新娘发了朋友圈,又引了几单。慢慢来吧。”她说完停了一下,剪刀悬在半空,“南知意,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没报警,咱们现在会什么样?”
南知意把一支玫瑰插进花泥里,想了想:“你嫁了林展,我签了欠条,妈的治疗拖到断药。二叔的钱填进宏达,出事了还是咱们兜底。所有人都在一个坑里,谁也出不来。”
南知秋把剪刀放下,蹲在那儿看着满地的枝叶碎,声音很轻:“我现在每天早上起来都在想,幸亏你报了。”
南知意没回这句。她低头继续缠胶带,把最后一支白玫瑰插进去,整束花立在桌面上,花瓣边缘微微卷着,清冽的香气在冷库里散开。
婚礼那天她们去现场帮忙摆花,新郎新娘交换戒指的时候,南知意站在最后一排过道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池砚发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海岸线的航拍图,碧蓝的水一层一层卷到沙滩上,岸边的防浪堤上站着一排海鸟,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
下面附了一行字:“这地方我去年去过。住宿不贵,淡季的话两个人一周大概这个数。”后面跟了一个数字,比她预算的低了将近一半。
南知意看了那条消息很久。台上新郎正在帮新娘戴戒指,新娘低头笑了,台下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她把手机按灭放回口袋,继续看婚礼。
那天晚上她回医院的时候,南母还没睡。她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是护士站借来的那种旅游宣传册,南母戴着老花镜,手指按在海边一个地名上:“意意,你看看这个地方,是不是有火车直达?”
南知意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地名。是她爸当年说过要带她们去的那片海,在南方,高铁六个小时,出站转公交四十分钟就到。她妈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叫“银滩”的地方,指尖微微发颤。
“妈,你什么时候拿的地图?”
“下午护士给的。她听说我要去海边,就找了本册子。”南母摘了老花镜抬头看她,“你爸说了二十年,你妈自己去也行。但你要是能陪我去——”
“我能。”南知意在她妈床边坐下来,把那本地图册合上,“明年夏天,等你这期治疗结束,咱俩就去。住一周。你泡海水,我拍照,回来把照片挂满一墙。”
南母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颧骨上那层灰暗的疲倦被笑纹冲淡了一半。她伸手拍了拍南知意的手背,拍得很轻,像拍一个小时候放学回家的孩子:“行。你妈等你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南知意握着她的手,把脸侧过去靠在她妈肩头,闭上眼睛。窗外起了风,梧桐叶沙沙地响,像远处传来的潮声。
那本旅游册子放在床头柜上,折角停在银滩那一页。南知意后来把它收进了抽屉里,跟那张过期的儿童乐园门票和那张写着“明年一定去”的纸片放在一起。三张纸,三个年份,三个承诺。前两个过期了。第三个还没到。
她每天早上起来打开抽屉看一眼,然后把抽屉关上,出门去医院,或者去工作室。日子一天一天过,像一条流速很慢的河,把所有急的缓的、好的坏的都带到了下游。
有些账结了。有些账还没结。但她学会了不把每一笔都算得那么清。该追的追了,该放的放了。她妈还在,海还在,夏天还会来。
南知意走回病房的时候,南母已经把地图册折好了放在枕边,人已经睡着了。南知意给她盖好被子,关了大灯,在陪护椅上坐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成一道细长的白线。
她掏出手机,点开池砚发的那张海岸线照片,长按保存到相册。然后她又点开相册里最早的那几张——病房里拍的、派出所门口拍的、铁皮房对面拍的。她把它们全部拖进同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从“0717”改成了“银滩”。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着那个新名字笑了一下,然后按灭了屏幕,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窗外月光正白,像一小片安静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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