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戏班走出的十能才女，自称女侠骑马射弹，终以妾身终老

明朝万历年间，京城东院的青楼里有个姑娘，干了一件让人瞠目结舌的事——她让小丫鬟站在面前，在丫鬟额头上放了一颗弹丸，然后转身、拉弓、回手一射，弹丸应声而碎，丫鬟却毫发无伤，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这不是杂耍，这是她的日常绝活。她还能骑在飞奔的马上，先发一颗弹丸，再迅速射出第二颗，后弹在空中击碎前弹，"砰"的一声，碎屑纷飞。更绝的是，她把弹丸放在地上，左手持弓背在身后，右手从背上反弓而射，百发百中，从无失手。

她叫薛素素，青楼出身，却以"女侠"自命。她的画像传到四川蛮荒之地，土司看了痴迷十余年。她的兰竹画进了故宫博物院，连董其昌都为她题跋。可这样一个人，一生多次从良，却每次都落空，最终以妾身终老，诗集散佚，只剩二十余首诗流传于世。

今天我们抛开"十能才女"的光环，聊聊她不为人知的一生。

马戏班里走出的"十能才女"

薛素素，名薛五，字素卿，又字润卿，小字润娘。吴人，一说苏州，一说嘉兴，约生于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前后。

她的起点，比青楼还低。

据清代朱彝尊《静志居诗话》记载，薛素素"自幼在江湖马戏班卖艺"，从小跟着草台班子走南闯北，练就了驰马、走索的硬功夫。一个在马戏班长大的小女孩，能走到哪一步？换作别人，可能一辈子在江湖上卖艺为生。但薛素素不一样——她不但身子骨灵活，脑子也灵光。

到了南京秦淮河畔后，她很快脱颖而出。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漂亮的人在秦淮河从来不缺——而是因为她会的实在太多了。

诗、书、画、琴、弈、箫、饮酒、驰马、走索、射弹——十项全能，时人给她起了个名号叫"十能才女"。

这个"十能"含金量有多高？同时代的沈德符——就是后来娶她为妾的那位——在《万历野获编》里写过一段大实话：当时青楼女子中通琴棋书画的不少，但大多是花架子，"能琴者，不过颜回或梅花一段；能画者，不过兰竹数枝；能弈者，不过起局数着"。说白了，都是糊弄客人的三脚猫功夫。

薛素素不一样。胡应麟在《甲乙剩言》里说她"姿度妍雅，言动可爱，能书，作《黄庭》小楷，尤工兰竹，下笔迅扫，各具意态，虽名画好手，不能过也"——注意最后那句，"名画好手不能过"，这是一个文坛名宿对一个青楼女子的画给出的评价，放在那个时代，几乎是天花板级别的赞誉了。

她还是明代唯一有史料可查的女棋手。她的刺绣出神入化，文人李日华题她绣的《花里观音》说："惠女春风手，百花指端吐。"她的诗也写得不错，《独斟》二首至今读来仍有余味："香尝花下酒，翠掩竹间扉。独自看鸥鸟，悠然无是非。"

但最让人记住的，还是她的"侠"。

《列朝诗集小传》记了一段轶事：薛素素"善弹走马，以女侠自命"。广陵陆弼专门给她写了一首《观素素挟弹歌》："酒酣请为挟弹戏，结束单衫聊一试。微缠红袖袒半鞲，侧度云鬟掩双臂。"写的是她酒酣之际，换上单衣，露出半截手臂，侧身拉弓的英姿。"自此江湖侠少年皆慕称薛五矣"——从此江湖上的少年侠客都管她叫"薛五"。她年轻时游历燕中，跟京城少年郎们一起骑马出城打弹弓，"连骑邀游，观者如堵"——一群人浩浩荡荡骑马出城，围观的人堵得水泄不通。

青楼女子，行事却像江湖豪侠，这在整个明代都找不出第二个。

画像倾动蛮夷，从良却屡屡落空

薛素素的艳名，不仅仅在江南流传。

《众香词》里记载了一件荒唐事：薛素素先被一个叫李征蛮的将军纳为妾。李征蛮后来去了四川，带走了薛素素的画像。这幅画像不知怎么传到了四川蛮峒里，酉阳土司彭宣慰看到后，惊为天人，日思夜想。

这时候有个姓吴的冯生跳出来，说自己能把薛素素请来。土司大喜，砸了无数金银。结果呢？"久之，语不雠"——钱花了，人没来。土司大怒，把冯生扣在峒中，一关就是十几年才放人。

钱谦益在《列朝诗集小传》里感慨："北里名姬，至于倾动蛮夷，古所稀有也。"——青楼女子，能让蛮荒之地的土司痴迷到这种程度，自古少有。

但这桩逸事的另一面，是薛素素身不由己的命运。她的画像被人带走，她本人毫不知情；有人借她的名义骗钱，她也无力阻止。她的美名传遍天下，可她自己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答案是：从良。而且不止试了一次。

先是与金坛文人于褒甫"有约"——大约是谈好了要从良嫁他，但"未果"，不知何故没成。接着，沈德符——就是写《万历野获编》的那位世家子弟——把她纳为妾。合欢之夕，当地名士沈少司马、李孝廉等人都来送礼庆贺，姚叔祥还写了一首诗，其中有句："含泪且成名媛别，离肠不管沈郎嗔。"——"含泪"二字，耐人寻味。是舍不得青楼的自由，还是对前途的忐忑？

不管怎样，这段婚姻"后不终"——两人最后还是散了。据《藕香簃别钞》记载，离开沈德符后，薛素素"复嫁为商人妇"。

她还与当时文坛名士王穉登交情不浅。王穉登送了她一方脂砚，砚上题诗："调研浮清影，咀毫玉露滋。芳心在一点，余润拂兰芝。"诗中暗嵌她的小字"润娘"，右上角篆刻"红颜素心"四字。这方脂砚后来成为中国文化史上著名的"脂砚悬案"——有学者认为它后来辗转流传，与《红楼梦》的脂砚斋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当然，这又是后话了。

最终，薛素素下嫁吴下富家袁微之，以妾终老。一代"十能才女"，一生从良四次有余，到死都没能挣脱"妾"的身份。

才女还是侠女？后世争论不休

薛素素的一生，留下太多争议。

第一个争议：她的"十能"是真是假？有人说不过是青楼营销，包装出来的才女人设。但证据站在她这边——她的画作至今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南京博物院、上海博物馆，甚至美国火奴鲁鲁美术馆都有收藏。南京博物院藏的《吹箫仕女图》被后世视为她的自画像，画中女子眉目间有英气，"突破了传统仕女图的柔弱范式"。董其昌见了她的画"见而爱之，为作小楷《心经》，兼题以跋"——董其昌是什么人？明代书画第一人，他主动为一个青楼女子的画题跋，这份量不言自明。

第二个争议：她是"侠妓"还是被命运裹挟的薄命女子？从表面看，她骑马射弹、自号女侠，活得恣意潇洒。但细看她的经历——马戏班出身，从小卖艺；入了青楼，身不由己；画像被人带走，名声被人利用；四次从良，四次落空。她那些"侠"的做派，究竟是天性使然，还是一个身世飘零的女子，在无法掌控命运时，唯一能掌控的——就是自己的姿态？

第三个争议：脂砚。王穉登送给薛素素的那方脂砚，后来到底去了哪里？有说辗转流入了曹雪芹手中，有说在战乱中遗失。这桩公案至今没有定论，但一方砚台能牵连起明代名妓与清代文学巨著，本身就足以说明薛素素在文化史上的分量。

薛素素最终以妾终老，具体卒年不详。她著有《南游草》《花琐事》诗集，可惜都已散佚，仅有钱谦益《列朝诗集》、王士禄《然脂集》中存录二十余首。一个"十能"俱全的女子，留给后世的诗文不过二十余首——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遗憾。

薛素素这一生，活得像个矛盾体。马戏班里长大的野丫头，画出了藏进故宫的幽兰；青楼里的女子，骑马射弹比男人还飒；倾动蛮夷的绝代名姬，四次从良却四次落空。她什么都會，什么都精，可唯独没能为自己谋一个好归宿。

也许"十能"的悲剧就在这里——什么都會的人，往往什么都留不住。她能骑马、能射弹、能画兰、能写诗，可这些本事一样也没能改变她的命运。到头来，她不过是历史长河里一个以妾终老的青楼女子，如果不是那些画还挂在博物馆里，恐怕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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