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吕炟军：张闻远抗匪记

张闻远抗匪记

张闻远，名大鹏，字闻远，清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五月生于湖南常德府桃源县牛儿湾。雍正十二年（1734年），迁湖北施南府建始县东漂十地。乾隆三十二年（1767年），复迁陕西紫阳县洞河镇汝河大石沟，搭棚而居。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移居洄水湾圭山寺，即今岚皋县堰门镇延安村也。

闻远身长六尺，面如重枣，目若朗星，疏财重义，知国情，晓天理，美名远播乡里。先生幼读诗书，兼习武艺，胸怀壮志，每读史书，见英雄豪杰，建功立业，无不心生向往，恨不能生于其时，与之共创大业。众人闻其言，皆惊为天人，知其日后必成大器。

嘉庆元年，岁在丙辰，陕南大旱。紫阳洞河、汝河之水瘦如线，卵石裸露，皑皑若枯骨。旱蝗之后，米珠薪桂，饥民流离，山匪遂附白莲教众，啸聚五座云，数掠洄水湾。官军远驻省垣，飞檄往来，辄云“不日即至”，然竟无片甲至者。

紫阳县衙委闻远为洄水湾团练总办。知县亲至其家，执手嘱曰：“张翁，匪势浩大，县府兵备不敷，洄水一方安危，全赖翁主持矣。”闻远默然良久，颔首应之。

洄水湾有城隍庙，年久失修，正殿漏雨，偏殿积蒿，泥塑城隍金漆剥落，木胎外露。二月初六，闻远蹑瓦砾而巡，立正殿前，仰观蛛网横梁，顾谓长子廷贞曰：“悬团练总办之牌于此，东厢辟为火药坊，西厢作教习舍，正殿奉关帝圣像。”

三日工竣，庙门焕然。松木匾额高悬，闻远亲题“忠义团总”四字，笔力遒劲。正殿请来关公神像，丹凤半阖，赤面长髯，凛凛有生气。闻远拈香三拜，身后三子七孙列侍，乡勇鱼贯而至。闻远朗声誓曰：“关圣在上，张氏率诸子弟办团，不为功名富贵，但求安民保境，匪至之日，有根硬骨可挡耳，伏望威灵垂佑，铳准刀稳。”言讫，香灰簌簌而落，如雪覆阶。

聘武师刘氏，邻县退守备也，年六十余，左手缺拇指，然刀法精绝。观乡勇操演毕，私谓闻远曰：“翁之子弟，耕稼良善，战阵则未娴。宜先桩功，次胆气，终火器。”闻远慨然允诺：“供食宿，月给盐二升，刘公但教之。”

自是城隍庙前，晨昏操练不辍。昧爽，哨鸣即起，八百人列桩肃立，股颤而志坚；日中劈刀，每卒日断草靶三；入夜辨旗号、习进退。火铳队百二十人，拆装擦拭，练至闭目可成。刘师每拊刀背训曰：“铳死而人活，活人持死铳则铳不中，死人持活铳则贼亦畏。心定则铳为胆。”

然团勇可练，火药匮缺。硝磺贩自安康，价昂如金，八百之耗，如水沃沙。闻远忽忆少时在湘，见祖茔砖缝积硝霜。翌日，倡导乡民遍寻古墓，刮得白硝数斗。又令铁匠铸铁釜，土法熬煮提纯；硫磺则赊于街肆药铺，约秋后偿粮；木炭自山林取木烧之，遵古方配制。

初试药日，庙后院聚观者如堵。闻远亲填药入旧铳，压铅子，置石墩上，以长香遥点引线。白烟骤起，继之轰天巨响，石墩崩其半，铅丸没入十数步外土墙，深可没指。众先愕然后欢呼，闻远抚铳管尚温，慨然道：“自此，吾铳不仰皇粮官仓，自足自给。”

自此庙中烟火不绝。东厢熬硝锅日夜沸泡，西厢武师呵斥震瓦，正殿关帝像面日益赤。闻远每晨入庙点卯，视新药摊晾，观练铳者龇牙忍后坐，睹刘师以缺指授刀式。午后则坐关公侧，小楷簿记：硝耗几何，硫赊若干，孰勤孰惰，何铳需修。半载而刀枪盈壁，正殿像后火药三十缸，缸盖红笺书“慎火”二字。校场上八百人进退有度，刀矛并举，三段连击毫厘不爽。刘师抚髯叹曰：“张翁，此军可当绿营五百。”

五月既望，汉水犹温，教匪姚之富部二千众直趋洄水湾。谍报飞至，闻远方拭旧铳，铳管莹然映寒眸。墙隅红缨团总帽积尘盈寸，拂而戴之，步出祠堂。

五月十七日，匪兵自北压入龙行沟。匪不谙地形，躁进无度，楚常率火铳队扼沟口。铳声自朝至暮，铅子既罄，则大刀长矛奋击。匪死六十二，伤不可胜计，沟畔赭土浸血，溪流泛赤，碎白旗漂漾如萍。

残匪退踞响水沟观音崖，此乃斑鸠关要道也，峭壁千仞，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夜黑风骤起，贼据高临下，团勇仰攻不下。闻远亲临审视，定火攻之策。崖下积薪如山，火把一掷，霎时烈焰腾空，浓烟蔽谷。崖上惨嚎两时辰方绝，百余贼焚毙熏死，后队攀崖侧逸，扑向桃园。

桃园之战，惨烈最甚。贼千余列阵坡地，盾坚如堵，矛利如林。团勇火药罄尽，八百之众折损百余，余部俱带伤。三子维哲旧创迸裂，血透重甲；幼子绍堂左耳为流矢削去，裹创而立。孙辈应朝、应邦、应选、应达、应禄、应恺等，各持刀铳，环列左右。

闻远拔刀高举，厉声呼曰：“今日抗贼，战而胜，整旅以还；战而不胜，裹尸以归！”残卒六百同声应诺，竭蹶争先，有进无退，直压贼阵。维哲马失，步战，刀折夺矛；绍堂独臂挥刀，护持侧翼；应朝、应邦、应选三孙翼护祖父，箭矢如雨，血肉横飞。匪腹背受敌，终溃，弃白旗辎重伤卒，没命南窜。团勇踏血泥追二十里，斩首三百余级，伤者不计其数。八百乡勇，战殁百余，重伤百数。然龙行沟百户犹存，洄水街市无恙，溪流依旧。

闻远先生为两孙自尸堆扶出，左额为流矢所中，血污半面，右掌犹攥断刀，刃嵌贼肋，拔时带碎骨。应朝扶左，应选架右，三血交融，莫辨彼此。

先生喉间涌腥，辄哽咽之。回望桃园坡地，黄草尽赤，踏之粘履。远方一白旗斜插土中，风卷旗角，露旗下半腿。闻远却孙扶，踉跄而行。野菊丛中，黄花缀朱，乃维哲血也。三子仰卧，胸前三弹孔列如尺量，右掌犹握刀柄，而刃折半，另半插三步外贼颈。

先生蹲身，合维哲瞑目。指触冰睫，如拂秋霜。维哲年方三十四，去岁冬犹在祠中为孙辈讲《春秋》，至“郑伯克段于鄢”，云兄弟不当相争。闻远窗外闻之，暗笑其书呆。今此呆子卧血泥中，胸洞犹渗暗浆。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惨白，而泪竟未堕。

俄闻步履沉重，四人抬门板至，板上乃幼子绍堂也。铳创贯胸，血凝黑痂。抬者云于隘口石缝得之，周遭倒贼六，第七贼之刀犹握其手，不可拔。闻远起立，膝骨咯然。俯视绍堂面，准星已歪，眼眶深陷如涸池。以指抚其碎裂之面，触碎骨，缩手时战栗如风中残叶。

是夜，冷月清辉凝照桃园战场。先生左右唯楚常及六孙而已。独坐田埂，怀维哲断刀。月升照尸骸，白惨惨若秋刈之禾。野狗嚎于远，应朝逐之，而坐如磐石，直至月斜，露湿皓首。楚常寻至，见父背影蜷缩伶仃，如枯桩遭雷。子挨肩坐，创痛引抽气。父子默然久，溪声渐渺。

先生北望，目光空洞：“嘉庆天子坐京华，知紫阳有老叟张闻远，一日丧二子四孙乎？知白莲旗过汉江入川，四万贼众起，而此间只八百乡勇，铳尽用石，石尽用刀乎？”

楚常无言，怀中取一牛皮函，乃三日前紫阳县令来文，朱印尚新。先生拆阅，其书略曰：“兵备道已饬兴安府调兵，不日即至，张翁固守待援，功成请旌。火药硝磺之费，俟省库拨银核销，暂请垫支。”

先生反复视“俟、暂”之字，凄然长叹，声冷如冰：“告彼毋庸拨银。张家地契尽易铳子，铳尽人亡。朝廷之银，留待后之张闻远可也。”先生起立，腰佝偻而复挺。月影投血泥，如半剥之树，枝叶尽摧，而根犹深扎。

归城隍庙已四更。庙门洞开，关帝前长明灯荧荧，供水新易，清可鉴人。先生坐蒲团，对赤面神像，丹凤半阖，不辨悲喜。怀中取维哲断刀置案上，继取绍堂护心镜，应达断铳托，应禄秃刀柄，应恺布鞋，次第列于神案。

跪拜三叩，额抵青砖，忍终夜之泪，至此迸落，砸砖铿然。声哽咽：“关爷，君千里行单骑，因有兄可寻。今闻远跪此，竟不知更守何物！二子六孙，亡于三日。朝廷兵犹‘不日’，省库银尚‘俟后’……”长明灯微跳。殿外风起，庙门吱呀。闻远跪影伶仃，较一年前瘦削如削。

翌日破晓，楚常入殿，见父犹在蒲团。神案遗物尽收，唯清水一碗。先生伏案以细楷书黄纸，字极淡：“本朝立国百五十年，养兵数百万，竟不能制白莲数千之寇。官畏战，将惜身，一贼渡江，三省震恐。而民间忠义，散家财、丧子弟，朝廷不过一纸‘为尔请旌’……旌者，旌也，奈何死者不可复生哉！”

月余，省城兵备道文至紫阳。褒奖之外，末附一行：“乡团总张闻远，率子弟乡勇八百，御贼三昼夜，杀伤甚众，卒保地方。忠勇可嘉，给匾旌表，载入《陕西通志》。”

又半载，军机处折还。陕西巡抚已据实奏闻，嘉庆帝朱批：“可谓忠义。”张家祠堂遂悬二匾：一为省府“义勇可风”，黑底金字；一为县仿礼部制“忠义传家”，红底黄字，阔于祖匾三寸。闻远命俱悬之，己则仍坐阶石静观河水东流。

嘉庆三年九月（1798），闻远先生病故于洄水湾，葬洄水对岸龟堡，痛哉惜哉！十载保境安民，沥血剖肝，浩气直冲霄汉外；一朝星摧月黯，裂眦摧心，英风永励后来人。先生身后遗物无多，唯断刀半截、旧铳一杆、黄纸数幅而已，然其遗子孙者，在气节不在田宅，在肝胆不在金银。

次年《陕西通志》刊成，卷二十三“忠义”有传云：“张闻远，紫阳人。嘉庆元年白莲教匪犯境，闻远率子廷贞、楚常、维哲、风义、绍堂，孙应朝等十二人，募乡勇八百，助官军守御。战于龙行沟、响水沟、桃园等处，凡三日四夜，贼大溃。闻远身被数创，卒保乡里。事闻，诏褒忠义。”字文寥寥，墨印宣纸，寂然无声。桃园桃树岁岁花开，瓣落溪上，旋旋如乾隆末流民南渡北渡之影，散而复聚，终随流东去。

先生既殁，存者唯次子楚常及孙数人，扶柩归葬后，仍居洄水湾及汝河两岸，世守先业。子弟无论贫富，必令读书识字。凡地方修桥补路、兴办学堂、调解纠纷，张氏子弟必居其首，虽未显达，而书香不绝，耕读传家：家塾不废。

张氏一门，以忠勇传家，以义烈垂训，百有余年，子孙绳绳，岁岁祭拜时，必述公抗匪保乡之事。英雄血性，自幼而养。硬骨在肩，正气在胸；义所当为，虽死弗避；利所不当，虽锱铢弗取，后人日诵而夜思，渐成习惯。

呜呼！白莲之乱，绵延九载，震荡三省，岂独邪教之祸哉？武备弛于上，贪虐横于下，民无所诉，乃走险耳。史载“遍地皆贼”“官无文武，皆以防贼为虑”。当世崩政朽，官府不能卫民，盗贼横行，黔首所以自保者，唯以此身血肉为盾耳。八亲殒命，换一脉乱世苟全之生机也。观闻远一门，捐躯以赴乡难，而庙堂之上，不过一“忠义”之额酬之。民心之重，岂不昭然乎！

斗转星移，沧桑百载。昔年城隍庙前八百乡勇操演之声，早已湮灭于岁月；唯张氏后人行走于乡间，见弱者扶之，见不平鸣之，见危难赴之，闻远公之精神不死也。乡民以智勇护其桑梓，岁月虽逝，遗痕尚存，犹诉此传奇于后世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