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墟博物馆（中）：从商代车马读懂甲骨文“车”的演变

殷墟博物馆一楼设有车马遗迹专题展厅，展区缀以“车，马萧萧”之名，瞬间让人想起杜甫《兵车行》里的诗句：“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

走进展厅，看着偌大的展厅内布列着如此多的车马遗迹，真的非常震撼，瞬间感觉来到了古代战场，仿佛有隆隆作响的战车，萧萧嘶鸣的战马声穿越漫漫三千年时空在耳边回响。

在商代，马车从来不是普通的代步工具，它既是贵族彰显身份的出行仪仗，也是驰骋疆场、田间狩猎的战车。展厅内以矩阵式陈列了‌共23套车马，这些车马遗迹，并非出自同一处遗址，它们发掘自殷墟范围内不同区域、分属不同时代的多处墓葬。

把这么多车马遗迹从不同墓葬遗址搬运过来绝非易事。早年考古发掘时，由于技术不成熟，很难完整清理出车的轮廓，后来随着考古技术不断成熟，考古工作者摸索出一套独特的发掘方法：先通过勘探 锁定遗迹范围 ，再在四周开 挖工作沟槽 ，依靠车轴两端留存的青铜车軎[wèi]、车衡铜饰 定位车体边界 ，再用竹签、毛刷顺着土层纹理一点点剥离泥土。

清理完成后，考古人员用木板与钢架制作巨型箱体把土块整体围住，四周缝隙填充加固材料，再从底部插入承重底板，这样车马遗迹土体就整块地封存在木箱之中了。随后整体装车运输到殷墟博物馆新馆。

在这里，考古工作者再进行更为精细的清理修整，最终陈列于展厅之中的车马遗迹，便是这份漫长劳作交出的完美答卷。

得益于 整体套箱 搬迁技术，展厅内每一处车马遗迹，都完好留存着三千年前下葬埋藏时的原始状态。车体、马匹乃至殉人遗存彼此间的相对位置，分毫未动。这些原本散落在洹河两岸黄土深处的遗迹，从各处考古工地逐一迁移、汇聚于此，共同构筑成气势恢宏的车马阵列展厅，也为今人推开了一扇集中了解商代车马文明的窗口。

除了殉人和马的遗骨，我们看到的马车并不是木质的，而是黄土。这其实是商代马车在土层中的痕迹。就像我们把手掌按压在松软的黄泥上，手掌拿开了，泥面上依旧完整保留着手掌的纹路与形状一样。木质的商代马车 经过三千年的地下时光，木材早已彻底朽烂，但是马车的形态结构会在泥土中留下完整的土痕。考古学者正是依靠这些土痕，复原出车轮、车辕、车厢等完整的形状。

在展厅入口的墙面上，陈列着形态各异的甲骨文“车”字，但是无论字形怎样演变，都可以看出“车”是一个十分典型的象形字。

早期的马车，形制简单，所以早期甲骨文中的“车”字也很简单，两个圆圈代表左右一对车轮，中间贯穿的长竖是单辕。

后来随着社会进步，马车的不断改良，形制也在发生着变化，从直辕慢慢演变为曲辕，再到车上增添衡、轭与各类青铜车马饰，马车的功能与构造愈发丰富。与之相应，甲骨文中的“车”字形态也随之变化，部分字形还会描摹出曲辕、衡轭与装饰构件，力求还原马车新增的细节，如此一来“车”的笔画结构变得越来越繁复。

不过，我们从墙上“车”的变化还可以看到另一个演变方向，那就是，不少字形逐步删减车厢、轭饰等次要结构，只保留双轮与长辕这些最核心特征，从而又开始走向简化。比如最后一个“车”字，已完全和现在的繁体“车”字几乎一样了。

象形文字脱胎于现实器物，马车工艺的改良、功能的普及，完整投射在文字形态之上。文字描摹器物，遗迹印证文字，墙上错落排布的多种“车”字，恰好完整记录下这场文明同步演变的过程。

商代马车根据功能用途可分为乘车和战车，主要用于贵族阶层出行、游乐、田猎、征战。马车直接为贵族政权服务，是社会等级的象征。

乘车，即日常出行用车，用于满足商代王室、贵族代步出行需要。乘员应从车后上下，贵族乘车时可踏石、几登车。驾车时，仆御居左，乘者居右。若乘3人，尊者居右，仆御在中，陪乘者在左，以右为上。

从这些车马遗迹中我们可以看出，马车配置各有不同：有的仅为一车两马；有的一车两马之外，另配有殉人；殉人的数量越多，代表墓主人的等级地位越高；亦有仅一车搭配殉人的形制，形制差别，也映射出马车生前不同的用途。

古人事死如事生，笃信逝者去往幽冥，依旧应当享有和现世相同的生活。生前乘车出行，死后自然也要配备车马相伴，甚至期许规格更为优厚。部分马匹遗骨周边，还出土有贝类、铜泡打造的华美饰件，这些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墓主人生前显贵的身份。

这些沉睡三千年的车马遗存，不仅让我们了解到殷商的丧葬制度。展厅墙面形态各异的甲骨文“车”字，更让文字不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古文字找到了对应的实物，地下遗迹也拥有了文字佐证。器物与文字两两呼应，完成了一场跨越三千年的相互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