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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写两件不相干的事,一内一外。这回宝玉醒来,袭人替他系裤带,摸着一片冰凉沾湿,宝玉红着脸,把梦中云雨之事细说与她听。袭人渐通人事,便由着宝玉一同领了那番教诲,两人悄悄偷试云雨,更生亲密。另一头,千里外庄户人家,年冬生计艰难,狗儿烦闷,岳母刘姥姥劝他到荣国府去碰碰运气——当年王家与她们连过宗。刘姥姥带外孙板儿进城,找到周瑞家的引见凤姐;凤姐三言两语摸清来意,周济二十两银子打发了。刘姥姥捧着银子,千恩万谢喜得念佛。一桩是少爷初试风情,一桩是穷亲初叩豪门,都从这荣国府牵了出来。
这回写两件事,一富一贫,一内一外,像把一枚铜钱的两面,翻给你看。一面是宝玉和袭人,初试云雨;一面是刘姥姥,带着外孙板儿,来荣国府"打秋风"。
先说刘姥姥。她女婿王家败了,日子过不去,想起祖上曾与王家连过宗,便硬着头皮,带着板儿来荣国府门前碰运气。周瑞家的引着,见了凤姐,凤姐何等眼力,三言两语,摸清了来意,随手赏了二十两银子,打发了。二十两,对凤姐是九牛一毛,对刘姥姥,是一家半年的嚼谷。
你看这"进"字。黛玉进府,是孤女投亲,带着丧母的空;刘姥姥进府,是穷亲告贷,带着活命的急。两个"进",一个雅一个俗,一个让人疼一个让人笑,可骨子里一样:都是小的,去见大的;都是把自己的难,摊在别人的富面前。凤姐周济她,不全是善,也有居高临下的体面;刘姥姥受着,不全是卑,也藏着庄稼人的韧——她后来三进荣国府,救巧姐,那韧就显出来了。
再说宝玉和袭人。宝玉从宁府回来,袭人察觉异样,细细问,两人就此有了云雨。这事写得极淡,像不经意带过,可它是"初试"——一个少年的懵懂,从此开了头。一边是刘姥姥为活命低头,一边是宝玉为情欲启蒙,两件事摆在一回里,一大一小,一老一少,一求生一求欢,作者不褒不贬,只并排放着,让你看:人活这一场,有的为口饭,有的为点心,根子上都是"求"。
而最妙的,是刘姥姥的"芥豆之微",衬出荣国府的"钟鸣鼎食"。一个庄户婆子,进了那门,看什么都大:房子大,人多,规矩大,连猫狗都体面。她不懂,却老实,把穷人的本分带进去,反显出那府里的虚胖。后来刘姥姥再来,贾母待她如趣,她成了大观园里一个"真"的参照——满园子的富贵儿女,倒不如一个老妪,活得踏实。
所以这回,是拿穷照富,拿俗照雅,拿生照熟。曹雪芹不站队,他让你看见:那座人人羡慕的府第,在刘姥姥眼里是天;在宝玉梦里,却早空了。一面铜钱,两面都真。
而袭人那头,云雨之后,她更把自己拴在宝玉身上,从此"贤"字压身,步步为他的安稳打算。一个为活命低头,一个为情分低头,刘姥姥与袭人,隔着重重身份,倒像是同一种人——都把自己放低,去成全一个更大的东西。作者不点破,只让你在两次"低头"里,看见人活着的那个"低"处,原是最实在的地方。第六回收尾,刘姥姥拿着银子千恩万谢地去了,宝玉拥着袭人睡了。一个出门,一个入梦。门里门外,都是人间。曹雪芹把这两桩并排写了,像把穷富、老幼、生熟,轻轻搁在一杆秤上——秤没说话,你却看见了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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