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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收过后,太皇河两岸的暑气便一日盛过一日了。祝小芝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商铺查账,田庄收租,人情往来,还得看管着丘世裕,哪一样都松不得。
如今总算都忙完了。她靠在椅背上,让丫鬟小莺把窗子打开,透了透气。
“夫人,您这阵子可是累坏了。”小莺端了一碗绿豆汤来,放在她手边,“今儿可得好好歇歇!”
祝小芝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凉的,甜丝丝的。她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些没办完的事。
她睁开眼,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小莺,银锁还在李家庄吗?”
小莺正要回答,小蝶从回廊那边走过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边走边扇。她进了门,先给祝小芝行了礼,然后在小莺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正想让人去叫你呢。”祝小芝笑着说,“你就来了!”
“我这是跟夫人心有灵犀!”小蝶也笑了,接过小莺递来的绿豆汤喝了一口,“夫人,府里半年的账目我都理完了,该入账的入账,该销的销,都对得上。大掌柜那边的货也分好了,各铺子的伙计都领走了!”
“辛苦你了!”祝小芝点点头,“这些天要不是你帮着,我一个人真忙不过来!”
“夫人说哪里话。”小蝶放下碗,看着祝小芝,语气认真了些,“夫人,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
“银锁姐在家已经住了半个多月了!”小蝶说,“她天天念叨着您,说夫人答应过要去看她,她一直等着呢。我瞧她是真心盼着您去!”
祝小芝听了,脸上露出几分歉疚来。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也一直想着她。这阵子实在是脱不开身。如今总算忙完了,明天就去你家看看她!”
小蝶高兴得放下团扇:“真的?那我今晚回去就告诉她。她知道了准高兴得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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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顺便去一趟杏儿那边。”祝小芝又说,“告诉杏儿我明天去看银锁,她若是得空,就一块儿去。银锁跟杏儿从小在一处长大,感情好,见了面也热闹些!”
小蝶到的时候,丘杏儿正坐在院子里帮着丫鬟晒书。她穿着件鹅黄色的褙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胳膊。
“杏儿夫人!”小蝶进了院子,笑着行了礼。
丘杏儿抬起头,看见是小蝶,连忙放下手里的旧书,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蝶来了!快坐快坐!”她朝屋里喊了一声,“小草,倒茶来!”
一个二十来岁的丫鬟从屋里跑出来,端着茶盘,给小蝶奉了茶。小蝶接过茶碗,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丘杏儿也在她旁边坐下,拿团扇给小蝶扇着风。
“这么热的天,你怎么跑来了?”丘杏儿问。
“有好消息!”小蝶笑着说,“祝夫人让我来告诉您,她明天要去看银锁姐。问您得不得空,若是得空,就一块儿去!”
丘杏儿一听,高兴得拍了一下大腿:“得空得空!我天天都有空!姐姐可算是忙完了,我早就想去看银锁了,一个人去又怕不合适。姐姐去,我自然要跟着!”
她又转头对小草说:“小草,你去把库房打开,备两样礼物。一样给银锁,一样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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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应了一声,又问了句:“夫人,备什么好?”
丘杏儿想了想,说:“给银锁的,拣那匹新到的湖州绸料,藕荷色的那匹,适合她。给孩子的,把那对银手镯拿出来,就是上回从南边带回来的那对,上头刻着长命百岁的!”
小草点点头,转身去了。
小蝶又坐了一会儿,跟丘杏儿说了些家常,便起身告辞了。她坐上驴车,往李家庄赶去。一路上她心里都挺高兴。这些日子她在丘府和李家庄之间来回跑,看着银锁姐一天比一天精神,心里也跟着舒坦。如今祝夫人和杏儿夫人终于要来看她了,银锁姐知道了,不知该有多欢喜。
到了李家庄,天已经擦黑了。小蝶进了院子,先去正屋给李春生和李氏请了安,然后拐到厢房去找李银锁。
李银锁刚给顾宜礼喂完奶,正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动着哄睡。顾应怜坐在旁边的蒲团上,手里缝着一件小衣裳,是给顾宜礼做的夏天穿的肚兜。陈甜儿也在,她趴在小桌上,拿着一张红纸在剪花样,说要给应怜绣个帕子。
“银锁姐!”小蝶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
李银锁抬头看见她,也笑了:“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捡着银子了?”
“比捡银子还高兴!”小蝶在她旁边坐下来,“祝夫人让我来告诉你,她明天来看你!”
李银锁的手停住了。她正把顾宜礼放进摇床里,听见这话,转过身来,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还有杏儿夫人,也一块儿来!”
李银锁站在摇床边,半天没动。烛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嘴角翘着,眼眶却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嗓子里的哽咽,轻声说:“夫人终于得空了。我一直等着她呢!”
小蝶拉着李银锁的手让她坐下:“银锁姐,你别激动。夫人说了,这阵子实在是忙,一直惦记着你。明天她来了,你们好好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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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银锁点点头,拿手背按了按眼角。顾应怜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来轻声说:“嫂子,明天夫人来了,我可得好好给她磕个头。上回在顾村,夫人送了那么多砖瓦木料,咱们家的新房子全是她给的。我都没机会当面谢她!”
“是该磕头!”李银锁拉着顾应怜的手,声音哽咽:“你们不知道,我在丘家那些年,夫人待我跟亲妹妹似的!”
陈甜儿在旁边听着,放下了手里的红纸,走到李银锁身边:“银锁姨,明天是大喜的日子,该高兴才是!”
李银锁笑了:“是,该高兴。”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小蝶,明天夫人来,家里得准备些好酒好菜。我现在就去跟爹说!”
她说着就往外走。小蝶和陈甜儿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李春生正在正屋里看账本,见李银锁进来,放下账本问怎么了。李银锁把祝小芝和丘杏儿明天要来的事说了。李春生一听,把账本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说:“这是大事。丘家的当家夫人和杏儿夫人一块儿来,咱们不能怠慢了!”
他朝屋外喊了一声:“攒金!”
陈攒金正在院门口跟添谷说话,听见喊声赶紧跑进来:“老爷,您叫我?”
“明天丘家祝夫人和杏儿夫人要来!”李春生说,“你今晚就安排一下。厨房里明天多备几个菜,鸡鸭鱼肉都要有,再打一壶好酒。院子扫干净,正厅里的桌椅擦一遍,茶具换新的!”
陈攒金一一记下,又问:“老爷,席面备几道菜?”
李春生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四凉四热八个菜,再加一道汤,一道点心。汤就做个三鲜汤。点心让厨房蒸一笼桂花糕!”
陈攒金重复了一遍,确认没错,转身就去办了。
李春生又对李银锁说:“银锁,你明天穿得体面些。夫人虽然跟你亲厚,可礼数不能少!”
李银锁点点头:“爹放心,我省得。”
这一夜,李银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了很多事,想得最多的,还是祝小芝。那个在丘家护着她、教她、疼她的女人。她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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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李春生家的院子就忙活起来了。陈攒金带着两个长工扫院子,把青砖地上的每一片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又打了井水把院子洒了一遍,压住了尘土。
厨房里更是热闹,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蒸笼摞了三层,桂花糕的甜香味从灶房里飘出来,勾得院子里的猫和狗儿都往那边跑。
李银锁起了个大早,换上了一件淡蓝色的细布褙子,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挽了个髻,簪了一支银簪。她整个人看着精神极了,脸色红润,眼睛明亮,比刚回来的时候又精神了几分。
顾应怜也换了新衣裳。她穿的是李银锁给她做的那件藕荷色绸衫,头发上别着那天在太皇河街上买的绢花,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她站在院子里,被陈甜儿拉着手上下打量。
“应怜妹妹今天真俊!”陈甜儿笑着说。
顾应怜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了:“甜儿姐姐你又取笑我!”
“谁取笑你了?我说的是实话。”陈甜儿拉着她转了个圈,“这衣裳衬你,显白!”
两人正说着话,李银锁抱着顾宜礼从屋里出来了。孩子也换了一身新衣裳,是母亲给做的红肚兜,上面绣着个胖娃娃抱鱼。顾宜礼刚睡醒,眼睛亮晶晶的,四处张望。
“宜礼今天也俊!”陈甜儿凑过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
顾宜礼被她摸得咯咯笑起来,李银锁也笑了,把孩子竖起来拍了拍后背,让他打了个奶嗝。
日头渐渐升高了。李春生换了一身新做的灰绸袍子,站在院门口张望着。李氏也穿上了压箱底的那件藏青色褙子,头发上戴了一支银簪,整个人看着比平时庄重了不少。
辰时刚过,村口的土路上出现了两辆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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