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交响音乐会,能让你心跳加速、屏息凝神,这不稀奇。但能让你在音乐厅里忍不住笑出声来,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指挥家山田和树与伯明翰市立交响乐团做到了——他们把普朗克那股玩世不恭的幽默感,和约翰·亚当斯对爱与死亡的宏大追问,硬是塞进了同一场演出,效果出乎意料地炸裂。
这场音乐会的曲目编排本身就透露着狡黠。上半场是法国人弗朗西斯·普朗克的天地。这位作曲家有个很要命的习惯——他拒绝把交响曲叫成交响曲。1948年那部作品,他偏要起个“小交响曲”的名字,仿佛在说:“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山田和树显然读懂了普朗克的弦外之音。在他的指挥棒下,音乐像一件剪裁利落的西装,轮廓分明,优雅从容;木管和竖琴的独奏段落又像口袋里不经意露出的爱马仕方巾,透着一股精致的俏皮。这支乐团把普朗克音乐里那些精心设计的舞曲、进行曲和旋律,演绎得脉络清晰,每一处转折都带着“就不按套路发展”的顽皮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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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人大跌眼镜的,是随后登场的《双钢琴协奏曲》。荷兰的尤森兄弟穿着同款西装蹦跳着走上舞台,这是他们在逍遥音乐节的首秀。兄弟俩从十几岁的天才少年时期就开始合奏这部作品,默契早已刻进肌肉记忆里。普朗克在这首协奏曲里塞满了恶作剧式的讽刺——目标直指现代主义,也顺便调侃了一把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舞台上,两兄弟分踞两侧,脑袋疯狂地上下点动,手指如同复制粘贴般精准同步,把那种节奏感极强的音乐能量毫无保留地砸向观众。这是一场极度时髦、充满欢乐的表演,整个音乐厅都被那种不可遏制的活力点燃。
下半场画风急转,约翰·亚当斯1980年的史诗级作品《和声》登场。这是一场与爱、死亡和欲望的搏斗,音乐织体如潮水般涌动。几周前在伯明翰本地演出时,合唱团的表现还稍显力量不足。但这次不一样——伯明翰市立交响乐团合唱团得到了悉尼爱乐合唱团的增援,人声像一片波光粼粼的音浪,精确地铺展开亚当斯所要求的那种准合唱协奏曲般的纹理。在《消极的爱》段落,人声化作跳动的光点;到了《狂野之夜》,则轰然炸裂成尖锐的、起伏跌宕的声浪。唯一的卡壳出现在中间乐章《因我不能为死神驻足》。理论上,这一段应该让听众如痴如醉地沉浸其中,但实际效果却有些拖沓,没能完全抓住人心。
不过,在这样一场堪称里程碑式的宏大演绎面前,挑剔中间乐章缺乏电力,就像是在跑完42公里马拉松的第35公里处,还嫌选手冲刺速度不够快。这点微词,在整场音乐会所展现出的惊人成就面前,实在不值一提。从普朗克的狡黠微笑,到亚当斯对存在本身的沉重叩问,山田和树带领乐团完成了一次跨度极大的音乐跳跃——不仅技术层面无懈可击,更难得的是,它让听众在智识和情感上同时被反复击打,最后带着满脑子嗡嗡作响的回声走出音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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