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鸡蛋”新套路：骗子披上“国家扶持新能源”外衣，卷走1600余万元

图片来源：摄图网

本文为《方圆》杂志原创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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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省郑州市金水区

某写字楼下支着几张折叠桌

桌上摆放着鸡蛋、食用油

销售人员向路过的人热情地发传单

“了解一下新能源汽车投资

国家大力支持的项目

上楼喝杯茶，免费领礼品

不买也没关系”

不少人被“免费礼品”绊住了脚

跟着上了楼……

国家提倡的“新风口”

拎着菜篮经过的李绣英跟着销售人员上了楼。电梯门一开，展厅装修气派敞亮，墙上挂满营业执照和荣誉牌匾，大屏循环播放着制作精良的企业宣传片。工作人员端来热茶，“阿姨”长“阿姨”短地陪着李绣英聊天。李绣英起初也犯嘀咕，这些年反诈宣传铺天盖地，她对卖保健品的早“免疫”了。可这次不同，大屏播放的是国家扶持新能源的政策新闻，路上的绿牌车越来越多，旁边老人也在议论：“这行业是国家提倡的风口，假不了。”她渐渐放下了戒备。

业务部门郑经理带她参观公司，介绍起“绿色经济”正成为我国经济发展的重要增长极。郑经理说，公司做的是新能源汽车生意，和多家网约车平台签了长期合约，给他们供应新能源车，一次交车上百辆，光这一项的流水就非常可观。公司还有茶叶产业，有自己的加工厂和现代化生猪养殖场。老板韩雷初是名校硕士、家里做汽车零售的富二代。“公司准备在附近开茶叶店和新能源汽车4S店，需要募集1000多万元，现在投资就是占原始股。”

李绣英问投资收益，郑经理给她算了一笔账，“无论是投资新能源汽车还是茶叶，模式和收益都是一样的。投资1万元，半年返利1800元，按照年化利息计算就是30多个点，现在搞活动有优惠，交8700元就行，合同还给您开1万元。”李绣英心里盘算了一下，比存银行划算多了。她心动了。

2022年3月，李绣英被邀请参加该公司在类似农家乐的乡村酒店组织的宣讲会，管吃管玩。韩雷初乘坐迈巴赫豪车到场，在台上侃侃而谈：“投资达到一定额度，公司组织大家去云南西双版纳旅游，亲自去看我们的万亩茶园、加工厂，吃住全包！”

紧接着，公司又在某美食城连办三场大型宣讲会，每场都有200多人，场面火爆，重点宣传投资新能源汽车。韩雷初在台上激情宣讲，讲到动情处，他突然拍着胸脯说：“我韩雷初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发誓，我绝不会骗老年人的钱，绝对不会让在座的任何一位老人受损失！如果我说的是假话，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说罢，他竟当众双膝跪地，声泪俱下。

李绣英见现场人山人海，不少老人当场签合同，也跟着投了8700元。

过了两个月，公司果然挂起“奥棠茶业有限公司”的招牌，之后，新能源汽车4S店也开业了。李绣英在4S店绕着车转了好几圈，坐进驾驶室摸了摸方向盘，觉得实实在在的东西摆在眼前，彻底放心了。

随后郑经理天天对她电话轰炸。李绣英投了8700元后，每月也按时收到返利，便觉得靠谱，于是不断追加，半年内投入近百万元，连老两口30万元养老金也全取了出来。

然而，2022年7月12日晚，该公司突然关门，人去楼空，投资人无法联系上公司成员，只能去报案。

谁才是“幕后黑手”？

2022年7月14日，李绣英等人报案。同年8月9日，公安机关正式立案。警方调取了工商注册信息，发现涉案的奥棠茶业有限公司和奥棠新能源汽车销售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都是韩雷初。警方很快找到了他，准备从这个“老板”身上打开突破口。

可奇怪的事情出现了：无论民警问什么，韩雷初都一脸茫然。公司的日常运营、资金流向、业务决策，他统统说不清楚，翻来覆去就是“我不知道”“我没管过”“你们问曹总吧”。

韩雷初说他高中毕业后就在街上做铝合金门窗，后来曹建然找到他，让他帮忙当个法定代表人，演个戏就给钱。每参加一次活动，曹建然都会给8000元作为报酬，台上那些发誓赌咒的台词是曹建然给他的，双膝跪地的动作是排练过的，他照着演就行。问到最后，他低声说了句：“我就是个演‘老板’的，别的真不知道。”

业务员向警方透露，曹建然是公司总经理，平时不直接拉业务，也不在一线发传单。但如果客户投了钱又想退，最后都会推到他那里——他专门负责跟客户沟通和安抚。20多人口径出奇一致：“公司大小事都是曹总说了算，我们只听他的。”

警方紧接着找到了曹建然。可曹建然交代，其实他的上线方赫骏才是真正的幕后实控人。

曹建然跟方赫骏是老相识。2016年他们在江苏南京共过事。后来方赫骏去湖北武汉搞保健品诈骗，2020年底打电话叫他过去当经理。曹建然每天去财务拿现金交给方赫骏，少则几千元，多则几万元，方赫骏一天给他500元。干了不到一个月，方赫骏突然让他别去了。他偷偷跑回去一看，公司门口全是警察，他拔腿就跑。

2021年12月，方赫骏又给曹建然打来电话：“郑州，来不来？”到了郑州，曹建然挂名总经理，日常运营他全都管。但遇到客户闹着要退钱、连他也搞不定时，就让韩雷初顶着法定代表人和“董事长”的头衔去安抚客户。

方赫骏作为真正的幕后老板，在公司没有任何职务，名片上印着的都是别人名字，他对外从不以公司老板身份出现，但所有重要决定全是他拍板，然后通过曹建然往下传。方赫骏是指令的源头，曹建然是传达者，韩雷初是被推到台前的“提线木偶”。方赫骏平时就在办公室关着门安排工作，下班了去茶叶店打麻将。业务员们只知道自己的上头是曹总，根本不知道方赫骏的真实身份。

但方赫骏到案后全程“零口供”，一句“我就是来公司茶馆打牌的，不是什么负责人”应付所有问话。他的个人银行账户干净，没有涉案资金进出记录。

层层穿透洗钱链条真相

2024年9月24日，公安机关将案件移送郑州市金水区检察院审查起诉。办案检察官接手了一摞厚厚的卷宗。越往下翻，越觉得棘手——主犯方赫骏全程“零口供”，其个人银行账户干净透明，无涉案资金进出；该犯罪团伙组织严密，方赫骏躲在幕后单线管理，一线业务员全部用化名。推广和收钱两拨人，各干各的，被抓住了就说“我就负责发传单，钱去哪儿了我不知道”等，最要命的是，1600多万元集资款近乎全部蒸发。

因为方赫骏的账户干净得反常，办案检察官决定换个路子：查方赫骏身边的人。

民警调出了方赫骏的前科记录，卷宗里有一份退赃记录，退赃人是方赫骏的妹妹——出面去法院办手续的是她。但检察官一查资金流向，发现打入方赫骏妹妹银行卡的退赃款，源头是朱南珍的账户。检察官又调出方赫骏在武汉监狱的探视登记表，发现朱南珍频繁来监狱探视。后才得知，朱南珍是方赫骏的前女友。方赫骏将在郑州骗来的钱通过朱南珍的账户转给妹妹，去退武汉的旧赃。

办案检察官认为，朱南珍很可能就是帮助方赫骏转移资金的关键人，于是，迅速核查了朱南珍的银行流水、消费记录和出行轨迹。

朱南珍和方赫骏都是云南昭通人。朱南珍的常居地在云南，她从来没在郑州出现过，可她的银行卡却在奥棠公司大厦附近的ATM机上高频存现，不断地往里存钱。那个ATM机距离奥棠公司只有几百米远。检察官把存现时间和金额列了一张表——2021年12月到2022年7月，累计超过300万元，存现频率跟公司的集资活动几乎同步，存进去后又很快被取走。

顺着这300万元的线索继续往下追，一辆价值140多万元的奔驰迈巴赫浮出水面。购车时间是2022年5月，挂的是朱南珍名下的外省牌照，但购车定金协议上签着方赫骏的名字，笔迹鉴定是他所签。车买回来后，一直是方赫骏在郑州开着，所有保养、维修、出险记录全在金水区的4S店里。

至此，方赫骏精心设计的洗钱套路被彻底揭穿：他利用朱南珍的银行卡，通过“集资现金收拢—就近ATM存现—快速取现—购置豪车洗白”的闭环操作，割断了自己跟集资款的关联。

警惕集资诈骗新变种

办案检察官在梳理出这条隐蔽的洗钱链条后，将此案提交至郑州市金水区检察院“打击洗钱犯罪防范金融风险协作联络办公室”，由该办公室组织经济和金融犯罪检察领域的骨干力量进行集体会商研判。最终，检察机关给方赫骏追加了洗钱罪，朱南珍也被追诉同样罪名。

经审查，奥棠公司名下没有任何真实实体经营项目，新能源汽车和云南茶山投资都是编的，4S店展厅的车是租来的。整个资金运作完全靠“借新还旧”滚动维持。方赫骏等人非法占有目的明确，他们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收割套路。检察机关依法将案件罪名由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变更为涉嫌集资诈骗罪。

2025年4月1日，检察机关对此案提起公诉。同年9月30日，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被告人方赫骏犯集资诈骗罪、洗钱罪，数罪并罚，执行有期徒刑十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被告人朱南珍犯洗钱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二年，并处罚金；其余被告人被法院以集资诈骗罪分别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至三年不等。

2026年2月27日，二审法院裁定维持原判。从报案到终审，三年七个月，李绣英和老人们终于等来了结果。

此外，全案认定的诈骗金额是1600余万元，报案的受害者有300多位。面对大部分赃款已被转移的现实，办案检察官引导公安机关第一时间查控涉案资产，并对业务员开展释法说理。部分业务员在法院审理阶段陆续退还部分钱款，最大限度为受害老人挽回经济损失。

但因该团伙大量采用现金交易、通过亲属账户中转、ATM机拆分存现等方式切断资金链条，涉案资金混同严重、去向复杂，仍有部分款项难以有效追溯。检察机关将继续协同公安机关，对可查控的涉案资产线索逐一核查、依法处置，不放弃任何追赃可能。

回顾整个骗局，最令人警醒的是它的伪装。目前老年人对“包治百病”的保健品套路已经免疫，但这次，骗子打出的旗号是“新能源汽车”和“普洱茶”。

李绣英曾反复想过：新能源汽车是国家提倡的，茶叶是自己喝得出来的，这跟那些卖假药的能一样吗？正是这种“我懂、我了解、这个靠谱”的错觉，让她的防备心理垮塌。骗子的高明之处，从来不在于编造一个完全陌生的神话，而在于把精心设计的陷阱，伪装成你自以为很熟悉的模样。

（文中涉案公司、人员均为化名。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7月上期）

本文杂志原标题：《绿色经济投资诱惑》

编辑丨黄莎 王丽设计丨刘岩

记者丨语斯雯頔

通讯员丨侯丹丹 韦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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