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光潜在这里办了民国最纯粹的文学沙龙，厉家菜也从这里走向世界

从地安门十字路口向南，地安门内大街东侧有一道黄瓦红墙。墙中段偏北处，开着一扇覆黄琉璃瓦的随墙街门。穿过这扇门，便是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大多数路过地安门的人，不会多看它一眼。它太低调了——全长不过230米，宽6米，沥青路面，两旁立着国槐和杨树。胡同牌上写着四个字：慈慧胡同。

但你若知道这条胡同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恐怕就不会匆匆走过了。朱光潜在这里办过民国北平最纯粹的文学沙龙，连后来享誉海外的厉家菜，也是从这条胡同里走出来的。

这条两百多米的小巷，有文学的温度，也有烟火的味道。

一个名字，藏着明代太监的寺庙

慈慧胡同的名字，来自一座早已不存的寺庙——慈慧殿。

据《北京地名典》记载，慈慧胡同位于明清两朝的皇城之内。明代这里属于司设监的地盘，司设监是宦官二十四衙门之一，掌管天子的出行仪仗，负责卤簿、帷幕诸事。司设监的衙署就设在慈慧殿内，殿的全称是"护国龙泉慈慧禅林"，旧址在今北月牙胡同11号。

寺中原有一块清康熙年间的石碑，上镌《清重修慈慧寺碑记》，碑文中有一句"明宫监以梵宇为私廨"——说白了，就是太监们把佛寺当成了自己的私宅办公室。一座本该晨钟暮鼓的庙宇，成了明代宫廷后勤系统的指挥中枢。

清初司设监被废，东部改建为帘子库，西部变为民居。乾隆年间逐渐形成胡同，称慈慧殿。民国沿称。1949年改称慈慧殿胡同，1965年整顿地名时改为慈慧胡同。文革期间一度改称"宝书胡同"，后来恢复了原名。

美学家朱光潜曾在散文《慈慧殿三号》中写道："慈慧殿并没有殿，它只是后门里一个小胡同，因西口一座小庙得名。"一句"并没有殿"，道尽了寺庙早已消失的事实——名字还在，殿已经没了。

胡同里套着胡同：两条"月牙"

慈慧胡同还有一个奇特之处：它胡同里套着胡同。

从西口向东走五十多米，沿九十度角向南拐，便进入南月牙胡同；向北拐，则是北月牙胡同。北月牙胡同全长210米，宽不过4米，呈东西南北四面环抱之势，出入口都落在慈慧胡同内。南月牙胡同全长151米，同样两端都通着慈慧胡同。据老住户讲，先有慈慧胡同，后来住户增多，才在南北两侧形成了月牙状的支巷。清光绪年间分别称"北月偃"和"南月偃"，1947年改称月牙胡同。

这种"胡同套胡同"的格局，在老北京也不多见。慈慧胡同像一棵老树，两根月牙状的枝杈从树干上伸出来，自成一个小世界。

朱光潜的"读诗会"：民国北平最纯粹的文学沙龙

1933年7月，朱光潜结束了在欧洲八年的留学生涯，从法国马赛乘船回到北平。凭借《诗论》初稿，他赢得了北大文学院院长胡适的赏识，被聘为西语系教授。随后，他在慈慧殿3号院内租下两间平房，暂且安家。

朱光潜后来在《慈慧殿三号》一文中这样描述自己的住处：这是一个大宅门的跨院，院子空旷，荒芜不修，杂草丛生；柏树以外最多的是枣树，还有稀奇的楸树十余棵。诗人梁宗岱与他同住。梁宗岱高大健壮、脾气火爆，朱光潜矮小瘦削、脾气温和，这一高一矮、一火爆一温和的两人，构成了慈慧殿3号一道独特的风景。梁宗岱还从北海带回一只刺猬在院中养着，每到晚上怪叫，吓得老妈子疑神疑鬼。

朱光潜入住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组织"读诗会"。每月举办一两次，到了约定的日子，慈慧殿3号便热闹非凡。梁宗岱、冯至、孙大雨、罗念生、周作人、叶公超、废名、卞之琳、何其芳、朱自清、萧乾等二三十位北平城中的文化人纷纷赶来。为检验诵读效果，朱光潜用安徽腔、周作人也用安徽腔、俞平伯用浙江土腔、林徽因用福建土腔，各自诵读诗歌，那场面既是学术研讨，又带着几分乡音的亲切。

那时北平的文艺圈都知道，林徽因"太太的客厅"是一个文化聚会，《大公报·文艺副刊》的聚餐会是约稿会，而朱光潜在慈慧殿3号的"读诗会"，则是一个更为纯粹的文学沙龙。他在京派文学的形成和京派文学趣味的传播上，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朱光潜因"读诗会"与沈从文结下深厚友谊。1946年北大从西南联大迁回北平后，两人在景山东街中老胡同32号教师宿舍又成了邻居。沈从文妻子不在家时就跑到朱光潜家蹭饭，饭后两人结伴去逛琉璃厂、鼓楼、隆福寺的古董店。沈从文爱古董，沉迷小瓶小罐；朱光潜钟情线装旧书。沈从文每次还为朱光潜卧病在床的女儿朱世乐带一件小礼物。

从1933年到1937年的四年间，朱光潜一直住在慈慧殿3号。抗战爆发后他随北大南迁，再也没回来。如今慈慧胡同3号已改为9号，变成一个大杂院。有寻访者向门口的老人提起朱光潜，老人摆着手说："不知道，不认识，他是老街坊吗？"

厉家菜：从慈慧殿走出的宫廷味道

慈慧胡同还诞生过一家享誉海内外的餐厅——厉家菜。它的故事，要从创始人厉善麟的祖父厉顺庆说起。

清同治、光绪年间，厉顺庆任内务大臣，官居二品督统，负责紫禁城的安全事务并管理御膳房。清宫管理国家宴会的是"光禄寺"，设计编写菜谱后由二品官检查合格方能加工，厉顺庆就是那位检查菜谱的人。菜谱本是保密文件，直到1908年慈禧去世，厉顺庆辞官后，才凭记忆将宫廷菜的选料、配料和制作方法记录下来。

1920年，厉顺庆的孙子厉善麟出生在慈慧殿胡同。他见证了厉家最后的辉煌——小院里养了几千盆花，专门有房间养着蒙古马、梅花鹿、孔雀、仙鹤，下人三十多个，房间九十余间。厉善麟11岁那年厉顺庆去世，厉家不可挽回地走向衰败。从慈慧殿搬到新街口大四条，再到平安里，九十多间房缩为二十多间，最后沦落到后海羊坊胡同11号的几间平房。

但厉善麟把烹饪技艺传承了下来。1984年，厉家在国庆宴烹饪比赛中获得冠军。1985年，厉善麟在后海羊坊胡同11号开起了厉家菜。美国前财政部长鲁宾、英国前首相梅杰、金庸、梅葆玖、成龙等都曾是座上客。2008年，东京厉家菜获得米其林二星。

从慈慧殿胡同九十多间房的大宅门，到后海几间平房的小餐馆，再到海内外的连锁分店——厉家的命运浮沉，恰似一部微缩的近代北京史。

今天的慈慧胡同，慈慧寺隐没在杂院深处，朱光潜的读诗会散入历史烟尘，厉家菜也搬离了这条小巷。阳光穿过国槐的枝叶洒在沥青路面上，遛鸟的老人坐在马扎上闲谈，偶尔有寻访者举着相机在胡同牌前驻足。两百多米的小巷，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名字都还在。慈慧胡同的名字，朱光潜留在散文里的名字，厉家菜招牌上"慈慧殿"的来历——它们散落在不同的地方，拼在一起，就是这条胡同全部的故事。

参考资料

参考资料：吴雅山《慈慧胡同百年风云》、北京青年报《中秋之际走访中轴线上的"月亮胡同"》、海南日报《朱光潜慈慧殿三号"读诗会"》、百度百科及相关文史资料。

#北京##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