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帮女儿整理书桌,准备她上大学的东西。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淡蓝色的软皮本,封面用银色的笔写了三个字:小禾苗。那是女儿阿禾给自己周记本取的名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三年前中考结束后,她开始写这本日记,断断续续,一直写到前几天。我坐在她床沿上,一页一页读下去,读得心都揪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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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边的晚风总是温柔的,可有些夜晚,风也吹不散心头的愁。
2023年7月5日
今天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天一中学!爸爸妈妈高兴坏了,妈妈抱着我转了三圈。爸爸说咱无锡最好的高中就是天一和省锡中,我能考进去,是祖坟冒青烟。可我心里有点慌,听说天一里面全是学霸,我在初中还算个尖子,到了那儿会不会变成小尾巴?不管了,先去太湖边吹吹风庆祝一下。
天一中学。这四个字在无锡意味着什么,当家长的都清楚。在锡山区东亭那边,每年清北一大把,985、211更是不计其数。阿禾中考考了695分(无锡中考满分750),稳稳当当进了江苏省天一中学。那年夏天,我和她爸在湖滨饭店摆了两桌,亲戚朋友都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大出息。她爸喝了点黄酒,红着脸吹牛:“我家阿禾,以后不是南大就是东南,说不定还能冲冲复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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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无锡家长心中的圣殿,可走进去才知道,光环之下也有阴影。
2023年10月18日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了。年级排名五百多。一共才九百人。妈妈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我没敢看她的眼睛。她每天那么辛苦,早上六点起来给我做小笼包,晚上等我下自习等到十一点。我怎么跟她说,你女儿是个笨蛋?
读到这里,我的手开始抖。原来她那么早就开始怀疑自己了。我记得那次月考后,我问她成绩,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中等偏上”,还冲我笑了笑。我当时竟然信了,还觉得这孩子心态好。现在回想起来,那笑容背后藏了多少委屈和压力。
为了不让女儿掉队,我们开始找补习。无锡的补课圈子有自己的生态,那些出名的老师在市中心、河埒口一带。经人介绍找到一位数学老师,据说带过竞赛生,一次课一千二,一周两次。物理也跟不上,又加了一门。一个月下来将近一万块。我是一家私企的会计,她爸在新区一家工厂做技术员,两个人工资加起来刚过一万五。为了阿禾,我们心甘情愿。她爸戒了烟,我开始接私活帮小公司代账,常常忙到深夜。这些我们都没跟她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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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无锡孩子的早餐里,都藏着一个妈妈起早贪黑的影子。
2024年3月2日
物理又考砸了。我爸在饭桌上问了一句“最近物理怎么样”,我说还行。他没再问,但我知道他什么都明白。吃完饭他一个人去阳台上站了好久。无锡的春天来得早,鼋头渚的樱花应该快开了。以前每年这个时候我们一家三口都去看樱花,今年谁也没提。
2024年11月15日
我失眠了。每天晚上躺床上脑子就停不下来,全是公式、单词、同学看我的眼神。我开始掉头发,一把一把掉。妈妈问我要不要去看医生,我说不用。我怕医生说我不能上学了,那她该多失望。
看到这里,我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本子上,洇湿了好几个字。我记得那段日子,阿禾的枕头上全是头发,我带她去换了防脱洗发水,她笑着跟我说“可能是换季”。我居然就这么被她糊弄过去了。她一个人在承受那么大的压力,我却只关心她的分数。
翻到高三的周记,页数明显少了。可能是太忙,也可能是没力气写了。但仅有的几篇,每一篇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2025年9月1日
高三了。同学们都在拼命,我也在拼命。可我拼命的效率好像特别低。老师说一轮复习是查漏补缺,可我发现自己全身都是洞。补不过来了。妈妈今天给我炖了排骨汤,说补脑。我喝了两碗,汤很鲜,我心里很苦。
2026年1月20日
一模成绩出来了。年级六百多名。老师说这个排名想考211很难。妈妈知道后没说话,我听见她晚上在房间里打电话跟外婆说“阿禾最近压力大”。她没怪我,这让我更难受。我宁愿她骂我一顿。
高考那三天,无锡下着蒙蒙细雨,凉爽。阿禾每场考完出来都是淡淡的,不兴奋也不沮丧。我问她怎么样,她就说“正常发挥”。我当时心里七上八下,隐隐觉得可能不会太好。出分那天,我们守在电脑前,成绩跳出来:472分。江苏理科一本线今年是516分,差了整整44分。阿禾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对我们说:“爸爸、妈妈,对不起。”
她爸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没事,闺女,咱不哭。”可他自己眼眶也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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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长街的灯火千年不灭,见证了多少普通人的悲欢离合。
之后几天,家里的气氛很安静。阿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爸坐在客厅里假装看电视,音量调得低低的。我开始研究志愿填报,把江苏省内二本院校翻了个遍。472分,在江苏能去的地方不多。苏州的城市学院、常州的工学院、无锡本地的无锡学院,都在这个分数段。
我以为阿禾会消沉很久。但第二天晚上,她主动出来找我谈。她说:“妈妈,我想报无锡学院的物联网工程。我查过了,无锡是国家传感网创新示范区,物联网产业在全国排在前列。无锡学院的物联网工程是江苏省特色专业,跟很多新区企业有合作。毕业了在无锡找个相关工作不难,离你们也近。以后我还可以考研,考江南大学。”她说完把手机递给我,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她查到的资料。
“妈妈,天一那三年我确实没考好。但我不想一直活在后悔里。我想往前看。”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坚定的。
填志愿那天,阿禾亲手在第一志愿栏里填上了无锡学院的代码。提交成功之后,她伸了个懒腰,冲我们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三年前那种意气风发,但多了一份沉静。她爸去厨房下了一锅面,卧了三个荷包蛋,一人一个。那碗面我们吃得很慢,谁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已经不压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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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锡的物联网产业正在兴起,也许这就是属于她的新起点。
通知书到的那天,阿禾亲手拆开,看完后轻轻放在桌上。我和她爸凑过去看,“无锡学院 物联网工程”几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没有狂喜,也没有失落,就是一份尘埃落定后的平静。阿禾说:“妈,我觉得挺好。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会好好走下去。”
最近这些天,阿禾开始自学C语言和电路基础。她在网上找的公开课,每天学两个小时,还做了笔记。前几天下班回来,我看到她在书桌前对着一块开发板鼓捣,嘴里念叨着“GPIO”“传感器”。那专注的样子,和高三时坐在书桌前发呆的样子判若两人。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心里那个结慢慢松开了。从天一中学到无锡学院,这个弯转得大了些,可闺女好像在这条弯路上找回了她自己。那个在重点高中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孩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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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边的落日总是沉静而温柔,无论这一天经历了什么,天总会黑,也总会再亮。
我把周记本轻轻合上,放回抽屉里。这本淡蓝色的本子,记下了一个女孩从天一中学到无锡学院的三年,记下了她的彷徨、她的压力、她的自我怀疑,也记下了她最后的释然和重新出发。作为母亲,我心疼,但更多的是欣慰——因为她在跌倒后自己爬起来了,因为她在迷茫中自己找到了方向。这种成长,比任何分数都珍贵。
无锡是一座温润的城市,太湖的水滋养了一代又一代人。从天一中学走出来的阿禾,没有去南大,没有去东南,她去了无锡学院。但那又怎样呢?她在自己选择的那条路上,正一步一步往前走。而我们做父母的,到这时候才算真正明白:孩子读书,到了高中真得全凭她自己。我们可以给她做饭、给她攒学费、给她找补习,但我们替不了她去消化那些压力,替不了她去过她的人生。尽力了,问心无愧,就到这儿吧。往后长长的路,得靠她自己走。太湖的风会一直吹着,愿这个从天一出来的无锡姑娘,能在无锡学院的校园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晴空。
天下的父母,大都活到某个年纪才明白:我们只是孩子生命中的摆渡人。把他们渡到对岸,看着他们上岸,然后挥手道别。至于他们上岸之后走哪条路、看什么风景,那已经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渡船上给够温暖和食物,然后相信水流会把船带到该去的地方。无锡的水,素来温柔而包容。愿每一个在这场大考中经历过起伏的孩子,都能被这温柔的水接住,然后重新启航。
记于2026年7月 · 无锡滨湖 · 读完女儿周记后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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