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皇城外头的朱雀大街上,秦英骑在那匹西域进贡的宝马上,身后跟着几个素日里一块儿混的纨绔子弟。他今日穿了件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的玉带是宫里赏出来的东西,整个人意气风发,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响声清脆得很。旁边的跟班凑过来说:“秦爷,听说西市新开了家酒楼,里头的厨子是从江南请来的,做的一手好鲈鱼。”秦英扬起下巴笑了笑:“走,今儿个爷请客。”
一群人呼啦啦地往西市方向去,街上百姓见了这阵势纷纷避让,谁不知道这是秦家的少将军,当朝驸马秦怀玉的独子,皇外孙的身份摆在那里,整个长安城也没几个人敢惹他。秦英自幼在这种环境里长大,骨子里养成了一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骄纵劲儿,但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就是被宠坏了,觉得天底下的事儿都该围着他转。
到了西市那家新开的酒楼门口,秦英翻身下马,随手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随从,大步流星地往里走。掌柜的一看来人这身打扮和派头,连忙堆着笑迎上来,亲自把人往二楼雅间里引。秦英上了楼刚要坐下,就听见隔壁雅间里传来一阵特别大的说话声,有人正扯着嗓子在那里吹牛:“我跟你们说,这长安城里头,除了当今皇上,我谁都不放在眼里。什么秦家的小将军,不过是个仗着祖上荫封的毛头小子罢了。”
这话清清楚楚地传进秦英的耳朵里,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旁边的跟班们也都听见了,一个个偷偷拿眼睛去瞟秦英的脸色。秦英这人旁的毛病不说,最受不得别人当面或者背地里说他靠祖上荫封,这是他心里头一根刺。他自幼在秦家长大,祖父秦琼是大唐的开国元勋,父亲秦怀玉是当朝驸马,母亲是皇帝最疼爱的女儿长乐公主,这样的家世放在哪里都是顶了天的。可越是如此,秦英就越想在旁人面前证明自己是有真本事的,而不是光靠着家里头的关系。
他腾地站起来,两步走到隔壁雅间门口,一脚就把门踹开了。里头坐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看打扮像是个做生意的商贾,但说话的那股子横劲儿又不像是普通商人。秦英站在门口冷着脸问:“刚才是谁说的话?”
那黑脸汉子端着酒杯斜眼看了看秦英,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哟,这不是秦少将军吗?我说的话怎么了?我说得不对?”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身高比秦英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秦英,“你们老秦家确实有功于朝廷,这点谁也不能否认。可你呢?你打过几场仗?立过什么功?说到底不就是个吃祖宗饭的?”
这话说得实在太难听了,秦英身后的跟班们脸色都变了,有人悄悄拉了拉秦英的袖子想劝他别冲动。但秦英哪里听得进去这些,他从小就没受过这种气,当下脸涨得通红,一把甩开身后的人,指着那黑脸汉子的鼻子骂道:“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议论我秦家?”
那黑脸汉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喝了酒之后胆子更壮,不但不退让反而往前逼了一步:“我怎么不配?你有本事就别靠你爷爷你爹的名头,你靠自己本事跟我比划比划!”说着伸手就去推秦英的肩膀。
这一推彻底把事情闹大了。秦英虽然骄纵,但到底是将门之后,从小跟着父亲练武,身手是不差的。他侧身躲过那一推,反手就扣住了对方的手腕,那黑脸汉子吃痛,另一只手抄起桌上的酒壶就往秦英头上砸。秦英偏头躲开,酒壶砸在门框上碎了一地,酒水溅了两人一身。旁边的人这时候也都反应过来了,秦英的跟班们冲上来帮忙,那黑脸汉子这边的人也不甘示弱,两拨人就在雅间里打了起来。
一时间桌椅板凳乱飞,碗碟杯盏碎了一地,酒楼里的其他客人吓得纷纷往楼下跑,掌柜的在楼下听见上面乒乒乓乓的动静,急得直跺脚但又不敢上去劝。秦英和那黑脸汉子扭打在一起,两人从雅间里打到走廊上,秦英脸上挨了一拳,嘴角渗出血来,那黑脸汉子也没好到哪里去,鼻子被秦英一肘撞得鲜血直流。
就在这时候,那黑脸汉子突然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来,明晃晃的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秦英的跟班们吓得大叫:“秦爷小心!”秦英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刺来的匕首,同时一把抓住对方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拧,那黑脸汉子吃痛松手,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秦英这时候已经红了眼,弯腰捡起匕首想都没想,一刀就捅进了那黑脸汉子的肚子里。
那一刀捅进去的时候,秦英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感觉到匕首刺入皮肉的阻力,感觉到热乎乎的血顺着刀柄流到他的手上,那黑脸汉子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周围所有的打斗声在这一瞬间全都停了,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倒在血泊里的黑脸汉子,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秦英松开手,匕首还插在那人的肚子上,他的手上全是血,宝蓝色的锦袍上也溅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杀过人,在战场上跟着父亲剿过匪,但那是两军对垒的时候,跟现在完全不是一个感觉。眼前这个人是他在酒楼里因为几句口角就亲手捅死的,这算什么事?
“秦爷……秦爷!”旁边的跟班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拉住秦英的胳膊,“快走!快走啊!”
秦英被人拽着踉踉跄跄地下了楼,掌柜的和伙计们看见他满身是血地下来,吓得脸都白了,一个个贴着墙根站着大气都不敢出。秦英出了酒楼大门,外头的日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站在街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朱雀大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还在吆喝,挑着担子的货郎还在叫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消息传得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那黑脸汉子不是普通人,是户部侍郎卢敬德的亲外甥,名叫卢正阳,家中有钱有势,在长安城里也算是一号人物。卢家的人很快得了信,卢敬德当场就红了眼眶,他是文官出身,素来和秦家这样的武将世家不太对付,这回外甥被人当街捅死,他哪里肯善罢甘休,当即就写了奏折连夜递进了宫里。
秦英回到府里的时候,秦怀玉正在书房里看书。秦英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很久,手上的血已经干了,黏糊糊的粘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但他完全顾不上这个。最后他还是硬着头皮推门进去了,秦怀玉抬头看见儿子这副模样,手里的书啪地掉在了地上。
“你……你这是怎么了?”秦怀玉站起身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是带兵打仗的人,对血腥味再熟悉不过,那股子铁锈一样的味道隔着老远就能闻见。
秦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说不清楚的一种情绪,像是后悔,又像是委屈。秦怀玉听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缓缓地坐回椅子里,闭上眼睛半天没说话。
秦怀玉今年四十出头,常年的军旅生涯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鬓角已经有了白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他是秦琼的长子,从小被父亲寄予厚望,他也没辜负这份期望,十五岁从军,打过突厥,平过叛乱,身上的伤疤加起来有十几处。先皇在世的时候就很器重他,当今皇上登基之后更是把自己最疼爱的女儿长乐公主许配给了他。这些年他谨言慎行,不敢有半分差池,因为他太清楚了,像秦家这样的功勋世家,多少人盯着看着,一步走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可现在他唯一的儿子,当街杀了人,杀的还是户部侍郎的亲外甥。
“爹……”秦英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儿子知道错了,儿子当时真的是一时冲动,那个人他……”
“闭嘴。”秦怀玉的声音不高,但冷得像冰碴子一样。他睁开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目光里满是失望和痛心,“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在外面不许惹事,不许仗势欺人,你听进去过一句吗?你觉得自己是皇上的外孙就了不起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卢敬德是什么人?他是文官集团里的人,这些年文官武将之间本来就不对付,你这一刀下去,捅的不是卢正阳,是把整个秦家都架到了火上烤!”
秦英被父亲这番话吓得脸色惨白,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他只是觉得自己受了侮辱,一时气不过才动了手,至于对方是谁家的亲戚,杀了人会有什么后果,他当时根本就没有想过。
书房里沉默了很久,最后秦怀玉站起身来,声音沙哑地说:“去把身上的血洗干净,然后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起来。”秦英磕了个头,转身出去了。秦怀玉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头翻江倒海一样地不安。
事情果然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卢敬德的奏折递上去之后,朝堂上立刻炸了锅。文官们纷纷上奏,要求严惩秦英,以命抵命。他们的理由很充分——光天化日之下,皇城根脚,皇亲国戚当街行凶杀人,如果不严加惩处,国法何在?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秦英只是一个皇外孙。
这些话句句都戳在了要害上。李世民登基以来一直标榜以法治国,他自己就是从皇子夺嫡的血路里走出来的,最忌讳的就是皇亲国戚仗势欺人败坏朝纲。当年他处置自己的兄长和弟弟虽然事出有因,但终究落了个杀兄屠弟的名声,所以他这些年格外注重法度的威严,绝不允许任何人挑战国法的底线。
可是秦英不一样。秦英是他最疼爱的女儿长乐公主唯一的儿子,是他的亲外孙。长乐公主是李世民所有女儿里最像他的一个,聪明伶俐,性格刚烈又不失温柔,从小就最得他的欢心。当年他把长乐许配给秦怀玉的时候,心里头其实很不舍得,但秦怀玉确实是难得的将才,而且秦家对大唐忠心耿耿,这门亲事于公于私都是极好的。
长乐嫁过去之后过得很好,秦怀玉待她体贴,秦家上下也敬重她,李世民看在眼里心里也高兴。后来长乐生了秦英,小家伙虎头虎脑的特别招人疼,李世民每次见到这个小外孙都忍不住要抱一抱逗一逗。秦英小的时候经常被长乐带进宫里来,在御花园里追蝴蝶捉蜻蜓,李世民下了朝有时候会亲自教他射箭骑马,那份疼爱之情跟对待亲孙子也没什么两样。
可是现在,这个他亲手教过射箭的外孙,犯了杀人的大罪。
李世民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摆着厚厚一摞弹劾秦英的奏折,他一份一份地翻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旁边伺候的太监宫女们大气都不敢出,谁都知道皇帝现在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李世民看完了最后一本奏折,重重地合上,啪的一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响亮。
“传朕的旨意,将秦英收监入狱,交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底下压着的是滔天的怒火。
旨意传下去之后,最先赶到宫里来的是长孙皇后。长孙皇后跟了李世民大半辈子,从少年夫妻到母仪天下,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深厚得外人很难想象。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知道他在这种事情上最是较真,越是亲近的人犯了错他越不会轻饶,因为他不愿意落人口实,更不愿意让人觉得他偏私。
长孙皇后进了御书房,看见李世民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她走过去,没有直接提秦英的事,而是先给李世民换了一杯热茶,然后才在他旁边坐下来,轻声说:“陛下,妾身知道您在为难。”
李世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疲惫。他叹了口气说:“观音婢,你说朕该怎么办?那个孽障做下这样的事,满朝文武都在看着朕,朕若是徇私枉法,日后还怎么治理天下?可长乐就这一个儿子,朕……”
他没有说下去,但长孙皇后明白他的意思。长乐公主是李世民最疼爱的女儿,如果真的杀了秦英,长乐往后还怎么活?可是不杀,国法的威严又在哪里?这就是一个死结,怎么解都解不开。
长孙皇后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妾身不是来给秦英求情的。他犯了法,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这是国法。妾身只是担心长乐,那孩子性子烈,万一想不开……”她说着眼眶就红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李世民伸手握住了妻子的手,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了很久。天家的夫妻,表面上看着风光无限,可真正能说几句贴心话的时候并不多。朝堂上的事、宫里的事、儿女的事,桩桩件件都压在肩上,有时候想找个人分担都难。
秦英被关进大牢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长安城。长乐公主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中绣花,针一偏扎进了手指里,血珠子冒出来染红了绣布上的牡丹花。她顾不上疼,腾地站起来就往外跑,丫鬟们拦都拦不住。她骑了马一路狂奔到秦家,冲进祠堂的时候,秦英正跪在祖宗牌位前,脸上还带着伤。
长乐一把抱住儿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虽然贵为公主,但在儿子面前她就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心疼、害怕、愤怒、无助,这些情绪搅在一起让她浑身都在发抖。秦英看见母亲哭成这个样子,心里头像刀割一样难受,他跪在地上给母亲磕头:“娘,儿子对不起您,儿子给您丢脸了。”
长乐捧着他的脸,看着儿子嘴角的淤青和脸上的伤痕,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你怎么这么糊涂啊!娘从小怎么教你的?做人要谦逊要忍耐,你是秦家的子孙,又是皇上的外孙,多少人盯着你看着你,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两家的脸面。你可倒好,在酒楼里跟人打架动刀子,你当你是街头的泼皮无赖吗?”
秦英被母亲骂得抬不起头来,他这时候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回想起白天发生的事,越想越觉得自己愚蠢透顶。那卢正阳说话确实难听,可人家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他秦英确实没有上过战场立过战功,确实是一直活在祖父和父亲的余荫底下,人家瞧不起他也无可厚非。他要是真有骨气,应该用行动去证明自己,而不是被人激了几句就动刀子。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人死了,刀是他捅的,现场几十双眼睛看着,铁证如山。任凭秦家再大的权势,在这件事上也翻不了案。
秦怀玉这时候也进了祠堂,看见妻子抱着儿子哭成一团,他心里头难受得要命,但还是得硬起心肠来。他走到长乐身边,轻声说:“公主,宫里来人了,要带走英儿。”
长乐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带走?带去哪里?”
“刑部大牢。”秦怀玉的声音很艰难,“这是皇上的旨意,三司会审。”
长乐的身体晃了晃,秦怀玉赶紧扶住她。她抓住丈夫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怀玉,你想想办法,你去求求父皇,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死啊!”
秦怀玉何尝不想救儿子,可他太清楚皇帝的脾气了。李世民这个人,平日里看着宽厚温和,但一旦涉及到原则问题,那是半步都不会退让的。当年魏征犯颜直谏多少次,气得他摔杯子砸碗,可最后他还是忍了,因为魏征占着理。如今他自己的外孙犯了法,他要是徇私枉法,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那些直言进谏的大臣?
宫里的禁卫已经把秦英带走了,长乐公主瘫坐在祠堂的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一样。秦怀玉蹲下来把她揽在怀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他是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将军,见过无数生死,可当事情落到自己儿子头上的时候,他才发现什么铁血硬汉都是假的,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父亲,面对儿子的死局毫无办法。
接下来的几天里,整个秦家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秦怀玉四处奔走,去找那些素日里跟秦家有交情的王公大臣们,希望他们能在朝堂上帮忙说几句话。但大部分人都是委婉推脱,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触皇帝的霉头。倒是有几个武将出身的官员私下里表示了同情,可他们也说了,这件事最难的地方在于卢敬德那边咬得太死,文官集团抱团施压,非要以命抵命不可。
秦怀玉这个时候才真切地感受到了文官集团的厉害。卢敬德虽然只是一个户部侍郎,品级不算太高,但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文官体系。这些年李世民重文轻武的倾向越来越明显,文官们在朝堂上的话语权越来越大,武将们虽然手里有兵权,但在这种律法层面的较量上反而处处受制。
长乐公主也没闲着,她进宫去求见父皇,但李世民根本不见她。她在御书房外面跪了整整一个下午,膝盖都跪肿了,李世民还是没见她。最后是长孙皇后亲自出来把她扶了起来,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一场。长孙皇后跟她说:“你父皇心里头比谁都难受,可他是皇帝,他不能因为你是他的女儿就徇私枉法。你越是这么跪着求他,他越是难做。”
长乐哭着说:“母后,儿臣知道父皇为难,可英儿是儿臣的命啊。他要是死了,儿臣也活不成了。”
长孙皇后听了这话心里头一紧,她知道长乐的性格,这丫头从小就说一不二,说要做什么就一定会去做。如果秦英真的被处死了,长乐说不定真的会做出什么傻事来。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说:“你先回去,母后帮你想办法。但是你要答应母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做傻事。”
长乐含泪点了点头,被宫女扶着出了宫。长孙皇后站在宫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头百感交集。她回身去了御书房,李世民正坐在那里批奏折,但笔拿在手里半天也没写一个字,显然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长孙皇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轻声说:“陛下,妾身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李世民放下笔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秦英的事,能不能缓一缓?”长孙皇后斟酌着词句,“不是说不处置,是不要这么着急。三司会审也好,定罪量刑也好,都慢慢来。一来可以显示出陛下慎重对待此事的态度,二来……也给长乐一点时间,让她慢慢接受。”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依你吧。”
长孙皇后松了口气,她知道这已经是李世民能做的最大让步了。以李世民的脾气,能说出“缓一缓”这三个字,已经是看在长乐的面子上了。
可事情并没有因为缓一缓就好转。卢敬德那边见皇帝迟迟不下旨处死秦英,便开始串联更多的文官上书施压。奏折一封接着一封地往宫里递,措辞一封比一封激烈,有的甚至直接搬出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样的重话。李世民每天上朝都要面对这些奏折,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秦怀玉这段时间几乎把能找的关系都找遍了,但效果微乎其微。他甚至去找了卢敬德本人,希望能够私下和解,哪怕赔上秦家一半的家产都可以。但卢敬德的态度非常坚决——不要钱,就要命。他当着秦怀玉的面说:“秦将军,我敬重你是国之栋梁,可我的外甥也是一条人命。他不过是在酒楼里说了几句醉话,就被令郎一刀捅死,如果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天理何在?国法何在?”
秦怀玉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他知道卢敬德说的句句在理,换作是他自己的家人被人这样杀了,他也绝不会善罢甘休。可是理解归理解,作为一个父亲,他还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去死。他回到家里,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程咬金。
这个人的名字出现在脑海里的时候,秦怀玉自己都愣了一下。程咬金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是开国功臣里头仅存的几位老将之一。他跟秦琼是过命的交情,当年在瓦岗寨的时候两个人就是拜把子的兄弟,后来一起投了李世民,南征北战打了一辈子的仗。秦琼去世的时候,程咬金哭得老泪纵横,拉着秦怀玉的手说:“你爹走了,往后程叔叔就是你的亲爹,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可是这些年秦怀玉很少去麻烦程咬金,一来是因为程咬金年纪大了,早就退了休在家颐养天年,二来是秦怀玉也不愿意动不动就去找长辈帮忙,显得自己没本事。可如今这个局面,他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程咬金这个人,在朝堂上是个特殊的存在。他是开国元勋,资历老得没几个人能比,李世民对他一向敬重有加。更关键的是,程咬金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说话做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朝堂上那些文官们见到他都头疼。当年魏征在世的时候,也就程咬金敢跟魏征当面抬杠,而且还能把魏征气得说不出话来。
想到这里,秦怀玉心里头燃起了一丝希望。他换了身衣服,骑了马就往程咬金的府上赶。
程咬金的府邸在长安城的东北角,不像别的王公大臣那样气派奢华,反而显得有些朴素。门口的牌匾上写着“卢国公府”四个字,还是当年李世民亲笔题写的。秦怀玉到了门口,老管家认得他,连忙迎了进去。
程咬金正在后院里练拳,七十多岁的人了,一套拳打下来居然虎虎生风,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气都不带喘的。秦怀玉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程咬金收了拳势才转过身来看见他,哈哈一笑:“怀玉小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小子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遇到什么难事了?”
秦怀玉也不绕弯子,直接跪了下去。程咬金被他这一跪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秦怀玉不肯起来,跪在地上把秦英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程咬金听完之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捋着花白的胡子沉吟了半天,然后伸手把秦怀玉拽了起来:“起来,跪着算怎么回事。你爹当年跟我是过命的交情,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过这事确实棘手,皇上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秦怀玉心里一沉:“程叔叔,连您也没办法吗?”
程咬金摆了摆手:“办法不是没有,但得讲究策略。你让我好好琢磨琢磨。”他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圈,忽然停下来问道,“那个卢敬德,他外甥当时说了什么,你清楚不清楚?”
秦怀玉把打听到的情况说了,卢正阳当时在酒楼里说的是“除了当今皇上,谁都不放在眼里”,还骂秦英是“仗着祖上荫封的毛头小子”。程咬金听完之后眼睛一亮:“这话说得好啊。”
秦怀玉没明白他的意思:“程叔叔,这话哪里好了?”
程咬金嘿嘿一笑,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他说他除了皇上谁都不放在眼里?这话往小了说是酒后狂言,往大了说是什么?是不敬!是对朝中所有王公大臣的不敬!还有他骂英儿的那番话,英儿再怎么也是皇上的亲外孙,他一个商贾身份的人当面辱骂皇亲国戚,这事本身就站不住脚。”
秦怀玉愣住了:“程叔叔,您的意思是……”
程咬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急,这事交给我来办。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就算我能把英儿的命保下来,他这顿惩罚是跑不了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得有这个心理准备。”
秦怀玉连连点头,只要能保住儿子的命,什么样的惩罚他都认了。
程咬金当天下午就进了宫。他进宫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都是递牌子等召见,他是直接往里走,门口的禁卫见到他都得恭恭敬敬地行礼叫一声“老国公”。这就是资历,满朝文武里头能这么干的,除了他程咬金没有第二个人。
李世民正在御花园里散步,远远看见一个白发白须的老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就知道是程咬金来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对身边的长孙皇后说:“你看,说客来了。”
程咬金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李世民赶紧扶住他:“老将军免礼,这么大年纪了还行什么礼。”
程咬金直起身来,看了看李世民身边的石凳,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去。李世民让人上了茶,程咬金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说:“皇上,老臣今天是来跟您唠唠家常的。”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知道这老家伙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说是唠家常,肯定是有备而来。他也不点破,顺着程咬金的话说:“老将军想唠什么?”
程咬金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说:“皇上,老臣今年七十二了,说句不好听的,也没几年活头了。这些日子老臣总是在想,当年跟着先皇和您打天下的那帮老兄弟,现在还剩下几个?秦二哥走了,尉迟敬德走了,李靖走了,就连魏征那个倔老头都走了。老臣有时候做梦梦见他们,醒来之后枕头都是湿的。”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那种物是人非的苍凉感却真真切切地流露了出来。李世民听了也沉默了,程咬金提到的那些人,每一个都是当年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一个个都走了,只剩下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还时不时地进宫来看看他。
程咬金接着说:“皇上,老臣今天不是来给秦英那小子求情的。那小子确实混账,该打该罚,一点都不能少。可是皇上,您想过没有,秦二哥就怀玉这么一个儿子,怀玉又只有秦英这么一个儿子。如果秦英真的被砍了脑袋,秦家这一脉就断了。秦二哥当年跟着先皇打天下,身上挨了多少刀?瓦岗寨的时候为了救先皇,一个人挡住了追兵,身中七箭差点没命。这些事老臣都亲眼看着的,现在想起来心里头还发颤。”
李世民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秦琼的功劳他当然记得,这辈子都不可能忘。当年玄武门之变的时候,秦琼是少数几个从头到尾都站在他这边的人,那种忠心是刻在骨子里的。
程咬金见李世民有所触动,知道时机差不多了,话锋一转:“再说了皇上,那个卢正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老臣让人去查过了,这家伙仗着舅舅是户部侍郎,在长安城里横行霸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在酒楼里公然叫嚣除了皇上谁都不放在眼里,还当面辱骂秦英是仗着祖上荫封的废物。秦英再怎么也是皇上的亲外孙,被人当众这么骂,换了谁能忍得住?”
李世民皱了皱眉头:“老将军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程咬金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来递过去:“这是老臣让人收集的,当时在酒楼里吃饭的客人有好几个都愿意作证,卢正阳确实说了那些话。”
李世民接过来翻看了几页,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如果卢正阳真的说了那些大不敬的话,那这件事的性质就不一样了。秦英杀人当然有罪,但被杀的人本身也有过错,而且是触犯律法的大过错,这样一来秦英的罪责就可以从“故意杀人”往“斗殴致死”的方向去靠,量刑上就有了很大的回旋余地。
程咬金趁热打铁:“皇上,老臣斗胆说句不该说的。文官们闹得这么厉害,真的全是为了国法纲纪吗?老臣看未必。这些年文官武将之间一直较着劲,这次的事不过是个由头罢了。卢敬德要是真那么在乎国法,他外甥在长安城里欺男霸女的时候他怎么不管管?”
这话说到了李世民的心坎上。他做皇帝这么多年,对于朝堂上这些派系之间的明争暗斗再清楚不过了。文官集团这次闹得这么凶,确实有借题发挥的意思在里面。如果他真的杀了秦英,表面上看起来是维护了国法的威严,但实际上却可能助长了文官集团的气焰,让武将们寒了心。
程咬金最后说了一番话,彻底打动了李世民。他说:“皇上,老臣知道您为难,您想做个公正无私的好皇帝。可是皇上您想想,一个好皇帝最重要的不是铁面无私,而是懂得权衡。秦英那小子犯了错,该罚,狠狠地罚,把他身上所有的官职爵位都撸了,发配到边疆去当个大头兵,让他用自己的真本事去挣前程。这样一来,国法也得到了维护,秦家的香火也保住了,武将们也不会寒心,文官们也说不出什么来。这不是比一刀砍了他的脑袋要好得多吗?”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久到程咬金以为自己的话没有起作用。但最后李世民长长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来说:“老将军,朕知道你是为了秦家好,也是为了朕好。你说的话,朕会认真考虑的。”
程咬金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再多说反而会适得其反。他站起身来又行了个礼,转身慢慢悠悠地走了。李世民看着老将军的背影,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当天晚上,李世民没有翻任何妃子的牌子,一个人待在御书房里待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朝的时候,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布了关于秦英一案的最终裁决。
秦英身为皇亲国戚,当街行凶杀人,罪不可恕。但考虑到死者卢正阳在公共场所出言不逊、辱骂皇亲在先,且秦英系一时激愤失手致人死亡,并非蓄意谋杀,故从轻发落。即日起褫夺秦英一切官职爵位,杖责八十,发配幽州戍边,非诏不得回京。
这道旨意一下,朝堂上顿时炸了锅。文官们显然对这个结果不满意,当场就有人站出来反对。但李世民的态度非常强硬,他说了一番话让所有人都闭了嘴:“朕不是没有想过杀他以正国法。但朕想问问诸位,这些年秦家三代人为大唐流过多少血?秦叔宝当年为了救先皇身中七箭,秦怀玉戍边二十年身上伤疤无数。他们家的功劳,朕不能一笔勾销。功是功过是过,秦英犯了法,朕褫夺了他所有的官职爵位,八十杖打下去他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两说,还要发配到幽州那种苦寒之地去戍边。这样的惩罚,朕觉得够了。谁要是觉得不够,站出来,朕倒要问问他,换成是他家的子弟犯了一样的错,他愿不愿意领同样的惩罚?”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没有人敢再说什么了。
消息传到秦家的时候,长乐公主和秦怀玉抱在一起哭了一场,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杖责八十听起来吓人,但行刑的人知道秦英的身份,下手会有分寸,不至于真的要了他的命。至于发配幽州戍边,虽然苦是苦了些,但总比丢了命强。
秦英在刑部大牢里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坐在地上。这几天的牢狱生活让他想了很多很多,他想起祖父秦琼在世的时候跟他说过的话,祖父说秦家的每一分荣耀都是拿命换来的,不是别人给的,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他以前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终于懂了。
杖责的那天,秦怀玉和长乐公主都去了。八十杖打完,秦英的后背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衣衫,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被抬下来的时候他看见母亲哭红的眼睛和父亲紧握的拳头,他用尽力气挤出一个笑容说:“爹,娘,儿子没事。儿子到了幽州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们丢脸。”
长乐公主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她蹲下来握住儿子的手,把嘴唇咬得发白才没有哭出声来。秦怀玉站在旁边,眼眶通红,但终究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几天后,秦英被一辆囚车载着离开了长安城。程咬金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远去的囚车,捋着胡须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小子,路还长着呢,能不能走出来,就看你自己的了。”
说完他转身回了院子,继续练他的拳去了。长安城的太阳照样升起,朱雀大街上的叫卖声依旧此起彼伏,一切好像都没有改变。但对于秦英来说,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那些关于成长、关于担当、关于怎样配得上自己姓氏的课题,都要在塞外的风沙里,一点一点地去完成。
秦英被发配幽州的消息在长安城里传了几天之后,也就慢慢平息了。老百姓的记性向来不长,今天议论的是皇外孙杀人的案子,明天就开始议论别的新鲜事了。朱雀大街上的酒楼茶馆依旧热闹,卢正阳死的那家酒楼换了块招牌重新开张,生意反而比以前更好了,总有好事者专门跑来坐一坐,指着二楼那间雅间说“就是在这儿出的事”,然后添油加醋地讲上一番。
可对于秦家和卢家来说,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卢敬德对这个结果不满意到了极点。他要的是秦英偿命,结果只是杖责发配,在他看来这就是皇帝明目张胆地偏袒自己的外孙。但他不敢公开质疑皇帝的裁决,那天早朝上李世民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了,谁再揪着这件事不放就是跟皇帝过不去。卢敬德能做到户部侍郎这个位置,这点政治嗅觉还是有的,他只能把这口气咽回肚子里,可每咽一次,心里的怨恨就深一层。
他外甥卢正阳的丧事办得很隆重,整个长安城有头有脸的商贾都来了,送葬的队伍排出去半条街。卢敬德站在灵堂里看着外甥的牌位,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的妹妹、卢正阳的母亲哭得死去活来,几次晕厥过去,醒来之后抓着卢敬德的衣袖哭喊:“哥,阳儿死得冤枉啊!你是朝廷命官,你就眼睁睁看着凶手逍遥法外吗?”
卢敬德被妹妹哭得心都要碎了,他咬着牙说:“你放心,这事没完。秦家欠咱们的,早晚得还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恨意却是实实在在的。卢敬德这个人城府极深,平时在朝堂上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见谁都是笑眯眯的,可真正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人记仇,而且有耐心,能在最合适的时机给你最致命的一击。
秦怀玉自然也知道卢敬德不会善罢甘休,但他眼下顾不上这些,他所有的心思都在儿子身上。秦英被发配到幽州之后,秦怀玉托了军中的老朋友帮忙照看,但他特意叮嘱了,不要给秦英任何特殊照顾,就让他在最底层当个大头兵,跟那些普通士兵一起吃一起睡一起训练。
长乐公主为这事跟秦怀玉吵了一架。她的意思是幽州那地方冬天冷得要命,夏天又热得要死,条件实在太艰苦了,托人给秦英送些御寒的衣物和吃食总不过分吧?秦怀玉却坚决不同意,他的理由很简单——这次秦英犯下这么大的事还能保住命,已经是皇恩浩荡了。如果到了幽州还搞特殊化,传到长安来让人拿住话柄,那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更重要的是,秦英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才会养成那种无法无天的性子。让他去军营里吃吃苦,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长乐心里知道丈夫说得对,可做娘的哪里忍心看着儿子受苦。她偷偷准备了一个包袱,里面装了一件厚实的羊皮袄子、几双厚底布鞋、还有秦英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糕,让府里一个老家丁悄悄送到幽州去。秦怀玉知道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由她去了。他也是做父亲的,何尝不心疼儿子,只是有些心疼必须藏在心里,不能表现出来。
那个老家丁姓周,在秦家待了快四十年了,是当年秦琼从老家带出来的老人。秦怀玉叫他周叔,秦英叫他周爷爷,在秦家的地位跟半个主人差不多。周叔带着包袱骑着马,走了整整十二天才到了幽州。
幽州在长安的东北方向,是抵挡突厥和契丹的前线重镇。这里的风跟长安的不一样,又干又硬,裹挟着戈壁滩上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周叔到的时候正是十一月初,幽州已经下过了第一场雪,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色,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他在军营外面的接待处等了大半天,才看到一个穿着破旧军袄的年轻人从营地里走出来。周叔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眼前这个又黑又瘦、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的年轻人,竟然是他们家那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小少爷。
秦英也认出了周叔,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声音有些发颤:“周爷爷,您怎么来了?”
周叔看着秦英这副模样,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忍住了,把包袱塞到秦英手里说:“你娘让送来的,有件皮袄子,还有些吃的。你娘说你小时候最爱吃桂花糕,她亲手做的,你尝尝。”
秦英接过包袱,手指摸到那件厚实的羊皮袄子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把包袱紧紧抱在怀里,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周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发现秦英的肩膀硬实了不少,不像以前那样软塌塌的了。
“少爷,你瘦了,也黑了。”周叔打量着他说,“在这里过得怎么样?有人欺负你没有?”
秦英抬起头来,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周爷爷您放心,我好着呢。营里的兄弟们对我都挺好,每天就是操练、巡逻、站岗,虽然累了点,但我能扛得住。”
他这话倒不是完全在安慰周叔。刚来幽州的时候,确实有几个人因为他的身份故意刁难他,吃饭的时候往他碗里吐口水,训练的时候故意把他推到泥地里,晚上睡觉的时候把他的铺盖扔到外面去。秦英一开始想发作,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你姓秦就高看你一眼,你得靠自己。
后来有一次训练格斗,那个最欺负他的老兵油子点名要跟他过招,摆明了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他。结果秦英上来三两下就把那人放倒了,动作干净利落,把在场的人都看呆了。那老兵油子在地上躺了半天才爬起来,脸上挂不住了,嘴上却服了软,说了一句“有两下子”。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小瞧他了。将门之后到底是将门之后,从小练出来的功夫不是白给的。
周叔在幽州待了两天,临走的时候秦英把他送到营地门口,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递给他:“周爷爷,这封信您帮我带给我娘。告诉她我在这里一切都好,让她别惦记。还有……跟她说儿子以前不懂事,让她操心了,儿子对不起她。”
周叔接过信小心地收好,又看了秦英一眼,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以前是飞扬跳脱的,现在沉下来了,像是浑浊的水慢慢沉淀之后变得清澈。
回到长安之后,周叔把信交给了长乐公主。长乐拆开信,秦英的字写得比以前工整多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心里话都刻在纸上。信里写了他到幽州之后的生活,写了训练的辛苦,写了营房里的臭脚丫子味,写了跟战友们一起在雪地里啃冻硬了的干粮,写了他第一次在城墙上站岗时看到塞外落日的震撼。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么写的:“娘,儿子以前总觉得秦家的荣耀是理所应当的,现在才知道,祖父和父亲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比儿子想象的要重得多。您放心,儿子不会给秦家丢脸。”
长乐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眼泪一滴滴落在信纸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她把信贴在胸口,又哭又笑地对身旁的丫鬟说:“你看,我儿子长大了。”
秦怀玉回来之后也看了那封信,看完之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多喝了两杯酒,长乐问他怎么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我怕他不成器,现在我怕他太成器。幽州那个地方,是真刀真枪跟敌人拼命的,要是打起仗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长乐明白他的意思。戍边不是儿戏,突厥人和契丹人时不时就会来犯,每一次都是真刀真枪的厮杀。秦英现在是普通士兵,打起仗来是要冲在最前面的,刀枪无眼,谁也保不齐会发生什么。
长乐的心又揪了起来,但她知道这是秦英必须走的路。她只能每天早晚在佛堂里多上一炷香,祈求佛祖保佑儿子平安。
秦英在幽州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他从最普通的士兵做起,每天跟着大家一起出操训练、修筑工事、巡逻放哨。幽州的冬天冷得让人怀疑人生,气温低到滴水成冰,站岗的时候整个人裹在羊皮袄里还是冻得手脚发麻,呼出的热气在眉毛和睫毛上结成一层白霜。秦英的手指和脚趾都生了冻疮,又红又肿,晚上钻进被窝里一暖和就痒得钻心,挠也不是不挠也不是。
但他从来没叫过苦。不是不苦,而是他觉得这种苦是他该受的。他常常想起在长安时那些锦衣玉食的日子,觉得自己以前简直就是活在一个假的世界里。那时候他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秦家的小少爷、皇帝的外孙、天生的富贵命,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敬着,他以为那就是生活的全部真相。现在他才知道,真正的生活是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爬起来,是用粗糙的黑面饼子填饱肚子,是和一群浑身臭汗的大老爷们挤在大通铺上,是手上磨出厚厚的老茧,是脚底打满血泡还要继续行军。
可奇怪的是,他觉得这样的日子虽然苦,心里却比以前踏实了。以前在长安的时候,他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感,好像自己做什么都没意思,那些吃喝玩乐、骑马打猎都像是浮在表面上的泡沫,热闹是热闹,但底下是空的。现在不一样了,每天累得倒头就睡,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没有了,反而觉得每一天都过得很实在。
军营里的战友们渐渐接纳了他。最初是因为他的身手好,训练格斗的时候没几个人能打得过他,在军队里拳头硬就是硬道理。后来大家发现这位少爷兵不但能打,而且从不摆架子,脏活累活都抢着干,吃饭也不挑食,跟大家一起啃黑面饼子喝野菜汤从来没抱怨过。再后来大家就彻底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叫他“秦小子”,不再用那种看外人的眼神看他了。
秦英在军营里交到了几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以前在长安的时候,围在他身边的那些人名义上是朋友,实际上都是冲着他的身份来的,秦家一出事,那些人跑得比兔子还快,一个都没来看过他。而眼前这些跟他同吃同住同训练的粗豪汉子,才是真正跟他并肩作战的兄弟。
有一个叫王大牛的,是幽州本地人,长得五大三粗,力气大得像头牛,脑子不太灵光但心眼特别好。秦英刚来的时候被老兵欺负,就是王大牛第一个站出来帮他说话的。还有一个叫赵平的,是个读过几年书的秀才,因为家道中落才来当兵,平时喜欢写写诗填填词,被大家笑话是“酸秀才”,但他也不恼,总是笑眯眯的。秦英跟赵平最聊得来,两个人值夜班的时候经常坐在城墙上聊天,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一聊就是大半夜。
赵平有一次问他:“秦兄,你后悔吗?”
秦英知道他在问什么,沉默了一会儿说:“后悔。但如果让我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动手。”他顿了顿又说,“我不是说动手是对的,但那个人骂我是仗着祖上荫封的废物,这句话戳到了我最痛的地方。我以前最怕别人这么说我,可现在我明白了,别人怎么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赵平听了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说明你真的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犯过错呢?关键是从错里头学到了什么。”
这番话让秦英感触很深。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想着自己这十八年来走过的路,越想越觉得自己以前活得太轻浮了。祖父秦琼从一个普通的小兵做到了开国元勋,父亲秦怀玉从小兵做到了大将军,他们身上的每一分荣耀都是用血汗换来的。而他自己呢?什么都没做过,就觉得自己理应享受这一切,这本身就是一种愚蠢。
他在心里暗暗发了誓,总有一天要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回到长安。
秦英在幽州的日子过了大半年,转眼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幽州的春天来得比长安晚,到了三月末冰雪才开始消融,草原上冒出一层嫩绿的草芽,远远看去像是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秦英第一次见到塞外的春天,被那种辽阔苍茫的美震撼得说不出话来。长安的春天是精致的、秀丽的,曲江池边的柳树、芙蓉园里的牡丹,都是人工精心栽培出来的美。而塞外的春天是野性的、奔放的,草原一望无际,天空高远澄澈,成群的野马在远处奔驰,蹄声如雷,让人看了就热血沸腾。
可春天的到来也意味着另一件事——突厥人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每年春天草长起来之后,突厥人的骑兵就会南下劫掠边境的村镇,抢粮食、抢牲畜、抢女人,无恶不作。幽州作为抵御突厥的前线重镇,每年春天都要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这一年的形势比往年更加紧张。探子回报说突厥那边换了新的可汗,是个年轻气盛的主儿,急于在族人面前立威,可能会发动比往年规模更大的进攻。幽州总管下令全城戒严,城墙上的守卫增加了一倍,所有士兵取消休假,随时准备应战。
秦英所在的营被安排在北城墙的防线上,那是直面突厥骑兵冲击的最前线。营里的气氛明显紧张了起来,老兵们面色凝重,新兵们则更多的是既紧张又兴奋。秦英属于后者,他虽然从小跟着父亲学过兵法战术,但那都是纸上谈兵,真正的战场他还没见识过。
赵平看出了他的紧张,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怕,第一次上战场都这样。等真打起来你就顾不上怕了,到时候脑子里除了杀敌什么都不会想。”
王大牛在旁边憨憨地笑着说:“就是就是,突厥人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一刀下去照样玩完。到时候你跟着我就行了,我护着你。”
秦英心里一暖,伸手在王大牛结实的胳膊上捶了一拳:“谁护着谁还不一定呢。”
那天深夜,秦英刚轮完一班岗回到营房里躺下,迷迷糊糊还没睡熟,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战鼓声在城墙上炸响。那鼓声又急又密,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震得人心头发颤。秦英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来,营房里所有的人都在同一瞬间醒了,老兵们动作最快,一边穿盔甲一边往外跑。
“突厥人来了!”有人在黑暗中大喊了一声。
秦英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手忙脚乱地穿上盔甲抓起长矛,跟着人群往城墙上跑。跑出营房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那里有一片暗红色的光芒在闪动,那不是朝霞,是突厥人放火烧村庄的火光。
城墙上的场景让秦英倒吸了一口凉气。夜色之中,无数火把在城外的平原上移动,像是地面上凭空出现了一条流淌的火焰河流。突厥骑兵的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动,喊杀声、马嘶声、号角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恐怖声响。
幽州总管站在城楼上,脸上的表情在火把的映照下明暗不定。他是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对这种场面并不陌生,但今晚突厥人的规模确实比往年大了不少,看样子新可汗是铁了心要拿下幽州。
“弓箭手准备!”传令兵的喊声在城墙上回荡。
秦英站在垛口后面,握紧手中的长矛,手心里全是汗。他身边的王大牛倒是镇定得很,大牛参加过两次守城战了,算是有经验的老兵,他扭头对秦英说:“别把脑袋探出去太多,突厥人的箭厉害着呢。”
话音刚落,第一波箭雨就从城下射了上来,密密麻麻的箭矢划破夜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落在城墙上。秦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木柱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他身边的垛口上瞬间插了七八支箭,箭杆上的羽毛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还击!还击!”城楼上的将领大声吼道。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齐声发喊,拉开弓弦将箭雨倾泻而下。城下的突厥骑兵中传来一阵惨叫和马嘶,但更多的骑兵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攻城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突厥士兵像蚂蚁一样顺着梯子往上爬,嘴里发出怪异的嚎叫声。
秦英所在的那段城墙很快就被一架攻城梯搭上了,几个突厥兵嗷嗷叫着往上爬,脸上的狰狞表情在火光中清晰可见。秦英身边的战友们抄起长矛去捅梯子上的敌人,有人被城下射上来的箭射中了面门,惨叫一声仰面倒了下去,鲜血溅了秦英一脸。
那股温热的血腥味冲进鼻腔的瞬间,秦英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来不及害怕也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驱使他抄起长矛冲到垛口前,对准一个刚冒头的突厥兵狠狠捅了过去。矛尖刺穿了那人的胸膛,对方瞪大了眼睛,嘴里的嚎叫变成了一声短促的闷哼,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从梯子上摔了下去。
这是秦英第二次杀人。跟第一次在酒楼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这一次他没有发愣没有后悔,因为根本没有时间去想那些。第二个敌人又爬上来了,他拔出腰间的横刀,一刀砍在对方的脖子上,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身。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突厥人一波接一波地进攻,城墙上的守军伤亡惨重,但始终没有让敌人攻上城头。天快亮的时候,突厥人终于撤退了,留下了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和染红了土地的鲜血。
秦英靠在垛口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都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不算太深,但流了不少血,盔甲上的破口处还在往外渗血。他的脸上被硝烟和血污糊得看不出本来面目,握着横刀的手因为用力过度一直在发抖,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环顾四周,城墙上的景象让他心里一阵阵发紧。到处都是伤兵,有人在痛苦地呻吟,有人在呼喊军医,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的盔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让人几欲作呕。
秦英忽然想起了王大牛,心里一紧,猛地站起来四处寻找。他在不远处找到了大牛,王大牛坐在墙根下,后背靠着一袋沙包,胸口中了一箭,好在箭射在盔甲最厚的地方,入肉不深,军医正在给他处理伤口。看见秦英过来,王大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小子行啊,第一次守城就杀了这么多敌人,我数着呢,少说也有五六个。”
秦英没有接话,他在王大牛旁边坐下来,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趴在垛口上干呕了好一阵,却什么都吐不出来。王大牛在旁边看着,也不笑话他,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说:“没事,第一次都这样,以后就习惯了。”
秦英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嘴,没有说话。他看着城下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看着远处被烧毁的村庄冒出的黑烟,心里头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以前在长安的时候,他在书本上读过“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这样的诗句,当时只觉得是文人的夸张之辞。如今亲眼看到了真正的战场,他才知道那些诗句写的根本不及现实之万一。
战斗结束之后的几天里,幽州城开始了善后工作。救治伤兵、掩埋尸体、修补城墙、安抚百姓,千头万绪的事情让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秦英左臂的伤口简单包扎之后又投入了工作,他和战友们一起把阵亡将士的遗体一具一具抬下城墙,用白布裹好,统一安葬在城外的忠烈墓园里。
他亲手抬了三十七具尸体,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有白发苍苍的老兵也有跟他一样年轻的少年兵。其中有一个叫刘小五的新兵,今年才十六岁,比秦英还小两岁,是幽州本地一个农户家的孩子,平时特别爱笑,一笑起来两颗虎牙就露在外面,大家都叫他“小虎牙”。他是被一支流箭射中咽喉的,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丝茫然,好像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突然要死了。
秦英把小虎牙的尸体放进墓坑里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怎么都停不下来。他想起了这个孩子昨天还在跟他一起啃干粮,还在跟他说打完仗要回家帮爹娘种地,还说等秋天收了粮食要请他吃新米做的饭。就那么几句话的工夫,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没了,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从此再也不会笑了,再也不能回家帮爹娘种地了。
那天晚上秦英一个人坐在城墙上,看着满天星斗,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他想起了长安城里那个被他捅死的卢正阳,那个人虽然说话难听,但终究罪不至死。他秦英当时觉得一刀捅下去解了心头之恨,可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一个被惯坏了的纨绔子弟用最愚蠢的方式来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罢了。真正有本事的人,谁会动不动就拔刀子?
他忽然很想给卢家的人写一封信,告诉他们自己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杀人、什么叫生命的重量。但他知道这封信不能写,写了只会让卢家人觉得他在猫哭耗子假慈悲。有些债欠下了就是欠下了,无论他以后做多少好事立多少战功,那个人的命都还不回来了。这份愧疚会跟着他一辈子,这是他该承受的。
天亮的时候,赵平上城楼来换岗,看见秦英还坐在那里,身上的露水把衣服都打湿了。赵平在他旁边坐下来,递给他一个水囊,秦英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才感觉清醒了一些。
赵平问他:“想什么呢?一宿没睡?”
秦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赵平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你才多大?十八岁就开始想这种老头子才想的问题了?”
秦英没有笑,他认真地说:“以前在长安的时候,我以为人活着就是为了享受,吃好的穿好的,让别人敬畏你羡慕你。可现在我看着那些战死的兄弟,他们什么都没有享受过,一辈子吃的苦比吃的饭还多,可他们死得那么坦然,好像早就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我就觉得自己以前那十八年,简直是白活了。”
赵平收起了笑容,看着秦英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敬意。他说:“秦兄,你能想到这一层,就说明你那十八年没有白活。人最怕的不是走错路,是走错了还不知道自己错了。你来了幽州不到一年,整个人都变了,你自己可能没感觉到,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秦英转头看了他一眼,赵平继续说:“以前你走路的时候下巴是扬着的,看人的眼神是飘着的,说话的语气是居高临下的。现在你走路脚跟着地了,看人的眼神平了,说话也知道听别人说了。这种变化不是谁教你的,是你自己悟出来的,这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秦英想了想觉得赵平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这种变化来得太晚了。如果他能早一点明白这些道理,也许就不会发生那些事了。
日子继续过着,转眼又到了秋天。这大半年里突厥人又来骚扰过几次,但规模都不大,被守军轻易击退了。秦英在几次小规模的战斗中表现得越来越沉稳,不再是当初那个第一次上战场时手心冒汗的毛头小子了。他的枪法和刀法在实战中磨炼得更加精熟,营里的将领开始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给了他一个小队长的职位,管着十来号人。
从一个被所有人照顾的新兵蛋子到能够独当一面的小队长,秦英花了一年半的时间。这一年半里他受过三次伤,最严重的一次是大腿上中了一刀,缝了十几针,到现在阴天下雨的时候伤疤还会隐隐作痛。他的手上结满了厚厚的老茧,脸上被塞外的风沙吹出了细小的裂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六岁。
但他不在乎这些,他甚至觉得这些伤疤和老茧是他的勋章,每一处都代表着他走过的路和经历过的事。他把这些写在信里寄回长安,长乐公主每次收到信都要哭一场,但又忍不住一遍一遍地看。秦怀玉嘴上不说,但每次长乐念信的时候他都会放下手里的书,竖着耳朵听,一个字都不肯漏掉。
有一天长乐念到秦英信里写的一段话,秦怀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秦英是这么写的——
“娘,儿子现在终于明白祖父当年说过的那句话了。祖父说,将士的荣耀不在朝堂之上,而在边关的冷月之下。儿子以前不懂,觉得祖父是在说大话。现在儿子每天站在城墙上看着塞外的月亮,又大又圆又冷,照得整个草原都像铺了一层霜。儿子就想,祖父当年也是这样看着月亮,想着家里的亲人,然后握紧手中的刀,守住了身后的万里江山。儿子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虽然辛苦,但心里很踏实。您别担心儿子,儿子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
秦怀玉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长乐站了很久,然后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这小子,总算有点秦家人的样子了。”
长乐破涕为笑,她知道丈夫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骄傲的,只是这个倔脾气的男人从来不会说那些肉麻的话。
而在秦家为秦英的成长感到欣慰的时候,长安城里另一个人却一直在暗中等待着报复的机会。卢敬德这一年多来从来没有放松过对秦家的关注,他知道秦英在幽州的表现越来越好,知道秦怀玉在朝堂上的地位依旧稳固,这些消息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心头上,让他日夜不得安宁。
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相信只要耐心足够,那个时机迟早会来。
转眼又过了一年,秦英在幽州已经待了整整两个年头。他的小队在几次小规模冲突中表现出色,被提升为百夫长,手下管着一百来号人。百夫长这个职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在边军里头已经算是正经的低级军官了,要承担的责任比小队长大了不止一倍。秦英每天除了带着士兵训练巡逻之外,还要操心这一百人的吃喝拉撒、军械粮草、伤病抚恤,琐碎的事情多得让他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有一天傍晚,秦英刚从校场上带完训练回来,盔甲还没脱就接到了营部传来的命令,让他去总管府一趟。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平日里百夫长级别的军官很少被直接叫到总管府去,要么是有重要任务,要么就是自己犯了什么事。他快速回想了一遍自己最近的表现,确认没出什么纰漏,这才换了身干净的军服匆匆赶了过去。
幽州总管府坐落在城中心,是一座灰扑扑的青砖建筑,看起来一点也不气派,但那股子肃杀威严的气势却是实打实的。门口站岗的士兵验过他的腰牌之后放了他进去,秦英穿过两进院子,到了总管议事的大厅。
大厅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看装束都是百夫长以上的军官,其中还有两个千夫长。秦英悄悄走到队列末尾站好,拿眼睛扫了一圈,发现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很严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山雨欲来的压抑。
片刻之后,幽州总管赵国公李孝恭从后堂走了出来。李孝恭是宗室将领,论辈分是当今皇帝的堂弟,打了半辈子的仗,威名赫赫。他今年五十出头,头发胡须都已经花白了,但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人看穿。他走到主位上坐下来,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探子传回来的消息,突厥新可汗集结了五万骑兵,已经在三百里外扎营,不日将南下进犯幽州。”
五万骑兵。这个数字让大厅里安静了足足有好几息的工夫。幽州城的守军满打满算也就一万两千人,其中骑兵还不到三千,五万对一万二,这个兵力差距足以让任何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将都皱紧眉头。突厥人以骑兵为主,来去如风擅长野战,而幽州这边主要依靠城墙防守,如果敌人不攻城而是绕过幽州去劫掠后方的村镇,那守军就非常被动了。
李孝恭接着说了一番话,语气沉稳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众人心里:“这次跟往年不同。往年突厥人是来抢粮食抢牲畜的,抢完了就走,不会跟我们硬拼。但这一次新可汗是铁了心要打一场大的,他的目标不是粮食,是幽州城。如果幽州丢了,整个河北道就门户大开,突厥骑兵可以一路南下直逼长安。所以这一次,我们没有退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军官,最后落在了秦英身上。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比看别人的时候稍微长了一瞬,秦英敏锐地捕捉到了,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秦英。”李孝恭忽然点了他的名字。
秦英条件反射地挺直腰杆,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末将在!”
李孝恭看着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你来了幽州两年,从一个普通士兵做到了百夫长,本将军都看在眼里。说实话当初你被发配来的时候,本将军以为又来了个吃不了苦的纨绔子弟,打算把他扔到最苦的地方磨两天,等他受不了了自己想办法调回长安去。但你让本将军很意外。”
这番话从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将军嘴里说出来,分量之重让秦英的鼻子微微有些发酸。他强忍住情绪,保持立正的姿势一动不动。
李孝恭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着幽州城北面的一片区域说:“突厥人的前锋已经到了这一带,根据探子的情报,他们会先攻占黑风口。黑风口是幽州北面的咽喉要道,如果被突厥人控制,他们在那里囤积粮草,后续的进攻就会源源不断。所以本将军决定先发制人,派一支精锐小队趁夜色摸过去,在突厥主力到达之前把黑风口的敌军前锋吃掉。”
他转过身来看着秦英:“这个任务交给你。你带你的百人队,今晚出发,两天之内拿下黑风口。拿得下来,我给你记头功。拿不下来,你就不用回来了。”
秦英心里猛地一紧,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他啪地一声抱拳行礼:“末将领命!”
从总管府出来的时候,秦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这不是他第一次执行战斗任务,但却是他第一次独自带队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黑风口的地形他之前巡逻的时候去过一次,那是一个狭窄的山口,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不足二十丈宽的通道,确实是兵家必争之地。但正因为地势险要,突厥人必定会重兵把守,他这一百号人要拿下黑风口,难度可想而知。
秦英回到营房之后,先去找了王大牛和赵平。这两个人是他最信任的兄弟,王大牛已经在去年被提升为什长,赵平则因为识文断字被调去做了营里的文书,但两个人跟秦英的交情一直没断。秦英把任务跟他们说了,王大牛一拍大腿说:“干他娘的!一百人对多少人?管他多少人,打就是了!”
赵平比王大牛冷静得多,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说:“硬打肯定不行,敌人兵力不明,万一对面有三五百人,我们这一百号人冲上去就是送死。得想个办法,最好是智取。”
秦英点了点头,他已经在脑子里盘算了一路。正面强攻是下下策,黑风口的地形易守难攻,他这点兵力根本不够看的。必须出其不意,趁敌人立足未稳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三个人在营房里商量了大半个时辰,最后敲定了一个方案。秦英让人去找向导,找的是当地一个老猎户,六十多岁了,常年在黑风口一带的山里打猎,对那一带的地形比任何人都熟悉。老猎户被带到营房的时候还有些紧张,秦英给他倒了碗水,客客气气地请他坐下来,问他黑风口附近有没有小路可以绕到山口背面去。
老猎户想了想说有,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道,又窄又陡,一般人都不知道,甚至连很多本地人都没走过。那条路从西边的峭壁上绕过去,可以直接下到黑风口的背后。不过路非常难走,有一段是在悬崖边上,脚下就是几十丈的深渊,白天走都要万分小心,晚上走的话简直是拿命在赌。
秦英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老丈,您能带路吗?”
老猎户看了看秦英,这个年轻人的眼神让他想起了一头盯着猎物的豹子,专注、坚定、毫无惧色。老猎户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人,他知道有这种眼神的人是拦不住的。他放下水碗说:“我带你们去。”
当天夜里,秦英带着他的百人队悄悄出了幽州城。一百人全部轻装简行,只带了兵器、水囊和两天的干粮,多余的辎重一概舍弃。秦英让每个人都用布条把兵器缠好,走路的时候不许发出任何声响,连咳嗽都得憋着用手捂住嘴。月亮只有一弯细牙,天地间一片漆黑,正好适合秘密行军。
老猎户走在队伍最前面,他年纪虽大但腿脚利索得很,在漆黑的山路上走得比年轻人都稳当。秦英紧跟在他身后,借着微弱的星光辨认脚下的路。山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到后来几乎就是在贴着崖壁往前挪,脚下的碎石不时滚落悬崖,隔很久才能听到落地的声音,那种深不见底的感觉让人脊背发凉。
走到最险的那一段时,秦英的脚踩松了一块石头,整个人猛地往外一滑,千钧一发之际老猎户反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那股力道大得出奇,硬生生把他拽了回来。秦英的心怦怦直跳,低声说了句“多谢老丈”,老猎户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脚下留神”。
他们在天亮之前到达了预定位置——黑风口背面的一处山坳里。秦英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下看,黑风口的全貌尽收眼底。那里果然驻扎着突厥人的前锋部队,从帐篷的数量来估算大约有三百人左右,比秦英预想的要多不少。营地里点着几堆篝火,大部分突厥士兵还在睡觉,只有几个哨兵在来回走动。
秦英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弱点。突厥人的营地扎在山口的南侧,背靠着陡峭的山壁,他们显然认为背后是绝壁不会有人能翻过来,所以后方的防御非常松懈,连哨兵都没有布置。所有的警戒力量都集中在前方和两侧,后方几乎是不设防的。
秦英在心里骂了一句“天助我也”,然后把几个什长召集过来安排任务。他让王大牛带三十个人从右侧摸下去,赵平带三十个人从左翼包抄,他自己带四十个人从正面突袭。三组人约定以秦英放的第一支火箭为号,同时发动攻击,务求在最短时间内打乱敌人的阵脚。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是哨兵最困倦、警惕性最低的时刻。秦英把箭头上裹了油布的箭矢点燃,拉开弓弦,瞄准了突厥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他深吸一口气,手指一松,火箭拖着明亮的尾迹划过黎明前的夜空,精准地扎在了帐篷顶上,干燥的牛皮帐篷瞬间被点燃,火光腾地一下蹿了起来。
几乎在同一瞬间,三组人马同时从三个方向杀了出去。秦英一手持刀一手持盾冲在最前面,嘴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身后的四十个弟兄齐声呐喊,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放大,听起来像是几百人在冲锋。突厥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彻底打懵了,许多人从睡梦中惊醒还来不及穿衣服就抓着兵器冲出来,迎面撞上了秦英的刀刃。
秦英一刀砍翻了一个光着膀子冲出来的突厥兵,顺势一脚踹翻了旁边还在燃烧的火盆,火星子溅到旁边的帐篷上又引燃了新的火头。整个突厥营地乱成了一锅粥,火光、浓烟、喊杀声、惨叫声混在一起,没人分得清到底来了多少敌人,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王大牛带的右翼小队也杀了进来,大牛挥着一把沉重的长柄斧,一斧头下去连人带盾都能劈成两半,那架势活像一头闯进羊群的熊。赵平的左翼也不含糊,赵平虽然是个读书人看着斯斯文文的,但打起仗来一点都不手软,他手里的长矛使得又快又准,专挑敌人的要害扎。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突厥人的三百前锋就被彻底击溃了。一部分被歼灭,一部分趁乱逃进了山里,剩下几十个人扔下兵器跪在地上投降。秦英清点了一下战果,己方阵亡十二人,受伤二十余人,斩首百余级,俘虏四十六人,这个伤亡比例放在任何一场战斗中都是极其漂亮的数据。
但他顾不上高兴,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黑风口拿下来了,接下来要做的是守住它。突厥主力随时可能到达,如果在援军到来之前黑风口再度失守,那之前的所有牺牲就全都白费了。
秦英一面派人快马加鞭回幽州报信请求增援,一面组织剩下的人抓紧时间修筑防御工事。阵亡的十二个弟兄被整齐地排放在一起,秦英亲手用白布盖住了他们的脸。他站在这些曾经跟他一起吃饭一起训练一起骂娘的弟兄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摘下头盔,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兄弟们,一路走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但语气里的沉重却像一座山。
两天之后突厥主力到达黑风口,迎接他们的是已经加固了防御工事的秦英百人队和从幽州赶来增援的两千骑兵。黑风口阻击战打了整整五天五夜,秦英的百人队伤亡过半,但他本人始终钉在最前线一步不退。最危急的时候突厥人一度攻上了山口阵地,秦英带着仅剩的三十多个弟兄跟敌人展开了肉搏,他的刀砍卷了刃就抢敌人的刀来用,盾牌碎了就捡起地上的石头砸,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
第五天黄昏,幽州的主力部队终于赶到,两面夹击之下突厥人大败而退,留下了两千多具尸体和满山遍野的破旗断矛。黑风口守住了,幽州保住了,河北道保住了。
战斗结束之后,李孝恭亲自骑马到了黑风口视察战场。他踩着满地的碎石和血污走到秦英面前,这个年轻人靠在一块石头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脸上糊着血和泥,盔甲上全是刀砍的痕迹,左臂用一条破布简单包扎着,还在往外渗血。他想站起来行礼,被李孝恭一把按住了肩膀。
李孝恭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秦家的种,没丢。”
秦英咧了咧嘴想笑,但笑出来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看了一眼旁边地上排成一排的白布覆盖的阵亡弟兄,轻声说了一句:“将军,末将的弟兄们……有一半都躺在这里了。”
李孝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白布底下一动不动的身体,曾经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他缓缓点了点头,拍了拍秦英的肩膀,没有说话。打了大半辈子仗的人不需要多说,他知道一个带兵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成片倒下是什么滋味。那种滋味,比砍在自己身上的刀还疼。
黑风口大捷的消息在半个月之后传到了长安。李世民在早朝上当众宣读了幽州发来的战报,读到秦英带百人夜袭黑风口、以少胜多歼敌前锋、又在随后的五昼夜阻击战中死守不退的事迹时,朝堂上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李世民读完战报,抬起头来看着满朝文武,缓缓说了一句话:“此子,有乃祖之风。”
这句话的分量,在场所有人都掂量得出来。乃祖,指的是秦琼。当今皇帝亲口说秦英有秦琼的风范,这是何等高的评价。当年那些上奏要求处死秦英的文官们,此刻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说话。卢敬德站在队列里,脸上的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但他袖子里攥着的拳头,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程咬金站在武将的最前列,听完战报之后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安静的朝堂上显得格外响亮。他捋着花白的胡子,摇头晃脑地说:“皇上,老臣早就说过,秦家那小子是块好料,就是欠磨。现在磨了两年,锋芒出来了吧?老臣看啊,您当年没杀他是对的,要是杀了,今天谁去守黑风口?”
他这话说得很直接,直接到让卢敬德的脸色终于绷不住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人敢接程咬金的话茬,因为谁都看得出来,皇帝此刻的心情好得很,这个时候谁跳出来唱反调就是自找没趣。
消息传到秦家的时候,长乐公主的眼泪又一次止不住地流,但这一次是高兴的眼泪。秦怀玉站在院子里,对着北方的天空深深地鞠了一躬,没有人知道他鞠这一躬是对着皇恩浩荡,还是对着秦家的列祖列宗,或者两者都有。
而在幽州,秦英并不知道长安城里发生了什么。黑风口战役结束之后,他的百人队因为伤亡过大被撤下来休整,上面给他补了一批新兵,让他重新训练。他每天泡在校场上,带着新兵练队列练格斗练箭术,把自己两年来的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他们。
有一天训练间隙,一个新兵怯生生地问他:“百夫长,听说您是皇上的亲外孙,是真的吗?”
秦英正在喝水,听了这话差点呛到。他放下水囊,看着那个新兵好奇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其他竖起耳朵等着听八卦的士兵们,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我是不是皇上的外孙,跟你能不能练好这一刀有关系吗?来,你出刀的角度偏了三寸,再练一百遍。”
那新兵苦着脸去练刀了,旁边的老兵们哄堂大笑。秦英站在校场边看着这群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年轻面孔,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比什么都重。这些人信任他、跟着他、愿意把命交到他手里,他必须对得起这份信任。以前在长安的时候别人追随他是因为他是秦家的少爷,现在这些人追随他是因为他是秦百夫长——这个差别,他用了两年血汗才换来。
而那些在战火中倒下的弟兄们,他们的面孔秦英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让人把阵亡将士的名字一个一个刻在木牌上,挂在自己营房的墙上,每天早晚都要看一遍。他对自己说,这些人跟着你把命丢在了黑风口,往后你活的每一天,都是在替他们活。
塞外的风吹过校场,卷起一阵黄沙。秦英眯起眼睛望着远方,天边有一行大雁排成人字形往南飞。长安就在南边,那个方向有他的父母,有他的家,有他曾经荒唐的年少时光。但他知道,他现在还不能回去。不是没有资格回去,而是他觉得,自己欠这片土地的,欠那些战死弟兄的,还没有还完。
而在长安城西的一家深宅大院里,卢敬德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刚写了一半的信。信是写给他一个同年进士、如今在御史台任职的旧友的,信里的内容绕了七八个弯,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秦家势力越来越大,秦英在边关屡立战功,他日若是回了长安论功行赏,那秦家在朝堂上的势力将更加不可撼动。此人若回来,必定不会忘记当年弹劾他的那些文官,到时候秋后算账,谁也跑不了。
他写到这里,笔停了下来。他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封信寄出去。卢敬德不是一个鲁莽的人,他知道这一步棋一旦走了,就没有回头路了。如果事情败露,他栽的不光是自己的前程,还可能赔上整个卢家。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妹妹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浮现出外甥卢正阳躺在棺材里苍白的脸。那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两年了,从来没有冷却过。
卢敬德睁开眼睛,提起笔,把最后几句话写完了。他把信封好,叫来了府里最信任的老仆,把信交给他,低声吩咐了几句话。老仆点了点头,揣着信消失在夜色里。
卢敬德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夜空中那一弯冷月,自言自语地低声说了一句:“阳儿,舅舅不会让你白死的。”
冷月无声,照着他脸上那一丝深埋了两年、终于开始浮出水面的狠厉。
秦英在幽州待到第四年的时候,朝廷的调令终于下来了。
那天他正带着手下在北城外修缮被风雪损坏的防御工事,身上穿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旧棉袄,脸上胡子拉碴的也顾不上刮,正弯腰扛着一根粗重的木料往前走。营里的传令兵骑着马飞奔过来,远远就扯着嗓子喊:“秦百夫长!总管府急召!”
秦英把木料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土,接过王大牛递来的水囊灌了两口,随口问道:“知道什么事吗?”
传令兵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听说是好事,朝廷来人了。”
秦英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什么来。他来幽州四年了,这四年里朝廷来过好几次人,有来巡视边关防务的,有来犒赏三军的,有来核查军功的,每一次都跟他没什么直接关系。他该干啥干啥,打完仗修城墙,修完城墙练兵,日子过得像塞外的风一样,又干又硬但踏实。
他回营房换了身干净衣服,把那件穿了四年的破棉袄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这件棉袄是长乐公主当年让周叔送来的那件羊皮袄子,穿了四年,皮子磨破了三处,他自己用粗针大线缝了,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但他舍不得扔。穿上这件袄子就好像能闻到长安家里那股子淡淡的檀香味,能听见母亲在佛堂里念经的声音。
到了总管府,秦英发现气氛跟以往不太一样。院子里停着几匹高头大马,马鞍上的饰物是宫廷制式,一看就是从长安来的。他心里头那根弦微微绷紧了一些,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了议事厅。
厅里站着七八个人,除了幽州总管李孝恭和几位副将之外,还有两个穿着文官袍服的人,其中一个秦英认得,是吏部考功司的郎中,姓郑。另一个面生得很,四十来岁年纪,白面长须,一双眼睛精明锐利,穿着正四品的官服,气场比郑郎中大了不止一档。
李孝恭见秦英进来,脸上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四年了,秦英在这位老将军手下干了四年,见过他笑的时候加起来不超过五次。这一笑让秦英心里稍微松了松,但又觉得不太踏实,因为能让李孝恭笑的事情,要么是打了大胜仗,要么就是有大事发生。
“秦英,这位是吏部侍郎崔敏崔大人,专程从长安赶来宣调令的。”李孝恭指了指那位白面长须的文官。
崔敏上下打量了秦英几眼,目光在他脸上被塞外风沙刻出的细纹和手上厚厚的老茧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封着的文书,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调令的措辞很正式,秦英听了一大段,核心意思归纳起来就是几句话——秦英戍边四年,屡立战功,经吏部与兵部联合考核,特准提前结束流放戍边之期,调回长安另行任用。具体职位待回京后由兵部安排,但初步拟定是补入右武卫,授从五品都尉衔。
从五品都尉。秦英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字,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四年前他离开长安的时候,是一个被剥夺了一切官职爵位的阶下囚,押在囚车里被百姓指指点点。四年后他以军功换回了一个从五品的实职,虽然品级不算高,但右武卫是禁军十六卫之一,驻守长安城,能进右武卫本身就说明了朝廷对他的信任。
崔敏念完之后,把调令合上递给秦英,笑着说:“秦都尉,恭喜了。本官临行前,程老国公特意让人传话,说让你回长安之后先去他府上坐坐,他老人家有好酒等着你。”
秦英接过调令,手指摸到黄绫那种光滑细腻的质感时,心里头翻涌的情绪复杂得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嘴里说着“谢主隆恩”之类的场面话,声音却有些发颤。
李孝恭走过来把他扶起来,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将军的手跟铁钳子似的,拍在肩膀上生疼,但这种疼让秦英觉得踏实。李孝恭看着他说:“小子,四年前你刚来的时候,本将军说过你让本将军很意外。今天本将军再说一句——幽州的城门,永远为你开着。不管往后你在长安当多大的官,记住你在黑风口啃过冻干粮的日子,记住那些把命留在这片土地上的弟兄。”
秦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咬着牙,用力点了点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秦英把营里的事情一一交接清楚。百人队现在已经换了两茬人了,四年前跟他一起夜袭黑风口的那批老兵,有的战死了,有的伤残退伍回了老家,有的升迁调去了别的部队,还留在队里的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人。王大牛是其中之一,他在去年被提升为百夫长,秦英走后就由他接任队长。赵平也在去年调去了幽州总管府做行军参赞,算是彻底从武转文了,不用再上阵杀敌,秦英一直觉得这条路更适合他。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秦英请王大牛、赵平和队里剩下的十几个老兵在北城门口的一家小酒馆里喝酒。这家酒馆他们平时也常来,老板娘是个幽州本地的寡妇,丈夫三年前死在了突厥人的刀下,留下她和一个七八岁的儿子。她一个人撑着这间小酒馆,做的羊肉汤和烤饼又实惠又好吃,边军士兵们都爱来。
那天晚上秦英喝了很多酒。四年来他很少放纵自己,在边关带兵的人随时都可能面对突发敌情,所以他从来不敢喝醉。但明天就要走了,他把这条规矩暂时扔到了脑后,跟弟兄们一碗接一碗地干。
幽州的烧酒又烈又辣,入口像刀子一样割喉咙,但后劲儿绵长,喝到肚里整个人都暖烘烘的。秦英端着酒碗站起来,对着在座的所有人说:“兄弟们,这四年要是没有你们,我秦英活不到今天。黑风口那一仗,是你们拿命把我从死人堆里扛出来的。我秦英这辈子欠你们的,还不完。”
王大牛眼睛红了,他一把拽住秦英的袖子把他按回凳子上,粗声粗气地说:“说什么欠不欠的!你秦小子当百夫长的时候,哪一次打仗不是冲在最前面?哪一次分赏赐不是先紧着底下的弟兄?你要是欠我们的,那我们欠你的更多!”
赵平在旁边端着酒碗没有说话,他是个感情内敛的人,但这天晚上他的眼眶也一直是湿的。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敬了秦英一碗酒说:“秦兄,四年前你刚来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你后不后悔。今天我想再问你一次。”
秦英端着酒碗,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中。塞外的夜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星星又亮又密,那条横贯天际的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绸带。他看了很久,然后回过头来看着赵平,一字一句地说:“不后悔。如果没有四年前那一刀,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人该怎样活着。”
赵平用力点了点头,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大家都喝多了,有人开始唱歌,是幽州本地的一首戍边民谣,调子苍凉古朴,唱的是征人离乡、白骨埋沙的故事。秦英不会唱这首歌,但他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上那些被风沙刻出的细纹往下淌。
第二天清早,秦英骑上马准备出发的时候,小酒馆的老板娘带着儿子匆匆赶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里面包着二十张新烤的芝麻饼,还冒着热气。她把包袱塞到秦英手里说:“秦百夫长,这些年你照顾我的生意,也没少帮我孤儿寡母的忙。这些饼你带着路上吃,别嫌少。”
秦英接过包袱,喉头有些发堵,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老板娘的儿子,摸了摸他的头说:“好孩子,好好读书,长大了替你爹守住这座城。”
那孩子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跟他爹当年在城墙上看着塞外落日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秦英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这座灰扑扑的城池。城墙上有士兵在巡逻,校场上传来操练的号子声,远处的草原上有牧民赶着羊群缓缓移动,一切都和四年前他刚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一切都变了。四年前那个满怀怨气、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已经死在了塞外的风沙里,从这片土地上重新长出来的,是一个知道感恩、懂得担当的军人。
他双腿一夹马肚子,骏马扬起四蹄朝着南方的官道奔驰而去。身后传来王大牛粗犷的喊声:“秦小子!到了长安别忘了我们!有空回来看看!”
秦英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他举起右臂在空中挥了挥,算是对所有送行的人最后的告别。
从幽州到长安的官道要走十几天,秦英一路上没有急着赶路,每经过一个驿站就换马休息,走得不紧不慢。他利用这段时间把自己整理了一下,在路过的一座小城里找了间剃头铺子把蓄了四年的胡子刮干净了,又买了身像样点的衣服换上。剃头师傅把他脸上那些蓬乱的胡须刮掉之后,镜子里露出一张瘦削硬朗的面孔,颧骨比四年前高了不少,眼窝也深了,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跟从前完全不同。从前那是一种轻浮张扬的光,现在是一种沉稳笃定的光,像是淬过火的钢铁,冷而坚韧。
他在路上走了十三天,到长安城门口的时候是下午时分。明德门还是四年前那个明德门,城门楼子巍峨高耸,守门的士兵盔明甲亮,跟幽州那种灰头土脸的感觉截然不同。秦英在城门口勒住马,抬头看着门楣上“明德门”三个大字,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近乡情怯,又像是一种恍如隔世的恍惚。
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慢慢走过城门洞。长安城里的喧嚣扑面而来,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卖糖葫芦的小贩还在老地方吆喝,挑担子的货郎还是那套说辞,好像这四年时间在长安什么都没改变。但秦英知道,变的是他自己。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按照程咬金留的话先去了卢国公府。程咬金今年已经快八十了,身体大不如前,秦英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腿上盖着一条毯子,眼睛半眯着,看起来像是在打盹。但秦英刚一进门,老头的耳朵比兔子还灵,立刻睁开了眼睛,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臭小子!可算回来了!快过来让老子看看!”
秦英快步走过去,在程咬金面前单膝跪下,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老头一把拽了起来。程咬金抓着他的肩膀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那眼神跟验收货物似的,看得秦英浑身不自在。看完了,程咬金松了手,往椅背上一靠,咧着嘴笑了:“黑了,瘦了,壮了,眼睛里有东西了。行,像你爷爷了。”
这句话比任何夸奖都让秦英受用。他恭恭敬敬地给程咬金鞠了一躬说:“程爷爷,四年前要不是您在皇上面前替我说话,我这条命早就没了。这份恩情,秦英记一辈子。”
程咬金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难得的正经表情:“小子,你记住了,我替你说话不是因为你是我老兄弟的孙子,是因为我觉得你还有救。你要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我才懒得管你。但这四年你在幽州干的那些事,证明我这双老眼还没有昏花。黑风口那一仗打得漂亮,我听了战报之后,当天晚上多喝了两杯酒,一个人在你爷爷的牌位前坐了大半夜。”
秦英的眼眶又红了。他发现自己在幽州四年练出了一副铁石心肠,在战场上看着弟兄们倒下都能咬着牙不掉一滴泪,可回到长安之后,接二连三地被人戳中最柔软的地方,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涌。
程咬金看出了他的情绪,故意把脸一板,恢复了平日里那副老不正经的样子:“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跟个娘们似的掉眼泪。今晚就在我这儿吃饭,我让人宰了一只羊,咱爷俩好好喝一顿。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儿的酒没有幽州的烧酒那么烈,你要是喝不惯就给我忍着。”
秦英笑了,伸手用袖子抹了一把眼角,说了一句让程咬金笑得前仰后合的话:“程爷爷,幽州的烧酒我都能当水喝,您这儿的酒还不够我漱口的。”
那天晚上一老一少在卢国公府的院子里喝酒喝到月上中天,程咬金喝多了就开始讲当年跟着秦琼打仗的事,讲瓦岗寨的时候秦琼怎么一个人挡追兵,讲玄武门之变的夜里秦琼怎么站在李世民身后一步不退。这些故事秦英从小就听,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听得进去。以前听的时候只觉得是跟自己无关的陈年旧事,现在听的时候每一句话都像是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因为他终于明白了,秦家这两个字的分量,是靠什么撑起来的。
第二天一早,秦英离开了卢国公府,骑马回了秦家。他站在秦府大门外,看着那块御笔亲题的“护国公府”匾额,脚步忽然变得很沉很沉。四年前他就是从这扇门里走出去的,那时候他满心都是怨恨和委屈,觉得自己是被命运亏待了。现在他再站在这扇门前,心里只剩下愧疚和感恩。
门房老周正在门口打盹,被马蹄声惊醒之后眯着眼睛看了看门外站着的人,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院子里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那一声喊把整个秦府都惊动了。丫鬟们从各个院子里跑出来,管家手里的账本都掉在了地上,厨房里的厨娘举着锅铲就冲了出来。秦怀玉正在书房里看军报,听到喊声之后手里的军报啪地掉在了桌上,他猛地站起来想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深吸了两口气,整了整衣冠,才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出去。
长乐公主的反应比他快得多。她正在后院给佛堂里的观音菩萨上香,听到老周的喊声之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颤了一下,手里的香掉在了地上她都没注意到,提着裙子就往外跑,头上的步摇跑掉了一支也顾不上捡。她穿过回廊穿过月门,跑到前院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又黑又瘦的青年从大门外走进来。
长乐停住了脚步,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四年的时间,她日日夜夜都在想象儿子回来的场景,想象了无数遍,可当儿子真正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反而不敢认了。眼前这个青年跟她记忆里那个白白净净、眉眼飞扬的儿子判若两人。他的皮肤被塞外的风沙磨成了粗粝的古铜色,颧骨高了,下巴尖了,左边眉骨上方多了一道两寸长的伤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差一点就伤到了眼睛。
长乐伸出一只手,手指发着抖,想要去摸那道伤疤,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像是怕碰疼了他。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英儿……你脸上这道疤……”
秦英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脸上那道伤疤上,笑了笑说:“没事,娘,突厥人的刀偏了一寸,您儿子命硬。”
长乐公主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一把抱住儿子,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四年来她憋着的所有担心所有心疼所有思念,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作了止不住的眼泪。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反复地用手拍打着秦英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不是她又做的一个梦。
秦怀玉站在回廊的柱子后面,远远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他没有走过去,而是就那样站在柱子后面,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经历了无数风霜的老树。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儿子,从那张瘦削硬朗的脸上,他看到了太多熟悉的东西——那种神情,那种姿态,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和坚毅,跟他记忆里的父亲秦琼如出一辙。
秦英看到了回廊下的父亲。他松开母亲,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到秦怀玉面前,双腿一曲,直直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地面上。
“爹,不孝子秦英,回来了。”
秦怀玉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那只手布满了老茧和旧伤疤,曾经握过刀杀过敌,也曾笨拙地给年幼的儿子扎过风筝。他把手放在秦英的头顶上,轻轻地按了按,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起来,秦家的男人,不兴跪着说话。”
秦英抬起头,父子俩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的隔阂所有的误解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都不需要再说了。秦怀玉伸手把儿子从地上拽起来,在他结实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嘴角扯出一个不太擅长但发自内心的笑容:“瘦了,但结实了。像你爷爷。”
同样的话程咬金也说过,但从自己父亲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秦英咬了咬牙才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在幽州啃了四年冻干粮磨出来的结实白牙:“爹,幽州那地方苦是苦了点,但养人。”
秦怀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在儿子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就像秦英小时候调皮捣蛋时那样。那一刻,四年的分离、四年的煎熬、四年的牵肠挂肚,都在这一巴掌里烟消云散了。
当天晚上秦府的饭桌上难得地热闹了一回。长乐公主亲自下厨做了几道秦英小时候最爱吃的菜,糖醋鲤鱼、桂花糯米藕、红烧狮子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她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不让任何人帮忙,每一道菜都是亲手做的,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格外仔细,像是在用这些菜表达她四年来说不出口的所有牵挂。
秦英坐在饭桌旁,看着满桌子丰盛的菜肴,忽然想起了幽州军营里那些啃冻干粮的日子,想起了王大牛过生日那天大家凑钱买了一壶酒分着喝的场景。那时候他觉得能吃上一口热乎饭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而现在面对这一大桌母亲亲手做的菜,他的筷子拿在手里,半天都没夹下去。
长乐以为他不爱吃,有些紧张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在幽州待久了,口味变了?你想吃什么,娘再给你做。”
秦英摇了摇头,夹了一块糖醋鲤鱼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那是他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最熟悉的味道。他把鱼肉咽下去,低着头说了一句:“娘,您做的饭,比幽州的冻干粮好吃一万倍。”
这话说得长乐又红了眼眶。秦怀玉在旁边端着酒杯默默地喝酒,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把酒杯放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秦英碗里,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多吃点,你娘忙了一下午了。”
这就是秦怀玉表达感情的方式。他不会说“儿子我想你了”,也不会说“我为你骄傲”,他只会把肉夹到你碗里,然后用平淡的语气让你多吃点。秦英懂,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饭吃到一半,秦英放下筷子,看着父母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
“爹,娘,儿子以前不懂事,让你们操了太多的心,受了太多的罪。四年前在大牢里的时候,儿子以为自己死定了,那时候最怕的不是死,是怕你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后来到了幽州,每天被塞外的风沙抽着,被刀枪磨着,儿子才慢慢想明白了很多事。秦家这两个字,不是让儿子拿来仗势欺人的,是要让儿子拿命去护的。儿子以前不明白这个道理,现在明白了。”
长乐公主捂着嘴哭了,秦怀玉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秦英站起来,对着父母深深地鞠了一躬:“往后,儿子不会再让你们失望了。”
秦怀玉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秦英身边,伸手把他按回椅子上。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按在秦英肩膀上的那只手,一直按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松开。
那晚秦英住在自己原来的房间里,长乐早就让人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是新换的,窗户上糊了新纸,桌上还插了一瓶新折的桂花,满屋子都是淡淡的甜香。秦英躺在柔软的被褥里,四年来第一次睡在真正的床上。幽州军营的大通铺又硬又窄,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要死,他本来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那种硬板床,可躺在家里这张雕花木床上的时候,浑身的骨头还是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卸下所有铠甲的地方。
他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但实际上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很久很久都没有睡意。他在想,命运这个东西真的很奇妙。四年前他以为自己的生命会在二十岁那年画上句号,死因是愚蠢、冲动、不知天高地厚。可命运给了他第二次机会,让他去了幽州,遇到了王大牛赵平李孝恭那些人,在黑风口的血战里找到了自己活着的意义。
现在他回到了长安,回到了这个他曾经跌倒的地方。他知道自己欠的债还没有还完——卢家那边的仇怨还在,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还在,他需要在这个复杂的环境里重新站稳脚跟,同时不丢掉自己在边关四年磨出来的那些东西。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他不害怕。一个人一旦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害怕了。
几天之后吏部和兵部的联合任命正式下来了,秦英补入右武卫,授从五品都尉衔,具体职责是协助右武卫将军管理城内治安和宫城外围的防务。这个职位不算显赫,但胜在离皇帝近,是个有实权有前途的位置。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皇帝对外孙的一种栽培,给他一个在眼皮子底下继续历练的机会。
秦英去右武卫报到的那天,在宫城外面遇到了一位他没想到会遇见的人——长孙皇后身边的老太监,姓何,六十多岁了,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是看着秦英从小长大的。何公公专程等在右武卫衙门口,见了秦英就笑眯眯地迎上来说:“秦都尉,皇后娘娘让老奴来传句话——得空的时候,去给皇上磕个头。”
秦英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四年前李世民虽然没有杀他,但也没有见他,长乐公主在御书房外面跪了一下午都没能见到父皇的面。如今让他去磕头,意味着皇帝终于愿意重新接纳这个外孙了。
那天下午秦英跟着何公公进了宫,在御书房外面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被召进去。御书房里的陈设跟四年前一模一样,连书案上那个青瓷笔洗都摆在老位置上。李世民坐在书案后面,正在批奏折,听到秦英进来的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
秦英在书案前面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罪臣秦英,叩谢皇上不杀之恩。”
李世民这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秦英身上。皇帝的眼神比四年前更加深沉了,眼角的皱纹也多了不少,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丝毫未减。他看了秦英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朱笔,身体往后靠了靠,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在幽州四年,学到什么了?”
秦英跪在地上,想了一会儿,认真地回答说:“回皇上,臣在幽州学了四件事。第一,人命比纸薄,一颗流矢就能带走一条命,所以活着的时候不能虚度。第二,将士们的血比朱砂还红,每一寸疆土都是用血换来的,不容有失。第三,带兵的人,如果自己不冲在最前面,就没有资格让士兵跟着你冲锋。第四……”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李世民,“祖父和父亲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比臣想象的要重。”
李世民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御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铜壶滴漏的水声,一下一下地滴着,像是在丈量着什么。然后李世民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秦英面前,亲自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这四件事,有人一辈子都学不会。”李世民看着秦英的眼睛说,“你用了四年学会,不算慢。你外公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瓦岗寨上当小兵呢。”
秦英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弄得愣住了,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皇帝说的是秦琼,而皇帝用的是“你外公”这三个字。这是私下的称呼,不是朝堂上的称呼。这意味着在这一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皇帝,而是他母亲的父亲,是他的亲外公。
秦英的鼻子酸得厉害,他用力抿住嘴唇不让自己失态。李世民看着他这副强忍眼泪的样子,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又不太明显。他拍了拍秦英的肩膀说:“行了,去你母后那里坐坐吧,她念叨你好几天了。”
秦英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的何公公递给他一块帕子,小声说了一句:“秦都尉,擦擦眼睛再走,让人看见了不好。”
秦英接过帕子按了按眼角,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了眼泪。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帕子还给何公公,大步朝着长孙皇后的寝宫走去。
长孙皇后早就在等着他了,秦英刚走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甜香味——是皇后亲手做的桂花糕。他小时候每次进宫,长孙皇后都会做这道点心给他吃,四年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浑小子坐在皇后的偏殿里大嚼桂花糕的场景,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长孙皇后比四年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将近一半,但笑容还是那样温润如水。她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把点心盘子往秦英面前推了推,轻声说:“多吃点,幽州那边吃不到这个。”
秦英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细腻绵软,甜而不腻。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受——在幽州的四年里他吃过无数苦,受过无数次伤,刀砍的、箭射的、摔的、冻的,那些疼痛和艰辛他都咬着牙扛过来了,从来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泪。可偏偏是这些来自亲人的、最寻常的温暖,每一次都能精准地击穿他所有的铠甲,让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烫。
秦英用力把桂花糕咽下去,忽然站起来,对长孙皇后行了一个大礼,头埋得低低的说了一句:“外祖母,孙儿回来了。”
长孙皇后听到“外祖母”这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团扇停在了半空中,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在宫里,所有人叫她皇后娘娘,公主皇子们叫她母后,皇帝叫她观音婢,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叫过她外祖母了。上一次秦英这么叫她,还是四年前的事。
她伸手把秦英拉起来,仔细地看着他的脸,目光在他眉骨上方那道伤疤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回来就好。往后在长安好好的,别再让你娘掉眼泪了。”
秦英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孙儿记住了。”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长安城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朱雀大街映照得温暖而明亮。秦英牵着马慢慢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听着街边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忽然觉得这座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今天看起来格外的不一样。
四年了,他终于真正地回来了。不是那个仗着家世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回来了,而是一个在边关洗掉了所有浮华和戾气的军人回来了。他知道前路不会平坦,卢家的仇怨、朝堂上的暗流、还有他自己心里那道关于卢正阳的坎,这些都不会因为他打了胜仗就自动消失。但此刻他不想去操心这些,他想先好好看一看这座久违的城池,看一看那些他以前从未在意过的、普通百姓脸上的烟火气。
而在长安城另一头的一间深宅大院里,一封信被送到了卢敬德的书桌上。送信的人是卢敬德安插在军中的眼线,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卢敬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秦英已回长安,补右武卫都尉,得皇上召见,皇后亲赐点心。”
卢敬德把信纸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然后慢慢地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了。火苗舔舐着纸边,一点一点往上蔓延,将那些让他恨得牙根发痒的文字烧成了灰烬。
他透过跳动的火光看着窗外秦府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椅背的那只手,骨节已经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片惨白。
秦英在右武卫衙门正式上任的第一天,天还没亮就起了床。这是他四年来养成的习惯,在幽州的时候每天卯时操练,雷打不动,到了时辰身体自己就醒了,根本不需要更夫敲梆子。他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活动开筋骨,又用冷水擦了把脸,精神抖擞地换上了新领的从五品都尉官服。深绯色的袍子配银带,穿在身上笔挺利落,秦英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这个衣冠整齐的军官跟几个月前那个浑身血污胡子拉碴的边军百夫长简直判若两人。长乐公主特意起了个大早,亲自帮他把腰带的扣子系好,又把领口袖口的褶皱一一抚平,左看右看舍不得松手,最后还是秦英笑着说了一句“娘,再不走就迟了”,她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手。
右武卫的衙门设在皇城西侧的含光门内,紧挨着宫城的外墙,位置显要。秦英到的时候,衙门里的值房已经点上了灯,几个比他早到的同僚正在围炉烤火聊天。见他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见礼,态度客气中带着几分审视——这些人里头有的是老行伍出身,有的是靠祖荫进来的勋贵子弟,对于秦英这个“皇上的外孙、杀了人被发配边关又凭军功杀回来”的传奇人物,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秦英没有摆任何架子,一一回礼之后在值房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安安静静地翻阅前任留下的防务文牒。他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把右武卫管辖范围内的哨卡布防、巡逻路线、换岗时辰全部过了一遍,心里大致有了数。中午吃饭的时候,一个叫孙敬的年轻校尉主动端着碗坐到他旁边,笑着寒暄了几句之后压低声音说:“秦都尉,你刚来,有些事你可能还不知道。咱们右武卫名义上是管宫城外围的防务,但实际上好些哨卡的位置跟左武卫、羽林卫都有交叉,有些地方两家甚至三家都管,有些地方谁都不管,扯皮扯了好几年了。你要是想整顿,怕是会得罪不少人。”
秦英放下筷子看了孙敬一眼。这个年轻校尉面容清秀,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看着不像是个安分的主儿,但也不像是个坏人。秦英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孙校尉既然知道这些弊端,为什么不提?”
孙敬苦笑了一声说:“我提了,去年就提了。结果呢?左武卫那边说我越权,羽林卫那边说我多管闲事,就连咱们自己这边也有人嫌我多嘴,差点把我调去看城门。我是怕了,今天跟你说这些已经是多嘴了,你就当没听见。”
秦英听完没有说话,端起碗继续吃饭。但他心里已经把这件事记下了。幽州四年教会他一个道理——在军队里,防务上的任何一个漏洞,最后都是用士兵的血来填的。这些扯皮的官僚坐在衙门里喝着热茶打着官腔,永远想不到有一天敌人的刀可能会从那个无人值守的空档里捅进来。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秦英没有急着做什么大动作。他每天按部就班地巡查哨卡、熟悉地形、跟手下的校尉和士兵们混脸熟。右武卫的兵士们很快就发现,这位新来的秦都尉跟别的长官不太一样。他查哨的时候不走马观花,每一个哨位都亲自站上去体验一炷香的时间,感受那个位置的视野、风向、死角;他跟士兵们一起蹲在城墙根下吃大锅饭,边吃边聊天,问他们每个月饷银能不能按时发到手、家里的情况怎么样、冬天的棉衣够不够厚。这种做派在幽州再平常不过,但在长安禁军里却显得格外扎眼——禁军里的军官们大多是世家子弟,讲究的是上下尊卑,很少有长官愿意跟底层士兵蹲在一起吃饭的。
秦英很快就摸清了右武卫的底细。他手底下管着三个校尉、十二个旅帅、外加四百多号士兵,负责的区域是从含光门到安福门之间的一段宫城外围防线,全长不到三里路,但哨卡分布极不合理。有一段不到两百步的城墙,竟然同时设置了三个哨卡,分别隶属于右武卫、左武卫和羽林卫,三拨人在那里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服谁。而往西走不到五百步,有一段三百步长的围墙缺口,因为地处偏僻,竟然一个哨卡都没有,只有一个年久失修的瞭望塔,塔上的梯子朽了大半,人站上去都晃晃悠悠的。
秦英站在那座破瞭望塔下面,仰头看着上面摇摇欲坠的木梁,脸色铁青。他转身问跟在身后的孙敬:“这个空档报上去了吗?”
孙敬无奈地摊了摊手说:“报过,三次。每一次上面的批复都是‘已转有司核办’,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秦英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粗话咽回肚子里。他在幽州待久了,习惯了有问题当场解决,刀一出鞘就能见分晓。但长安不是幽州,这里解决问题的方式不是拔刀,而是走流程、找关系、等批复。他握着腰间横刀的刀柄站了很久,最后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回衙门,关上门写了一封措辞严谨的呈文,把右武卫辖区内所有哨卡布防的不合理之处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连同改进方案一起递了上去。
呈文递上去之后石沉大海了十几天。秦英去兵部问过一次,被一个满脸不耐烦的主事挡了回来,说这种事要走流程,急不得。秦英忍着气回到衙门,又等了五天,还是没有动静。他知道不能再等了,这些漏洞多存在一天,就是多一天的隐患。
他想来想去,决定走一条“不按规矩”的路——去找程咬金。老头虽然已经退了休在家养老,但他在军中的影响力依然无人能及,而且他的国公身份可以随时进宫面圣,说话比兵部的堂官们管用得多。
程咬金听秦英说完情况之后,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哼了一声说:“那些个坐在衙门里喝茶的老爷们,知道个屁的防务。当年先帝在的时候,禁军十六卫的布防图是我跟你爷爷一个哨卡一个哨卡踩出来的。现在倒好,几十年下来,七改八改改成了一个马蜂窝。”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在屋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秦英,“这事你别管了,我去跟皇上说。不过小子,你刚回长安就动这些陈年积弊,肯定会得罪一批人。你扛得住吗?”
秦英笑了笑说:“程爷爷,我在黑风口守了五天五夜,突厥人的刀都没把我砍死。几个躲在衙门里写条子的文官,还吓不倒我。”
程咬金哈哈大笑,伸手在秦英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之大让秦英脑袋嗡嗡响了半天。
也不知道程咬金用了什么法子,总之半个月之后兵部派人下来重新核查了右武卫的布防,秦英提的那几条改进建议被一一采纳。扯皮的哨卡合并了,空缺的围墙补上了哨位,那座破瞭望塔也被拆了重建。秦英在右武卫的声望一下子涨了一大截,底下的士兵们都在传——新来的秦都尉是真干事的,不是来混日子的。
但这也确实如程咬金所言,得罪了人。左武卫那边有几个人对哨卡合并的事耿耿于怀,觉得秦英一个刚从边关回来的新人手伸得太长,越过了自己的职权范围。羽林卫那边也有人不满,因为合并之后少了一个哨卡,意味着少了一个安排自己人的位置。这些不满暂时还只是在底下发酵,没有摆到明面上来,但秦英知道,迟早有一天这些暗流会找到出口涌出来。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最在意的事。真正让他时刻警惕的,是卢敬德。
回到长安的这段时间里,秦英一直在暗中留意卢家的动静。他并不怕卢敬德在明面上对他做什么——他有军功在身,有右武卫的实职,有皇帝的认可,明面上卢敬德动不了他。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卢敬德这个人城府极深,在朝堂上沉浮几十年而不倒,绝对不是省油的灯。秦英让人打听过,卢敬德这些年一直跟御史台的几位御史保持着密切的往来,而御史台最擅长的事就是以“风闻奏事”的名义弹劾官员,不需要真凭实据,只要捕风捉影就能让你焦头烂额。
果然,秦英回到长安的第三个月,第一支暗箭射来了。
那天早朝,一位姓冯的御史忽然出班奏事,弹劾右武卫都尉秦英在整顿防务期间擅权越职、破坏禁军旧制、导致各卫之间关系紧张。奏折里的话说得很巧妙,没有一条是能直接定罪的硬指控,但每一条都卡在“僭越”和“破坏规矩”这两个敏感点上,恰好是李世民最忌讳的问题。一个刚刚回朝的年轻军官,如果被坐实了“擅权越职”的帽子,以后想在禁军体系里继续往上走就难了。
弹劾来得突然,秦英事先毫无准备。他站在朝堂上听着冯御史抑扬顿挫地念完奏折,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但袖子里攥着的拳头已经捏得骨节发白。他下意识地朝文官队列里看了一眼,卢敬德站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脸上是一贯的温文尔雅,看不出任何波澜。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一个跟案件有私怨的人,在这种场合表现得越平静,越说明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李世民听完奏折之后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秦英,你有什么话说?”
秦英深吸一口气,出班跪下,不卑不亢地回答说:“回皇上,臣在右武卫所做的每一项调整,均有呈文报备兵部,兵部的批复文书俱在,臣可以一一出示。至于‘破坏禁军旧制’,臣不敢苟同。禁军十六卫的布防旧制是开国之初由先帝和凌烟阁诸位老将军共同制定的,几十年来修修补补,有些地方早已不合时宜。臣所做的调整,恰恰是为了恢复先帝当年布防的初衷——不留死角,不留隐患。如果这也叫破坏旧制,那臣无话可说。”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撇清了自己“擅权越职”的嫌疑,又把先帝的旗号打了出来——你冯御史说我破坏旧制,我偏偏说我是恢复了旧制的本意,看你怎么反驳。朝堂上有几个老臣微微点了点头,显然对秦英的应对颇为认可。
冯御史显然没料到秦英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他话锋一转说:“秦都尉口口声声说恢复旧制,那你可知道被你调整的那几个哨卡,当年是由哪些老将军亲自勘定的?你一个初来乍到的都尉,有什么资格修改凌烟阁功臣定下的规矩?”
这一招很毒,直接扣了一顶“不敬前辈功臣”的大帽子,若是应对不当,很容易被人说成是目中无人、不知天高地厚。秦英的脸色终于变了变,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谁说他没有资格?”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口,程咬金拄着拐杖大步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国公朝服,白发白须打理得整整齐齐,虽然拄着拐杖但腰杆挺得笔直,一双老眼扫过满朝文武的时候,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好些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程咬金走到殿中央,对李世民拱了拱手说:“皇上,老臣失礼了。老臣本来今天不想上朝的,这把老骨头一到冬天就疼得厉害。可巧了,老臣府里的人一早来报信,说朝堂上有人要弹劾秦英,说他没资格改哨卡的布局。”他转过身盯着冯御史,声音骤然拔高了三分,“那几个哨卡是当年老臣和秦琼秦二哥一起勘定的,这件事除了老臣和先帝,没有第三个人比老臣更清楚。老臣今天就在这里把话撂下——秦英改的那几个地方,改得对,改得好!当年老臣和秦二哥布防的时候,那几个哨卡的位置就不是现在这样的,是后来被你们这些坐在衙门里瞎指挥的人改来改去,改成了如今这副烂摊子。秦英不过是把它们改回了原来的样子,你们就说他破坏旧制?冯御史,你对禁军防务了解多少?你站过几天城墙?你知道宫城外围一共有多少个哨卡吗?你要是连这几个问题都回答不上来,就别在这里空口白牙地弹劾一个真正上过战场流过血的军官!”
朝堂上安静得落针可闻。冯御史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好几次嘴想反驳,但对上程咬金那双虎目,愣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程咬金这番话不光是给秦英解了围,更是把冯御史和他背后那些人狠狠地怼到了墙角——你们口口声声说规矩,那我这个亲手定了规矩的老家伙亲自来告诉你们,什么才是真正的规矩。
李世民看着程咬金发完这通火,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他挥了挥手说:“老将军息怒,朕听明白了。秦英整顿防务的事,兵部既然有批复文书在,就不算擅权越职。冯御史风闻奏事本是职责所在,但以后弹劾之前还是先把事实核查清楚为好。”他顿了顿,语气平淡但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朕不喜欢捕风捉影的事。”
这句话一说,冯御史的脸彻底白了。皇帝虽然没说重话,但“不喜欢捕风捉影”这七个字,等于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敲打了他,也敲打了站在他背后的人。卢敬德在队列里微微垂下了眼帘,藏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仿佛这一切都跟他毫无关系。
退朝之后秦英在殿外追上程咬金,刚要开口说谢谢,程咬金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别跟我说那些没用的。小子,你今天应对得不错,但你得看清楚了——今天这出戏,冯御史只是个台前的木偶,真正牵线的人在后面站着呢。卢敬德这人心机深沉,这次没能伤到你,他一定还会有后招。你自己多长个心眼,凡事多留证据多留退路,别再被人抓住把柄。”
秦英郑重点了点头,把这些话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
冯御史弹劾事件之后,秦英在右武卫的日子稍微消停了一阵。那些原本在底下蠢蠢欲动想要给他使绊子的人,看到连程咬金都亲自出面替他撑腰,也暂时收敛了不少。秦英借这个机会继续整顿防务,把辖区内所有的漏洞一个一个补上,又把士兵们的训练强度提了上来。右武卫的战斗力在短短几个月内有了明显的提升,连兵部下来巡查的官员都不得不承认,秦英这个都尉确实有两把刷子。
但秦英并没有因此放松对卢敬德的警惕。他知道朝堂上的斗争跟战场上的厮杀不一样——战场上敌人就在对面,刀枪剑戟都是明着来的,你知道该往哪里挥刀。可朝堂上的敌人藏在你找不到的地方,箭是从暗处射来的,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支箭会在什么时候从什么方向飞过来。
而此刻,卢敬德也在等。上一次的弹劾没能扳倒秦英,反而让冯御史挨了皇帝的敲打,这说明正面的攻击暂时行不通了。他需要换一种方式。一个计划已经在他心里慢慢成形,这个计划不用御史台的奏折,不用朝堂上的正面交锋,而是用流言——那些在茶馆酒肆里口耳相传的、查不到源头却又杀伤力极大的流言。
秦英是靠着军功和皇帝的恩宠重新站起来的。军功动不了,但恩宠是可以被消耗的。如果让皇帝开始疑心秦英回京之后恃宠而骄、结党营私、有更大的野心,那么不用任何人弹劾,皇帝自己就会把秦英调离核心位置。一个被皇帝冷落的军官,就像一棵被断了根的树,不用风吹,自己就会倒下。
卢敬德坐在书房里,面前铺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都是秦英在右武卫里走得比较近的同僚,以及几个跟秦家有旧交的军中将领。他的笔尖在“孙敬”这个名字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在旁边打了一个圈。
卢敬德在“孙敬”这个名字旁边打了那个圈之后,并没有急着动手。他做事的风格向来如此——先谋后动,动则必中。上次冯御史的弹劾之所以失败,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低估了程咬金的影响力,也低估了秦英的应对能力。这一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让人把秦英回京之后的所有动向摸得一清二楚。秦英每天什么时辰去衙门、什么时辰回家、跟哪些人来往、在哪个酒馆吃饭、甚至去程咬金府上拜访的频率,全部被记录在案。卢敬德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秦英确实变了不少,不再是当年那个冲动莽撞的纨绔子弟了,但他有一个致命的软肋,就是太重情义。他回京之后来往最密切的,不是那些有权有势的王公大臣,而是他在幽州时的旧部——那些被调回长安或者因伤退伍的老兵。
在卢敬德看来,重情义就是最大的破绽。因为情义这种东西,最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一个禁军都尉,频繁与底层退伍老兵往来,可以说他是念旧情重义气,也可以说他是“在市井中广布私恩、暗结人心”。同样的事,不同的说法,效果天差地别。
与此同时,秦英在右武卫的工作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防务整顿基本完成之后,他把精力转向了另一件他一直想做的事情——给手底下的士兵开设实战训练课程。禁军十六卫的士兵装备精良、待遇优厚,但长期驻扎长安,缺乏真刀真枪的实战经验。秦英在幽州见过太多新兵第一次上战场时手足无措的样子,他知道一个没有经历过实战的士兵,无论平时训练多么好看,到了真正的战场上就是活靶子。
他把这个想法写成了一份详细的训练方案,递给了右武卫将军。右武卫将军姓裴,是个四十多岁的宿将,年轻时在西北打过几场硬仗,对秦英的想法颇为认可,当场就批了。于是秦英在校场上搭起了模拟实战的训练场地——有障碍物、有壕沟、有模拟城墙的土坡,还让人做了几十个草人当靶子。他把手底下的士兵分成两队,一队攻一队守,用去了箭头的木箭和包了布头的木刀进行对抗演练。
这种训练方式在禁军里从来没有过。刚开始的时候士兵们都不太适应,有人觉得这是瞎折腾,有人觉得太辛苦,甚至有人在底下嘀咕说秦都尉是不是在幽州被突厥人打坏了脑子,回到长安还想着打仗。秦英听到了这些闲话,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解释,只是把那些抱怨得最凶的几个人叫出来,亲自穿上盔甲跟他们打了一场。他一个人对五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把五个人全部放倒了,其中一个还是旅帅级别的老兵。秦英把木刀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土,对围观的士兵们说了一句:“在我这儿,嘴皮子没用,手底下见真章。谁觉得这个训练没用,站出来打赢我,我立马取消训练。”
没有人站出来。从那天起,训练场上的抱怨声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操练声。
这批受训的士兵里头有个叫周小六的年轻人,今年刚满十九岁,是长安本地人,家里开着一间小磨坊。他爹娘本来指望他继承家业磨豆腐,但周小六觉得磨豆腐没出息,去年瞒着家里偷偷参了军。秦英注意到这个年轻人是因为有一次对抗演练中,周小六被“敌军”包围了,所有人都投降了,就他一个人抱着一根木棍躲在土坡后面死活不出来,等到“敌军”以为战斗结束放松警惕的时候,他突然冲出来“偷袭”了对方的主将。虽然按照规则这种偷袭不算数,但秦英记住了他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秦英把他叫到一边,问他为什么不肯投降。周小六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俺爹说了,做人要有骨气,不能随便认怂。磨豆腐都要磨到最后一瓢豆子,更何况是当兵打仗。”
秦英被这个比喻逗笑了,他拍了拍周小六的肩膀说:“你爹说得对。以后跟着我好好练,我看好你。”
周小六被夸得脸都红了,回去之后在营房里兴奋得半宿没睡着觉,逢人就说秦都尉亲自夸他了。那些老兵们笑着骂他没出息,但心里对秦英的敬重又深了一层——一个愿意关注一个普通小兵的长官,比那些高高在上只会发号施令的将军,更值得他们卖命。
这天秦英结束了一天的训练,骑马回家的路上,在朱雀大街拐角处被一个人拦住了。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江湖郎中,但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秦英愣了一下,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人见秦英皱眉思索的样子,主动摘下了斗笠,露出额角一道陈年刀疤,压低了声音说:“秦百夫长,不记得我了?我是老侯,侯三保,黑风口的时候在你手下当过兵,后来腿受了伤,退伍回了老家。”
秦英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想起来了。侯三保是当年跟着他夜袭黑风口的老兵之一,后来在守山口的战斗中被突厥人的刀砍中了大腿,伤得很重,军医说伤了筋骨,就算好了也跑不快跳不高,只能退伍。秦英记得他,一个话不多的西北汉子,打仗的时候特别猛,撤退的时候总是走在最后一个。当时侯三保被抬走的时候,秦英握着他的手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他,可侯三保退伍之后就没了音讯,秦英怎么也想不到会在长安街头碰到他。
他翻身下马,一把抓住侯三保的手臂,激动地说:“三保哥!你怎么在长安?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来找我?”
侯三保的表情却有些不太自然,他左右看了看,把秦英拉到路边一个僻静的角落里,才低声说:“百夫长,我来长安有段日子了。退伍之后我在老家待了半年,腿养好了但干不了重活,种地都吃力。家里还有个老娘要养,没办法,我就来长安投奔一个远房亲戚,想找点轻省活计做。结果亲戚搬走了,我又不认识别人,这些天一直在西市那边帮人扛活儿,一天挣几个铜板糊口。”
秦英听得心里一阵发酸。侯三保是替他流过血的弟兄,如今在长安城里流落街头靠扛苦力为生,而他自己穿着五品都尉的官服骑着高头大马,这让他心里头堵得慌。他当即拉住侯三保说:“走,跟我回府里。你的腿是因为跟着我打仗才伤的,我秦英不能让你在街头受这份罪。”
侯三保却连连摆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百夫长,不行不行,我不想拖累你。我今天来找你,是因为实在走投无路了——我老娘在老家生了病,要钱抓药,我实在是凑不够,才厚着脸皮来找你借点银子。等我挣了钱一定还你,绝不赖账。”
秦英听了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把身上的钱袋整个取下来塞到侯三保手里,又解下腰间一块玉佩递给他,说这些银子先拿着给大娘抓药,不够的话随时来找他。侯三保推辞不过,接过银子的时候眼眶都红了,拉着秦英的手说百夫长,你的恩情我侯三保记一辈子。
秦英回到家里,心里头还是放不下这件事。他让人去打听了侯三保的住处,又吩咐管家备了一些米面衣物送过去,才稍微安心了些。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和侯三保在街头交谈的那个角落,对面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灰衣的男人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幕。那人是卢敬德府上的一个幕僚,姓钱,专门负责替卢敬德打探消息。他在茶楼里坐了一个下午,把秦英和侯三保见面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脑子里,回到卢府之后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卢敬德。
卢敬德听完之后,端起茶杯慢慢地啜了一口,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他问钱幕僚那个姓侯的退伍兵,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在长安有没有其他熟人。钱幕僚回答说住在西市后面一条小巷子里的破屋子里,在长安举目无亲,唯一的熟人就是秦英。
卢敬德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一个穷困潦倒的退伍老兵,一个念旧情的禁军都尉,这两个人凑在一起,简直是老天爷送给他的礼物。他已经想好了下一步棋该怎么走了。
秦英对此一无所知,他依旧每天忙碌于衙门和训练场之间,右武卫的实战训练渐入佳境,连裴将军都亲自来校场观摩了一次,看完之后赞不绝口,说要把这个训练方式推广到其他卫所去。秦英心里高兴,但也更加谨慎了——他知道自己回京之后风头正劲,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出任何差错。
这天傍晚他加完班从衙门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了。他骑马经过东市的时候,看到路边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干什么。他本打算绕过去不管闲事,但隐约听到人群中传来一个女子的哭喊声和几个男人粗野的骂声,他的马缰不由自主地勒紧了。他翻身下马挤进人群,看到几个穿着锦袍的家丁正在殴打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旁边一个年轻女子被两个家丁架着胳膊,哭得撕心裂肺。
秦英一把抓住一个正在挥拳的家丁的手腕,用力一拧,那家丁吃痛惨叫,手里的木棍当啷掉在地上。其他几个家丁见有人管闲事,纷纷转过身来,为首的一个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了秦英几眼,看他穿着便服没认出来是禁军军官,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敢管我们卢家的闲事。
“卢家?”秦英心里咯噔了一下,“哪个卢家?”
那黑脸汉子挺了挺胸,一脸得意地说长安城里还有哪个卢家?户部卢侍郎府上的!识相的赶紧滚开,别耽误爷们办事。
秦英这才注意到那对被打的父女,中年男人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蜷缩在地上,年轻女子哭喊着爹,想要扑过去却被家丁死死拽着。秦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沉声问到底怎么回事。旁边有围观的老百姓小声告诉他,那对父女是卖豆腐的,欠了卢家的债还不上,卢家的人就要拉人家闺女去抵债。
秦英听到“卖豆腐”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周小六家也是卖豆腐的。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那黑脸汉子已经不耐烦了,伸手就去推他。秦英侧身让过,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腕反关节一拧,那黑脸汉子痛得弯下腰去,秦英一脚踢在他腿弯上,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是右武卫都尉秦英。”秦英把腰牌亮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谁给你们的胆子?回去告诉卢侍郎,他府上的家丁在街上公然行凶,这事我秦英记下了。有什么事让他来右武卫衙门找我。”
那几个家丁被秦英的名号和气势镇住了,面面相觑了一阵,灰溜溜地扶起黑脸汉子跑了。围观百姓发出一阵叫好声,那年轻女子扑过来跪在秦英面前连连磕头,哭着说多谢恩公相救。秦英把她扶起来,又蹲下查看她父亲的伤势,还好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
秦英把身上的碎银子都掏出来塞到那女子手里,让她赶紧带父亲去医馆包扎。那女子千恩万谢地扶着父亲走了,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秦英牵着马站在原地,看着那对父女互相搀扶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他刚才听到了围观百姓的议论,那对父女姓周,父亲叫周老实,女儿叫周小娥——而周小六,他那个不服输的小兵,恰好也姓周,家里也正好是开磨坊卖豆腐的。天下的事有时候就是巧得让人不敢相信,他今天出手救下的,竟然就是周小六的父亲和姐姐。
秦英翻身上马的时候,心里忽然沉了一下。他虽然救了人,但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了结。卢敬德一直想抓他的把柄,今天他当众亮明身份坏了卢家的“好事”,卢敬德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和卢敬德之间那根一直绷着但没有断裂的弦,因为今天这件事,怕是彻底要断了。
但他并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幽州四年教会他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手里有权,就要用来护着该护的人。如果当官的看到百姓受欺负都袖手旁观,那跟他在酒楼里捅死卢正阳之前那个自以为天经地义高人一等的纨绔子弟,又有什么区别?
秦英回到家里之后把今天的事跟秦怀玉说了。秦怀玉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说了一句话:“卢敬德这个人,我跟他打了二十年的交道。他不是那种会把喜怒挂在脸上的人,但你今天做的事等于当众打了他的脸,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秦英说:“爹,我知道。但是今天那种情况,如果我不出手,那对父女就要被他们当街拖走。我要是不管,往后还有什么脸面穿这身官服?”
秦怀玉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在闪动,像是担忧,又像是骄傲。他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既然做了,就想好怎么应对。卢敬德要出招,无非是从朝堂或者坊间两条路走。朝堂上有程老国公给你撑着,一时半会儿他翻不起大浪。但坊间的流言蜚语是堵不住的,你得有心理准备。”
秦怀玉的判断很快就被证实了。
几天之后,长安城里的茶楼酒肆之间开始流传一种说法——右武卫的都尉秦英,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在街上公然包庇欠债不还的刁民,仗势欺压朝廷命官的家奴。更有甚者,说秦英私下结交市井之徒和退伍老兵,广布私恩,用心叵测。
这些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没几天就传遍了大半个长安城。版本有好几个,有的说秦英是在替穷苦百姓出头,是个好官;也有的说秦英是在拉拢人心培植私党,是心怀不轨。但不管是哪个版本,有一个事实是所有人都在传的——秦英和卢侍郎结了死仇,两个人迟早要有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秦英听到这些流言的时候正在校场上训练新兵。孙敬匆匆跑来把外面的传言告诉了他,脸上满是担忧。秦英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令旗往地上一插,说了句让孙敬哭笑不得的话:“天塌下来也得先把今天的训练课目练完。”
他表面上若无其事,但心里清楚得很——这些流言就是卢敬德的反击。正面弹劾失败之后,改用了釜底抽薪的法子,用流言来消耗他的名声、动摇他在禁军中的威信。这一招很阴,因为流言这种东西没办法追查源头,也没办法正面回击。你越是辩解,别人越觉得你心虚;你不理会,它又会自己发酵蔓延。
而此刻在卢敬德的书房里,钱幕僚正站在桌前汇报流言散布的情况。卢敬德听完之后微微点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继续”。他知道这些流言暂时还伤不到秦英的根本,但这不是他的杀招,只是铺垫。他在等一个真正能一击致命的时机,而这个时机,他已经看到了轮廓——那个叫侯三保的退伍兵,就是他的下一步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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