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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车相亲反被塞行李,车主两天后惊觉车重80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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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同事借走我的车去相亲还回来时精洗还送了两瓶酒,两天后我发现车重了80斤拆下后座看见后备箱塞满他相亲对象的行李


第1章

“爸,你这辈子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妈一天?”

赵如琢端着碗,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满桌子菜没人动,红烧鱼冒着最后一缕热气,八仙桌上坐着赵家四口人,外加一个不该坐在这里的女人。

赵东升捏着酒杯,没看她,视线落在对面那个女人身上。林秀芬,五十多岁,烫着精致的小卷发,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正用赵家祖传的那双红木筷子夹菜。那筷子是她奶奶当年陪嫁带过来的,平时谁都不让碰,今天就这么搁在林秀芬手边。

赵如琢的继母周玉兰坐在她妈的位置上,指甲掐进掌心,脸色铁青。赵如琢同父异母的弟弟赵子豪低头玩手机,耳机塞着,仿佛这一桌子跟他没关系。

“琢琢,今天是你生日。”赵东升终于开口,“别闹。”

“闹?”赵如琢把碗放下,瓷底磕在桌面上,“啪”一声清响。“你让这个女人坐在我妈的位置上,用我妈的筷子,给我过生日。你说这叫闹?”

林秀芬终于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她,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琢琢是吧?你爸跟我说过你,优秀,嘴也厉害。阿姨今天来没别的意思,就是……”

“闭嘴。”赵如琢打断她,声音不重,每个字却像钉子。“赵东升,你跟这个女人在一起多久了?”

赵东升脸上闪过一丝狼狈。他今年五十二岁,国企中层退下来的,保养得好,看着像四十五。此刻那张脸涨红,酒杯在手里转来转去,像在找话说。

周玉兰终于憋不住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赵东升,你说话!她是谁?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这家我……”

“你坐下。”赵东升压着嗓子。周玉兰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但还是慢慢坐了回去。赵子豪把耳机摘了一只,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他妈,又垂下去了。

赵如琢看着这一桌子闹剧,忽然觉得可笑。

她今天本来不该回来的。下午公司刚开完季度会,她接手分公司第一年,业绩涨了百分之三十七,老板在会上点名表扬,说她是集团最年轻的优秀高管。底下那帮资历比她老十年的中层表情很精彩,她才不管,散会就拎着蛋糕往家赶。高速公路开了三个小时,进家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客厅里摆着满桌菜,她妈的照片还挂在墙上,笑得温温柔柔。

然后她看见林秀芬坐在她妈常坐的位置上,用她妈的筷子夹菜。

那一刻赵如琢脑子里嗡了一下,不是气,是一种比气更冷的、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从根上断了。

她把蛋糕放在门口鞋柜上,走过去坐下,没有发火,甚至笑了一下。她太明白赵东升了,明白怎么让他坐不住。

“爸,我不问别的。就一个问题。”她撑着桌面站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赵东升的眼睛。“我妈去世还不到两年。你跟我说,你跟这个女人认识多久了。”

桌上一片死寂。客厅里老挂钟滴答滴答地响,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一滴水在往下坠,半天没掉下来。

赵东升终于抬头了。他看着赵如琢的眼睛,那种目光她认得,她从小就看惯了。心虚的人硬撑出来的理直气壮。

“三年。”他说。

周玉兰猛地站起来,这回椅子直接翻倒了。赵子豪终于摘下耳机,露出困惑的表情。林秀芬倒是不慌不忙,还在那儿嚼那块红烧肉。

“三年?!”周玉兰的声音尖得变了调。“赵东升你什么意思?她妈病还没死的时候你就……”

“你听我说完!”赵东升一拍桌子。酒杯倒了,酒淌了一桌子,顺着桌沿滴到赵如琢裤子上。她没躲。

“你妈后来那个样子你也看到了,她那个病有多磨人你心里没数?我总得有个说话的人吧?秀芬是那时候认识的,我们就是……就是聊得来。你妈走之后,她才慢慢……”

“慢慢什么?”赵如琢打断他。她的声音忽然很轻,轻得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去听。“你把她带回家的那天,是我妈做化疗的日子。赵东升,你记得吗?”

赵东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如琢转身去了厨房。她拉开碗柜最里面那层,拿出一个铁皮盒子,盒盖上落了一层灰。她抱回来放在桌上,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叠单据,住院费、放疗费、靶向药。每一张背面都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金额,赵如琢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我妈病了四年,花了五十三万。”她把单据一张张按顺序排开,像摆扑克牌。“爸,你出了多少?”

赵东升的表情彻底裂了。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你妈有医保,单位也报了……”

“我问你出了多少。”赵如琢的声音还是平的。

赵东升不说话了。

周玉兰站在那儿,忽然像被人抽了一耳光似的,脸色惨白。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赵子豪看了他爸一眼,低头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林秀芬终于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淡了。她看着赵东升,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赵如琢没看清,也不在乎。

“赵东升。”赵如琢把最后一张单据放好,合上铁皮盖子。“你今天叫我来吃饭,是打算跟我说什么?让我接受她?还是让我搬出去,给你腾地方?”

“不是。”赵东升的声音低下去,“琢琢,爸就是想……一家人坐下来吃顿饭……”

“一家人。”赵如琢点点头,像在品味这三个字。“我爸在我妈病床上守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喊累,打电话让我从北京飞回来替。我在医院守了四十三天,他来看过七次,每次待不到二十分钟。最后那次他待了四十分钟,因为去办了一张银行卡。”

她把铁皮盒子推到他面前。“我妈走的那天下午,你在哪?”

赵东升的脸色白得吓人。林秀芬在旁边伸手想拉他胳膊,被他甩开了。

“我在……单位临时有事……”

“那天是周日。”赵如琢说。“你单位门卫老赵跟我说,你那天根本没去。”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赵子豪手机屏幕熄灭的声音。

赵如琢看着这个她叫了二十六年爸的男人。他缩在椅子里,衬衫领子歪了,袖口沾着酒渍,整个人像被人拆了骨架。她忽然不生气了,真的不生气了,只是有点犯恶心。

“爸,”她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我妈最后两天已经认不得人了,但她一直喊你的名字。护士告诉我,她喊了三十七遍。我当时在北京开会,我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她停了一下,吸了口气。

“你呢?你在哪?”

赵东升没回答。他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林秀芬站起来想拉赵如琢的手,被她躲开了。赵如琢退了一步,小腿撞在椅子边缘上,疼了一下,她没管。

“行。”她说。“今晚这顿饭,算我给自己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从今往后,赵家的饭,我不吃了。”

她转身去门口拿蛋糕。那个蛋糕是她特意订的,粉色的奶油玫瑰花,写着“祝我永远清醒”。

林秀芬还在后面喊:“琢琢你别冲动,你爸他——”

“你不是姓赵么。”赵如琢回头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那就住着吧。反正那个家,早也不是我的了。”

她拉开门走出去。十二月的夜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寒战。楼道里声控灯坏了,她摸黑往下走,高跟鞋踩在台阶上一下一下响。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周玉兰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

“你爸病了。肺癌,查出来三个月了。今天本来是想告诉你的。”

赵如琢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楼道里太冷了,她发现自己手在抖。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周玉兰发这条消息的时间,恰好是在赵东升说出“三年”那两个字之后。

她慢慢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是公司派来接她的车,她今晚本来约了一个大客户谈明年渠道分成的事。她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七分,还来得及。

她把手机拿起来,给周玉兰回了一条消息:

“知道了。”

然后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去虹悦酒店。”

车子开出去三条街,她手机又亮了。这回是周玉兰发来的一张照片——病历单上,“赵东升”三个字旁边,住院日期栏写着三年前那个她永生难忘的日子。

而那个名字下面的家属签名栏,是空白的。

赵如琢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很久,直到司机问她:“赵总,您没事吧?后面那辆黑色车跟了我们两公里了。”

她猛地回过头。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帕萨特不远不近地缀在车流里。车速不快,但一直保持在同一个距离。

她的手机再次震动。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你爸那笔钱没花在病上。想知道花在哪了么?明天下午三点,人民公园北门,一个人来。”

第2章

赵如琢没有去人民公园。

第二天下午三点,她坐在虹悦酒店顶层的行政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三份渠道方案,对面坐着华东区最大的生鲜供应链老板周海生。这个男人五十出头,白手起家,圈里出了名的难缠。上一个跟他谈的分公司总经理谈了半年没谈下来,最后灰溜溜调岗走人。

赵如琢接手分公司之后第三次约他,前两次都被对方以各种理由推掉了。第三次约上是因为她托人递了一句话:周总,您女儿去年在英国出车祸,肇事司机至今没找到。我手里有条线索,不知道怎么定价。

周海生今天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他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个法务,一个财务,阵仗摆得十足。赵如琢一个人坐在对面,面前只有一个保温杯,里面的枸杞泡了两泡,水已经淡了。

“赵总。”周海生把方案书往桌上一推,“你跟我玩这套,不太地道吧?”

赵如琢笑了一下。她把保温杯盖子拧紧,往前推了半寸,像推一张牌。“周总,我手里那条线索免费给你。您今天别走,坐下来看完我这份方案。看完之后觉得不行,我送您出门,绝不纠缠。”

周海生盯着她看了几秒。这个年轻女人穿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素面朝天,嘴唇有点干。但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得让人不太舒服。

“说。”

“肇事车是一辆套牌的白色宝马,车架号我拿到了,原车主三年前报过盗抢。”赵如琢说,“那辆车后来挂在城东一个汽修厂名下,修理厂老板姓刘。您的人去查的时候大概只查到这一层就没往下走了,因为那个刘老板七个月前出了事,人进去了。”

周海生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手下的人确实只查到修理厂就断了,以为线索到此为止。他没想到这个二十多岁的女人连后面的事都知道。

“那个刘老板进去之前,把厂子转给了他小舅子。他小舅子去年八月接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厂里所有维修记录打包卖给了城北一家数据公司。”赵如琢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一张截图,推过去。“那家公司正好是我前东家的供应商。我买了一份。”

周海生低头看着那张截图。上面是一行车牌号、一个时间戳,以及一张维修工单照片。那张照片拍到了肇事车当天进厂时的损伤程度,还有后座上一只粉色的兔子玩偶。

他攥着手机的手青筋暴了起来。

赵如琢没等他开口,把三份渠道方案重新摊开。“周总,渠道的事不急。您女儿今年该毕业了吧?那只兔子是她当时带在车上准备送给朋友的。您先忙完手头的事,回头觉得我这人还值得信,方案我带过来再聊。”

她站起来,把保温杯装进包里。“门外那两位您留着用会议室,我订了一下午。什么时候您的人查到那个小舅子,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转身往外走。拉开门的时候,周海生在身后叫住她。

“赵如琢。”

她回头。

“你要什么?”

“我要您明年在我这儿走百分之八十的华东渠道。”赵如琢说,“另外,您昨天下午让人查过我吧?查到什么了?”

周海生眯起眼睛。他确实让人查了,但这女人提起这件事的方式让他后背发凉。她早就知道他查她,她连这个都算进去了。

“你爸叫赵东升,原市物资局办公室主任,三年前退的。”周海生一字一顿。“你妈两年前走的,癌症。你后头还有个弟弟,跟你不是一个妈。”

“对。”赵如琢说,“还有呢?”

周海生看了看手机,他的助理在微信里最后发了一条补充信息,发信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整。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三秒,抬起头看着赵如琢,目光变了。

“你妈治病那笔钱,你爸从单位账上挪的。前年年底审计查出来,是你补的。”

赵如琢没说话。

“五十多万,你那年刚毕业第三年,拿自己的积蓄和贷款填上的。”周海生声音低下来,“你爸签了还款协议,定期还公家。但你后来查过吗?那笔协议签完之后,公家账户上再没有进过他一分钱。”

赵如琢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了。周海生这句话戳中的东西,正好是她昨晚那条短信背后想问但没问出口的。

钱去了哪里。

“周总,谢谢您告诉我。”她说,“不过我今天来找您不是为这个。渠道的事您先看,看完了给我个准信。”

她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合上。走廊里铺着厚地毯,高跟鞋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

周海生果然给她回了微信。就两个字:“好的。”

赵如琢没回。她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很累。昨晚睡不到三个小时,脑子里全是赵东升那张脸和病历单上的空白签名。她三点醒了一次,五点半又醒了一次,七点起来泡了一杯浓茶,灌下去之后坐车到酒店,在车上把渠道方案的报价改了三个版本。

她按掉电梯,转身走了消防楼梯。楼梯间凉快得多,水泥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拐,她从二十八楼走到一楼,腿有点发软。

出了酒店大门,阳光晒在脸上,她眯了眯眼。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就是昨晚那辆。她站定,看着那辆车。车窗摇下来半截,露出半张男人的脸,三十来岁,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穿深灰色夹克。

他冲她点了点头,像早就料到她今天会走这个门。

赵如琢走过去,隔着一条非机动车道。“你从昨晚跟到现在,不累?”

男人笑了一下,从车窗递出一张名片。赵如琢接过来,上面印着一个名字:陈默。下面一行小字,某律师事务所。

“赵小姐,你爸三年前签的那笔借款协议,”陈默推了推眼镜,“我是当时代表银行方的律师助理。那笔钱补上之后,协议上有一条补充条款被替换过,你可能没注意到。”

赵如琢低下头。那张名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小,像怕被人看到。

“你的还款资金走的是你个人账户,但协议上那一栏写的是‘亲属代偿’。你没有明确指定是‘女儿’,所以法律上那笔钱可以被认定为‘赵家其他亲属’的共同还款。”

她抬起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陈默把车窗摇了上去,隔着玻璃说,“那五十多万,按协议里的条款,属于‘赵家资产池’的一部分。你爸后来用这个资产池做抵押,贷了另一笔款。”

他发动了车子,头也不回地扔出最后一句话。

“那笔钱走的账目,抬头写的是你弟弟赵子豪的名字。赵小姐,你妈治病那笔钱,被转成了你弟弟的创业基金。”

帕萨特汇入车流,左转灯闪了两下,消失了。赵如琢站在人行道上,手里捏着那张名片,指尖冰凉。

她低头打开手机银行,翻到三年前那笔转账记录。五十三万整,备注栏她当时填的是“母亲治疗费用”。她往上翻,找到那笔贷款的还款账户,点进去看了收款方名称。

那个名字她认得,是赵子豪大三那年注册的一个文化传媒公司。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法人代表赵子豪,股东赵东升。

她盯着那个页面站了很久。手机屏幕被阳光晒得发烫,她忽然觉得很冷。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周玉兰打来的。赵如琢按了接听,没说话。

周玉兰在那头喘了好几口气才开口。“琢琢,妈……阿姨跟你说件事,你爸昨天住院了。医生说他那个情况得做手术,费用大概二十万。我们家现在……”

“我爸不是有退休金么?”赵如琢打断她。

“他那个……退休金卡被冻结了。”周玉兰的声音越来越低,“前年审计那事之后,单位走程序冻结了他的工资账户,到现在没解。我们家现在手里没钱,子豪那个公司刚起步,资金都压在货上了……”

“周阿姨。”赵如琢叫了她一声,声音平得像在念报表。“你跟我爸结婚那年,我妈刚查出来。你当时不知道他有家室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漫长的沉默,长到赵如琢以为她挂了。然后周玉兰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我知道。但那个时候你妈已经……”

“已经什么?已经活不长了?”赵如琢笑了一下,“周阿姨,你嫁进来的时候,我妈还在放疗。你跟我爸领证那天我在医院陪床,护士跟我说你爸今天再婚了,我以为是开玩笑。”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她声音发哑。

“你住的那个房子,首付是我妈当年单位分的安置款。你用的那套红木家具是我奶奶给我妈的陪嫁。你坐的那个位置,我妈躺了四年,最后那张床是我亲手收拾的。”

她深吸一口气。

“你跟我打电话之前,能不能先问问自己,这二十万该不该找我来出?”

电话挂了。

赵如琢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停车场走。风灌进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赵子豪的名字、五十三万的数字、陈默那张名片、周海生刚才说的话,全搅在一起。

她走到自己车旁边,刚拉开车门,一个穿外卖服的小哥跑过来,递给她一个信封。“赵小姐是吧?有人让我送这个。”

信封里是一张影印件。病历单的第三页,之前周玉兰发的那张只拍到住院日期和赵东升的名字,这一页拍全了。上面除了诊断结果,还有一行手写的医嘱,医生的字潦草但能辨认:

“建议尽快手术,费用约二十万。家属签字确认治疗方案。”

下面是赵东升的签名。日期,是今天上午。

赵如琢把影印件折好放回信封。她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空调吹出来一股凉风。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条短信,还是昨晚那个陌生号码:

“信封收到了?那张影印件送你。你爸今天上午在病房里签完字就走了,没住院。你猜他去了哪?”

后面附了一个地址。城北,那个她查过的赵子豪公司注册地址。

赵如琢盯着导航上那个小红点,看了很久。然后她松了手刹,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了掉头车道。

城北的夜色压下来,她一个人开着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手机连着一路没再响过,导航的女声在路口提醒她左转,右转,继续直行。

到了。

那栋写字楼十六层,整层都亮着灯。她站在楼下抬头看,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后面有人影走动。她认出其中一个人影,矮胖,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羽绒服,正趴在办公桌上跟旁边的人比划什么。

赵东升。他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坐在赵子豪的办公室里,手舞足蹈。

赵如琢把车熄了火。她靠在座椅上,看着十六楼那扇窗,看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周海生发了一条消息:

“周总,方案明早给您。另外有个不情之请,我想借您法务部一个人用两天。”

周海生秒回:“成交。”

赵如琢把手机扔到副驾上,发动车子。车灯照亮前面一段坑洼的水泥路,她打了个方向盘,往另一个方向开走。

后视镜里那栋写字楼越来越小,十六层的灯亮得像一根火柴。

手机屏幕最后闪了一下,是陈默:

“别查了,查到底你只会更难受。”

赵如琢没回。她把车开上高架,油门踩下去,窗外的路灯连成一条线。

她知道自己停不下来了。有些事不是查不查的问题,是她已经被卷进去了。

明天下午,人民公园北门,她改主意了。

第3章

人民公园北门下午三点没什么人。冬日的太阳斜挂在梧桐树杈间,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枯叶沤烂的气味。赵如琢提前到了十分钟,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一杯热美式,咖啡已经凉了。

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裹着旧羽绒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走到赵如琢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是赵东升闺女?”

赵如琢站起来。“是。”

女人把帆布袋往长椅上一放,自己先坐下了。她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我叫刘春梅,原来在市物资局财务科。你爸退之前那两年,我是他手下。”

赵如琢在她旁边坐下,等着。

刘春梅把帆布袋打开,掏出一个塑料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沓纸。纸张泛黄,边缘卷了,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这些是你爸在任那会儿经手的报销单和拨款凭证。你别问我怎么拿出来的,反正我存了三年了。”

赵如琢接过来,一张一张翻。大部分是正常的办公经费、差旅报销、会议支出。翻到中间的时候,她手指停住了。

一张报销单,报销事由写的是“公务接待”,金额七万二,日期是四年前九月。附件贴了一长串发票,餐饮、住宿、交通,看起来像模像样。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发票开票方是同一家公司,抬头叫“盛达文化传播”。

也就是赵子豪那个公司的前身。

她继续往下翻。类似的报销单一共有六张,总额加起来四十七万,全都通过同一家公司的发票走账。时间跨度从四年前三月到三年前七月,正好覆盖她母亲病重治疗那段时间。

“这些钱,”赵如琢抬头,“走完账之后去了哪?”

刘春梅压低声音。“本来该进单位公账的拨款,被你爸拦了一道,转到这个盛达公司账上。然后盛达再以‘项目合作’的名义把钱打给你爸个人账户。你爸再取现。我问过银行的朋友,那个账户三年前就注销了,取现记录全清的。”

赵如琢把报销单按顺序排好。“你三年前就知道这事?”

刘春梅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老年斑,过了好半天才开口:“我那时候在财务科干了二十三年,你爸对我挺好的,每年评优都给我名额。我女儿那年刚考上大学,学费还是你爸帮着协调的助学贷款。我……”

“你选择了不说。”

刘春梅点了点头。她抬起头看着赵如琢,眼眶有点红。“去年审计查出来那笔五十多万的窟窿,我就猜到是你补的。我心里过不去,一直想找你,又不敢。前几天我听说你爸病了,我琢磨这事再不跟你说,我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赵如琢把报销单收好,装回文件袋里。“这些原件我拿走,可以吗?”

“拿吧。”刘春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反正我留着也是闹心。小姑娘,阿姨跟你说句实在话,你爸那个人……他心眼不坏,就是贪。贪点小钱,贪点舒服日子,贪到最后把自己贪进去了。你可别走他的路。”

她拎着空帆布袋走了,背影缩在羽绒服里,走得很慢。

赵如琢坐在长椅上没动。风又刮过来,手里的美式彻底凉了,她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下眉。她把杯盖揭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咖啡液面上漂着一层油花,不知道放了多久了。

手机震了一下。陈默发来的消息,就是昨晚那个“别查了”的人。

“刘春梅找你了?”

赵如琢盯着屏幕。他连这个都知道。她回了一个字:“嗯。”

“她给你的那些东西,原件别留太久。公家财务凭证外流这事可大可小,你留个复印件就行了。”

赵如琢没回这一条。她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北门垃圾桶的时候把凉咖啡扔了。帆布袋夹在胳肢窝底下,沉甸甸的,像揣了一兜子火。

她开车回公司的路上,周海生那边来电话了。

“赵如琢,你要的人我给你找好了,祁律师,专做经济类。你今天有空见一面?”

“现在就有。”

她把车拐上辅路,调头往周海生公司方向去。下午四点的市区堵成一锅粥,她在等红灯的间隙翻手机银行,把赵子豪那个公司的工商信息调出来看了第三遍。注册资金五十万,认缴,实缴零。法人赵子豪,股东赵东升认缴比例百分之六十。

二十岁的儿子,零实缴,公司账上却走了四十七万公款。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

祁律师坐在周海生办公室旁边的会客室里,年纪不大,短发圆脸,笑起来像刚毕业的大学生。但她翻开笔记本问的第一句话就让赵如琢知道这人不好糊弄。

“赵小姐,你想走哪条路?民事追偿还是刑事举报?”

赵如琢把刘春梅给她的那沓复印件推过去。“你先看这些,然后告诉我哪条路走得通。”

祁律师翻得很快,手指在纸面上滑过去,眼睛跟着扫。十分钟之后她合上笔记本。“民事能追回的资金,你妈治病那笔五十三万,加上公款挪用的四十七万,加起来一百万出头。但民事需要你爸配合,他不配合的话走诉讼流程,至少一年。”

“刑事呢?”

“刑事更快,证据确凿的话公安经侦立案,冻结账户,追缴赃款。”祁律师看着她,“但刑事举报的后果你清楚,你爸如果判下来,退赔之外还要负刑事责任,三年起步。”

赵如琢靠在椅背上。会客室的暖气开得很足,她觉得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她掏出来扫了一眼,是周玉兰发来的。

一张照片。赵东升穿着病号服躺在医院走廊的加床上,旁边过道人来人往,他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嘴唇干裂。配文只有一句话:“他不肯住院,我硬拉回来的。医生说再不手术,过不了年。”

赵如琢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祁律师,我问你个事。”她说,“公款挪用的追溯期是多久?”

“五年。”

“四十七万那笔,第一笔是四年前三月,最后一笔是三年前七月。都在追溯期内。”赵如琢平静地说。“但那个盛达文化传播公司,三年前十二月就注销了。注销之前,账上的钱全部转给了赵子豪个人账户。”

祁律师的表情微微变了。“你知道得这么细?”

“我昨天刚查的。”赵如琢看着她说。“赵子豪用那笔钱在城北买了一套公寓,首付四十五万。产权登记是他一个人。我连房产证号都有。”

祁律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那种真正觉得有意思的笑。“赵小姐,这个案子如果走到刑事程序,你弟弟那套公寓会被查封拍卖,拍卖款先退赔公家。你爸那边……”

“我知道。”赵如琢站起来。“我还不确定走哪条路。今天先到这,麻烦你祁律师。”

她跟周海生打了个招呼就走了。电梯往下降的时候,手机屏又亮了。

这一回是赵子豪。

“姐,你在哪?爸住院了你知道吗?”

赵如琢靠在电梯壁上,看着这行字。她弟弟从来不在微信上叫她姐。上一次叫姐是两年前,母亲葬礼那天,他站在灵堂门口,穿着一身黑西装,帮她扶了一把花圈。

“知道。”她回。

“爸刚才又吐血了,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我们家现在拿不出钱,姐你能不能……”

“赵子豪。”赵如琢打断他。“你城北那套公寓,首付哪来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沉默了很长时间。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赵如琢走出去,穿过大堂,玻璃门自动打开,冷风扑面而来。

手机震了。

“姐,你查我?”

“你回答我。”

又沉默了。这一回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赵如琢已经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她正要挂挡的时候,赵子豪回了。

“那些钱是爸给的。他说是项目分红。”

“项目分红?什么项目?”

这一次赵子豪直接打了电话过来。赵如琢接起来,听见他在那头喘气,声音抖得不行。“姐,你到底想说什么?爸现在躺在医院里,你跟我扯什么公寓?那房子是我自己挣的,爸就是帮衬了一下……”

“帮衬了四十七万。”赵如琢说。“那四十七万是你爸从单位账上挪的。你盛达公司账上走的那些发票,每一张我都看到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安静到赵如琢以为他挂了,然后她听见很轻的一声,“啪”,像手机掉在地上了。

过了好几秒,赵子豪的声音传过来,低了很多。“姐,我那时候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审计查出来之后爸跟我说的。他说没事,钱已经还上了,有人替他还了。我以为是爸自己凑的……”

“替他还的人是我。”赵如琢平静地说。“五十三万,我拿存款加上贷款凑的。你爸一分没出。”

电话里传来赵子豪的呼吸声,又粗又重,像有人在压着他胸腔喘气。过了很久,他说:“姐,那套公寓我不住了。我卖了,钱给你行不行?”

赵如琢没说话。

“姐,爸真的快不行了。医生说那个肿瘤位置不好,拖下去肺功能会彻底衰竭。你不来医院看他也行,你告诉我怎么把钱还给你。爸做手术那个二十万,我也想办法凑。你告诉我该怎么还。”

赵如琢闭了一下眼睛。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吸了一口气,又拿回来。

“赵子豪,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大学念完了吗?”

“去年休学了。公司那边忙,爸说先干着,文凭以后再补。”

赵如琢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轻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像是笑。“你爸让你休学的?”

“嗯。”

“你爸让你注册公司,让你做生意,让你拿那笔钱买房子。你听话,他怎么说你怎么做。赵子豪,你妈妈知道这些事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赵子豪说:“我妈不知道。姐,你别跟她说。”

“我不说。”赵如琢说。“但你得知道一件事。那些钱,你爸不止挪了公款。我妈治病那五十三万,是我一个人背的。你爸当时签了还款协议,你见过那张协议吗?”

“没有。”

“协议上写的是‘亲属代偿’。你懂什么意思吗?那笔钱如果你爸不认,法律上可以被认定成赵家资产池的共同债务。什么叫共同债务?就是你跟你妈,你们住的那个房子,你名下的那套公寓,理论上都可以被拿去抵。”

赵子豪彻底不说话了。她听见他那头传来医院走廊的广播声,叫某个科室的某某去取药。

“姐……”他声音哑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赵如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赵子豪的名字,然后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车里,车窗起了一层雾。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停车场里稀稀拉拉停了没几辆车,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她拿起手机给祁律师发了条消息:“如果我走民事追偿,最快多久能冻结对方资产?”

祁律师秒回:“你有证据的话,明天就能申请诉前保全。但赵小姐,我劝你想清楚。民事追偿意味着你跟你爸彻底撕破脸,走流程的时候他会收到法院传票。你确定要这么做?”

赵如琢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两个字:“确定。”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关了。黑屏里映出自己的脸,眉毛拧着,嘴角往下撇,看着像另一个人。她把座椅放倒,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车窗被敲响了。

她猛地坐起来,摇下玻璃。外面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医院CT袋,看胸牌是市一院的住院医师。他微微弯下腰,看着她的脸。

“赵如琢?你爸的CT报告出来了,新的。片子显示那个肿块在往纵隔方向长,情况不太好。你爸现在的家属联系人填的是你,但他留的电话号码是空号,我查了五遍才找到你这个号。”

他把CT袋递进来。“你如果方便的话,今晚过来一趟。你爸拒绝签字手术,说你来了他才签。”

赵如琢接过那个CT袋。袋子上贴着赵东升的名字和住院号,里面胶片卷成一筒,沉甸甸的。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医生。“他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下午两点。他说如果你不来,他就出院回家等。”

赵如琢把CT袋放在副驾上。她重新发动了车子,打方向盘往出口开。

后视镜里那个医生还站在原地,白大褂被风吹起来一角。她没再看他。

车子开上主路的时候她打开了手机。陈默昨晚那条“别查了”还在聊天列表里,她点开他的头像,是一个空白灰色的默认图。她没有新消息发出去。

她只是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副驾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CT袋歪在座椅上,上面赵东升的名字在路灯余光里一晃一晃的。

她把照片发给陈默。

配文就三个字:“我去看。”

陈默回得很快:“带上录音笔。”

第4章

市一院住院部十二楼,肿瘤科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着食堂饭菜的味道。赵如琢走出电梯的时候还差五分钟到九点,护士站的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早就知道她要来,抬手往走廊尽头指了指。

加床在楼梯间旁边,用一道蓝色帘子隔着。她走过去的时候帘子半拉着,能看见赵东升侧身蜷在窄床上,闭着眼,手腕上扎着留置针,旁边监护仪时不时响一声。脸比上次见面那天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灰黄。

赵如琢在帘子外面站了一会儿。走廊里还有一个陪护椅,上面坐着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女人,低着头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是林秀芬。

林秀芬看见她,脸上表情变了一下。她站起来,压着声音说:“琢琢你来了。你爸等你一下午了,刚打了止痛针睡着了。”

赵如琢没看她,拉开帘子走进去。赵东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看见是她,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坐。”他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皮。

赵如琢在床边那张陪护椅上坐下。椅子很矮,她坐下去之后视线刚好跟赵东升平齐。她没拿CT袋,把帆布袋放在脚边,手搭在膝盖上。

“片子看了?”赵东升问。

“没有。”

“你看了就知道。”他咳嗽了两声,胸腔里呼噜呼噜响,“医生说我那个东西长到纵隔了,再不切就晚了。琢琢,爸求你个事。”

赵如琢看着他。病号服领口敞着,锁骨凸出来,脖子上那道抬头纹比印象里深了三倍。她想起上周在饭桌上那个拍桌子的赵东升,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了。

“你说。”

“手术费二十万。”赵东升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想抓她的手。赵如琢没躲,也没迎,就那么放着,两只手中间隔了一寸空气。“爸知道你恨我。但那笔钱……爸会还你。你帮爸先把手术做了,等我好了之后,我去找单位把退休金账户解了,每个月还你。”

“赵子豪那套公寓呢?”赵如琢说。

赵东升的手指僵在半空,缩回去了。他别开脸,看着旁边的监护仪屏幕,心率在跳,七十八,七十九,八十一。“那房子跟这事没关系。”

“赵子豪的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从你单位走了四十七万的发票,流水全进了他个人账户。他买公寓首付四十五万。你说没关系?”

赵东升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几下,像在压着什么。“那笔钱是公款,但爸已经还上了。去年审计出来之后,你补的那五十三万走的是公账还款……”

“所以那五十三万在账面上变成了你的还款。”赵如琢接上他的话。“你签还款协议的时候写了‘亲属代偿’,没指名是谁。审计那边认了钱到账就行,不会管是女儿的还是儿子的。你用一个坑填了另一个坑,然后拿着填好的坑去贷了款,给赵子豪买了房。”

赵东升的眼皮抖了一下。他没睁眼,但嘴角绷紧了。

“琢琢,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子豪那个公司是爸给他留的路,爸退了之后家里没了收入,你弟弟他还小……”

“我二十六,他二十一。我在北京上班那年他刚高考完,你说家里没钱供两个大学生,让我弟读本市大学省住宿费。我当时把工资一半寄回来,每个月四千五,寄了两年。你跟我妈说这是你找朋友借的。”

赵东升睁开眼。他看着天花板,监护仪上的心率跳到九十三。

“那笔钱呢?”赵如琢的声音还是平的。“我妈的靶向药一个月一万三,我寄回来的钱,你转手拿去给赵子豪买了创业笔记本和单反相机。护士后来跟我说,我妈最后三个月停了一个疗程的药,因为钱跟不上。”

“不是!”赵东升猛地撑起来半个身子,牵动了留置针,手背上鼓起一块青紫。“你妈那时候已经晚期了,医生说了靶向药效果不好,吃着也是浪费……”

“你问过我妈吗?”赵如琢的声音终于高了半度。她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旁边的林秀芬掀开帘子探了半个头,被她一个眼神瞪回去了。“你问过她想不想吃吗?我妈最后清醒的时候跟我说什么你知道吗?她说琢琢,妈不疼了,就是觉得花太多钱了,你爸身体也不好,留着钱给他养老。你听听这话,你配吗?”

赵东升躺在床上,整个人缩下去。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监护仪嘀嘀嘀地响,心率跳到一百零五。走廊里护士探进来看了一眼,确认没出大事又缩回去了。

赵如琢深吸一口气,坐回去。她从帆布袋里掏出那个文件袋,没打开,搁在床尾。“爸,我今天来不跟你吵。你告诉我一句实话就行。”

“什么?”

“盛达文化传播公司的钱,经手人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是你一个人操作的,还是财务那边有人帮你。”

赵东升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看着那个文件袋,像看见一条蛇。“你查了那些?”

“刘春梅给我的。”

“那个娘们……”赵东升骂了半句,咳嗽又上来了。他咳得整个人弓起来,林秀芬冲进来扶他后背,被他甩手推开。咳完了他靠在枕头上,胸口一起一伏,脸涨成了猪肝色。

“刘春梅经手了什么?”赵如琢追问。

赵东升闭上眼不说话。

赵如琢等了三分钟。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护工送药,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林秀芬在旁边站着,看看赵东升又看看赵如琢,嘴唇动了好几次,没发出声。

“行。”赵如琢站起来,把文件袋收回帆布袋。“你不说没关系。我让律师去查,你签过字的那些报销单和拨款凭证全都有你的笔迹,查起来不费什么事。但有一点我得跟你说清楚,刑事案立案之后你账户会冻结,手术费的事你就别指望我了,我的钱全拿去还你挪的那笔账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帘子边上,赵东升在后面叫住她。

“琢琢。”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刘春梅……她帮你走了一张十五万的拨付款。那笔钱她抽了三万当好处费,剩下的十二万去了盛达。”

赵如琢的手指攥紧了帆布袋的带子。她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床上那个男人。赵东升脸色灰败,嘴角有一丝血迹,可能是咳破了毛细血管。

“还有呢?”她问。

“没了,就这些。”

“周玉兰知不知道这些事?”

赵东升垂下眼。“她不知道。你别跟她讲。”

赵如琢看着他。这个男人缩在被子里,病号服领口歪着,留置针下面垫着的一块纱布已经洇出了淡淡的血色。他看起来那么虚弱,那么老,跟上周在饭桌上拍桌子说“你听我说完”的那个男人不像同一个人。

“爸。”赵如琢说,“我最后叫你一声爸。从今天开始,你那边有什么事,让子豪给我打电话。你自己别打了。”

她拉开帘子走出去。林秀芬跟出来两步,想拉她胳膊,被她一侧身躲开了。护士站的小姑娘抬头看了看她们,又低头继续打字。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赵如琢看见赵子豪从里面冲出来,满头是汗,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他看见赵如琢,愣了一下。

“姐,你来了。”

“你爸在里面。手术的事你处理吧,我帮不上忙。”

赵子豪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比她高一个头,但站在这条走廊里整个人矮下去一截。“姐,我听你的,那套公寓我挂中介了。明天有人去看房。”

“不用卖。”

“什么?”

“那套公寓卖不掉的。公家那边一旦立案,房产会直接查封,拍卖所得进国库。你现在卖属于转移资产,性质更恶劣。”

赵子豪的脸色彻底白了。他靠在走廊墙上,后脑勺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那怎么办?”

“找你爸把盛达的账目全部理出来,包括他个人账户的流水,还有他那张还款协议的扫描件。把所有东西整理好交给我律师,案子上能争取从轻处理就尽量争取。”

赵子豪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姐,你真的要告爸?”

赵如琢看着他。这张脸有赵东升的影子,眉眼跟他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表情不一样。赵子豪眼眶红了一圈,鼻尖发酸,看着马上就要哭了。

“我不告。”赵如琢说。“但公家那边不会不告。刘春梅的东西我拿到手,就说明这事不止我一个人知道。你爸在职期间那些违规操作,审计那边如果顺着线查下去,查出来的东西比他想的要多。我现在让律师介入,是在给他铺退路。”

赵子豪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声音闷在羽绒服领子里。“姐,对不起。”

赵如琢没说话。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戴银色细框眼镜的男人,穿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陈默。

他看见赵如琢,微微点了下头,然后看了一眼赵子豪。赵子豪警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赵小姐,我正好路过市一院办个事。”陈默说,“你手机打不通,我就上来碰碰运气。”

赵如琢摸了一下口袋,手机果然没电了。“什么事?”

陈默走出电梯,站到走廊灯下。他把公文包打开,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你爸那张还款协议的原件扫描件,我找到了。你之前拿到的那份复印件少了最后一页。”

赵如琢接过来。协议原件最后一页的补充条款第三条写的是:“若借款人赵东升未能按期足额还款,代偿人有权以赵东升名下所有共有财产主张追偿权。代偿人身份已确认为赵东升之女赵如琢。”

她抬起头。“这一页被替换过。”

“对。”陈默说。“你之前那份复印件上的补充条款写的是‘赵家其他亲属’,是伪造的。原件最后一页在我这儿存了三年。你当时转账的时候,银行留底的那张凭证上备注栏写的是‘母亲治疗费用’,银行柜员做了附注,确认转账人为账户持有人本人。这两份文件加在一起,法律上足够证明那五十三万是你个人出的、你爸欠你的。”

赵如琢把那一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面上赵东升的签名和日期都在,边上还有银行经办人的盖章。

她抬头看着陈默。“你三年前就拿到了这一页。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陈默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重新戴上。“因为三年前你刚毕业,二十三岁,没权没势。我给你这张纸,你只会拿着它去跟你爸吵架,什么结果都改变不了。三年后你坐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周海生那种人见了你都要让三分。你现在拿着这张纸,你爸那边拿你没辙。”

赵如琢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隔着一层镜片,平静得像一潭不流动的水。

“你一直在看着?”

“也不算一直。”陈默把公文包合上。“你去年在华东区做业绩翻倍的时候我在附近。你租的那个办公室楼下有个咖啡馆,我坐过几次。”

赵子豪在旁边听得一脸茫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开口:“姐,这人到底是谁?”

赵如琢把那份最后一页折好放进帆布袋里。“一个帮过我的人。”

陈默没否认,也没承认。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跟上次那张不一样,这回上面印的是另一个律所的抬头和另一个手机号。

“赵小姐,你以后有什么事打这个号码。上一个号我不用了。”

他说完转身往电梯那边走。走了几步停住,回头说了一句:“你爸那笔借款的利息,按年化百分之六点三算,到现在是三年零四个月。五十三万本金加利息,一共六十三万出头。你如果要走民事追偿,这笔数别忘了算进去。”

电梯门合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赵子豪靠着墙,眼睛盯着赵如琢手里的帆布袋,像在消化信息。监护仪在身后滴滴响,赵东升的帘子半拉着,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

赵如琢把手机连上充电宝,屏幕亮起来。七八条未读消息,周玉兰发的占了一大半,最新一条是十五分钟前:

“琢琢,你爸说你不答应做手术。阿姨求你,你来签个字行不行?阿姨给你跪下了。”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周玉兰跪在病房地砖上,额头抵着床沿,背影弯成一把弓。

赵如琢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墙上。她转头看着赵子豪。

“你妈那边你搞定。告诉她,手术费的事我会想办法,但不通过你爸的账户走。我另外开一个专项账户,钱直接打给医院。你爸住院期间所有治疗费用走那个账户,专项专用。”

赵子豪愣住了。“姐……”

“别叫姐。”赵如琢看着他。“等你把盛达那笔账理清楚,你再来叫我姐。”

她绕过他往楼梯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帆布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赵子豪。“这是祁律师的电话,你明天联系她。该配合调查的配合,该交的材料交。你爸那边拖不起了,拖到最后死的不是他一个人。”

赵子豪捏着那张名片,指节泛白。“姐,你还会来医院吗?”

赵如琢已经推开楼梯间的门了。冷风从下面涌上来,她的声音被风刮得有点碎:“该来的时候会来。”

门在身后关上了。她没走电梯,一级一级往下走,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层一层灭掉。走到五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给周海生发了一条消息。

“周总,方案里的分成比例我改了一版,比之前让出两个点。条件就一个,您法务部的祁律师借我用三个月。”

周海生秒回:“你让她自己去办借调手续。”

赵如琢把手机塞回去。她推开一楼的消防门,外面空气又冷又干,院子里几棵老梧桐叶子落光了,枝桠戳着天空。

她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副驾上那个CT袋还在,她抽出来打开,把里面的胶片举到车顶灯下看了一眼。

上面那一团阴影,比她想象的大。

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手机又亮了,这回是陈默发来的新号码那边。

“那份原件你先别拿出来用。你爸现在还在住院,经侦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介入,他手术耽误了人没了,官司打赢了也没意义。”

赵如琢睁开眼。她看着车顶灯昏黄的光,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回去。

“知道。”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发动了车子。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视镜。住院部十二楼那排窗户里,有一扇亮着灯,窗帘半拉着,有人影在走动。

她转了个弯,把后视镜里的那栋楼甩掉了。

车子开上高架的时候,她接到了祁律师的电话。祁律师那边背景音嘈杂,听着像在法院办事大厅。

“赵小姐,诉前保全申请我交上去了。法院那边说最快后天出裁定。另外你让我查的那个盛达公司的银行流水,我刚拿到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

“盛达注销前最后一笔转账,收款账户不是赵子豪。是一张尾号三四七六的个人卡,户主名字叫林秀芬。这笔钱转了二十万整,时间是你爸签还款协议的同一天。”

赵如琢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高架上的风从车窗缝灌进来,吹得她后脖颈一片冰凉。

“赵小姐?”祁律师在电话那头问,“你还在听吗?”

“在。”赵如琢说。“林秀芬的账户流水,你继续查。查完给我。”

她挂了电话,把车停在匝道出口的临时停车区。双闪打开,一明一灭地闪着。

她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周玉兰”那个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然后她放下了。

有些事,今天晚上不能再多了。

第5章

两天后的下午,赵如琢在公司办公室里接到了法院保全裁定的电子送达通知。她扫了一眼文件末尾的红色电子印章,把它转发给祁律师,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飘着细雪,CBD楼群之间的天空灰蒙蒙一片。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着,站在落地窗前往下看。楼下车流堵成一串,尾灯在灰光里烧成一排小橘点。

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请进。”

进来的是赵子豪。他裹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子里。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手里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鼓鼓囊囊的。

赵如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坐回办公桌后面。

赵子豪站在门口踟蹰了几秒,才慢慢走过来,把购物袋放在她桌面上。拉开拉链,里面是几本账册、一摞银行回单、一个牛皮纸信封。

"姐,盛达三年的东西全在这儿了。"他声音沙哑。"公司当时没有正经会计,账是爸自己记的,发票按时间捆在一起,流水的电子版我没导出来,但纸质的回单我都留了。"

赵如琢翻了一下最上面那本账册。封面用圆珠笔写着"盛达财务一",字迹潦草,但条目列得很清楚。她把账册放回去,抬头看着赵子豪。"你爸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赵子豪搓了搓手,"他昨天做了穿刺,在病房躺着昏睡了一整天。我趁我妈回家拿换洗衣服的时候来的。"

赵如琢靠在椅背上。办公室暖气很足,赵子豪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注意到他羽绒服袖口磨出了毛边,里面的毛衣领子也起了球。

"你公司现在怎么样?"

赵子豪愣了一下,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关了。上个月就关了。库房里还剩一批货,挂闲鱼在卖,能回个两三万。"

"钱呢?"

"什么钱?"

"你公司关张之后,账上那笔流动资金。"赵如琢看着他。"盛达注销的时候账上转给你个人账户的钱,除了你买公寓那笔首付之外,还有没有剩下的?"

赵子豪垂下眼。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打开银行APP,翻到余额页面递过来。屏幕上显示,余额:八百六十三块两毛。

"姐,我真的没钱了。公司最后三个月一直在亏,爸让我压货压太多了,流转不过来。房租水电人工全压在我身上,去年年底我就开始在借网贷了。"

赵如琢把手机还给他。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支票簿,写了一张四万的支票,撕下来推过去。

"拿去把你网贷清了。剩下的,给你爸买点营养品。"

赵子豪盯着那张支票,眼眶倏地红了。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声音:"姐,我不能要。"

"拿着。"

赵子豪伸手去拿的时候手在抖。他把支票对折了两下放进内侧口袋里,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怕折坏了。

"姐,我爸那件事……"他咽了一下口水,"我妈前两天问我爸到底欠了多少钱,我没敢说实情。她以为只是外面借了几万块钱周转不开。"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

"等她情绪稳一点吧。她现在天天在医院守着,人也熬得快垮了。"

赵如琢点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细雪比刚才密了一些,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你妈那边,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赵子豪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林秀芬,你认识吧?"

赵子豪表情变了一下。他攥了攥拳,说:"认识。那个女的,爸……爸跟她在一起时间不短了。我之前撞见过一次,爸说是一个老同事。"

"不是老同事。"赵如琢转过身看着他。"她是你爸经手过的那个盛达公司的关联人。盛达注销当天转了二十万到她个人账户上,户主就是林秀芬。"

赵子豪的脸刷一下白了。"爸给她转了二十万?"

"转给了她,具体用途不明。现在这笔钱如果追不回来,你爸账上就存在一笔说不清楚的大额流出。审计那边查起来,定性会更严重。"

赵子豪靠在窗台上,后腰抵着暖气片,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那个女的……我爸住院这些天她天天来。每次来都坐在走廊椅子上刷手机,也不进病房。我以为她就是……就是跟我爸关系好。"

"关系好当然好。"赵如琢看着窗外。"但关系好的代价是你爸那二十万现在下落不明。如果这笔钱最终被认定为转移资产,你爸的案子就会多一条罪名。"

赵子豪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雪落得更大了,视野里灰白的雪片斜着飞过,打在玻璃上化成水珠。

"姐,那怎么办?"

"你先回去,把这张支票存了。林秀芬那边我来处理。"赵如琢说。"你明天开始不用去医院了,你妈一个人守着就行。你去把你爸所有银行卡的流水从三年前开始全部调出来,银行那边如果要求本人到场,你就跟他本人视频。"

"我爸那个状态……"

"打止痛针昏睡的时候你也拍段视频留着,银行核验身份用的。别让你爸知道你在调这些。"

赵子豪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怕,又像是别的什么。

"姐,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不管查到什么,我爸那个手术……钱先给他做了行不行?医生说下周三就是最后窗口期了。"

赵如琢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跟赵东升年轻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赵东升年轻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算计,赵子豪眼睛里全是怕。

"我答应你。"她说。"专项账户已经开了,我往里面转了二十万。明天医院那边就能走账。"

赵子豪的肩膀猛地松下来,像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断了。他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轻声说了一句:"姐,谢谢你。"

他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想回头,但最终没有。

门关上之后,赵如琢坐回椅子上,盯着桌面上那个购物袋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给祁律师发了条消息。

"林秀芬的流水查到了吗?"

祁律师隔了十分钟才回:"刚拿到。那笔二十万的转账进去之后,三天内被分四次取现了,全部走柜台提取。取款人签字是林秀芬本人。另外我还查到一个东西,林秀芬名下有一套房产,登记时间跟你爸签还款协议是同一个月。那套房子在城西一个老小区,不大,五十来平。但那个时间节点很巧。"

赵如琢盯着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倒了一杯水。水太烫了,她喝了一口,嘴唇烫得发麻。

"房产是全额付款还是贷款?"

"全款。成交价二十二万。她付了二十万现金,剩下两万走的是自己的银行卡。"

赵如琢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二十万现金。盛达账户转出来二十万,三天内取现二十万,全款买了一套二十二万的房子。时间线刚好重合。

她拿起手机拨了陈默的新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赵小姐。"

"林秀芬那边的房产你查过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查过。那套房子在你爸签还款协议之前一个月挂的牌,挂牌价二十八万。成交之前半个月突然降价到二十二万,正好卡在你爸那笔钱取现的时间点上。"

"你早知道?"

"我知道。"陈默的声音平稳。"但我没告诉你,因为那套房子的产权证上有你爸的签字。他作为共有权人出现在那份买卖合同上,签了名按了手印。"

赵如琢的手指停住了。杯壁上水珠滑下来,滴在她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签字了?"

"签了。那套房子登记的是林秀芬和赵东升两个人共有,各占百分之五十的份额。所以严格来说,那二十万不是'转给了林秀芬',是你爸把公家挪出来的钱,转成了跟他情人共同名下的一处房产。"

赵如琢把杯子放下了。她看着窗外,雪越来越大了,对面的楼顶已经白了一片。

"赵小姐。"陈默在电话那头说,"你现在手里掌握的证据足够形成一个完整的资金链了。公家拨付款——盛达公司发票——盛达账户——林秀芬账户——林秀芬和你爸共有的房产。这条链如果交给经侦,他们立案之后最快两周就能把资产全部冻结。"

赵如琢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如果我走民事呢?"

"民事你能追回那二十万的部分,前提是你爸和林秀芬两人都配合。林秀芬那份份额你可以主张追偿,但你爸那份份额你想追的话,就等于让法院判你爸输。到时候全法院都知道赵东升挪用公款给情人买房了。"

"我现在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

"但你爸在乎。"陈默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温度。"他快死了。他不想带着那个名头死。"

赵如琢没说话。她攥着手机,听筒里传来陈默那边键盘敲击的声音,像是在忙什么别的事。

"赵小姐,我建议你等两天。"陈默说。"你爸下周手术,手术之后他能恢复到一个清醒状态的时候,你拿这些证据去跟他当面谈。让他自己选:是主动配合你把资产清出来退赔公家,还是等人来查。前者他还能在病床上签个声明,后者他连躺都躺不安稳。"

"你站在哪一边?"赵如琢忽然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陈默笑了一声,很轻的那种。"我站在真相那一边。你妈的事我三年前就知道,我没立场。但有些账,该算就得算清楚,不能因为人快死了就含糊过去。"

他挂了电话。

赵如琢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她坐了一会儿,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相框。照片是她妈化疗之前拍的,头发还全着,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把相框拿出来摆在桌面上。照片里她妈的脸被阳光照得发亮,嘴角笑纹很深。那年她刚考上大学,她妈说琢琢以后出息了妈就享福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相框玻璃,冰的。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玉兰发来的一张照片。赵东升今天清醒了,靠床头坐着,手边放着一碗粥,没动。整个人瘦脱了相,眼窝塌下去,嘴角耷拉着。旁边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心率七十一。

配文只有一个字:"吃。"

赵如琢盯着照片看了三秒,然后给周玉兰回了一条消息。

"下周手术的费用我已经打给医院了,专项账户。阿姨你那边不用操心钱的事。另外你让赵子豪今晚把那个购物袋里的东西拍照发给我律师。所有纸面的,一页都不要漏。"

周玉兰回得很快:"琢琢,谢谢你。阿姨替子豪他爸谢谢你。"

赵如琢没回这条。她把相框重新放回抽屉里,关上,站起来拿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购物袋,里面账册摞着,纸页泛着旧黄色。

她忽然想起陈默那句话。有些账该算就得算清楚。

她推开门出去了。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两边的工位都空了,今天下雪大家都走得早。拐角处茶水间的灯还亮着,里面传来开水壶烧水的声音。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茶水间里站着一个女人,背对着门,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头发盘起来,正在往杯子里倒水。

那背影她认得。

林秀芬。

第6章

茶水间的电热水壶咕噜咕噜响着,蒸汽从壶嘴里涌出来,把玻璃窗糊了一层白雾。林秀芬端着杯子转过身,看见赵如琢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只变了不到半秒。

她笑了。那笑容跟上次在赵家饭桌上的一模一样,嘴角翘着,眼睛眯起来,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琢琢,阿姨正好路过你公司楼下,想着上来看看你。"

赵如琢站在门口没动。走廊里最后一盏感应灯灭了,茶水间的灯光从门框里泻出来,把她半张脸照得雪白。

"你看完了,可以走了。"

林秀芬把杯子放在操作台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慢悠悠地走过来。走到距离赵如琢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像是斟酌措辞。

"你爸那笔钱的事,阿姨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明白。"

"哪笔?"

"盛达转出来的那二十万。"林秀芬抬起头,目光平静。"你查到的那些我都知道。你今天晚上大概就能拿到房产证复印件了,上面有你爸的名字。"

赵如琢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她等着。

林秀芬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操作台边缘,两手撑在台面上。她这个姿势让赵如琢想起什么,像某个谈判场合里坐不住的人,总得找个地方靠着才能把话说下去。

"那套房子是你爸买的。他说他这辈子没给我什么东西,最后给个落脚的地方。"林秀芬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钱从哪来的我当时没问,他说别管,我就没管。后来审计那事出来之后我才知道那笔钱是公家的。"

"所以你知道那钱有问题。"

"知道了。"林秀芬点点头。"但房子都买了,退也退不了。我去房产中心问过,那房子现在卖掉,扣掉税费到手也就十七八万。你爸二十万买进去,两年多亏了快三万。"

赵如琢没接话。茶水间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嗡地响。

林秀芬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她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房子我不打算要了。产权证和买卖合同的原件都在里面。你拿去办手续吧,该卖卖该退退,钱退到公家账户上,跟你爸没关系了。"

赵如琢接过信封。她掂了一下,里面鼓鼓囊囊的,大概塞了几份证件。她没打开看,握在手里。

"你知道这套房子一旦退赔,你跟你爸之间的关系在法律上就会被认定成利益输送。你确定要这么做?"

林秀芬笑了一下。那笑跟前面的笑不一样,嘴角往下压了压,像是硬扯出来的。"我跟他的关系,城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女儿那边我都瞒不住了,她在国外读书的同学有人传过来说你妈那个事。我女儿上个月给我打电话哭了一晚上,问我为什么跟一个有老婆的人在一起。"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只金镯子。"我也五十多的人了。图什么呢?那年认识他的时候他说他老婆快不行了,我以为他很快就能自由。结果呢?两年多过去了,他老婆走了,他跟我在一起还是偷偷摸摸的,连顿饭都不敢出去吃,怕被熟人看见。"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赵如琢打断她。"这是你跟我爸之间的事。"

"我知道。"林秀芬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阿姨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同情我。我是想让你知道,你爸这个人……他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但他对所有女人都这样。周玉兰以为她赢了,其实她什么都没赢到。你爸那个心里最重要的人,永远是他自己。"

赵如琢攥紧了手里的信封。她的指甲隔着牛皮纸掐进掌心,疼了一下。

"这房子我本来打算卖掉的。上周有人出价十九万五,我说考虑一下,就是等你来。"林秀芬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子。"东西给你了,我走了。你爸那边你让他安心做手术吧,我不会再去医院了。"

她往门口走。经过赵如琢身边的时候,赵如琢叫住她。

"林阿姨。"

林秀芬停住。

"那二十万现金取现之后,除了付房款你还做了什么?"

林秀芬侧过脸看着她,表情变了一瞬。那个表情稍纵即逝,像一个被临时戳破的小洞,很快又被她堵上了。"没了。就买了房子。"

"那剩下的两万呢?合同成交价二十二万,现金付了二十万。你说剩下两万走的自己银行卡。但银行流水上你那张卡在付尾款当天只进了一笔五千块的转账,剩下的一万五哪来的?"

林秀芬的嘴唇抿紧了。她转过头,正视着赵如琢,目光冷了下来。"你查得够细的。"

"一万五,去哪了?"

茶水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电热水壶的开关不知什么时候弹回去了,水已经不再响。

林秀芬最终还是开了口。"给了你爸。他说他急用,让你妈那边结住院费。"

赵如琢闭了一下眼睛。她靠在门框上,后脑勺磕到金属门框的边缘,钝钝地疼。

"你给他那笔钱之前,知不知道他拿盛达的发票走了四十七万公款?"

"不知道。"

"但你猜到了。"

林秀芬没有否认。她看着赵如琢,嘴唇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闷闷的,越来越远。

赵如琢一个人站在茶水间里。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牛皮纸表面印着房产中心的字样。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是产权证和买卖合同的原件,还夹着一张她爸按了手印的付款确认书。

她把信封夹在腋下,走出茶水间。整层楼都暗着,只有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灯牌幽幽地亮。

她回到办公室,把信封和赵子豪拿来的那个购物袋放在一起。两堆东西并排摆在办公桌上,像两条河流归到了同一个入海口。

手机响了,是医院那个年轻医生的号码。她接起来。

"赵小姐,你爸刚才又吐血了。监护指标不太稳,我建议把手术提前到明天。你那边资金到位了吗?"

"到位了。专项账户已经打过去了,明天早上你们走账就行。"

"好,那我排班次了。另外你爸刚才清醒的时候叫我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

"他说,"医生顿了一下,"他说抽屉里有个东西让你来拿,别人不要碰。"

赵如琢挂了电话。她坐在办公椅上,看着桌面上那堆东西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雪停了,城市的灯一簇一簇亮起来,把夜空映成一片浑浊的橘色。

她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出了门。

到医院的时候快十点了。住院部大厅里值班保安趴在桌上打瞌睡,电梯叮一声响,门打开的时候空荡荡的。十二楼的走廊灯调暗了,护士站只有一个小护士在低头写记录。

赵东升的加床已经换到了病房里,三人间靠窗的位置。另外两张床空着,帘子全拉开了。赵东升侧躺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留置针换了个位置扎在左手背上,旁边监护仪的指示灯一跳一跳。

赵如琢走进去,站在床边。她拉开床头柜最上面那个抽屉。里面很乱,一包没拆封的纸巾、半盒润喉糖、一个空药瓶。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透明胶带封了两道。

她拿出来,揭开胶带。里面是一张银行转账回单的复印件,收款人赵子豪,金额四十七万整,转账日期三年前八月,备注栏写着"项目分红"。回单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段话,字迹是她爸的,潦草但能辨认。

"琢琢,你妈治病花的那笔钱爸还不上了。这是盛达账上最后的一笔,爸转给子豪付了公寓首付。爸知道你知道这件事之后一定会恨爸。这些钱爸这辈子还不清了,下辈子吧。抽屉里这个你看到的时候,爸大概已经进手术室了。不管能不能出来,这张纸你留着。以后你弟弟有什么做错的,你看在爸的面子上拉他一把。"

赵如琢看着那几行字,指腹摩挲着纸面上圆珠笔压出来的凹痕。她把这页纸叠好放回信封里,塞进自己帆布袋的夹层。

她站在床边看了赵东升一会儿。这个男人侧躺的姿势蜷着,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平稳,但嘴唇干裂了,上面结着一层白皮。她伸手把他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出来的肩膀。

赵东升像感应到什么,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他看见她站在床边,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那是一个近似笑的表情。

赵如琢站在那儿,没躲也没迎。她垂下眼,轻声说:"明天手术,我签字了。你好好配合医生。"

赵东升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他用那只没扎针的手,艰难地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颤巍巍地往前够,够到了赵如琢搭在床沿的手指。他握住了。

掌心干燥,皮肤薄得像纸,体温偏低。

赵如琢没抽回手。就那么让他握着,握了大概十秒。然后她轻轻把手抽出来,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睡吧。"

她转身走出病房。走廊里灯光昏暗,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看见赵子豪从楼梯间冒出来,头发更乱了,眼眶下面一片青黑。他看见赵如琢就冲过来。

"姐,爸他——"

"明天手术。"赵如琢按了电梯下行键。"你今晚别走了,陪你妈在走廊椅子上坐一夜。明天早上我过来签手术同意书。"

赵子豪点了点头,又猛地摇头,像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他嘴唇哆嗦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姐,林秀芬那个女人……她下午来过医院。"

"我知道。"

"她跟爸在病房里吵了一架。我隔着帘子听见的,爸让她把什么东西交出来,她说不交。然后爸就咳血了。"

赵如琢的手指在电梯按钮上停住。她转过身看着赵子豪。

"她今天去公司找我了。"

赵子豪瞪大了眼。"她找你干什么?"

"把房产证交出来了。"赵如琢说。"你爸下午让她交的,就是那个东西。她来给我了。"

电梯到了,门打开。她走进去,赵子豪站在外面没动,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姐……"

"明天见。"赵如琢按了关门键。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赵子豪靠着走廊墙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她别过脸,看着电梯里不断跳动的数字。

手机响了一声。祁律师发来的消息:"林秀芬的银行卡进账记录我全捋完了,除了那笔一万五转给你爸的之外,还有一笔三万块的转账,收款户名是周玉兰。转账时间是一年前,备注写的'借款'。但周玉兰那边没有还款记录。"

赵如琢盯着这条消息。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来,穿过空旷的大厅,推开玻璃门走进夜里。雪后的空气冷得刺鼻,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哈出一口白气,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

周玉兰。三万块。

她想起那天晚上周玉兰跪在地上的照片,想起她前几天发的那些消息。想起她说"我们家现在手里没钱"的时候语气里的那种理直气壮。

赵如琢把手机塞回口袋。她站在冷风里,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听见。然后她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

明天有一场手术。

明天还有一场清算。

第7章

手术做了六个半小时。

赵如琢坐在手术区外面的长椅上,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两点半。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换了好几拨,推床车轮碾过地砖的声音每隔一会儿就响一次。她中间起来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又坐回去。瓶身冰凉,攥在手里半天也暖不过来。

周玉兰坐在她对面,整个人缩在羽绒服里,头发两天没洗了,贴着额头一绺一绺的。赵子豪站在他妈旁边,靠着墙,手机捏在手里没解锁过,屏幕亮着又灭,灭了又亮。

祁律师十点半来了。她拎着公文包坐下,没打扰,坐在长椅另一头翻材料。翻到十一点四十的时候合上文件夹,起身走过来。

"赵小姐,法院那边今天出了裁定。你爸和林秀芬名下共同房产的查封令已经下来了,城西那套。另外林秀芬个人账户上的余额也冻结了,她大前天取现的五千块还没有来得及转走。"

赵如琢点了下头。"周玉兰那边呢?"

祁律师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周玉兰,压低了声音。"那个三万块的流水我还没动。要不要查,等你决定。"

赵如琢没说话。她把水瓶放在脚边,两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门口电子屏上的进度条走到了一半。

下午两点二十七分,灯灭了。

主刀医生第一个出来,口罩拉到下巴,额头上全是汗。赵如琢站起来走过去,医生看见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顺利。肿瘤切干净了,纵隔那边清理得也还行。术后先进ICU观察两天,不出并发症的话问题不大。"

周玉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过去抓着医生袖子问了一堆问题,什么能不能吃东西、能不能说话、要住多久。医生一一答了,声音沙哑,明显累得够呛。

赵子豪走过来站到赵如琢旁边。他肩膀松下来,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

"姐,成了。"

"嗯。"

赵如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陈默发来一条消息:"手术结束了吧?城西那套房子的查封令我看到了。你爸那边醒了之后第一时间通知我,林秀芬的笔录需要他确认。"

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她收起手机,走过走廊拐角,推开了ICU外面的家属等候区。那个区域很小,几把塑料椅子对着白墙,墙上有台挂壁电视,放着无声的午间新闻。一个保洁阿姨正蹲在角落里擦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擦。

赵如琢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窗户正对着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冻硬的土地上跳来跳去。

她拿出手机,给周玉兰发了一条消息。

"阿姨,我有个事问你。一年前林秀芬给你转过三万块,备注写的借款。那笔钱你现在还了吗?"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等候区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听见周玉兰的手机响了消息提示音。

她没有等到回复。

过了一分钟,等候区的门被推开了。周玉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她看着赵如琢,嘴唇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

"琢琢……"

"你坐下说。"

周玉兰挪进来,坐在她旁边那把塑料椅子上。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手指绞着羽绒服拉链头。

"那三万块是她借我的。当时子豪公司资金周转不开,我手头也没钱,她听说了之后主动转过来的。我写了借条,说好一年还。后来……后来一直没还上。"

"林秀芬为什么借钱给你?"

周玉兰的手指停住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如琢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然后她轻声开口:"因为我跟她说,我知道她跟赵东升的事。我拿这个要挟了她。"

赵如琢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麻雀。那些小东西蹦来蹦去,在泥地上刨什么吃食。

"你知道我妈住院那几年,我爸跟她在一起。"

"知道。"周玉兰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妈没走之前我就知道了。但我没跟你爸提过,我知道提了他也不会改。"

"那你为什么嫁给他?"

周玉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坐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羽绒服胸口上洇出深色的小点。她用手背去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索性放弃了。

"我四十多了,嫁过一次人,离了。带着个儿子,没房没存款。你爸那时候跟我说他老婆快不行了,等我嫁进来就能有个家。我想着……想着忍几年就好了。谁知道你妈走了之后他还是那个样子。"

她抬起眼看着赵如琢,眼眶红得像兔子。"那三万块我没还,是还不上。但我不是故意要拿这个要挟她,我就是……我当时气不过。凭什么她就能住在你爸给买的房子里,我和子豪挤在那套老房子里天天看他脸色。"

赵如琢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有怨,有悔,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怕。

"那三万块你不用还她了。"赵如琢说。"她的账户已经冻结了,这笔流水会作为你爸挪用公款案的旁证。你配合祁律师把借条和转账记录交出来就行了。"

周玉兰猛地抓住她的手腕。"琢琢,你爸刚做完手术……"

"我知道他刚做完手术。"赵如琢的声音很平。"所以我没有在今天之前把这件事捅出来。我等你坐在ICU外面看着他推出来之后才问你。"

周玉兰松开手,整个人缩进椅子里。她看着天花板,嘴唇在颤抖。

赵如琢站起来。她拍了拍裤子后面沾的灰,走到等候区门口,回头看了周玉兰一眼。

"我妈走之前那段时间,你来看过她一次。她后来跟我说的。那天你坐在床边陪她说了两个小时话,她很高兴。"

周玉兰愣住了。她的眼泪猛地涌出来,这次她没忍住,呜咽了一声。整个人伏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如琢推开门走出去。

ICU外面赵子豪还站在那儿,抱着手臂,盯着门口那块电子屏看。看见她出来,他迎上来两步。

"姐,林秀芬那边……"

"查封了。房子和账户都冻了。"

赵子豪张了张嘴,半天才说:"那她会不会来找我们家麻烦?"

"她不会。"赵如琢看着他。"她把东西交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想清楚了。倒是你,盛达那笔账你明天之前全部整理好,祁律师会上门来取。你爸在ICU这段时间你什么都别干,就守着你妈。"

赵子豪点了下头。他看着她,忽然问:"姐,你恨我吗?"

赵如琢没回答。她看着这个比她小五岁的弟弟,他脸上的胡茬三天没刮了,颧骨下面一道浅浅的疤,是去年公司搬货的时候划的。眼睛跟赵东升一样,但比她爸干净一些。

"那套公寓卖不掉就别卖了。"她说。"你之前住哪儿?"

"租了一个单间,在城北那边。"

"搬回家里住吧。你妈一个人住那套老房子挺大的,你回去陪陪她。"

赵子豪的眼眶又红了。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姐,我以后好好挣钱。爸欠你的那笔钱,我来还。"

"不用你还。"

"要还的。"赵子豪看着她,声音哑得不像话。"那是我爸欠你的,也是我欠你的。那笔钱走的盛达账,我签了字。不管我当时知不知道,钱是我收的。"

赵如琢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先把你自己活明白。"

她走了。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祁律师发来一条消息,说林秀芬的配合态度很好,笔录已经做完了,她承认了那笔钱的性质。公家那边经侦大队下周一正式立案,流程走得比预想的快。

她把手机收起来。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外面的太阳出来了。雪后的天蓝得很脆,阳光从大厅玻璃门斜射进来,落在锃亮的地砖上,晃得人眯眼。

她走出去站在台阶上。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陈默。

"赵小姐,你爸那份还款协议原件最后那一页的复印件我已经发给经侦了。他们那边初步认定属于职务侵占,不是挪用,性质会重一些。但你爸的手术情况他们会考虑,不会在术后立即采取强制措施。至少等他出了ICU。"

"谢谢。"

"不客气。"陈默顿了一下。"赵小姐,那五十三万加利息一共六十三万,你打算怎么处理?"

赵如琢看着远处的天空。几只麻雀从花园那边飞过来,落在台阶旁边的冬青丛上,抖了抖翅膀。

"那笔钱我不打算要了。"

陈默那边沉默了两秒。

"那份原件你留着,将来赵子豪如果争气,他愿意还就给公家退了。他不争气,那张纸也是个证据。"赵如琢说。"但我不靠我爸的钱活着。"

"那林秀芬那套房子的退赔款呢?"

"该退公家的退公家,剩下的部分如果她愿意私下补偿我妈那笔治疗的亏损,我不拒绝。但如果她自己都顾不上自己,那就算了。二十万在她手里也变不成四十万。"

陈默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轻的,像是松了口气的笑。"赵如琢,你跟你妈像。"

赵如琢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没说话。

"你妈当年去银行办贷款的那天我也在。"陈默说。"她跟柜员说,这笔钱是给孩子读书用的。她不知道你爸后来把那笔钱挪走了。"

赵如琢闭了一下眼。阳光照在眼皮上,一片金红色。

"挂了。"

"嗯。"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台阶下面停着一辆车,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后视镜里医院大门上的红十字标志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她发动了车子。没有回头。

一个月后。

赵东升出了ICU,转到了普通病房。周玉兰每天陪床,赵子豪找了份正经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每天早出晚归,领了第一个月工资那天给赵如琢转了四千块钱。

赵如琢没退。她收下了,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赵子豪,还债第一期。"

城西那套房子被法院查封拍卖了,拍了十八万六,钱进了公家账户。林秀芬搬去了女儿所在的城市,临走前给赵如琢发了一条微信,就一句话:"对不起。"

赵如琢看了那条微信很久,最后回了两个字:"保重。"

祁律师在经侦那边跟进后续。赵东升的案子正式立案之后进入了侦查阶段,考虑到他术后身体状况,取保候审在家中执行。他每周去一次派出所报到,赵子豪开车送他。

赵如琢没去见过他。但赵子豪每周给她发一张他爸的照片。第一周的照片上赵东升坐在轮椅上,脸色蜡黄,但眼睛睁着。第二周他能站起来了,扶着走廊扶手慢慢走。第三周他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书,封面上《新华字典》三个字被太阳晒得反光。

第四周的照片上多了一个东西。赵东升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一碗面。他低头看着那碗面,筷子搁在碗沿上,面前放着一个铁皮盒子。就是赵如琢那天晚上从厨房翻出来的那个。

赵子豪在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爸说他把这个盒子找出来了。里面的单据一张都没丢,他拿透明胶带把裂了的角都粘好了。姐,他说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吃碗面。"

赵如琢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办公室的灯亮着,窗外又飘起了雪。她泡了一杯茶,坐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一直亮着,她没有锁屏。

茶喝到第三泡的时候她拿起手机,给赵子豪回了三个字。

"下次吧。"

然后她放下手机,端起茶杯,看了一眼办公桌上摆着的那个相框。她妈穿着红色毛衣,坐在阳台上,笑容灿烂。

她对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但水收不回来,河床还在。该流的继续流,该干的慢慢干。人这一辈子,欠了债总要还,不是还钱就是还命。

她喝完最后一口茶,关了灯,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她肩膀上。她站在公司楼下,仰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那扇窗,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赵子豪发来的那张面碗照片。

然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把手伸进兜里攥着那支录音笔——那支上周在办公室里忽然没电了、她一直没有换电池的录音笔。

录音笔里的东西,她最终没交给任何人。

有些话,已经有人亲口说过了。有些话,说不说都一样了。

她跨出步子走进雪里,朝着停车场走过去。身后那栋楼的灯一扇一扇地灭了,夜又深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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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詩话
2026-07-28 10:01:49
2026-07-28 15:59:00
智慧生活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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