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顾远舟,今年三十九岁,在市骨科医院做了十二年骨科医生。
我从住院医师干起,熬到主治医师,再熬到副主任医师,每一步都踩着病人的康复和家属的信任走过来。所有人都说我迟早会接骨科主任的班,连我自己也这么以为。
直到院长妻子把主任名额给了我那个刚来三年的学弟。
那天我交了辞职信,收拾了十二年的东西,头也没回走出医院大门。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没想到第二天凌晨四点半,孔佳宜的电话像疯了一样打进来。
手机屏幕上她的名字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一共三十七通未接来电。
我全部拉黑了。
第一章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时候骨科老主任周世安退休的消息刚传出来,整个科室的气氛都变了。周主任干了二十八年,德高望重,临走之前专门找我谈话。
那是三月初的一个周三下午,我刚做完一台腰椎融合手术,洗手的时候周主任推门进来。他快六十了,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干干净净的。他靠在洗手池边上,拿毛巾擦了擦手,看着我笑了笑。
“远舟,我下个月正式退休了。”
我心里早有准备,点了点头说:“周老师,我们都知道。”
“骨科这摊子事,”周主任把毛巾搭在架子上,“我干了快三十年,说心里话,最放心的就是你接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我听得出话语里的重量。我从医学院毕业就分到这家医院,第一个带我的老师就是他。十二年了,他看着我从小住院医一步步走到现在。
“周老师,谢谢您。”我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
“不用谢我。”周主任摆了摆手,“你是靠自己本事上来的。这些年骨科多少大手术都是你挑大梁,年轻一辈里你的手艺最扎实。我退了以后,骨科不能乱,得有个扛得住事的人带着走。”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已经跟院里推荐过你了。”
我当时心里踏实了许多。周主任在医院干了快三十年,说句话的分量还是很重的。再说这些年我的工作成绩摆在那里,去年还拿了市卫生系统的青年骨干医生称号,论资历、论能力、论人心,骨科主任这个位置都不该旁落。
但我忘了一件事。
这家医院叫德仁骨科医院,虽然挂着公立医院的牌子,实际上早些年改制后已经成了半民营的性质。院长叫孔祥德,一手掌控着医院的人事任免、财务支出和设备采购。他说谁能当主任,谁就能当主任。
而他的妻子,孔佳宜,恰恰就在我们骨科做护士长。
孔佳宜这个人,我在骨科这十二年看得太清楚了。她比孔院长小十三岁,以前是手术室的器械护士,嫁了孔祥德之后直接就提了护士长。说实话她不怎么懂业务,但特别懂人情世故。科室里谁跟她走得近,谁的日子就好过。谁不买她的账,排班、考核、奖金都能给你穿小鞋。
我一直跟她保持着客气而疏远的关系。一来我这个人不喜欢巴结人,二来我觉得一个护士长要是真有能力,不用靠丈夫的权势也能把工作干好。但孔佳宜不这么想。她习惯了对所有人颐指气使,偏偏我又不吃她那一套,所以她看我一直不太顺眼。
这一点我心知肚明。
但我想的是,主任任命这种事关专业水平的大事,怎么也得看真本事吧?
事实证明我想得太简单了。
周主任退休的消息传出来不到一周,孔佳宜就带了一个人到我面前来。
那天下午我查完房正在办公室写病历,门被人敲了两下,我没抬头说了声“请进”。一阵香水的味道飘过来,我抬头一看,孔佳宜领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站在门口。
“顾副主任,”孔佳宜笑着喊我,那笑容客气得有些过分,“我给你介绍个人。”
我放下笔,看向她身边的年轻人。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大褂,胸口别着一支钢笔,整个人收拾得很精神。脸很白净,带着一股子书生气,但眼神有点飘,看我打量的目光扫过来,笑了一下低下头去。
“这位是李明伦,”孔佳宜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肩膀,“我大学学弟,刚从省人民医院骨科进修回来,技术特别好。孔院长特地把他挖过来的,以后就在咱们骨科工作了,你多带带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
省人民医院骨科?进修回来?
省人民医院是全省骨科最好的医院不假,但那里进修名额有多金贵谁不知道。李明伦这个年纪能去那里进修,要么真是天赋异禀,要么就是有人给他铺路。
联想到孔佳宜跟他这层“学弟”关系,我大概猜到是后者。
但当时我也没多想,医院进新人很正常,多一个得力人手对科室也是好事。我站起来跟李明伦握了握手:“欢迎,以后一起共事。”
“顾老师您好,”李明伦双手握住我的手,态度倒是很谦逊,“我刚来,很多地方不懂,您多指点。”
“互相学习。”我说了句客气话。
孔佳宜在旁边笑得很灿烂,临走时还特意叮嘱我一句:“顾副主任,明伦可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学弟,你可得好好关照啊。”
“自然。”我随口应了一声。
等她们走后,我坐回椅子上,总觉得孔佳宜那天的笑容里藏着什么。那是一种志得意满的笑,就好像她做了一件特别得意的事情,正等着看什么好戏一样。
但我当时没工夫细想,因为很快我就被接踵而至的手术和门诊忙得脚不沾地。
李明伦来了之后的表现,怎么说呢,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差。他确实有一些基本的底子在,常规的骨折内固定手术能独立完成,但遇到复杂一些的病例就容易手忙脚乱。有好几次手术台上,我作为主刀得停下来纠正他的操作手法。
“李医生,这个角度不对,”我记得有一回做肱骨近端骨折的手术,我指着 C 臂机的影像,“钢板的弧度没贴紧骨面,你得调整一下方向。”
“哦哦,好的顾老师,”李明伦擦了擦额头的汗,手忙脚乱地调整钢板,“在省医的时候我们都是这样做来着……”
我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每个医院的手术习惯不太一样,但原则性的东西总归是相通的。钢板贴不紧骨面这种事,在省医也不会被允许。
这样的情形发生了三四次之后,我开始留意起李明伦的手术记录。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他在来我们医院之前,作为主刀完成的手术仅有十七例,都是最基础的桡骨远端骨折和锁骨骨折。稍微复杂一点的胫骨平台骨折、股骨转子间骨折,他连一例都没有独立主刀过。
这个履历,距离骨科主任的要求差得太远了。
但孔佳宜对李明伦的态度,却越来越让人不舒服。
每天早上查房的时候,孔佳宜总要特意走到李明伦身边,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一句:“李医生昨晚休息得怎么样?”或者是“李医生今天的门诊安排好了没有,要不要我帮你调一下?”那语气那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李明伦的亲姐姐。
科室里的其他同事都看在眼里,私下里议论纷纷。
“护士长是不是对那个李明伦有点太好了?”手下的住院医师赵雨桐有一天值夜班时小声跟我嘀咕,“前天李医生上班迟到了二十多分钟,搁咱们身上肯定得记过一次,结果护士长愣是当没看见。”
“少说两句。”我制止了她。
但赵雨桐的话没错。孔佳宜偏袒李明伦这件事越来越明显,甚至到了毫不避讳的地步。排班上好的手术永远优先给李明伦,年终考核给他打了最高分,还专门在科室例会上表扬他“年轻有为、进步迅速”。
而这一切都还只是开胃菜。
真正让我看清态势的,是三月底那次科室聚餐。
那天周主任正式办完退休手续,我们骨科十几个人凑钱在老地方聚了一次。饭桌上气氛本来挺好的,大家你一杯我一杯地敬周主任,感谢他这些年的教导和关照。周主任喝了点酒,话匣子也打开了,说了很多骨科当年起家的往事,大家都听得很感慨。
饭吃到一半,孔佳宜忽然端着酒杯站起来。
“今天周主任荣休,我们都很舍不得,”她笑盈盈地说,“但科室总得往前看,新的主任人选也很快就要定下来了。”
这话一出,满桌子人都安静下来。
孔佳宜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李明伦身上。
“明伦。”她喊了一声。
李明伦连忙端着酒杯站起来:“学姐。”
“你好好干,”孔佳宜意味深长地说,“以后骨科的担子,可就要落在你们年轻人肩上了。”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听在我耳朵里就像打了一声闷雷。
在座的所有人也都听懂了。赵雨桐端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中,偷偷看了我一眼。对面的主治医生徐涛更是脸色一变,低头猛喝了一口酒。
只有李明伦红着脸连连点头:“学姐您放心,我一定不负您的期望。”
孔佳宜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我说:“顾副主任,你是老前辈了,以后还是要多多支持明伦的工作啊。”
这句话彻底把我的火拱起来了。
“孔护士长,”我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主任人选这事,好像轮不到咱们饭桌上定吧?”
孔佳宜的笑容一僵。
“瞧顾副主任这话说的,”她很快又恢复了笑脸,“我这不是随便聊聊嘛。明伦是我学弟,技术好有冲劲,我只是觉得他很适合这个岗位而已。”
“合适不合适,得看院里怎么考核。”我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孔佳宜打着哈哈把话题岔开了。
但饭桌上的气氛已经冷了下来。周主任在旁边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吃完饭后他拉着我的手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远舟,有些事,你得心里有数。”
我点了点头:“周老师,我明白。”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孔佳宜在饭桌上那些话翻来覆去在我脑子里转。她说得那么笃定,就好像主任的位置已经是李明伦的囊中之物一样。
我想到李明伦那十七例基础手术的履历,想到他手术台上那些手忙脚乱的时刻,想到孔佳宜对他的处处偏袒和铺路。
所有这些拼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我不愿意相信的结论——孔佳宜要把主任的位置塞给李明伦,不是因为他能力够,而是因为他是她的学弟,是她的人。
而孔祥德院长,显然默许甚至支持这一切。
我坐起身来,在黑暗里点了一支烟。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这十二年的努力,就成了一个笑话。
第二章
四月初,院里的通知下来了。
骨科主任的任命将通过公开竞聘的方式进行,符合条件的副主任医师以上职称者均可报名,经过材料审核、专家评审和民主测评之后,最终由院长办公会决定人选。
通知发出来那天,科室里表面上看风平浪静,暗地里已经炸开了锅。
“顾副主任,您报名了没?”赵雨桐趁午休时间溜进我办公室,抱着一杯奶茶小声问。
“报了。”我整理着桌面上的材料,头也没抬。
“那就好,”赵雨桐松了口气,“我就怕您不报。您要是不报,那个李明伦铁定就当主任了,那我们以后日子还怎么过?”
“别乱说。”我皱了皱眉,“竞聘是看条件的。”
“条件?”赵雨桐嗤笑一声,“顾副主任,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条件这种事,还不是某些人说了算。”
我没接话。赵雨桐说的是实话,但这个实话不能乱说。我只告诉她安心工作,别想太多。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认认真真准备竞聘材料。十二年来做过的每一台手术我都做了详尽的统计——三千七百多台手术主刀经历,并发症发生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三,患者满意度常年保持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近五年发表的十三篇核心期刊论文,主持的两项市级科研课题,获得的市卫生系统青年骨干医生称号,每一项我都附上了证明材料。
厚厚一沓材料,将近两百页,摞在桌上像一本小型传记。
我翻看着这些纸张,心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这些都是手术台上一刀一刀做出来的,是深夜里一个一个病例写出来的,是我用了十二年的青春和汗水换回来的。白纸黑字,谁也抹不掉。
提交材料的那天下午,我在走廊上碰到了李明伦。
他也抱着一摞材料,看着比我那沓薄了不少。见到我他赶紧低下头,侧身让到一边,喊了一声“顾老师”。
“李医生也报名了?”我随口问了一句。
“是……学姐让我试试的。”李明伦笑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太自然,“我就是走走过场,肯定比不上顾老师您。”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地面,不敢跟我对视。我猜他心里也清楚,自己的材料跟我的放在一起对比会是怎样的差距。
但我也知道,竞聘这件事,材料只是第一关。
后面还有专家评审和民主测评,还有最终的院长办公会决定。而这些环节里面,可操作的空间就太大了。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拍了拍李明伦的肩膀说:“好好准备。”
“谢谢顾老师。”李明伦小声说了句,快步走开了。
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这个年轻人其实并不坏,甚至有些懦弱和不自信。他知道自己能力不够,也知道这一切都靠孔佳宜在背后撑着。但他不敢拒绝,或者说舍不得拒绝。
被人推着往前走,和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路,终究是不一样的。
材料提交之后,第一轮结果很快出来了。
我、李明伦,还有另一位科室的主治医生徐涛,三个人进入了下一轮。徐涛的资历比我浅一些,但也干了七年,技术水平不错。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希望,纯粹就是陪跑的,心态反而很轻松。
“顾哥,”徐涛那天午休时拉着我去天台抽烟,吐了一口烟圈说,“我跟你说句实话,这次竞聘摆明了是给李明伦铺路呢。材料评审那个分数,李明伦比我高一大截,他凭什么?凭那十七台手术还是凭他没出过省培训?”
我抽着烟,没搭腔。
“我就是替您不值,”徐涛把烟头碾灭在栏杆上,“这骨科要是落在李明伦手里,以后迟早得出事。”
“不一定。”我说。
“怎么不一定,”徐涛情绪有些激动,“他那技术您不比我清楚?一个连肱骨近端钢板都贴不紧的人,指望他扛起整个骨科来?”
我没法反驳徐涛的话。
但结果还没定,我不想现在就给自己判死刑。也许民主测评环节,科室同事们的选择能说明一些问题。毕竟共事这么多年,谁行谁不行,大家心里有杆秤。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孔佳宜的手段。
民主测评那天,我被临时安排了一台急诊手术。一个建筑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右股骨粉碎性骨折,必须马上手术。我接到通知就往手术室跑,走之前还特意问了护士一句:“民主测评几点开始?”
“下午三点。”护士看了看表,“现在两点,您这台手术顺利的话两个小时能结束,来得及。”
我点了点头,刷手进了手术室。
手术比预想中的复杂。骨折碎片比片子上看起来多得多,我得一块一块地拼接复位,再用髓内钉固定。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全神贯注地操作着,汗水浸透了手术帽。等最后一枚锁钉打进去,C 臂机透了显示复位良好,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抬头一看墙上的挂钟,四点四十五分。
我脱了手术衣冲出手术室,连洗手都没顾上,穿着刷手服就往会议室跑。跑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同事们都从里面走出来。
“赵雨桐,”我拉住她问,“投完了?”
赵雨桐看见是我,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张了张嘴,眼圈忽然红了。
“顾副主任,”她咬着嘴唇说,“测评改时间了,一点半就开始了。”
我愣住了。
“一点半?”
“对,临时改的。”赵雨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下午一点的时候护士长通知说测评提前到一点半,说下午骨科有重要手术安排,让大家抓紧时间投票。您的急诊手术就是那个时候接进来的,您一回办公室就被推进手术室了,根本没人告诉您改时间的事……”
我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您的手术不是巧合,”赵雨桐压低声音说,眼泪掉了下来,“那个建筑工人的手术本来可以让徐医生做的,是护士长说您技术好,非要把您安排上去的。顾副主任,她们就是故意支开您的!”
我站在原地,盯着会议室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脑子里嗡嗡作响。
民主测评这个环节,每位竞聘人都有五分钟的演讲陈述时间,然后同事们现场投票。我连陈述都没做,连自己的理念和规划都没讲出口,就这样糊里糊涂地错过了。
而我不在,票会流到哪里去,不言自明。
“顾哥。”徐涛从后面走过来,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样?”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一百零二票,”徐涛咬着牙说,“您三十四票,李明伦六十八票。”
三十四票。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是骨科资格最老、技术最强的副主任医师,在科室里干了十二年,带出来的学生不下二十个。我就拿了三十四票。
“您不在场陈述,”徐涛说,“孔佳宜在投票前还专门说了一句话,说顾副主任接到急诊手术走了,说明在他心里患者永远是第一位的,这样敬业的医生以后有的是机会。这话听起来是在夸您,但实际上就是在告诉大家——顾副主任已经放弃了。”
高,实在是高。
既把我支走,还把话说得滴水不漏,让我连反驳都没法反驳。
“我知道了。”我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病人家属扶着墙慢慢走过。窗外四月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在地砖上,留下一片暖黄的光斑。但我的心里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窖。
这十二年,我为这个科室付出了多少?半夜三更被叫回来做急诊手术,逢年过节值班守着病房,碰到复杂病例连续站七八个小时手术台,腰椎累出了毛病,胃也做下了病根。我从来没叫过一声苦,因为我觉得这是我的本分,也是我的责任。
可现在,所有这一切,都比不上孔佳宜的一句“学姐”和孔祥德的一纸任命。
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接下来的专家评审环节,已经不需要再抱任何幻想了。
五月初,最终的任命文件下达。
骨科主任——李明伦。
文件贴在医院公告栏上的那天早上,我站在走廊里远远地看了一眼。孔佳宜挽着李明伦的胳膊站在公告栏前面,笑得像一朵盛开的塑料花。周围几个同事围上去道贺,有的真心有的假意,但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
我从人群旁边走过,孔佳宜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顾副主任。”她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
孔佳宜拉着李明伦走过来,笑盈盈地说:“以后您就是我们明伦的好帮手了。虽然您是副主任,但经验丰富,可得多支持明伦的工作呀。”
李明伦站在她身边,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那里面有得意,有局促,还有一点点愧疚。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顾老师,以后咱们好好配合。”
我没有接话,也没看李明伦。
我盯着孔佳宜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很久以前楼上管道漏水留下的痕迹。每年雨季潮气重的时候,那块水渍就会扩大一点,像一朵在头顶慢慢绽放的暗色花朵。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次在这间办公室里,在这块水渍下,为新来的年轻医生们答疑解惑,为疑难病例查阅资料到深夜。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见证了我十二年从医生涯里几乎所有的重要时刻。
但现在,它让我感觉喘不过气来。
我走到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纸。
拔开钢笔帽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
我写下了三个字——辞职信。
第三章
辞职信写得很快。
我没有写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只简单说了一句“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骨科副主任医师职务”。十二年的职业生涯,浓缩成薄薄一张纸,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人事科的周科长接到我的辞职信时,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她推了推眼镜,反复看了两遍,又抬头看看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说出话来。
“顾医生,您这是……”
“辞职。”我说得很平静。
“可是……”周科长放下信,下意识地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顾医生,您可是咱们骨科的台柱子,您这一走,科室怎么办?”
“台柱子?”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连我自己都觉得苦,“周姐,台柱子就不会拿三十四票了。”
周科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孔院长那边……”她试探着说。
“该走的流程我都走,”我打断她,“辞职信交到您这儿,一个月后自动离职。这一个月我会把所有工作交接清楚,不给任何人留麻烦。”
“可是……”
“周姐,”我看着她的眼睛,“谢谢您这些年的关照。但是真的,我已经决定了。”
周科长愣愣地看着我,最后叹了口气,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她的眼神里有惋惜,有无奈,还有一种我读不太懂的情绪。很多年后我回想起那个眼神,才明白那是当一个老实人被逼到绝路时,旁观者能给予的仅有的同情。
走出人事科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人轻了许多。那种轻不是轻松的轻,而是突然卸下重担后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就好像你一直背着一块大石头走路,突然有一天石头不见了,身体反而有些不习惯。
消息比我想象中传得更快。
当天下午,整个骨科都知道了我要辞职的事。赵雨桐第一个冲进我的办公室,门都没敲,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顾副主任,您不能走!”
“雨桐,”我正收拾着书架上的专业书籍,头也没回,“以后好好干。”
“我不干!”她跺了跺脚,声音里带着哭腔,“您走了我就不干了!凭什么啊?李明伦当主任,您走?这叫什么事儿啊?”
“别瞎说。”我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骨科这份工作很好,你技术底子打得很扎实,再磨两三年就能独当一面。别因为我影响你自己的前途。”
“可我不服!”赵雨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就是没人敢站出来说话。顾副主任,您委屈了十二年,最后就这么算了?”
我把手里的书放进纸箱,说:“有时候,算了比争了更省力气。”
赵雨桐哭着走了。接下来是徐涛,他还算冷静,坐在我对面抽了半天的烟,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顾哥,你是条汉子。”
然后是其他同事,陆陆续续地来,说一些惋惜的话,表达一些舍不得的情绪。我都客客气气地应着,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
但我的心里已经翻不起任何波澜了。
傍晚的时候,孔佳宜来了。
她推开我办公室的门,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盘得很精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得意还是惋惜的表情。
“顾副主任,听说您辞职了?”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没有抬头,继续整理抽屉里的东西:“嗯。”
“这怎么行呢,”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虚伪的挽留,“您可是咱们骨科的老骨干,您这一走,明伦刚上任压力得多大呀。”
我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来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看到孔佳宜眼神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慌乱。那丝慌乱转瞬即逝,很快又被她那副惯常的从容笑容取代。但我确信我看到了,就好像一个心虚的人在被看穿那一瞬间的短暂失防。
“孔护士长,”我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李主任年轻有为,技术好有冲劲,骨科在他手里一定会更好的。”
这句话是她在三个月前那场饭局上说过的原话。
孔佳宜的笑容僵了一下。
“顾副主任这话说的,”她很快调整过来,“明伦虽然年轻,但有我照顾着,肯定不会出什么差错。”
“那自然最好。”我说完这句话,继续低下头整理东西。
孔佳宜在门口又站了几秒钟,像是在等我再说什么。但我没有再开口。她最后轻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等她走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十二年了,我在这家医院里从来没跟任何人起过正面冲突。遇到不公平的事,我习惯了忍一忍。碰到难缠的病人,我习惯了多一份耐心。对待孔佳宜这样的人,我习惯了退一步海阔天空。
但现在我发现,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退一步是万丈深渊。
李明伦是最后一个来的。
他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纸箱已经装得差不多了。
李明伦站在门口,没打伞,白大褂的肩膀上湿了一片。
“顾老师。”他喊了我一声。
我抬头看他,发现他脸色有些苍白,眼镜片上沾着雨水,看上去有些狼狈。
“进来吧。”我说。
李明伦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顾老师,对不起。”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
我没有接话。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当这个主任,”李明伦低着头说,“我……我本来没想报名的。是学姐一直让我报,说她会帮我把一切都安排好的。我不敢拒绝她……”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打断他,“你已经是主任了,以后骨科是你的责任。”
“可我心里不踏实,”李明伦抬起头,眼神里有真实的惶恐,“顾老师,我今天下午听到了很多话。护士长们私下在说,您走了以后骨科的复杂手术没人能挑大梁。有好几个病人听说您辞职了,都在问以后找谁看病……”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害怕。”
看着他那张年轻而忐忑的脸,我心里忽然不那么恨他了。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被推到前台的棋子。真正下棋的人是孔佳宜和孔祥德。李明伦自己或许也有野心,但更多的还是被人裹挟着往前走。
但理解归理解,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李医生,”我叫他之前的那声称呼,不再喊他主任,“骨科医生这个行业,是要对生命负责的。手术台上没有‘差不多’,也没有‘走走过场’。你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就必须让自己配得上它。”
“我……”李明伦嘴唇哆嗦着。
“还有,”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小心你的学姐。”
李明伦愣住了。
我没有再说下去,抱起最后一个纸箱,关了办公室的灯。
走出骨科病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写着我名字的门牌。它已经在那里挂了十二年。明天,那个门牌就会被人摘下来,换上另一个人的名字。
我把纸箱抱紧了一点,转身走进电梯。
雨夜的街道很安静,雨水模糊了车窗外的霓虹灯。我把纸箱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手机忽然响了一下,是赵雨桐发来的消息。
“顾老师,您走了以后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好好做手术。”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扔在一边,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
门卫老张看见是我,特地探出身子来喊了一声:“顾医生,这个点儿才走啊?”
“以后不来了。”我摇下车窗冲他笑了笑。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似乎明白了什么,叹了一口气。
我踩下油门,车子汇入雨夜的街道。后视镜里,德仁骨科医院的招牌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团暗红色的光斑,然后被转角的大楼彻底挡住了。
再见了,这里。
我把音乐打开,开到很大声。车子驶过一座又一座高架桥,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积水刮成一道道清晰的弧线。
十二年了,我从这条路上往返了成千上万次。早上六点多出门,晚上八九点回家,有时候遇上急诊手术,半夜也得爬起来往回赶。这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开,每一个红绿灯的间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现在,我终于不用再走这条路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洗了个澡,把堆在客厅里的专业书籍和期刊整理了一下,全部塞进书房的柜子里。关上柜门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像把过去十二年也一并关了进去。
我躺到床上,枕着胳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干净,没有水渍,没有裂缝。但我觉得不习惯,好像少了什么似的。
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睡一觉就好了。
我以为一切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这个平静的夜晚,将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安宁。
第四章
辞职后的第一个早晨,我是被阳光叫醒的。
没有六点钟的闹钟,没有急诊电话,没有查房的时间压力。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暖洋洋的,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那道光慢慢从被子这头爬到那头。
好久没有这样睡到自然醒了。
我起来煮了一壶茶,坐在阳台上慢慢地喝。四月的晨风里带着一点凉意,楼下小区的梧桐树刚抽出嫩绿的新叶,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这个时间段,我本应该在医院里查房,身后跟着一群住院医师和实习生,挨个床询问患者的情况。
而现在,我坐在这里,像一个退休的老人一样看着鸟。
手机响了。
是徐涛发来的消息:“顾哥,今天早上查房的时候李主任看片子把左右搞反了,是赵雨桐发现的。要不是她及时说出来,差点就开错了刀。”
我皱了一下眉头,回了一条:“他刚上任紧张是正常的,多提醒着点。”
徐涛又回了一条:“紧张?我看他不是紧张,是基础就没打牢。今天周三例会有好几个人提问他答不上来,孔佳宜在旁边帮他圆场,场面特别难看。”
我没有再回这条消息。骨科现在已经是李明伦的骨科了,我再操心也没有意义。
但接下来的一整天,我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下午两点,赵雨桐打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顾老师,李主任今天给一个股骨颈骨折的病人做手术,术中出血比预期多了一倍,他在台上慌得手抖,最后是徐医生接手才把手术做完的。”
“病人现在怎么样?”我问。
“还算稳定,但徐医生说复位做得不太好,可能有股骨头坏死的风险。”赵雨桐叹了口气,“顾老师,这个病人之前是您门诊收进来的,您本来说要亲自做手术的。病人家属今天在病房里问了好几次,问顾医生去哪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们好好处理。”
“可是……”
“我现在不是你们医院的医生了,”我打断她,“雨桐,我不能再插手了。”
挂掉电话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
那个股骨颈骨折的病人我记得非常清楚。是一位六十七岁的阿姨,姓刘,上个月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滑倒摔伤。她女儿专程从外地赶回来,打听了好多人,最后专门挂了我门诊的号。刘阿姨进诊室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顾医生,我女儿说了,您是这医院里最好的骨科大夫,我这把老骨头就交给您了。”
我当时笑着说您放心,这个手术不算太复杂,我亲自给您做。
而现在,我的承诺变成了徐涛手里的补救手术,也变成了一个潜在的股骨头坏死风险。
我想做点什么,但又什么都做不了。
医生离开了岗位,就和其他普通人没有区别。我甚至连进手术室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种无力感比被夺走主任位置还要难受。
傍晚的时候,我出门走了走。沿着小区外面的河边步道一直走,走到腿有些酸了才停下来。河边的晚霞很漂亮,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有散步的老人带着收音机,里面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徐涛直接打来的电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顾哥,”徐涛的声音听起来又急又气,“我不干了!”
“怎么了?”
“今天下午李主任排下周三的手术表,”徐涛说,“他把一台腰椎滑脱的手术写了自己的名字。”
“这有什么问题?”我问。
“有什么问题?”徐涛的声音拔高了,“顾哥,腰椎滑脱手术他以前做过吗?他连椎弓根螺钉怎么打都不利索!上次咱们科请省里专家来做示教手术的时候,他在旁边看都看不太懂。现在倒好,一上来就要做腰椎滑脱!”
我皱起了眉头:“他怎么说?”
“他说在省医进修的时候跟过好几台这样的手术,有把握。”徐涛嗤笑一声,“跟过和主刀能一样吗?顾哥,您也知道的,腰椎滑脱手术螺钉一旦打歪了,伤到神经根就完蛋了。那个病人还年轻,才三十八岁,要是落了瘫痪,这辈子就毁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提醒过他没有?”
“提醒了!”徐涛的声音里透着无助,“我好心好意去提醒他,让他先从简单的腰突摘除做起,别一上来就动滑脱。结果孔佳宜在旁边冷冷地说‘徐医生是不是不服气李主任当主任啊’。我能说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
“顾哥,”徐涛的声音低下来,“您说怎么办?”
我抬头看着河面上最后一抹晚霞,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如果手术当天你觉得风险太大,就给病人和家属说清楚,让他们自己做决定。”
“万一……”徐涛说,“万一他不让说呢?”
“那就报警。”我平静地说,“重大医疗风险隐瞒患者,是违法的。”
徐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声“我知道了”,挂掉了电话。
我收起手机,在河边又站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散步的人都回家了,只有河面上的风还在吹着。
我转身往回走。
到家之后,我从书房的柜子里翻出了那本《脊柱外科手术学》。翻到腰椎滑脱那章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这一章我曾经读了几十遍,做了满满几页的批注。腰椎弓根螺钉的进钉点、角度、深度,每一个参数我都烂熟于心。我甚至能闭着眼睛画出不同节段椎体的横断面解剖图。
而李明伦,连肱骨近端钢板的弧度都贴不紧。
他要在一个三十八岁的年轻患者身上,打下那几枚要命的螺钉。
我把书合上,放回柜子里。关柜门的时候,我的手微微发颤。
我知道下周的这台手术凶多吉少。
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第五章
接下来的几天,我陆陆续续接到了更多来自医院的消息。
李明伦上任第一周,骨科的秩序就开始乱了。原本我带组的时候定下来的查房、门诊、手术三套轮转制度,被他改得七零八落。他把几个想做的病人调到了自己的手术日,把不想做的都推给了徐涛和赵雨桐。
“他现在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赵雨桐在电话里说,声音里透着疲惫,“恨不得一周排七八台手术,证明自己能力超强。可这些手术他明明都做不熟练的,我们几个住院医在台上提心吊胆,就怕他捅娄子。”
“孔佳宜不管吗?”我问。
“管?”赵雨桐冷笑了一声,“她现在就是李主任的啦啦队。昨天查房的时候李主任把一个踝关节骨折固定角度搞错了,我们都没看出来,是一个来会诊的康复科医生指出的。结果孔佳宜当场说‘这是李主任独创的新方法,角度稍微调整一下效果是一样的’。独创的新方法?顾老师,您听过这种说法吗?”
我没有回答。
骨科手术是门科学,每一个钢板的弧度、每一枚螺钉的角度,都是几十年来无数前辈用血的教训总结出来的标准。这些标准不是什么“独创方法”就能随便推翻的。
但孔佳宜显然不这么想。在她眼里,李明伦做什么都是对的,谁质疑谁就是不服管。
周三下午,徐涛给我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是用手机偷拍的,画面有些晃动。我看到李明伦穿着一身崭新的主任级手术衣站在手术台前,正在做那台腰椎滑脱手术。孔佳宜亲自给他做器械护士,一边递器械一边柔声地指导。
看到这个画面,我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器械护士让孔佳宜来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手术室里都是李明伦的人,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视频只有一分钟左右,但我看到好几个地方的细节都出了问题——李明伦拿椎弓根探子的手势不对,进钉点找得偏外了,C 臂机透视的时候他甚至没有退到安全距离。
任何一个成熟的主刀医生都不会在这些基础操作上出错。
但这还不是最让我担心的。视频末尾,我听见李明伦说了一句话。
“这个位置应该没问题,直接上钉子吧。”
然后视频就断了。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这句话像一把刀一样扎进我心里。
“这个位置应该没问题。”
应该。
在脊柱手术里,没有“应该”这两个字。每一个进钉点都必须在透视下反复确认,每一次螺钉植入都必须精确到毫米。因为螺钉外面紧贴着的就是脊髓和神经根,打偏一毫米,病人就可能永远站不起来。
我给徐涛回了一条消息:“手术结束了吗?病人怎么样?”
等了很久,徐涛一直没有回复。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天快黑的时候,徐涛才回了消息。
“手术做完了,病人右腿肌力降到 III 级。”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手指僵住了。
III 级肌力。正常人是 V 级。III 级意味着病人的右腿只能抬离床面,但无法对抗任何阻力。换句话说,这条腿废了一半。
螺钉打偏了。
“伤到神经根了?”我打字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高度怀疑。”徐涛回得很快,“但孔佳宜不许我们在病历上写。她说这是术后正常的神经水肿反应,过几天就能恢复。”
“神经水肿是 I 级肌力下降,III 级是机械损伤!”我感到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他们看不出来吗?”
“看得出来又怎么样?”徐涛的字里行间透着深深的无力感,“顾哥,他们也在慌。”
我没有再回消息。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李明伦和孔佳宜会想尽办法把这个事故压下来。病历上写得模棱两可,诊断上含糊其辞,再给病人开一堆神经营养药假装在积极治疗。等过几天发现肌力恢复不了,他们就会找一堆理由——个体差异、术后并发症、不可预见的风险。
总之,归根结底一句话:不是医生的问题。
这种做法我见得太多太多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一个三十八岁的年轻男人,一个家庭的顶梁柱。他的右腿如果恢复不过来,他的人生就彻底变了样。工作保不住,收入断了,家里老的小的谁来养活?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打螺钉的人手抖了那么一下,偏了那么几个毫米。
我在客厅里来来回回走了很久。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亮起来,小区里传来孩子们玩耍的笑声。这些平常的声音在这一刻听上去格外刺耳。
最后我停下来,拨了一个电话。
“喂?”电话那头是周士安,骨科的老主任。
“周老师,”我说,“跟您说个事。”
我把手术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周主任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电话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
“远舟,”他最后说,“这种事你我现在都管不了。”
“我知道。”
“那个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病人吗?我听说姓吕,叫吕志强。”
周主任叹了口气。
挂掉电话之后,我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德仁骨科医院那栋楼的轮廓。在那个亮着灯的七楼手术室里,此刻也许正在上演着新的戏码,也许孔佳宜已经把李明伦叫到办公室,正在商量怎么善后。
而我站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第六章
手术事故之后的第三天,事情开始发酵了。
吕志强的家属找到医院来了。他妻子是中学老师,带着公公婆婆和一帮亲戚,堵在护士站前面要求给一个说法。赵雨桐后来跟我说,当时场面一度很紧张,孔佳宜出面安抚,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术后恢复需要时间,请家属相信医生。”
“相信医生?”吕志强的妻子当场就拍了桌子,“我老公进手术室之前两条腿都是好的,出来以后右腿抬不起来了,你让我相信哪个医生?我要见主刀医生!”
李明伦躲在办公室里没敢出来。
后来是徐涛出面给家属做了初步的解释,算是暂时稳住了场面。但徐涛也说得很清楚,他只是负责术后观察的医生,具体的情况得由主刀医生来解释。
“那主刀医生什么时候出来?”吕志强的妻子追问。
“李主任他……”徐涛迟疑了一下,“他现在有点忙,下午一定安排时间跟您沟通。”
家属暂时散了,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到了下午,吕志强本人吵着要见之前给他看病的顾医生。他说他当初来住院就是冲着顾医生的名声来的,怎么进了一趟手术室,顾医生不见了,给他做手术的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医生?
“我要见顾医生!”吕志强躺在病床上,声音沙哑而愤怒,“我这条腿是顾医生答应给我治好的,现在搞成这样,他在哪里?”
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因为我已经不是这家医院的医生了。
赵雨桐在电话里跟我说起吕志强要见我的时候,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还好吗?”我问。
“不好,”赵雨桐的声音很低落,“腿还是没什么力气,情绪也很差。昨天晚上他不让护士碰他,说除了顾医生谁都不信。”
“你们给他做了肌电图没有?”
“做了,神经传导速度明显减慢,考虑还是机械损伤。”赵雨桐顿了一下,“但孔佳宜让电生理室把报告改了,写的是‘术后神经水肿待查’。”
我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改了?谁给她的权力?”
“顾老师,”赵雨桐的声音里带着无奈,“她现在只手遮天,谁敢说一个不字?李明伦是主任,孔院长是她丈夫,整个医院的人都在帮她瞒这件事。我和徐医生想站出来说话,但我们两个小主治有什么用?我们说了谁听?”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这一刻我真的很想冲回医院去,把真相摔在所有人面前——螺钉打偏了,伤到了神经根,这是手术事故,不是什么“术后反应”!
但是理智告诉我,我不能这么做。
我已经离职了,法律上我跟那家医院没有任何关系。我一个外人,跑回医院去指手画脚,不仅帮不了吕志强,反而会给孔佳宜落下把柄。
而且证据呢?手术记录被改了,肌电图报告被改了,连手术室里的监控录像都归医院管。我空口无凭,拿什么去证明?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了理思绪。
“雨桐,”我说,“你现在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把我之前给吕志强写的门诊病历复印一份,拍照发给我。然后去病案室,把吕志强手术当天的麻醉记录单拍给我。”
赵雨桐沉默了几秒钟:“顾老师,麻醉记录单上应该有……您要那个做什么?”
“你别管,”我说,“拿到之后马上发给我。”
挂掉电话之后,我打开电脑,开始查找相关的医疗规范和文献。关于腰椎滑脱术后神经损伤的原因分析,关于医源性神经损伤的诊断标准,关于手术记录篡改的法律后果。
这些年积累下来的知识,在这一刻全部派上了用场。
两个小时后,赵雨桐把照片发过来了。
我打开麻醉记录单的照片仔细看。手术开始时间是上午九点零五分,结束时间是中午十二点三十五分。腰椎滑脱手术正常需要两个小时左右,这台手术做了将近三个半小时。
多出来的一个半小时,就是在处理术中出现的意外情况。
我又看了麻醉用药记录。手术进行到十点四十分左右的时候,麻醉深度突然加深了一次,追加了一组镇静药物。
这个时间点,很可能就是螺钉打偏、损伤神经的时刻。
病人应激反应增大,血压心率波动,麻醉医生判断病人体动风险增加,追加了镇静药物。
这些细节如果拿到专家评审会上,任何一个有经验的骨科医生都能看出来——这不是术后反应,这是术中的直接损伤。
我把这些资料全部打印出来,放进一个文件夹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不知道这些证据最后能不能用得上。但至少,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吕志强被人蒙在鼓里。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吕志强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我没见过他术后的模样,但我能想象得到——一个原本健健康康的汉子,满怀着对康复的期待上了手术台,结果下来之后发现自己的一条腿不听使唤了。
那种恐惧,那种绝望,那种被人欺骗的愤怒。
当医生这些年,我见过太多病人的痛苦了。我能承受手术台上的压力,能承受家属不理解时的抱怨,但唯独承受不了的事,是病人因为我们医生的失误而遭受本不该承受的伤害。
尤其是这个失误原本可以避免。
凌晨两点多,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我还在手术台上,面前的病人是吕志强,我拿着椎弓根探子仔细地探查着进钉点,汗水浸透了手术帽。孔佳宜站在旁边,一直在喊“打进去呀,你打进去呀”。我转过头来想吼她闭嘴,却看见她的脸变成了吕志强妻子的脸,那个妻子流着眼泪问我——
“顾医生,你不是答应过要治好他的吗?”
我猛地惊醒过来,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我坐起身,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带走了几分燥意。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四点零三分。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徐涛在一个多小时前发的。
“顾哥,李明伦今天又排了一台腰椎手术。”
我盯着这条消息,只觉一股凉意从头灌到脚。
又排了一台。
吕志强还在病房里躺着,右腿至今抬不起来,事情都还没解决,他就要做第二台了?
我给徐涛回了一条消息:“病人是谁?”
本以为这个时间徐涛肯定睡了,没想到几秒钟之后他就回复了。
“一个腰椎间盘突出的,五十二岁女性。”
腰椎间盘突出。这个手术比滑脱简单一些,但依然需要精确的椎板开窗和髓核摘除,操作不当同样会伤及神经。
“他上次滑脱手术做成那样,还让他做腰椎?”我打字的手微微发抖。
“孔佳宜说了,上次是意外,这次肯定没问题。”徐涛的回复里带着深深地讥讽,“她说李主任需要更多的实践机会,只有多做手术才能积累经验。”
“拿病人积累经验?”
徐涛没有回复这句话。
过了一分钟,他又发来一条消息。
“顾哥,吕志强今天下午闹了一场大的。他老婆去复印病历,发现手术记录上写的主刀是李明伦,当时就炸了。她说她老公入院时候签字的主刀是您,怎么上了手术台就换了人?医院说您已经离职了,换主刀是正常安排。她不信,非要看您亲自跟她说。”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医院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徐涛说,“孔佳宜下午给医务科打了电话,让他们的人过来处理。医务科的谭主任来了一趟,跟家属谈了半个小时,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反正他走之后,家属就没再闹了。”
“然后呢?”
“然后吕志强就躺在病房里,一直看着天花板,谁也不理。”
我看着这条消息,胸口一股气堵着,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窗外,天边泛起了第一抹鱼肚白。凌晨的城市很安静,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环卫工人的扫帚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穿上外套出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清晨的凉风吹在脸上,让我清醒了几分。我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德仁骨科医院附近。
站在马路对面,我看着那栋熟悉的建筑。七楼的病房亮着灯,那是骨科病区。我不知道哪一盏灯是吕志强房间的,但我知道那里躺着一个因为医疗失误而承受痛苦的年轻人。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亮起来,街道上开始有了早高峰的车流。
最后我转身离开了。
走回家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吕志强的家属需要我,我会站出来把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哪怕这意味着得罪整个德仁医院,哪怕这意味着我以后在这个行业里可能举步维艰。
我不能再沉默了。
第七章
吕志强家属找上门来的那天,是四月十七号。
下午两点多,我正坐在客厅里看书,门铃忽然响了。我以为是快递,打开门看见外面站着三个人——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妻。
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开衫,头发有些散乱,眼睛是肿的,像哭了很久。她身后的两位老人也是一脸愁容,老太太手里还拄着一根拐杖,看起来整个人快站不住了。
我瞬间就猜到了他们是谁。
“请问是顾远舟医生吗?”女人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是我。”
“顾医生!”女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往前迈了一步,“我是吕志强的爱人,我叫方琳。这两位是我公婆。我们……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才打听到您家地址找过来的。”
我往旁边让了让:“进来说吧。”
三个人进了门,在沙发上坐下。方琳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顾医生,”她说,“我老公是您收进院的,进院的时候您说他的腰能治好,做完了手术就能正常走路了。我们就是冲着您这句话才在德仁医院做的手术。可是……可是……”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出来。
老太太在旁边接过话头:“顾医生,我儿子现在右腿不会动了,抬都抬不起来。医院的医生说是正常的,养几天就好。可是都养了这么多天了,一点都没好,反而更严重了。我儿子今年才三十八,家里还有一个上小学的儿子,他要是倒下了,这个家怎么办呀……”
老太太说着也抹起了眼泪。
我给他们倒了水,坐在对面,等着他们情绪稍微平复一点。
“方女士,”我开口说,“有几件事我需要先跟您说清楚。”
方琳抬起头看着我。
“第一,我现在已经不在德仁医院工作了,我没有资格再以医生的身份给您先生看病或者下诊断。第二,您先生的手术不是我做的,具体情况我需要看到全部的病历和检查资料才能判断。”
“可是……”方琳急切地说,“可是我都去复印病历了,病历上写得不清不楚的。我去问主刀的李主任,他就说手术很成功,术后恢复需要时间。我去找护士长,她说腿没劲是正常现象,过个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您先生现在右腿具体什么情况?”
“膝盖以上还能稍微动一下,膝盖以下完全没力气,脚踝和脚趾都动不了。”方琳说到这里,声音又哽咽了,“他现在连自己翻身都费劲,得我们帮他才能侧过来。”
我越听心里越沉。
膝盖以下完全没力气,脚趾动不了。这种表现在脊柱外科上有一个很明确的定位——腰五骶一神经根受损。
而吕志强做的是腰四腰五的滑脱手术。腰四腰五和腰五骶一挨得很近,螺钉打偏几毫米就正好会伤到腰五骶一发出的神经根。
这几乎可以肯定是手术操作造成了直接的机械性损伤。
“方女士,”我斟酌着自己的措辞,“我没有看到您先生的影像资料和肌电图报告,不能给您下判断。但是根据您的描述,我个人认为您先生的情况不太像简单的术后水肿反应。术后水肿反应导致的肌力下降通常不会这么严重,恢复得也会比较快。”
“那是什么?”方琳的脸色变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
“您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是要求医院做两件事。第一,做一个腰椎的薄层 CT 扫描,看螺钉的位置是否准确。第二,让神经内科或者康复科做一个客观的肌电图评估,确认神经损伤的范围和程度。”
方琳拿出手机,把我说的这些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了下来。
“还有,”我补充了一句,“如果医院拒绝做这些检查,或者检查结果出来之后跟你们含糊其辞,你们可以要求把全部病历复印出来,包括手术记录、麻醉记录和护理记录,拿着这些资料去其他医院寻求第二诊疗意见。”
方琳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坚定而脆怯的光:“顾医生,您觉得我老公这条腿还能恢复吗?”
这个问题是我最怕回答的。
“要看具体情况,”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如果是压迫导致的,及时解除压迫是有希望恢复的。但如果是……”我顿了一下,“总之,先做检查,把情况弄清楚再说。”
方琳点了点头,站起来深深地给我鞠了一躬。
“顾医生,谢谢您。”
“我没做什么。”我也站起来,“方女士,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方琳咬了咬嘴唇:“我今天下午就回医院去,让他们给我老公做 CT 和肌电图。他们要是再推脱,我就……”
她没有说下去,但我从她眼睛里看到了一股破釜沉舟的决心。
送走这一家人之后,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我知道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意味着什么。这等于变相地告诉方琳——你丈夫的腿有可能是被做坏了的。
一旦方琳回医院闹起来,孔佳宜迟早会知道这些消息是从我这里出去的。
但我不后悔。吕志强有权利知道真相。
事情的发展比我预想的要快。
当天晚上八点多,赵雨桐给我打来电话,语气里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顾老师!今天下午吕志强的老婆回来以后直接冲到医务科去了!她要求马上给吕志强做薄层 CT 和肌电图,还说要是医院不答应就去市卫健委投诉。医务科姓谭的那个主任本来想和稀泥,结果吕志强他爸当场拍了桌子,说信不过这家医院了,要求复印全部病历转院!”
“然后呢?”
“然后孔佳宜急了呀!”赵雨桐压低声音说,“她跑到病房去想安抚家属,结果吕志强根本不搭理她,就拿眼睛瞪着她。他老婆指着孔佳宜的鼻子说了一句话——‘你别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告诉你,我找了懂行的人看过病历了,你们这手术有问题!’”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孔佳宜什么反应?”
“当时脸就绿了。”赵雨桐说,“她问家属找谁看的,方琳没搭理她。后来孔佳宜把李明伦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了好久的话。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一句,孔佳宜说‘到底是谁在背后捅刀子’。李明伦说不知道,然后孔佳宜就说了一句……”
赵雨桐顿了顿。
“她说什么?”我问。
“她说……‘是不是顾远舟’。”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一会儿。
“顾老师,”赵雨桐担心地问,“您会有麻烦吧?”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说的都是实话,没添油没加醋。”
“可是孔佳宜那个人您是知道的,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挂掉电话之后,我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
四月的夜风带着一些凉意,吹得烟头的火星忽明忽暗。我抽了几口就把烟掐了,转身回了屋里。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主任打来的。
“远舟,”周主任的声音听起来很担忧,“医院那边有人在传,说你跟吕志强家属说了不该说的话。”
“周老师,我跟他们说的话只有一句——建议做薄层 CT 和肌电图。”
周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这倒也没错。但是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你说这些容易惹祸上身。”
“我知道。”我说,“但是周老师,那个病人是冲着我来治病的。我答应过治好他,我没能做到。至少我不能看着别人坑了他还假装不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呀,”周主任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当医生这些年,就是这个脾气改不了。”
我笑了一下,笑完之后心里有些苦涩。
“周老师,如果有一天事情闹大了,需要有人站出来作证,您愿意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周主任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远舟,我这把老骨头,这辈子从来不会对不公的事袖手旁观。”
挂了电话,我把那份装满了资料的文件夹拿出来,又仔细地看了一遍。
手术记录、麻醉记录、术后护理记录,还有我从文献里找到的十几页参考资料。每一页纸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在那间手术室里,有人打歪了一枚螺钉,毁了一个男人的右腿。
而现在,那个打歪螺钉的人还在排下一台腰椎手术。
我把文件夹合上,放进了书房最显眼的那层架子上。
有些事情,迟早是要有个交代的。
第八章
四月十八号,星期五。
方琳带着十几个亲属把德仁医院的大门堵了。
赵雨桐给我发了一段手机拍摄的视频。视频里方琳举着吕志强术前的照片和术后的诊断报告站在医院门口,旁边是她公公婆婆,还有吕志强的几个叔叔舅舅。方琳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她还在喊——
“德仁医院还我丈夫的腿!手术做坏了不承认,改了病历就以为能瞒天过海!我丈夫今年才三十八岁,他要是站不起来了你们谁负责!”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门诊大楼里跑出来好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最前面的是医务科主任谭斌。
谭斌五十多岁,在医疗纠纷处理这条线上干了十几年,应对这种场面很有经验。他走上前去就想拉方琳的胳膊,嘴里说着“家属请冷静,我们到办公室里好好谈”。
方琳一把甩开他。
“不去办公室!上次你们把我叫到办公室谈了什么?说什么手术很成功,说什么我丈夫体质特殊恢复慢,说什么这些都是正常并发症!你们骗了我一次还想骗第二次?”
谭斌的脸色变了变。围观的人群开始嗡嗡地议论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孔佳宜出现了。
视频里,孔佳宜穿着一身白大褂,从住院部大楼那边快步走过来。她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安抚性质的笑容,走到方琳面前,用一种温柔的、几乎称得上亲切的语气开口了。
“方姐,您别激动,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吕大哥的病情我最了解了,他确实恢复得慢了一些,但不是什么大问题……”
“你闭嘴!”
方琳突然爆发了,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撕裂出来的。
“就是你!孔佳宜!你这个护士长当得真好!我老公手术那天你就在旁边递器械!你说!那个李明伦是不是把钉子打歪了?你递钉子的时候你没看见?”
孔佳宜的脸色僵住了,笑容硬邦邦地挂在脸上,像一个忘了摘下来的面具。
围观的病人家属们发出了一阵骚动,纷纷伸长脖子看着这一幕。
“方姐,”孔佳宜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依然保持着克制,“手术过程中的事情非常专业,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我理解您作为家属的心情,但是这些没有根据的猜测对谁都没有好处——”
“那你就解释啊!”方琳打断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这些病人和家属的面,你说清楚!我老公进手术室的时候两条腿好好的,出来之后右腿就瘫了,这个你怎么解释?”
孔佳宜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方琳趁势追击:“还有,你们为什么要改肌电图的报告?你们电生理室出的第一份报告写的是什么你敢说吗?你敢当着大家的面把原始报告拿出来吗?”
孔佳宜的脸色彻底变了。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赵雨桐在旁边小声说了句“有人把手机收走了”,然后画面就断了。
我放下手机,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方琳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是我那天告诉她的,但改报告这件事我没有跟她说。这意味着她自己发现了更多的东西。或者说,医院内部有人在帮她。
我没有再打电话给赵雨桐。这个时候给医院里的任何人打电话,都只会给他们添麻烦。
我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下午三点,徐涛发来一条消息。
“顾哥,卫健委的人来了。”
紧接着是第二条。
“孔院长亲自出面了,把家属请到了会议室。方琳提了一个要求——让吕志强转院到省人民医院做鉴定。”
“孔院长怎么说?”我问。
“他同意了。”徐涛回复道,“但提了一个条件——转院之前吕志强必须在德仁做完薄层 CT,CT 结果作为他的出院记录一部分归档。”
看到这条消息,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让吕志强在德仁做 CT?这个时间点做 CT,结果可想而知——孔佳宜一定会想方设法让影像科出一个“螺钉位置满意”的报告,然后在病历里留下对医院有利的证据。
我给徐涛回消息:“你关注一下 CT 的结果。如果报告说螺钉位置没问题,让方琳拿到原始 DICOM 数据,去省人民医院重建。”
“明白。”徐涛回得很干脆。
晚上七点多,CT 结果出来了。不出所料,报告上写着“内固定位置良好,螺钉未见明显偏移”。
但徐涛把 DICOM 原始文件也拷了一份,偷偷发给了我。
我在电脑上打开专业的影像浏览软件,把 CT 数据导入进去。三维重建画面出来之后,我坐直了身体,盯着屏幕,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数着定位。
这是腰四左侧椎弓根螺钉。
这是腰五左侧椎弓根螺钉。
这是……
我找到了那一枚。
腰五右侧的椎弓根螺钉。
三维重建画面上,螺钉的尖端清晰地穿出了椎弓根的内侧壁,向内下方偏移了将近四个毫米。
四个毫米。
在脊柱手术里,两毫米的偏差就足以致命。四毫米,螺钉尖端大概率已经顶到了或者穿透了硬膜囊,伤及了腰五骶一神经根。
我放大了画面,反复确认了三遍。
没错。螺钉打偏了,偏了将近四毫米。
我把这些三维重建图像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里。然后给徐涛发了一条消息。
“原始数据保存好,千万不要删。”
“明白。”徐涛回得很快,“顾哥,您也看出来了吧?”
“看出来了。”
“螺钉偏了四个毫米。”
“对。”
徐涛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发来一句话。
“顾哥,您知道吗,今天下午李明伦又排了一台腰椎手术。下周二的。孔佳宜还在给他排。”
我看着这句话,胸口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愤怒、悲凉、无力,全部搅在一起,像一团堵在嗓子眼的棉花。
吕志强还躺在病床上等着转院,他的右腿一天比一天地萎缩下去,肌力没有一点恢复的迹象。而李明伦却在排下一台手术,孔佳宜还在给他撑着台面,仿佛前几天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一样。
我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当医生这些年,我见过无数的生老病死,见过最残酷的意外和最温柔的康复。但从来没有哪一刻,让我像现在这样觉得无力。
因为这次不是疾病夺走了一个人的腿,而是我们这些本应该救死扶伤的医生,亲手把一个健康的人推进了深渊。
我关掉电脑,走到阳台上。
外面的夜色很好。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月亮弯弯地挂在天边。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束划过黑暗,然后消失在转角处。
我忽然想起了刚参加工作时的自己。
那时候我二十六岁,刚从医学院硕士毕业,意气风发地进了德仁骨科。第一次跟周主任上手术台做助手,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周主任一边打髓内钉一边跟我说——“远舟,当医生最重要的不是手艺多高明,而是心里要装着病人。你手里的每一刀每一钻,都关系到一个人后半辈子的生活。”
这句话我记了十二年。
但是现在,说这句话的人退休了,听这句话的人辞职了。而那个连肱骨钢板都贴不紧的年轻人,正在主刀腰椎手术。
多么荒唐。
第九章
四月二十号,星期天。
吕志强转去了省人民医院。方琳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比之前平静了许多。
“顾医生,谢谢您。如果不是您提醒我们做检查和复印病历,我们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到了省医那边怎么说?”
“那边的专家看了德仁带过来的 CT,当场就说……”方琳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抖,“说螺钉位置明显不对,考虑是手术操作失误导致的神经损伤。”
虽然早就知道了答案,但亲耳听到方琳说出来,我的心还是狠狠地揪了一下。
“省医的医生怎么建议?”
“他们说需要尽快做一次翻修手术,把打偏的螺钉取出来重新固定。但是……”方琳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说神经损伤已经发生了,就算翻修手术做得很成功,右腿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也很难说。”
翻修手术。在脊柱外科,翻修意味着要把第一次手术放入的内固定物全部取出来,清理增生的瘢痕组织和骨痂,然后在正确的位置重新打入螺钉。手术难度是初次手术的三倍以上,风险也成倍增加。
“翻修手术谁来做?”我问。
“省医的刘主任,”方琳说,“他说他是周士安主任的老同学,知道我们的事情以后主动接了手。”
刘主任。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刘复生,省人民医院脊柱外科的一把刀,也是周老师当年的研究生同学。有他主刀,技术上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我说,“刘主任是省内脊柱外科最好的专家之一,他做翻修手术我放心。”
“可是顾医生,”方琳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助,“刘主任说了,神经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志强他……他可能这辈子走路都要拄拐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来。
方琳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那是一种被压制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哭泣,像是把所有强撑的坚强都卸下来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悲伤。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哭完了,方琳吸了吸鼻子,说了一句让我想不到的话。
“顾医生,我要告德仁医院。”
“您想好了?”
“想好了。”方琳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要告他们。不是为钱,是为了讨个公道。我老公三十八岁,儿子才上小学二年级,一家老小都指望他。他这辈子拄拐走路,谁赔得起?赔多少钱能让他重新站起来?”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而且,”方琳又说,“我听说那个姓李的还在给别的病人做手术。顾医生,我不能让更多的家庭毁在他们手里。”
挂掉电话之后,我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方琳要告德仁医院。这个案子如果走医疗损害司法鉴定,德仁医院几乎没有任何胜算——手术记录和实际影像不符,术后肌电图报告被篡改,这些都是硬伤。一旦鉴定结果出来,德仁不仅要赔钱,还要承担相应的行政责任。
而孔佳宜和李明伦,首当其冲。
但这还不是结束。
周二的腰椎手术还在排着。一个五十二岁的女性患者,腰椎间盘突出,正在等待李明伦的“治疗”。
我拿起手机,翻到赵雨桐三天前发给我的一条消息。
“今天下午来了一个腰椎间盘突出的病人,五十二岁的阿姨,姓陈。李主任说让她下周二做手术。陈阿姨听说李明伦是主任,高兴得不得了,一个劲儿地说‘主任做手术肯定没问题’。”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一阵阵地发凉。
陈阿姨不知道,这位让她“高兴得不得了”的李主任,刚刚把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做成了半瘫。
我应该做点什么。
但是做什么呢?我什么身份都不是了,没有医师执业资格在这家医院里行医,也没有管理权限去叫停一台手术。
我给周主任打了个电话。
“周老师,刘复生主任那边怎么说?”
周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复生看了片子,说翻修能做,但是恢复程度不好说。螺钉偏了四毫米,神经根被压了将近一个星期,局部缺血时间太长了。”
“那个周二的腰椎手术您知道吗?”
“听说了。”周主任的声音沉了下去,“远舟,这件事我已经给卫健委的一个老同学打过招呼了。但如果医院自己不叫停,我们这些外面的老人也插不上手。”
“那如果手术出了事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就是第二个吕志强。”周主任最后说。
挂了电话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坐到电脑前,打开文档,开始写一封信。收信人是市卫健委医政医管科的科长,信的内容是实名举报德仁骨科医院骨科主任李明伦存在严重手术能力不足问题,并列出了吕志强病例的全部事实依据。在信的最后,我附上了那枚偏了四毫米螺钉的三维重建截图。
写完之后,我把信打印出来,签了名,按了手印。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深夜了。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我点了一支烟,看着那封举报信出神。
一旦这封信发出去,我跟德仁医院就算是彻底撕破脸了。不止是撕破脸,还会结下死仇。孔祥德在这座城市的医疗圈子里根深蒂固,得罪了他,我以后想在任何一家公立医院找份安稳工作,基本就不可能了。
扔掉这封信,我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我的日子。以我的资历和技术,去别的城市随便找家医院,照样能当主治医师。没有人会追究我知道真相却不吭声的责任。
但是陈阿姨那张脸总是浮现在我面前。她信任地握着李明伦的手说“主任做手术肯定没问题”。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应该也像方琳那样,在家里等着她健健康康地回来。
我不能让第二个方琳再哭一遍。
我把举报信装进信封,贴了邮票,放在门口的柜子上。
明天一早,寄出去。
第十章
举报信寄出去之后的两天,平静得出奇。
卫健委没有回音,德仁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方琳还在省医陪着吕志强做翻修手术前的准备工作,赵雨桐和徐涛的日常汇报也少了,大概是因为风声紧,他们也怕被人盯上。
我以为事情会这样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吕志强做完翻修,鉴定结果出来,方琳起诉医院,案子进入漫长的法律程序。
但我没想到的是,孔佳宜找上门来了。
四月二十一号,周一上午。
门铃响了。我从猫眼里看到了孔佳宜的那张脸。
她穿着便装,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没有化妆。和我印象中那个在医院里永远妆容精致、气场全开的护士长判若两人。此刻的她看起来有些憔悴,眼睛下面隐隐约约有一点青色。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
“孔护士长。”我淡淡地喊了一声。
“顾……顾副主任。”孔佳宜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能进去说吗?”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了一下我的客厅,目光最后落在了茶几上的那个文件夹上面。文件夹封面上写着“吕志强病历资料”。
她的眼神猛地一缩。
“顾副主任,”孔佳宜的声音没有了平时的底气,反而带着一丝疲惫,“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
“您说。”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李主任的手术,”孔佳宜斟酌着词句,“确实有一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是您也知道的,任何一个外科医生都有学习曲线,早期的并发症是谁都避免不了的。”
“学习曲线?”我看着她,“孔护士长,椎弓根螺钉偏了四个毫米,伤到了神经根,病人右腿肌力掉到三级,这叫学习曲线?”
孔佳宜的脸色白了白:“顾副主任,医学上的事我们不能简单地对错划分——”
“可以划分。”我打断她,“螺钉偏了四个毫米,这叫手术失误。篡改肌电图报告,这叫伪造病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不叫学习曲线,叫医疗事故。”
“顾远舟!”孔佳宜终于绷不住了,声音拔高了一些,“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连我自己都觉得冷,“我从头到尾想干的只有一件事——好好做个医生,治好我的病人。是你把主任的位置拿走的,是你在民主测评那天设计支开我的,是你把腰椎手术交给一个做不了的年轻人去主刀的。现在你跑来问我到底想干什么?”
孔佳宜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咬着嘴唇,深吸了几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顾副主任,”她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语气,“其实有些事情你不了解。明伦他……他是我学弟不假,他技术不够成熟也不假。但是推荐他当主任,不完全是我的意思。”
“还有孔院长的意思。”我说。
“对。”孔佳宜低下头,“你也知道,老孔这两年一直在想办法收回骨科的器械采购权。周主任在的时候,骨科的内固定器械一直都是从外面采购的,没有走医院统一的供应商。老孔想让李明伦当主任,就是因为李明伦听话,会配合他把采购权收回到医院来。”
我听完这番话,心里头最后一点对李明伦的同情也消失了。原来从头到尾,主任这个位置就是拿来交换的筹码。孔祥德要收回扣,孔佳宜要安排自己人,李明伦是他们选中的棋子。而我,只不过是这条利益链上一个碍眼的绊脚石。
“这些跟我没关系了。”我说,“我已经不是德仁的医生了。”
“但是你在拆台!”孔佳宜终于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了,“你跟吕志强家属说了什么你心里清楚。他们在医院大门口闹成那样,卫健委的人都来调查了,这些事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我只不过是告诉了他们应该做哪些检查。”
“那就是拆台!”孔佳宜站了起来,盯着我,“顾远舟,我承认之前有些事情是做得不对。只要你收手,我可以给你补偿。”
“什么补偿?”
“你走之后骨科副主任的位置一直空着,”孔佳宜看着我的眼睛,“如果你愿意回来,这个位置还是你的。老孔那边我去说。”
我看着孔佳宜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三个月前她用“年轻有为”四个字把我排挤走,三个月后她拿着同一个副主任的位置来请我回去。
“不必了。”我说。
“你要什么?”孔佳宜的语气急促起来,“要钱?你说个数。”
“我要什么?”我站起身,走到玄关把门打开,“我要那个叫陈秀兰的腰椎病人,明天的手术取消。”
孔佳宜站在原地,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这不可能。手术已经排好了,病人也做好了术前准备。”
“那就请你离开。”
“顾远舟——”
“请。”
孔佳宜看着洞开的门,又看了看我冷漠的脸。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最后她从我身边走过,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顾远舟,今天我来找你,是看在共事多年的情分上想给你一个台阶。如果你不领情,以后别后悔。”
我没说话。
孔佳宜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委屈和示弱,剩下的全是冷硬。
她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桌面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拿起一看,赵雨桐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顾老师,出事了!!”
三个叹号。我立刻回拨过去,电话一接通就听见赵雨桐焦急的声音。
“顾老师,陈秀兰的手术提前了!本来排的是明天,结果今天下午李明伦说她各项检查都没问题,提前到今天下午加台做!”
我浑身一震。
“现在几点?”
“三点半。”
“手术开始多长时间了?”
“刚推进手术室,大概十来分钟。”
我挂了电话,几乎是冲出了门。
第十一章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跳上去说了一句“德仁医院,越快越好”。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脸上的表情让他猜到事情紧急,二话没说踩下油门就冲了出去。
车上我给徐涛打了个电话。
“顾哥?”徐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某个不方便说话的地方。
“陈秀兰的手术你们谁在跟?”
“我……”徐涛顿了一下,“我在手术室里。情况不太好。”
“怎么回事?”
“李明伦做的是椎板开窗髓核摘除,但是他开窗位置偏了,开到上面一个节段去了。现在已经开了窗才发现搞错了,他又慌慌张张地往下探……”徐涛的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紧张,“现在术野渗血比较厉害,视野不清晰,我已经劝他停一下,他不听。”
“孔佳宜在不在?”
“在,她在旁边当器械。”
我的心狠狠地沉了一下。又是孔佳宜当器械护士。
“徐涛,”我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现在立刻做一件事。走出手术室,给医务科打电话,就说术中出现异常情况,请医务科主任马上到手术室来。”
“可是……可是孔佳宜不让我碰手机。”
“你就说去洗手间。”我说,“徐涛,你现在不是在帮谁站队,你是在救那个病人。你明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四秒钟,然后徐涛说了一句“我明白了”,挂掉了电话。
出租车在高架桥上飞驰,窗外的楼房飞速地倒退。我看着表盘上的时间——三点四十三分。
手术已经开始了将近半个小时。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德仁医院门口。我冲进门诊大楼,电梯门口排了长队,我没等,直接推开消防通道的门,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七楼跑。
跑到五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谭斌打来的。
“顾医生?”谭斌的声音有些意外,“您怎么忽然给我打电话?”
不是我给谭斌打的——是我之前托周主任给他递过话。看来周主任已经把话带到了。
“谭主任,”我喘着气说,“您现在在哪儿?”
“我在办公室,怎么了?”
“您现在马上去七楼手术室,陈秀兰的那台腰椎手术可能出问题了。”
谭斌沉默了两秒钟:“顾医生,您不是我们医院的医生了,手术室的事情您……”
“谭主任,”我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我手里有吕志强手术后螺钉偏了四毫米的三维重建证据。那台手术您也是签了字同意孔佳宜善后的。如果今天陈秀兰再出事,两起事故叠加,卫健委的调查就不是走过场了。到时候您觉得谁能保住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马上到。”谭斌说完,挂了电话。
我继续往楼上跑。七楼的楼梯间门推开,手术室那条长长的走廊出现在眼前。
走廊里站了好几个人。最前面的是方琳——不对,不是方琳,是另一个女人,年纪更大一些,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紫色的棉袄,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塑料袋。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小伙子,应该是她儿子。
陈秀兰的家属。
她看见我从楼梯间里跑出来,愣愣地看着我。
“您是……”那个小伙子问我。
“我以前是这里的医生。”我说。
“医生!”陈秀兰的老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粗大,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粗糙触感,“我老伴进去了好久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护士都不让问,到底咋回事?”
我握住老人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您别急,我帮您问问。”
手术室的门在这时候打开了。
我以为是徐涛或者谭斌出来了,但走出来的是孔佳宜。
她已经脱了手术衣,穿着一件绿色的刷手服,帽子还戴在头上。她推开门看到走廊上的我,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样。
“顾远舟?!”她的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的,“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辞职了吗?”
“陈秀兰的手术怎么样?”我没有理会她的问题。
“关你什么事?”孔佳宜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你现在已经不是德仁医院的医生了,你凭什么跑到手术室门口来?”
“我问你陈秀兰的手术怎么样了?”我的声音也跟着提高了几分。
陈秀兰的老伴往前走了两步,嘴唇哆嗦着:“护士,我老伴到底啥情况?你倒是说句话呀。”
孔佳宜看了老人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挤出一个笑容来:“叔叔您放心,手术正在进行中,很顺利。”
“顺利?”一个声音从手术室里传出来。
门又推开了,徐涛从里面大步走出来。他的眼圈有些发红,手里攥着一块已经被捏得变了形的无菌纱布。
“孔护士长,”徐涛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李明伦开错了节段,把腰三四当成腰四五开了窗,发现搞错了又往里探,现在术野全是血看不清,病人血压都掉到八十几了。这叫顺利?”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秀兰的老伴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破碎的声音,然后膝盖一弯,眼看着就要软倒下去。
我和那个小伙子一左一右架住了老人。
“爸!”小伙子吓坏了,“爸你怎么了?”
老人浑身都在发抖,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下来,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同一句话。
“开错了……开错了……好好的一个人,让他们开错了……”
孔佳宜的脸白得跟一张纸一样。她转过身来瞪着徐涛,咬牙切齿地说:“徐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徐涛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也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说实话。”
电梯门在这时候打开了,谭斌带着医务科的两个人急匆匆地走出来。他看了一眼走廊里的阵势,脸色也跟着变了。
“什么情况?”
“李主任术中开错节段,术野大出血,病人血压下降。”徐涛转过来对谭斌说,语气简洁而冰冷,“谭主任,这台手术必须马上停止,换人上台。”
“换谁?”谭斌下意识地问。
徐涛转过头来看着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我。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陈秀兰老伴粗重的喘息声。
我站在那扇手术室门前,心跳得像擂鼓一样。辞职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站在这扇门前了,再也不会穿上那件洗了无数遍的刷手服了。可是现在,门里面躺着一个被开错了节段的病人,血压在往下掉,术野里全是血。
孔佳宜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我和手术室门之间。
“顾远舟不是我们医院的医生,他没有资格进去!”
“他有。”谭斌忽然开口了。
孔佳宜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谭斌。
“根据医疗应急条例,”谭斌说,语速不快但很清晰,“在紧急情况下,具有相应资质的非本单位医务人员,经医务科批准可以临时参与抢救。我作为医务科主任,现在批准顾远舟医生进入手术室参与陈秀兰的抢救。”
“谭斌!”孔佳宜厉声喝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谭斌看着她的眼睛,“我在救一个病人,也在救这家医院。”
我对徐涛说了一句话:“刷手。”
两分钟后,我推开了手术室的门。
手术室里的场景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李明伦傻站在手术台旁边,双手僵在半空中,手套上全是血。麻醉机上的血压示数——八十二、五十三。心率一百三十多。监护仪的报警灯一闪一闪地跳着,发出刺耳的滴滴声。
台上的陈秀兰趴在那里,后背术野一片模糊。开窗位置明显偏上了一个节段,李明伦发现开错了之后又急躁地往下探,把椎旁静脉丛撕破了,现在术野全是渗血,根本看不清解剖结构。
“吸引器!”我走到手术台前,朝器械护士伸出手。
那个器械护士愣了一秒钟,然后迅速把吸引器递到我手里。我接过来一看,是个去年才分来的小护士,手有些抖,但眼神还算镇定。
“叫什么名字?”
“林小禾。”
“好,林小禾,”我一边清理术野里的渗血一边说,“现在你跟着我的节奏,我要什么你给我什么,不要给别的,明白吗?”
“明白!”林小禾的声音清脆。
李明伦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又慌又怕,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医生,”我头也没抬,“请你离开手术台。”
“我……”
“请你离开手术台。”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
李明伦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器械台,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我知道那里一定全是恐惧。
清理干净术野之后,我迅速地判断了一下情况。李明伦开窗的位置太高了,开到腰三四去了。真正的病变节段是腰四五,两者之间差了一个完整的椎间隙。
“探针。”我伸出手。
林小禾迅速把探针递给我。我小心地探查开窗位置的上下界限,确认目前开窗范围后,做了一个决定——先扩大开窗范围向下延伸到腰四五,找到真正的病变髓核摘除,然后处理那个被错误打开的腰三四椎板。
“咬骨钳。”
一点一点地,我把开窗向下延伸。手术室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器械磕碰的声响。我的手上动作不快,但是很稳。做脊柱手术这么多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出不同节段的解剖标志。棘突的形态、椎板的倾斜角度、黄韧带的附着位置,每一处差异都是指引。
找到了。
腰四五的椎间盘,髓核突出很明显,压迫到了硬膜囊和神经根。我用髓核钳小心地把突出的髓核取出来,神经根得到了充分的减压。
然后我回过头来处理腰三四的错误开窗。那个位置没有明显的椎间盘突出,神经根也是完好的,但椎板被咬开了,需要用明胶海绵做止血处理,再覆盖一层人工硬脊膜防止术后脑脊液漏。
“明胶海绵。”
“人工硬膜。”
“冲洗。”
“准备关闭切口。”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一个半小时。
当最后一针缝完,我直起腰来,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手术帽里的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滴在无菌手术衣上。
我转头去看监护仪。
血压——一百零六、七十一。心率——九十八。
稳定了。
“林小禾,谢谢你的配合。”我冲那个小护士点了点头。
小护士看着我,眼圈忽然红了。
“顾医生,”她小声说,“您在的时候,手术室从来不会乱成这样。”
我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推开手术室的侧门走到刷手区,我看见走廊里站满了人。陈秀兰的老伴和儿子在最前面,老爷子的脸上老泪纵横,看到我出来急急忙忙地迎上来。
“医生!我老伴怎么样了?”
“手术顺利,”我说,声音有些沙哑,“错误节段的损伤已经处理好了,正确的病变也摘除了。她目前生命体征平稳,等麻醉苏醒以后就能出来。”
老人听完这句话,浑身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下来,被他儿子堪堪扶住。他抓着我的手,那只干枯粗糙的手攥得我生疼。
“医生,谢谢您……谢谢您……”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
目光越过老人的肩膀,我看到了站在走廊尽头的谭斌。他朝我微微点了点头,神情复杂。
孔佳宜已经不在了。李明伦也不在了。
手术室门口只剩下徐涛、赵雨桐和林小禾几个年轻人。他们的眼眶都是红的。
我摘掉手术帽和口罩,扔进医疗废物桶里。洗手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里面全是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五六岁。
但我心里有一种久违了的踏实感。
那是一种尽了本分的踏实。
第十二章
当天晚上,市卫健委的调查组就来了。
带队的是医政医管科科长陆正航,一个四十多岁的干练女人。她带着三个人,把吕志强和陈秀兰两份病历全部调出来封存,又分别找当事医护人员谈话。
谭斌作为医务科负责人第一个被叫过去问话。他进去的时候脸色还算镇定,出来的时候额头上浮着一层薄汗。紧接着是徐涛、赵雨桐、林小禾,一个一个进去,一个一个出来。
李明伦被叫进去的时候,浑身都在抖。
我不知道他在里面说了些什么,只听到隔着一扇门传来的压抑而急促的声音。半个小时后他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得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低着头从走廊里穿过,谁也没敢看。
孔佳宜是拖到最后才进去的。
她进去之前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双手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看到我坐在走廊对面的椅子上,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顾远舟,”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别以为你赢了。”
“我没想赢谁。”我坐在那里没动,“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你该做的事?”孔佳宜冷笑了一声,“你把德仁骨科毁了你知道吗?你把这个科室十几年的心血毁了!”
我站起来,跟她平视。
“孔佳宜,毁掉这个科室的不是我。是你和李明伦手里的那枚偏了四毫米的螺钉,是那份被篡改的肌电图报告,是今天下午那个开错节段的手术。没有我,这些事情迟早也会暴露。到时候毁的不仅是骨科,还有整个德仁医院。”
孔佳宜的脸剧烈地扭曲了一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攥了一把。
“你——”她指着我的手指在发抖。
“孔护士长,”调查组的人打开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该您了。”
孔佳宜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下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摆,然后走进了那扇门。
门关上之后,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靠着墙壁,闭上眼。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全身的骨头都在隐隐作痛。从下午跑进手术室那一刻到现在的七八个小时里,肾上腺素支撑着我熬了过来。现在那口气泄了,整个人就像被掏空了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顾老师。”
我睁开眼,赵雨桐站在我面前,手里端着一个纸杯。
“热的,红糖水。”她把纸杯递过来,“林小禾去食堂给您弄的。”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流下去,带走了一些疲惫。
“陈秀兰醒了吗?”
“醒了,”赵雨桐点点头,“她儿子刚才进去看过了,说双腿都能动,还问什么时候能出院呢。”
听到“双腿都能动”这几个字,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地。开错节段没有造成新的神经损伤,这个结果让我庆幸又后怕。
“吕志强的爱人刚才来电话了,”赵雨桐又说,“说明天刘主任给志强做翻修手术。”
“让她放心,”我说,“刘主任的手艺我信得过。”
赵雨桐犹豫了一下:“顾老师,方姐问……等她老公好了以后,能不能请您吃顿饭。”
我看着纸杯里微微荡漾的红糖水,笑了一下。
“等他们都好了再说吧。”
调查组收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陆正航科长临走之前专门找到我,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站了一会儿。
“顾医生,”她说,“今天下午的事情谭主任都跟我说了。你虽然不是德仁的医生了,但你在紧急情况下不计前嫌参与抢救,避免了一场可能更严重的医疗事故。这件事我会写在调查报告里。”
“谢谢陆科长。”
“不用谢。”她看了我一眼,“另外,你之前寄来的那封举报信我们也收到了。信里列举的事实,跟我们今天调查的结果基本吻合。”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接下来会怎么处理?”
陆正航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一句:“依法依规处理。”
送走调查组之后,我准备离开医院。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老师!”
是李明伦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
李明伦跑得很急,白大褂的扣子都没系好,一边跑一边喘。他在我面前停下来,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顾老师,”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今天……今天谢谢您。”
“不用谢。”我说,“陈秀兰没事,是万幸。”
李明伦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忽然蹲下去,双手捂着脸,发出了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我不知道会搞成这样……我真的不知道……”他哭得像个孩子,“学姐说只要按照她说的做就会没事的……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连手术记录都是她教我写的……顾老师……我害怕……”
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我心情很复杂。
这个年轻人做错了很多事情,有些错甚至导致了无法挽回的后果。但他也是一个被人当成棋子的可怜人。孔佳宜把他推到前台,给了他一个他根本担不起的位置,然后一步一步地看着他走向深渊。
“李明伦,”我蹲下来,跟他平视,“当医生这件事,最忌讳的就是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你做了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手术,出了事又不敢承担责任,于公于私,你都亏欠了你的病人。”
李明伦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泪水沿着脸颊往下淌。
“我知道错了,顾老师……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错就改。”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后面的调查,你有什么就说什么,别再瞒了。瞒是瞒不住的。”
说完这句话,我站起来,转过身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四月底特有的潮湿气息。我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空气。
手机响了。
是方琳发来的消息。
“顾医生,明天手术的事我都准备好了。不管结果怎么样,谢谢您从一开始就没有放弃我们。”
看着这条消息,我给方琳回了一句话。
“明天手术一定会顺利的。等你们回来。”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慢慢地走回家。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
第十三章
第二天上午,吕志强的翻修手术做了将近五个小时。
刘复生主任亲自操刀,打开了吕志强的腰椎,取出了那枚偏了四毫米的螺钉,清理了周围增生的瘢痕组织,然后在正确的位置重新植入了新的螺钉。
中午十二点半,我收到了刘主任发来的消息。
“翻修完成,螺钉位置精准,神经根减压充分。术后肌力恢复情况需继续观察,但手术本身很成功。”
我把这条消息转给了方琳。
方琳回了一条语音。点开一听,是她哭着说“谢谢”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抽泣和擤鼻涕的声响。那个声音并不好听,沙哑、粗糙,像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刮过。
但这是我当医生十二年来,听过最动听的声音。
下午,陈秀兰病房里传来好消息——她可以下地了。在护士的搀扶下走了几步,双腿肌力完全对称,没有任何神经损伤的迹象。
“顾医生呢?”陈秀兰问身边的护士,“我想见见那个救了我的顾医生。”
护士告诉她顾医生已经不在德仁工作了。
“那他是哪个医院的?”陈秀兰的老伴追问,“我们得去感谢人家!”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傍晚的时候,陆正航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顾医生,”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调查初步结论出来了。李明伦医生在吕志强病例中存在手术操作失误、术后伪造病历等严重违规行为。在陈秀兰病例中,存在术前评估不足、术中操作严重失误等问题。两起事件均构成医疗事故。”
“孔佳宜呢?”
“孔佳宜护士长,”陆正航顿了一下,“涉嫌指使下属伪造医疗文书、违规干预医生任免、利用职务便利为特定人员谋取不当利益。她的问题,已经超出了医疗事故的范畴。”
电话那头传来翻文件的声音。
“另外关于孔祥德院长,调查发现他在骨科医疗器械采购过程中存在利益输送问题,具体情况还在进一步核实。”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这一切来得比我想象的快得多,也彻底得多。
“还有一个消息,”陆正航说,“德仁医院院长办公会今天下午通过了决议——撤销李明伦骨科主任职务,免去孔佳宜骨科护士长职务。二人暂停一切临床工作,等候最终处理。”
“骨科那边现在谁在管?”
“暂时由徐涛代理主任,赵雨桐代理护士长。”
我听到这里,微微笑了一下。徐涛和赵雨桐,这两个年轻人在这次事件中表现出的担当和勇气,配得上任何岗位。
“顾医生,”陆正航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温度,“德仁骨科现在群龙无首,需要一个能压得住场的人。你有没有考虑过……”
“陆科长,”我打断她,“我现在还不适合回答这个问题。”
“我理解。”陆正航说,“等调查结束,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你再做决定也不迟。”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谭斌早些时候也给我来过电话,说是孔祥德被带走调查了。孔佳宜的办公室也被封了,里面搜出了很多不该有的账本和记录。医院现在人心惶惶,副院长临时主持工作,整个管理层都在重新洗牌。
一场因为一枚螺钉引发的风暴,正在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方式,涤荡着这家医院的每个角落。
但我心里却没有一丝幸灾乐祸的感觉。我想的是吕志强,他的右腿最终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还是未知数。我想的是那个没做成手术的陈秀兰,她差一点点就成了第二个吕志强。我想的是过去三个月里德仁骨科做的每一台手术,那些由李明伦主刀的手术,还有没有其他被掩盖的问题?
想到这里,我拨通了徐涛的电话。
“顾哥!”
“徐涛,”我说,“你现在是代理主任了,骨科大大小小的事情你都得担起来。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把李明伦上任以来所有主刀手术的病历调出来,一个一个地复查,重点看术后并发症的发生率有没有异常。如果发现任何可疑的病例,不管多少例,全部如实上报。”
徐涛沉默了一下,然后郑重地说了一声“您放心”。
挂了电话,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那个文件夹还在原来的位置,封面上的“吕志强病历资料”几个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我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夹着那枚偏了四毫米的螺钉的三维重建截图。
截图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标注着测量结果——“螺钉尖端距离椎弓根内侧壁外 4.2 毫米”。
4.2 毫米。
就这不到半厘米的偏差,改变了一个人的后半生,也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我把文件夹合上,放回了书架上。
第十四章
五月初,吕志强顺利出院了。
方琳给我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吕志强扶着助行器在医院走廊里慢慢地走,步子一瘸一拐的,但是脸上带着笑。方琳在旁边说“走得好走得好”,声音里带着笑意和哭腔。
吕志强走到走廊的尽头,转过身来对着镜头竖了一个大拇指。
“顾医生,”他说,声音还有点虚,“等我不用拐了,我走着去见您!”
我把这段视频反复看了三遍。
刘复生主任在出院小结里写得很客观——术后右下肢肌力恢复至 IV+级,日常生活能力基本不受影响,但体力劳动及剧烈运动受限。建议继续康复训练,定期复查。
IV+级。比正常人差一点,但比起手术后的 III 级,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方琳后来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其中有一段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顾医生,刘主任说了,如果不是您当初提醒我们及时做薄层 CT 和肌电图,如果不是您帮我们拿到了最原始的病历资料,吕志强的神经损伤可能会错失最佳的治疗时机。是您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了我希望,是您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好医生。”
读完这条消息,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眼眶有些发酸。
五月中旬,市卫健委的正式处理决定下来了。
李明伦被吊销医师执业证书,终身不得重新注册。孔佳宜涉嫌刑事犯罪的部分移送司法机关处理,护士执业证书被吊销,终身不得从事护理工作。孔祥德被免去德仁医院院长职务,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德仁医院被处以行政罚款,并被要求在全院范围内进行医疗质量安全整顿。
拿到这份处理决定的当天晚上,我给周士安打了个电话。
“周老师,调查结果出来了。”
“我看到了。”周主任的声音有些感慨,“说实话,我在德仁干了快三十年,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但是这些事如果不查出来、不处理干净,德仁迟早要出更大的乱子。”
“您觉得德仁还有救吗?”
“有。”周主任的回答很干脆,“只要把根子上的问题治好了,把歪掉的风气掰回来,德仁还是那个德仁。”
沉默了一会儿,周主任又说:“远舟,德仁骨科现在需要一个新主任。院里的意思是,这个人选应该由骨科的同事们民主推荐产生,不再由上面指定。”
“那挺好的。”我说。
“你知道大家想推荐谁吗?”
我没有接话。
“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周主任说完这句话,挂了电话。
那几天我过得有些恍惚。每天正常起居,买菜做饭,晚上去河边散步。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经历了之前的惊涛骇浪后,这种平淡反而让人感到安心。
赵雨桐和徐涛时不时会给我发消息。说骨科现在的秩序慢慢恢复正常了,手术排期也回到了以前的节奏。陈秀兰已经出院了,走的时候专门给骨科的医生护士们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悬壶济世 仁心仁术”。
“她把锦旗挂在原来孔佳宜办公室门口的那面墙上了,”赵雨桐在电话里笑着说,“说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骨科还是有良心的。”
五月底的一个周末,我的手机响了。
是德仁医院的副院长冯远征打来的。孔祥德被免职之后,冯远征暂时主持医院的工作。
“顾医生,”冯远征开门见山地说,“我也不跟您绕弯子了。骨科需要您回来。徐涛和赵雨桐这两个年轻人很不错,但他们压不住整个科室的场子。更重要的手术,还是得有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坐镇。”
“冯院长……”
“您先别急着拒绝。”冯远征打断我,“我跟您说三个事。第一,骨科主任的位置全院民主投票,您的票数断层领先。第二,吕志强和陈秀兰两家的家属联名给医院写了请愿信,要求请您回来。第三……”
他顿了一下。
“第三,周士安主任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说‘骨科只有顾远舟能接’。”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来。
“冯院长,”我最后说,“让我考虑两天。”
“好,”冯远征说,“不过您考虑归考虑,我先把话说在前头——骨科的同事们已经等不及了。这个周一晨会,大家自发地给您写了一份联名信,所有人都签了名。那封信现在就放在我的办公桌上。”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五月底的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远处街道上的喧嚣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我想起了三个月前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个雨夜。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以为十二年的青春和汗水最终换来的是被驱逐的结局。我没有想到,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让我回去的,是那些和我并肩作战过的同事,是我治过的病人,是每一个在心里装着良知的人。
我把烟掐了,转身回到屋里。
第二天一早,我给冯远征回了一个电话。
“冯院长,我回来。”
“好!”冯远征的声音里透着由衷的高兴,“什么时候能到岗?”
“下周一行吗?”
“行!当然行!我让科室准备一下,给你办个简单的欢迎仪式。”
“仪式就算了,”我说,“周一早上有晨会吧?我直接去就是了。”
第十五章
周一早晨七点,我穿上那件洗过无数次的白大褂,开车驶向德仁医院。
三个月没有走这条路了,但一切还是那么熟悉。早高峰的车流、路口的红绿灯、街边早点摊升起的白色蒸汽。生活还在继续,这座城市和这条街道没有任何变化,但我的心里却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车开进医院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张从岗亭里探出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秒钟,然后咧开嘴笑了。
“顾医生!”
我摇下车窗,冲他招了招手。
“回来啦?”老张的声音很大,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爽朗,“我就说嘛,您迟早得回来!您不在的这几个月,这医院都不对劲儿!”
车子开进停车场,停好之后我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住院部大楼。
七楼骨科病区的窗户有几扇开着,浅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我记得那间是护士站,赵雨桐应该已经在里面了。再往右边数几个窗口,是医生办公室——我曾经在那儿坐了十二年。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走到电梯间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顾……顾医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底气不足的声音。
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李明伦。
“有什么事吗?”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想跟您说声对不起。”李明伦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那天……那天在手术室里,如果我没有开错节段,您本来不需要回来的。”
“过去的事情不用再说了。”
“不,”李明伦固执地往下说,“我还欠吕志强一个道歉,欠陈秀兰一个道歉。我知道我以后没资格当医生了,但这个歉我迟早要当面去道。顾老师,您以前教过我一句话——做错了事就要认,挨打要立正。我当初没听进去,现在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吸气的声音,像是在努力压制着某种情绪。
“以后你打算干什么?”我问。
“不知道。”李明伦的声音里透着茫然的空洞,“可能回老家吧。我在镇上还有个表哥开了一家修车铺,我可以去当学徒。”
修车铺。从一个骨科医生到修车学徒,这中间的落差有多大,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但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这个道理,从医的学生上的第一课就应该学明白。
“好自为之。”我说。
“谢谢您,顾老师。”李明伦最后说了一句,然后挂掉了电话。
电梯门打开了。
我走进去,按下了七楼的按钮。
电梯一层一层地上升,红色的数字依次跳动着——3、4、5、6……
七楼。
电梯门缓缓打开。
走廊里站满了人。赵雨桐站在最前面,身边是徐涛、林小禾、谭斌、冯远征,还有骨科所有的医生护士。他们看见我从电梯里走出来的那一刻,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大家一起鼓起掌来。
没有气球,没有横幅,没有花里胡哨的欢迎仪式。只有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同事们,站在清晨的走廊里,用最朴素的方式迎接我回来。
赵雨桐的眼眶已经红了。她走上前来,把一个东西递到我手里。
是一个新的工作牌。
上面写着——“骨科主任 顾远舟”。
我接过工作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这张卡片很轻,轻得可以用两根手指夹起来。但此时此刻,它却有着千斤般的分量。
“顾主任,”徐涛走上前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欢迎回家。”
“顾主任好!”人群中不知道是哪几个小护士齐声喊了一句。
我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一张张熟悉而亲切的脸,喉咙里像堵了一团东西,说不出话来。
最后我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话。
“今天晨会的病例讨论,准备好了没有?”
走廊里响起一阵笑声。那笑声里有理解,有释然,还有一种暖洋洋的东西,像阳光一样照进每个人的心里。
我穿过人群,走向骨科办公室。
推开门的瞬间,清晨的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层温暖的金黄色。
办公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份当天的晨会材料,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还有一封打开的联名信。
我拿起那封信,看到上面签满了骨科每一个同事的名字。
信封上写着一行字——“欢迎顾主任回家”。
我把信仔细地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坐下来,翻开晨会材料的第一页。
第一项议题写的是——骨科医疗质量安全管理细则修订。
我拿起笔,在第一页的右上角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五月二十六日。
新的第一天,开始了。
从那天起,德仁骨科翻开了新的一页。
吕志强的右腿在康复训练中一天比一天有力气,从扶拐到单拐,从单拐到手杖,用了将近小半年的时间。他最后一次来复查的时候,当着我的面把手里的拐杖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旗帜一样,在诊室里转了一圈。
“顾主任,我能走了!”
方琳站在旁边,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但嘴角是上扬的。
陈秀兰带着老伴专程来看过我一次。两位老人提着一只活的老母鸡和一大袋自家院子里摘的青菜,非要塞到我手里。我说不收病人东西,陈秀兰的老伴瞪着眼睛说——“您不是病人,您是恩人!”
我最后还是收下了那袋青菜。老母鸡让赵雨桐拿回食堂给大家加餐了。
徐涛和赵雨桐成长得非常快,两年后分别被提拔为骨科的副主任和护士长。两个年轻人撑起了科室的半边天,让我的担子轻了不少。
林小禾升了主管护师,成了手术室里最出色的器械护士。每当有年轻的医生手忙脚乱的时候,她总能不疾不徐地递上最合适的器械,然后轻声说一句“别急,一步一步来”。
周士安老主任隔三差五回医院看看,坐在办公室里喝杯茶,跟年轻医生们聊聊天。有一次他看见我办公室里书架最显眼的位置上,放着那枚偏了四毫米螺钉的三维重建截图,装在相框里。
“你还留着这个干什么?”周主任问。
“警醒自己。”我说,“提醒我做每一台手术的时候,别忘了手里那几毫米的分量。”
周主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至于孔佳宜和孔祥德,后来我再也没有听到过他们的消息。听人说他们去了外地,具体做什么不知道。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雨夜,我离开医院时的悲凉和愤懑。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情绪已经变得很淡了,就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影子。
时间是最好的疗愈师,也是最公正的裁判。
又过了几年,吕志强的儿子考上了省城的重点中学。开学那天,方琳给我发了一张照片——一家三口站在学校门口,吕志强拄着一根手杖站在中间,腰板挺得笔直,笑得特别灿烂。
照片下面附着一句话。
“顾医生,我们家这日子,是您给捡回来的。”
我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这个城市初秋的傍晚,夕阳西下,天边铺着一层绚烂的橘红色晚霞。
手机又响了一下。
是赵雨桐发来的消息。
“顾主任,明天的手术排班表请您过目。另外,吕志强的手术案例我已经整理好,可以作为教学案例给新来的实习生讲了。”
我给赵雨桐回了一条消息。
“案例可以讲,但要加上最后一句话。”
“什么话?”
我慢慢打出那行字——
“医生手里的每一毫米,都是病人的一辈子。”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晚霞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住院部大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天空坠入凡间的星星。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最后消失在急诊大楼的方向。
又是一夜。
这座医院里,永远有人在为了别人的生命奔跑。
而我站在这里,是其中普普通通的一个。
尾声
多年后,有人问起我当初为什么选择回来。
我的回答一直很简短——“因为有人需要。”
这世界上最朴素的道理,往往也是最不容易做到的。
做一件事,有始有终。
救一个人,有头有尾。
守一个承诺,从一而终。
那年我三十九岁,用了十二年的时间学会做一名好医生。然后又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学会了怎样做一个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人。
后来我带了很多学生,每批学生进骨科的第一堂课,我都会给他们看那枚偏了四毫米的螺钉影像。
“你们记住,”我说,“穿上了这身白大褂,你们手里握着的不是一把手术刀,而是一个人后半辈子的人生。”
“偏一毫米,毁一个人生。”
“守一毫米,护一个家庭。”
这就是我从那段经历里学到的全部道理。
窗外的梧桐树又绿了,又一个春天来了。
我穿上白大褂,走出办公室,迎着一走廊的晨光走去。
手术室的门开着。
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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