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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总是赋予数学家许多的想象与天才神话,一个顿悟时刻,一次灵光乍现,以及一道足以改变人生轨迹的数学定理。现实则要平和得多。邓煜收到获奖邮件时,他正在看一本小说。而王虹对于获奖也很平静,此前接受《中国科学报》采访时,她说,“获奖挺好的。但是题该做不出来,还是做不出来。”
讲述王虹的故事,比起一个天才数学家的叙事,更接近一个小镇女孩如何站上数学最高领奖台的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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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虹出生于1991年,成长于广西桂林一个小镇,她是调和分析和几何测度论领域最受瞩目的数学家之一,其中一项成就是证明了“三维挂谷猜想”。获奖与成功可能只是数学家1%的时刻,而99%的日常没有被大众看见。
当我从王虹的获奖视频往回看,我第一次看清了一张完整的数学家图谱。在这个几乎男性主导的学术世界里,她和此前两位获得菲尔兹奖的女性数学家接过了接力棒,并且往前走了一大步。她们有前辈,有伙伴,也有以她们为偶像,想要成为数学家的年轻后辈。
这或许就是数学的魅力,它最终能够跨越偏见,超越性别,只关于数学和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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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2025年2月,王虹公开了一篇127页的论文,标题为“凸集并集的体积估计与三维挂谷集合猜想”。它证明了一个悬置百年的猜想——三维世界里的“挂谷猜想”(Kakeya Conjecture)是成立的。
很难粗略地用语句解释这一研究的重要贡献,但王虹的研究前提,几乎串起来当下最重要其中几位数学家:此前,王虹与巴勃罗·什默金(Pablo Shmerkin)等四位数学家分别在调和分析中的研究,建立和改造新的测量与多尺度分析方法;前辈数学家陶哲轩2014年写了思考策略,但一直没有人沿着这一思路继续推进;数学家约书亚·扎尔成为王虹这一研究的合作伙伴。
我曾经一度认为,很难有比数学更孤独的学科,毕竟在数学世界中追求真理,进行漫长的思索,可能终生没有结果。但事实上,我们已经进入一个很难关起门来做研究的时代,一代一代学者之间的启发与合作比我想象得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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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菲尔兹奖得主,数学家蒂莫西·高尔斯有一个著名的比喻,“数学中绝大多数影响深远的贡献,是由‘乌龟’而不是‘兔子’们做出的。随着数学家的成长,他们都会逐渐学会这个行当里的各种把戏,部分来自于其他数学家的工作,部分来自于自己对这个问题长时间的思考。”
尽管如此,数学研究还是具有很大的偶然性。2026年1月,王虹在上海举行的第十届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上发言,“其实这个过程中,没有一个特殊的灵感时刻,甚至最开始我们并没有想去攻克这个猜想。”
她只是一点点走到了那里,水到渠成。无数次尝试、卡住、论证、推翻、重来,需要的不仅是数学的天赋和积累,还有意志力。接受北京大学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官方采访时,王虹说:“我觉得做科研的时候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快做不下去了,心理素质好一点可能就能坚持得更久一点,不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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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虹有过复杂犹疑的时刻。2011年,王虹去巴黎综合理工求学时,她想过换专业,改学建筑,她甚至去了巴黎一家事务所实习,她意识到自己更喜欢数学。“可能那个时候意识到对我来说,数学好像还没有建筑那么难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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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虹从来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竞赛型天才数学家。她高中参加过一次数学联赛,只获得省级普通奖项。尽管如此,学校开了一个课外数学竞赛班,每周一个小时,她却很感兴趣,有时一道难题要想好几天,想出来甚至忘记对答案。
思考数学问题,似乎比限时解题让她更感兴趣。王虹当然算得上聪慧,她读小学跳了两级。6岁时,她看到课本里有一道课外思考题,七棵树怎么种能排出最多的三点一线。她比身为数学老师的父亲更快想出了答案。巧合的是,这道题本质上就是“关联几何”——她后来的研究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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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虹的父母都是乡镇老师,但他们没有给她更多的学业压力,更多是启迪,父亲启蒙她数学,母亲教她英语。她读了很多课外书,希腊神话、《哈利·波特》和《指环王》,她也爱运动,打乒乓球或羽毛球。高一时,王虹的排名还在学校100 名开外,但她一路冲到高考,考上了北大。
大二,王虹从北大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转到数学科学学院,她和邓煜成为了同班同学。2007级北大数学系被称为“白金一代”,聚集了来自全国的数学竞赛金牌得主,其中就有邓煜,2006 年他获得国际数学奥林匹克金牌,2007年保送北大。
王虹在大学期间成了“小透明”。与中学数学完全不同,“如何系统地学习数学,对我来说是一个关键的问题,我花了很长时间摸索。”王虹在接受《中国科学报》采访时说,“一直在挣扎,能生存下来就不错了”。
她一度感觉到挫败,甚至自我怀疑。王虹说,她曾经对数学家的想象是“自己看书、想一想上面的问题”,但她似乎不具备成为数学家的能力,“数学家至少能把题做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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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虹出国读硕士、博士期间,她才从这种高压的自我怀疑里走出来,这或许也是竞赛数学、应试数学与理论数学的差异。
“我决定不再纠结自己学得好不好,而是专注于更好地理解数学,”在接受Quanta杂志采访时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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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三维挂谷猜想”最终被证明成立的时刻,王虹说,反而是平静的。
2014年,王虹进入麻省理工学院读博,同班同学邓煜一年后将拿到博士学位,然后他们在顶峰再次见面了。
王虹多次提起她的博士导师拉里·古斯,讨论时,她经常和其他同学的想法不一样,而古斯从来不会打断或否定,而是鼓励她把脑子里所有想法全“倒出来”,哪怕是混乱模糊的,并且帮助她梳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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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斯的指导下,王虹的数学天赋和积累大放异彩。“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不用单打独斗全靠自己理解。”
王虹被评价为极富创造性的数学家。她思考数学问题,拥有属于她的独特视角,比如能将傅里叶限制问题置于关联几何的框架下,很快取得了进展。爱丁堡大学的数学家乔纳森·希克曼(Jonathan Hickman)评价她,“这个问题非常棘手,很少有人能提出新的见解,所以一位博士生能做到这一点着实令人惊讶。”
在解决“三维挂谷猜想”问题之前,王虹已经在学术界崭露头角,证明了二维弗斯滕伯格集猜想等等,获得国际数学界的多项荣誉。2022年,王虹获得玛丽安·米尔扎哈尼新前沿奖,该奖专门授予刚获得博士学位的杰出女性数学家。2023年,32岁的她已经成为纽约大学的副教授。2025年9月,她出任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IHES)终身教授,成为该所首位中国籍终身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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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虹对于数学始终赤诚,她为数学着迷,欣赏数学的永恒性。“没有人能站出来说,‘哦,其实,这不是真的。’”王虹说,而她要做的只是,专注在自己的研究问题上就好。
她也因此被合作者形容为过着隐居的修女或顶尖运动员一样专注自律的生活。当然也有不想学数学的时候,王虹很真诚,“我学到了一点就是不能太逼自己,我以前念本科的时候以为逼一逼自己就好,但后来发现其实也没有什么用。不能太不开心的去学,总要休息够了,然后再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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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虹之前,只有两位女性数学家获得菲尔兹奖。2014年,37岁的伊朗数学家玛丽安·米尔札哈尼(Maryam Mirzakhani)是首位获得菲尔兹奖的女性数学家,她的童年梦想是当作家,后来才转向数学,成就斐然。2022年,37岁的乌克兰数学家玛琳娜·维亚佐夫斯卡(Maryna Viazovska)获奖。
更早之前,学数学的女性称得上孤立落单的状态,女生学不好数学的刻板偏见总被提及。华裔女数学家、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张圣蓉在一篇文章中写道,她在加州伯克利读书时,发现到了高等数学这个层次,男性占主导地位,女性非常少。“女性与数学之间并无任何自然的障碍,女性成为数学家的困难来自于社会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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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当我们能够跨越这条界限,张圣蓉院士说,“一旦真正谈到数学的骨节问题,性别根本不扮演任何角色,就像法庭辩论一样,它是思维的交锋。”
这就是数学的魅力。尽管王虹没有在公开采访里提到过她的职业偶像,她自己已经成为了年轻女性的榜样。此前接受采访时,王虹就曾说,“希望我的经历能鼓励更多年轻女性投身纯数学。女孩们加油!”
这两年,王虹开始有了一些大众知名度,她参与演讲,去学校讲座,比如2024 年 8 月,第 23 届中国女子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王虹的科普讲座。但她很少接受采访,非常低调。菲尔兹奖官方为她拍摄的视频里,她喜欢逛公园,这是她学术之外的日常。
去年那篇著名的论文发表后,王虹去了很多大学讲座,在美国的纽约大学,包括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我在社交媒体看到了许多学生的帖子,这是新时代的“人类群星闪耀时”。其中一篇帖子这样写,“我在王虹教授写到第四块黑板的时候已经完全听不懂了,但掌声响起那一刻的震撼还是让人有些热泪盈眶,‘朝闻道,夕死可矣’。第一次如此接近数学的最高殿堂,得以见证,何其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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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里,王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年轻,她戴一副黑框眼镜,语调温柔,语速和缓,但目光坚定、自信,隔着遥远的屏幕都足够让人触动。
在这个夏天,王虹真正走入了大众视野。社交媒体上,网友开始种草王虹的穿搭、同款项链、戒指和文具,甚至呼吁品牌代言,还有王虹和邓煜两位老师的二次元头像和“活人感”也一直被提及。在今天,我们都以不同的视角关注、支持着象牙塔内的进步,为她欢呼。
菲尔兹奖颁奖现场,王虹说,“希望大家都鼓起勇气,勇敢地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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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Tristan
撰文:Bamboo
设计:小乙
资料来源
中国科学报《独家专访王虹:从北大数学系曾经的“小透明”,到今天的菲尔兹奖得主》2026年7月23日
Quanta杂志《Living Fully in the Math World Means Threading the Needle》2026年7月23日
知识分子《不出所料,北大校友王虹、邓煜同获菲尔兹奖 | 附精彩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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