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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篇引入
河风吹过来的那个傍晚,我站在滨河路的长堤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对岸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这条河边了。
不是因为路远,而是因为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太熟悉——熟悉得像一根生锈的刺,埋在皮肉里,平时感觉不到,可一旦靠近,就会隐隐作痛。
河叫澜江河,是我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城市——云港市——最重要的一条水脉。河边有一排老柳树,风一来,柳条就拂过水面,漾起细碎的波纹。我年轻的时候,曾经无数次和她在这里走过。手牵着手,说一些不着边际的未来。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那些话会一直算数。
后来我们离婚了。
离婚这件事,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主动提起过。不是因为觉得丢人,而是因为说起来,实在太重。像是把心里最深的一处陈年旧伤硬生生扒开来,给人看。
我姓顾,名叫顾明远。今年五十三岁。在云港市做建材生意,日子过得不算阔绰,但也算衣食无忧。
那天我来河边,其实只是散散心。工地上刚谈崩了一笔合同,心里憋着一股气,想出来吹吹风。
没有想到,那个傍晚,我会在这里,遇见一个改变了我此后所有日子走向的人。
二、20年前的婚姻与离婚始末
要说清楚那天傍晚发生的事,我得先把二十年前的事,慢慢讲给你听。
我和前妻林晓芸,是经人介绍认识的。
介绍人是我一个远房表姐,说云港北区有个姑娘,家里老实本分,人长得秀气,性子温和,问我愿不愿意见一面。我那时候二十八岁,一心扑在生意上,对婚姻这件事其实没什么紧迫感。但架不住表姐三番五次地催,就去见了。
见面地点就在澜江河边的一家茶馆。
林晓芸那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茶,眼神望着窗外的河面,有些出神。阳光斜斜地打在她侧脸上,那种安静的样子,一下子就让我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干净。
我们认识三个月,就开始正式交往。再过半年,我去她家提亲。
林晓芸的父亲叫林国贤。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林国贤那时候五十出头,做了大半辈子的木工活。手掌厚实,手背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老茧,握手的时候力道很稳。他说话不多,坐在那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分量感。见了我,上下打量了片刻,问了几个问题:家里几口人,做什么生意,以后打算在哪里落脚。
我一一答了。
他点点头,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说:"好好对我女儿。"
就这一句话。
我那时候觉得,这个老人,值得尊敬。
婚后的头两年,日子是真的好。林晓芸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在外面跑生意,她从不多问,只管在家里等我。林国贤偶尔来看我们,每次来都带些自己种的菜,坐一会儿,喝杯茶,不多待,走的时候总要嘱咐我一句"生意上的事别太拼,身体要紧"。
那时候我真心把他当父亲看。
可是好日子没有走得太久。
生意上出了问题是从第三年开始的。那一年我和人合伙做了一批工程,对方突然撤资,我一个人扛下了将近四十万的亏空。家里的存款一夜之间见了底。我整个人陷进去,焦头烂额,脾气也跟着坏了起来。回到家里,不想说话,也说不出话。
林晓芸那段时间,其实一直在想办法帮我。她找娘家借了一笔钱,还托朋友帮我联系了一个新的合作方。但我那时候心里压着太多的东西,反而觉得她做的这些都是干涉,动不动就发火。
两个人开始频繁地吵架。
起初还是为了钱的事。后来渐渐地,连说话的方式、煮饭的口味、开窗的习惯,都能成为吵架的导火索。
有一次我喝了点酒回来,她问了我一句"今天去哪了",我把桌子拍得山响,冲她吼了将近二十分钟。吼完之后我自己都愣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个样子的。
林国贤知道了我们的事,来家里找过我一次。他没有骂我,就坐在客厅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顾明远,你这个人,我一开始是看准了的。别在最难的时候,把自己丢了。"
我当时没有听进去。
我以为,一切还有机会挽回。
可有些裂缝,一旦开了口子,就会越撑越大。
最后是林晓芸先提的离婚。
她把离婚协议放在饭桌上,人坐在对面,眼睛是红的,但眼神很平静。她说:"明远,我们走到这一步,不是谁的错,是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好好经营。我累了。"
我坐在那里,看了那份协议很久很久。
最后,我拿起笔,签了字。
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撕破脸。
只是两个曾经深爱过彼此的人,在一个普通的下午,把一段婚姻,安静地画上了句号。
签完字的那一刻,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把脸转向了窗外。
我不知道她那时候在想什么。我只知道,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悄无声息地碎掉了。
离婚之后,我搬出了那套房子,一个人在云港南区租了间单室套,重新开始。林晓芸去了哪里,我没有打听。林国贤那边,我也没有再联系。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再去面对那个老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生意慢慢有了起色,我在南区买了房,后来又在市区开了门店。忙起来的时候,一整年都见不到什么闲的功夫。
就这样,二十年过去了。
二十年里,林晓芸对我来说,是一个存在于记忆深处的名字。模糊,却从未真正消失。林国贤,是那个坐在客厅里跟我说"别把自己丢了"的老人,偶尔在梦里出现,醒来叫不出他的声音。
我以为,那些人那些事,已经和我的人生彻底告别了。
直到那天傍晚,我走上了澜江河边的长堤。
三、河畔偶遇——命运的转折点
那天的风有些大。
我沿着长堤慢慢走,周围有遛狗的老人,有推婴儿车的年轻夫妻,有在河边广场跳舞的大妈。生活气息扑面而来,热腾腾的,让我那颗因为工地合同谈崩而沉甸甸的心,稍微松动了一些。
我走到一处安静的河段,靠着石栏站住,点上了那根一直夹在手里的烟。
烟雾散出去,我顺着视线往河边的小路望过去。
就在那一刻,我看见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
他推着一辆破旧的三轮小车,车上绑着几捆压扁的纸箱,车身上还挂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他走得很慢,背脊弯着,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每走一步都要微微停顿一下。河边的路灯刚刚亮起,橘黄色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路边捡到一个矿泉水瓶,弯腰捡起来,放进袋子里,动作迟缓,却很仔细。
我不知道为什么,视线就那样粘在他身上,没有移开。
我以为只是看一眼陌生老人,然后转身走掉。
可他侧过身来,路灯的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我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张脸,苍老得让我几乎认不出来。
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深而密,像是干涸的河床。眼睛凹进去了,颧骨却凸着,整个人瘦得像一把缩水的骨架。
但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我认识。
是林国贤。
是我前岳父,林国贤。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我没有去捡。
脑子里一片空白,随即涌上来无数片段:他坐在我们客厅里说话的样子,他提着一袋自家种的蔬菜站在门口的样子,他低沉地说"好好对我女儿"时的眼神……
那些画面像旧胶卷一样,在脑海里快速地闪过。
而现在,他就站在澜江河边,弯腰从路边捡一个别人丢掉的矿泉水瓶。
我站了将近两分钟,没有动。
我在问自己:要不要过去?
我和林晓芸已经离婚二十年了。我和这个老人,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他是前岳父,我是前女婿。那段婚姻结束的时候,我们之间所有的情分,理论上就应该一并画上了句号。
我过去,算什么?
说什么?
叫他一声"爸",还是硬邦邦地叫一声"林叔"?
我心里那根生锈的刺,又开始隐隐地疼。
但我的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往那个方向走了。
走近了,他还没有注意到我。他正在弯腰,费力地把一根废弃的铁管挪开,要够到铁管后面的一个旧报纸堆。那个动作,让我清楚地看见他颈后的皮肤——松垮,灰白,像旧棉布一样耷拉着。
"林……叔。"
我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动作一顿,慢慢直起腰来,转过头,看向我。
那双眼睛茫然了片刻,随即,一种难以描述的神情从他脸上慢慢漫开——像是认出来了,又像是不敢相认。
"你是……"他喉咙动了一下,"明远?"
"是我。"我点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是我,顾明远。"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那是一条洗得发白的老式布裤,蹭完之后,他像是想和我握手,却又在半途中把手缩了回去,低下头,说:"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在这儿?"
"散散心。"我说,"您……这是?"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辆装满废品的三轮车上。
他顺着我的眼神看过去,沉默了一两秒,然后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干,出来走走,顺便捡点废品,也能换几个钱。"
语气极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但我知道,这个当年做了大半辈子木工、走路带风的林国贤,此刻说的这句话,背后有多重的东西。
我们在河边站了一会儿。他不主动说,我也不多问。但从他偶尔的只言片语里,我慢慢拼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他现在一个人住,在云港北区的老房子里。身体有些毛病,腿脚不太好,眼睛也花了,但还撑得住。至于林晓芸,他只说"她在外地,工作忙",没有多说,眼神也没有往深处走。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在捡废品,住在老房子里,一个人。
林晓芸在外地,工作忙。
那么,这个老人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四、慷慨解囊——215000块的决定
和林国贤说话的过程里,我一直在心里盘算着一件事。
我想起了他当年对我说的那句话——"别在最难的时候,把自己丢了。"
我当年没有听进去,但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年。
我记得他提着菜来看我们的样子。记得他每次离开前总要多看我一眼,像是有什么话想说,最终没说出口。记得他在我们婚姻最难的时候,没有骂我,只是坐在那里,说了那句话。
现在,他站在澜江河边,推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弯腰捡着别人扔掉的瓶子。
我没有办法走掉。
我对他说:"林叔,您走了这么远,累了吧?陪我去附近坐坐。"
他摇摇头,说:"不用,我再捡一会儿就回去了,你忙你的。"
我没有强求,换了一种方式。
"林叔,我这里有点事想麻烦您。"我说,"我一个人,带的现金不够,想去银行取点钱,您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就在前面。"
这个理由扯得很牵强,连我自己都知道。
但他没有拆穿我。
他看了我一眼,把三轮车锁在了路边的树干上,跟着我往前走。
附近有一家银行的ATM亭。我们走进去,我把卡插进去,站在机器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想了片刻,按下了数字。
十万、十五万、再加五万、一万、三万、五千……
我在那台机器前站了大概二十分钟。分了好几次,把钱取出来,装进我随身带的一个信封。信封不够大,我把身上的口袋也用上了,把钱折好,叠在一起。
林国贤一直站在我旁边,没有问我在做什么。
但他大概猜到了。
从银行出来,我把信封和口袋里的钱,都一并递给他。
"林叔,"我说,"这是二十一万五千块。您拿着。"
他没有接。
他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那些钱,沉默了很久,然后摇头:"明远,这不行。你和晓芸……"
"我和晓芸的事是我们的事,"我打断他,"这是我给您的。不是借,不用还,也不要跟任何人提。"
他还是没有接。
他的手微微地抖着。
我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把那些钱,强行塞进他的外套口袋里。他的手想去阻拦,却又停在了半路。
"林叔,"我声音低了下来,"这些年,您一个人,辛苦了。"
他没有说话。
我们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四周是来来往往的人,路灯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压在脚下,短短的,不大的两团灰影。
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看见他的胸口,在起伏。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帮他把三轮车从树上解开,看着他推着车慢慢走远。他走了大约二十米,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过身去,继续走。
橘黄色的路灯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越来越长,直到消失在前方的人群里。
我在原地站着,风又吹过来,把那根我早已遗忘的烟的味道,吹得干干净净。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轻松,不是沉重,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淀了很久的东西,在某一个时刻,悄悄地落了地。
五、第二天——律师登门,文件现身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来,泡了一杯茶,坐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街道。
昨天的事,我没有对任何人讲。那二十一万五千块,就当是还了一个二十年前欠下的情分。林国贤当年对我的好,这钱,给不完,但总要给一些。
我心里是平静的。
大约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套了双拖鞋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我愣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认识的,却又像是二十年里被时光重塑过的——
林晓芸。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剪短了,有些许白发藏在鬓角。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她站在门口,直视着我,神情复杂得难以读清,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压着,没有出来。
另一个是陌生人,穿着正式,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看起来是职业人士。
"顾明远。"林晓芸开口,声音有些紧。
"我知道,昨天的事,我父亲告诉我了。"
我站在门口,心里猛地往下一沉。
她带着一个陌生人来——是律师。
公文包,律师,登门。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在我脑子里迅速拼出一幅画面,让我心里本来刚刚落地的那种平静,一下子碎裂开来。
"进来坐吧。"我侧开身子,声音尽量平稳。
三个人进了客厅。那个陌生人把包放在茶几上,打开,取出一个厚实的文件袋,放在了桌面上。
我的眼神落在那个文件袋上,没有移开。
林晓芸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那个律师清了清嗓子,说:"顾先生,我是晓芸委托的律师,这里有一份文件,需要请您过目并签字确认。"
我坐在那里,心跳漏了一拍。
文件袋就放在茶几中央,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律师把文件袋往我面前推了推。
"顾先生,请您打开看看。"
我低下头,看着那个文件袋,手放在上面,迟迟没有动。
脑子里转过了无数种可能——
她是来要回那笔钱的?是来因为某种法律纠纷找我的?还是……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把文件袋打开了。
那份文件里,究竟写了什么?林晓芸为何要带着律师登门?那二十一万五千块背后,隐藏着一个怎样的秘密?打开之后,顾明远为何会泪目……
六、泪目——文件内容大揭秘
文件夹里,最上面是一份正式的公证文书。
我的眼睛扫过去,先看见了抬头的几个字——
《赠与确认及放弃追索公证书》
我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看。
文书的大意是:顾明远于某日自愿向林国贤赠与人民币贰拾壹万伍仟元整,该笔款项系赠与人出于自愿,赠与行为合法有效,受赠人对该笔款项享有完全的所有权,任何第三方,包括赠与人本人及其近亲属,均无权以任何名义追索或干涉……
我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然后,我才真正明白——
林晓芸带律师来,不是要追我要回那笔钱。
她是要用法律,把那笔钱,彻底保住——保住那笔钱是她父亲的,任何人都动不了。
包括她自己。
包括我。
我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林晓芸。
她把脸微微转向一侧,不看我。
律师说:"顾先生,您只需要在文书上签字确认,表明该笔赠与系您本人自愿行为即可。整个流程很简单。"
我没有立刻签字。
我低头继续翻文件袋。
文书后面,还压着两张纸。
第一张,是一封手写的信。
字迹我认识——是林晓芸的字,她从小字就写得工整,一撇一捺都不含糊。
我把那封信展开,慢慢地读。
"明远:
我知道你昨晚在河边遇见了我父亲。他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说你给了他那么多钱,他一夜没睡,非要打电话给我。
我在电话里听他说话,听了很久。他说,"晓芸,你当年离了那个顾明远,我一直觉得是你们两个都有错,但没想到这孩子……还记得我。"
我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哭了。
明远,我父亲活了这么大岁数,我很少见他哭。
这些年,我在外地,工作忙是真的,但我回家少也是真的。父亲一个人住,我给他钱,他不要,说够用。他出去捡废品的事,我不知道。是你,在那条河边,让我看见了我没有看见的东西。
我没有资格跟你道谢,也没有资格谈过去的事。我只是想让那笔钱,合法合规地留在我父亲手里,谁都动不了,包括我。
另外,文件袋最后面,有一封我父亲让我转交给你的信,是他自己写的。我没有看,你自己打开吧。
林晓芸"
我把这封信放下,手指微微抖着。
我翻到文件袋的最底层。
是一张老旧的信纸,对折着。
我展开来。
林国贤的字,比他女儿的字要更苍劲一些,但现在有些歪斜,能看出来是一个老人用力握着笔,一字一字写下来的。
"明远:
昨晚你走了之后,我在河边站了很久。我这把年纪,原以为什么事都看开了,没想到昨天,被你弄哭了一鼻子。
你当年和晓芸的事,我从来没有怪过你。那是你们两个人的缘分尽了,不是谁的错。我只是心疼我女儿,心疼归心疼,但我知道你这个人不坏。
这些年我一个人过,没什么难的,真的。腿脚还撑得住,吃得下饭,睡得着觉。出来捡废品,也是闲不住,不全是为了钱。
但你给我的那些钱,我收着了。
我知道你不是看我可怜。你是记着情分。
我这一辈子,做了几十年的木工,什么料子好什么料子差,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这个人,是好料子。
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我前段时间查出来身体有些问题,医生说要做手术,不是什么大事,但要一笔钱。我本来打算把老房子卖了,够用。现在你给了我这些,我不用卖了。
所以明远,你这笔钱,救了我一件真正的难事。
我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就说一句:谢谢你,孩子。
林国贤"
我把那封信读完,又从头读了一遍。
第二遍读到"谢谢你,孩子"这四个字的时候,我的眼睛,热了。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叫过"孩子"了。
我五十三岁,一个人过了二十年,生意场上摸爬滚打,早就习惯了把所有的软处都藏起来,对什么人都是一副硬壳。可是那四个字,就那么轻轻地落下来,把我藏了二十年的那层壳,一下子击穿了。
我把信纸叠好,放在手心里握着。
眼眶里的热意,没忍住,漫过来。
我偏过头,不想让林晓芸和律师看见。
但我知道,她应该看见了。
客厅里沉默了很久。
律师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文件。
林晓芸没有说话,但我听见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我深呼一口气,把眼泪压回去,拿起桌上的笔,在公证文书的签字处,工工整整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七、与前妻的重逢对话
律师办完了他该办的事,很快就起身告辞了。
他走了之后,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林晓芸。
我给她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她双手捧着杯子,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没有说话。
我也不说话,坐在对面,等着。
等了大约两三分钟,她开口了。
"你现在……还好吗?"声音很轻,有些小心翼翼,像是不确定该用什么方式跟我说话。
"还行,"我说,"生意一般,人还撑得住。你呢?"
"我在南方的一个城市,做会计,"她说,"稳定,不算累。"
"那就好。"
又是一段沉默。
这种沉默不是尴尬的那种,更像是两个人都想说什么,但又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二十年,太长了。长到不知道该用什么口吻、什么角度去重新开始一段对话。
是林晓芸先开的口。
"明远,当年我提离婚……"她停顿了一下,"我知道你那时候其实没有真的死心。"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她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但我那时候太累了。累到了一个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程度。我以为离开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后来……"
她没有说完。
我替她接下去:"后来发现也未必是最好的。"
她点头。
"但那是当时我们两个人都同意的,"我说,"不用再提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有些水光,但她控制住了,没有让它漫出来。
"我父亲这些年,"她说,"我没有照顾好。我以为给他钱就够了。"
"他是不肯接受照顾的那种人,"我说,"这个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是,"她苦笑了一下,"他这个人,宁愿出去捡废品,也不愿意张口跟我要一分钱。我给他转钱,他经常原封不动地退回来,说够用。"
"他说身体有问题,"我说,"要做手术。这事你知道吗?"
她眼神一黯,点头:"知道。他不让我操心,说自己有钱,让我别管。但我哪里能不管……只是他太倔,我说什么他都不听。"
"现在有那笔钱,够手术的费用了。"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她顿了一下,"我才想着,一定要把这笔钱的事情处理清楚。那是你的一份心意,我不能让这件事留下任何隐患,让那笔钱安安稳稳地归他所有。"
我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我们坐在那里,又喝了一会儿茶。
话说得不多,但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这是二十年来,我们第一次,这样平静地坐在一起说话。没有争吵,没有指责,没有那些当年撕扯过我们的情绪。只是两个走过了大半辈子的普通人,坐在一张桌子两边,说着关于一个老人、一笔钱、和一段已经远去的往事。
说到最后,林晓芸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看着我说:"明远,谢谢你。不只是为了那笔钱,是为了你还记得他。"
我站起来,把她送到门口。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再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向电梯间,走进去,门缓缓地合上。
我没有叫住她,没有说"有空联系",也没有说"保重"。
有些关系,不需要那些话。
情分在,就够了。
八、结尾升华
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了一下,就消失了。
我转身回到客厅,坐下来。
茶几上放着那个文件袋,旁边是林晓芸喝了一半的茶杯,茶水还有些温热。
我把文件袋拿过来,把林国贤那封信从里面取出来,展开,又读了一遍。
"谢谢你,孩子。"
我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张信纸,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落在茶几的一角,把木纹照得很清晰。
我想起那二十一万五千块,那是我决定给他的时候,一道一道按出来的数字。十万,五万,三万,一万,五千。按到最后那五千的时候,我想,就这样吧,凑个整数,让他手头宽裕一些。
那时候我没有想到那笔钱能救他一件真正的难事,我只是在心里,还了一笔二十年前欠下的情。
有些情,是没有办法用钱还清的。林国贤当年对我的那份心,那句"别在最难的时候把自己丢了",那个坐在我们客厅里沉默良久却没有骂我一个字的下午——这些都是钱还不了的东西。
但钱,至少能做一件实实在在的事。
我想,这就够了。
人这一生,走来走去,最终留在心里的,从来不是那些风光的时刻,不是某一笔生意谈成时的喜悦,也不是什么名与利。留下来的,是那些在某个不起眼的傍晚,你对一个素不相识的——或者久别重逢的——人,发出的那一点点微小的善意。
那善意不会消失的。
它会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沿着看不见的路,走到某个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然后,以一种你也想不到的方式,回到你面前。
就像林国贤在信里写的那几个字。
就像林晓芸站在门口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就像我握在手心里的那张信纸,此刻轻得像一片叶子,却又重得叫我放不下。
我把那封信,小心地叠好,收进了抽屉最里面的位置。
那二十一万五千块,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回来。
但那份文件,那两封信,我会保存一辈子。
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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