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一场漫长的远行,有阳光,也有风雨;有登顶的喜悦,也有跌落的狼狈。
有一类诗人,他们在最狼狈的时刻,写下了最从容的诗句——不是不疼,只是选择不哭。
以下十首,写尽了中国人面对苦难时最漂亮的姿态。
第十首:白居易《醉赠刘二十八使君》
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 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 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 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笑在哪里:这是一首写给朋友刘禹锡的诗。刘禹锡被贬二十三年,白居易替他鸣不平——“二十三年折太多”。但让人动容的是,白居易没有用同情的语气,而是以“与君把箸击盘歌”的方式,告诉朋友:命运虽然不公,但这杯酒、这首歌,我陪你喝完、唱完。这是一种“我陪你扛”的笑。
第九首:辛弃疾《西江月·遣兴》
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工夫。 近来始觉古人书,信著全无是处。 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 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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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在哪里:辛弃疾写这首词时,正处于被弹劾罢官的状态。他醉倒在松树边,跟松树聊天——问松树自己醉得怎么样;松树晃了晃,他以为松树要来扶他,一把推开说:“去!”一个与松树较劲的醉汉,是中国诗词中最可爱的形象。他醉了,但比醒着的人都清醒;他狂了,但比端着的人都真诚。这场醉里的笑,是对所有失意最响亮的嘲讽。
第八首:陆游《游山西村》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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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在哪里:诗人走在山村小路上,走到“山重水复疑无路”的地方,正想回头,忽然“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又一村”三个字,是他对人生的所有信心——路没有走完,转个弯就到了。而结尾“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更是一种温暖的约定:你的门给我开着,说不定哪天晚上,我就拄着拐杖来了。一个经历了人生所有挫败的人,还能对世界说出“随时想来就来”的话,这不是天真,是温柔。
第七首:王维《终南别业》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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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在哪里:“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路走完了,那就坐下来看云。这是中国诗词中最从容的姿态,它告诉我们:人生不是非此即彼的单选题,还有一种选择叫做“算了,先看看风景”。
第六首:李白《将进酒》(节选)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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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在哪里:“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笑容里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狂傲。钱算什么?散了还会再来。古来圣贤都寂寞,只有喝酒的人留下了名字。李白用一场盛大的醉,把所有委屈都浇成了诗句。这笑里,有对人生最热烈的拥抱。
第五首:苏轼《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 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笑在哪里:苏轼被贬海南——当时最远最苦的流放地,九死一生后赦免北归。夜渡海峡,他说:“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这次旅行是我一生最奇绝的经历。他把一场毁灭性的贬谪,描述成了一次“奇游”。这已经不是苦中作乐了,这是把一个烂牌局打成了传奇。
第四首:刘禹锡《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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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在哪里:刘禹锡被贬二十三年,回来时已经是白发老人。但他给白居易的答诗里写:“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沉船的旁边,千帆竞发;病树的前头,万木逢春。他没有怨自己为什么是沉舟,而是看见了更年轻的力量。这份退到一旁、依然举杯的豁达,是真正的格局。
第三首:陶渊明《饮酒·其五》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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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在哪里:“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悠然”两个字,是所有笑容里最轻的一个,也是最重的一个。轻是因为它不费力,重是因为它来自彻底的放下。陶渊明辞官归田,日子清贫,却能在东篱下采一朵菊花,抬头看见南山。这笑里没有任何对抗,他不想打败任何东西,他只是不想被任何东西打败。
第二首:苏轼《定风波》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笑在哪里:“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所有人都狼狈不堪,只有他一个人不觉得。不是他不被淋湿,是他找到了比躲雨更重要的事:一边走一边唱歌。“一蓑烟雨任平生”是说:风雨要来的话,就让它来吧,我穿着蓑衣,照样走完这一生。最妙的是结尾:“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回头看走过的路,雨也过去了,晴也过去了,什么也没有留下。这一笑,已经超越了战胜苦难,到达了忘记苦难的境界。
第一首:苏轼《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 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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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在哪里:被关在门外的那一刻,普通人会愤怒、会沮丧。苏轼的反应是——“倚杖听江声”。他听见了长江的声音,在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算了,不要跟他们争了,“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这笑容里有三样东西:一是“倚杖听江声”的从容——你们不给我开门,那我就听听水声;二是“长恨此身非我有”的自嘲——这身子本来就不是我的,何必计较它被困在哪里;三是“小舟从此逝”的想象——当然他没有真的驾船走掉,但他在精神上已经完成了一次彻底的离开。这笑,是所有笑容里最透亮的一个——它来自一个彻底自由了的人。
结语:笑着,是最高级的赢
这十首诗词有一个共同点:它们的作者都正在经历某种困境。刘禹锡被贬二十三年,苏轼被贬海南,陶渊明辞官挨饿,李白被赐金放还,辛弃疾罢官在家。但他们在诗里呈现的姿态,不是哭、不是怨、不是黑化,而是——笑起来。
这笑不是傻乐,不是阿Q,不是自我麻痹。它是一种选择:选择不把苦难当成苦难,选择把命运赠予的一切——包括最烂的那些牌——都当作“兹游奇绝”的一部分。
当我们读到“一蓑烟雨任平生”,读到“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读到“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我们读到的不是诗歌,是那些在绝境中依然不肯低头的人,留给我们的一盏灯。这盏灯照亮的,是人生最深的秘密:笑着,是最高级的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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