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六个月的午饭,换来一句“你是谁”。
我看着微信对话框里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忽然意识到,从我第一天给她带饭起,她就从没问过我的名字。
她只知道,我是食堂三楼靠窗位置那个永远多打一份菜的同事。
而今天,新任市委书记赵建国在全市干部大会上,当着一千多人的面,拍了拍我的肩膀,问了那句改变一切的话:
“小伙子,听说你天天给我女儿带午饭?你俩在谈恋爱?”
全场死寂。
市委书记的女儿?
那个蹭了我六个月午饭的科员,是市委书记的女儿?
而就在三分钟前,我刚收到她的消息:“你是谁?为什么全单位都在传我们的事?”
第一章
市政府食堂三楼,靠窗倒数第二排。
这是林舟的固定位置。从他去年考入青山区发改局开始,每天中午十二点零五分,他都会准时出现在这里,面前摆着两份餐盘。
一份是他的,一荤两素加二两米饭。
另一份也是他的——多打了一个红烧鸡腿、一份番茄炒蛋,米饭三两。
然后他会坐在这里,假装看手机,等人。
等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同事。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入职第三天的中午。她端着空餐盘在打饭窗口前站了很久,最后只刷了一个白馒头。林舟多看了两眼——不是因为漂亮,是因为她刷卡时手指在余额显示器上挡了一下,但没挡住。
屏上显示:余额3.60元。
第二天中午,林舟照例点了两菜一饭。吃到一半,余光扫到那个身影又在窗口徘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盘里的红烧肉,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站起来,端着盘子走到她面前。
“今天食堂红烧肉做多了,我打了两份吃不完,你帮我解决一份?”
他说得自然,像真的只是怕浪费。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冬天早上窗户上化开的那一小块霜。
“谢谢你。”她接过盘子,“明天我请你。”
“不用不用,真就是打多了。”
结果第二天,她果然没请。
第三天也没请。
林舟也没在意。他是青山区本地人,父母做点小生意,家里条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从不缺他一口吃的。多打一份饭,一个月也就多花三四百块钱,不是什么大事。
他只是觉得,一个在政府单位上班的科员,饭卡里只剩三块六毛钱,这事儿不太对。
不对劲的事,他管了,那就管到底。
这是他做人的逻辑。
于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都“不小心多打了一份菜”。她从一开始的不好意思,到后来的默默接受,再到后来,干脆到了点就坐到他对面,筷子都准备好了。
第六天,她第一次开口说话,不是谢谢,是:“你今天打了什么菜?”
林舟笑了,把那盘糖醋排骨推过去:“你猜对了,我今天又打多了。”
从那天起,每天中午十二点零五分,她准时出现。风雨无阻,周末除外。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她不问他是哪个科室的,他也不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吃他的饭,他看着手机,偶尔聊几句有的没的。
“你知道发改局绩效什么时候发吗?”
“不太清楚,我不是发改局的。”
“你是哪个局的?”
“我啊,我……你吃鸡腿,凉了就腥了。”
话题就这样被岔开。她也不追问,低头啃鸡腿,啃得干干净净,骨头上的脆骨都嚼了。
林舟有时候想,这人是不是饿坏了。
但看她吃饭的样子又不像是饿极了的狼吞虎咽,而是一种很认真很珍惜的态度——每一粒米饭都扒拉干净,每一根菜叶都不浪费,连汤都要端着碗喝得一滴不剩。
她吃饭的时候,嘴角会微微翘起来,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到了第四个月,林舟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中午的到来。早上到办公室,第一件事不是泡茶看文件,而是算一下距离十二点还有几个小时。
他开始注意她的状态——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浅蓝色衬衫,说明心情不错;她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外套,可能是有外勤任务;她今天眼睛有点红,昨晚没睡好;她今天话特别少,八成是工作上挨了批评。
她不说,他就不问。
他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盘里的鸡腿夹到她那边,或者多打一份她爱吃的番茄炒蛋。
第五个月的某一天,她忽然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他:“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林舟摇头。
“那你天天给我带饭,连我名字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爱吃番茄炒蛋,不爱吃香菜,米饭吃得不多但菜量要大,鸡腿永远是第一顺位,红烧肉要瘦的,排骨要肋排的,青菜要焯过水的要不然你觉得有生味。”
她愣住了。
“这些够不够?”林舟笑了一下,“不够的话,我还知道你喝汤不用勺子,直接端碗喝,因为你觉得勺子洗不干净。你对餐具卫生有执念,但对自己的工资管理很混乱,饭卡里只剩三块六的时候也没去找财务问原因。你不是穷,你是根本没注意自己饭卡里还有多少钱。”
她眼睛瞪大了一圈。
“你到底是谁?”
“一个每天多打一份饭的人。”林舟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她碗里,“吃吧,凉了不好吃。”
那天之后,她对他说的话明显多了起来。开始聊工作上的烦心事——科长刁难她了,项目推进不顺了,材料改了七遍了领导还不满意。林舟听着,偶尔插几句,多数时候就是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听。
他发现自己喜欢听她说话。
不是因为她说的内容有多精彩,而是她说话时眉毛会动,会皱起来,会扬上去,像一部不需要字幕的小电影。
第五个月零二十天,她破天荒地没来。
林舟等到十二点半,饭菜全凉了。他又等了二十分钟,确定她不会来了,才一个人把两份饭菜都吃了,撑得胃疼。
下午上班,他破例去别的科室串了个门,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们局有没有一个个头不高、眼睛很亮、说话眉毛会动的女同事?”
对方想了半天:“你说的是谁?”
“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
“那你怎么找?”
林舟想了想,笑了:“没事,她明天应该会来。”
第二天,她果然来了。
“昨天去哪了?”林舟把盘子推过去,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去了趟省城,我爸非要我去。”她咬了一口鸡腿,“烦死了,非要我去见什么叔叔伯伯,我又不认识。”
“你爸对你挺好。”
“好什么呀,”她撇撇嘴,“他根本不知道我要什么。从小到大,就知道给我安排这个安排那个,我考公务员是他安排的,来青山区是他安排的,连租的房子都是他让人找的。你知道我有多烦吗?”
林舟没接话。
他不知道别人家的父女关系该怎么评价,他自己父亲是个开小饭馆的,每天在灶台前站十二个小时,跟他说话的内容永远只有三句:吃了没,钱够不够,早点睡。
“不过你做的饭确实比他找的房子强。”她忽然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要是我爸像你这样会做饭就好了。”
林舟被她这句话说得有点慌,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含糊道:“这不是我做的,是食堂做的。”
“你打的跟别人打的不一样。”她笃定地说,“你会挑,会搭配,青椒炒肉你会挑青椒少的那份,红烧鱼你会挑鱼腹那块。你以为我没发现?”
林舟抬头看她。
她正看着他笑,筷子夹着一块番茄,汁水沿着筷子往下滴,她也不在意,就那么笑着看他。
食堂嘈杂的人声忽然远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
林舟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甚至不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声音。
她总是安静地笑,嘴角翘起来,不出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林舟问。
“你先说你叫什么。”
“林舟。”
“林舟,”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我叫赵——”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瞬间冷下来,按掉电话:“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你的饭还没吃完。”
“你帮我吃了吧。”
她端着盘子走了,步伐很快,快到林舟来不及说一句“明天见”。
那天下午,全单位都在传一件事:省委组织部来人,宣布了新的市委书记任命。
新任市委书记叫赵建国,原任省发改委副主任,以作风强硬著称。
而林舟还不知道的是,明天中午十二点零五分,当他照例端着两份饭菜坐在老位置上时,对面会坐过来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会端起他多打的那份饭,吃了一口,然后说:“小伙子,这半年来,谢谢你照顾我女儿。”
就在林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另一个消息在单位内部群炸开了锅——
“发改局那个新来的女孩,就是总在三楼食堂蹭饭的那个,她是赵书记的女儿!!!”
消息不知道从哪传出来的,但传得很快,快到林舟还没来得及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去,手机就开始震动。
十几条消息,来自不同的人,问的都是同一句话:“你在跟赵书记的女儿谈恋爱?”
他点开她的微信头像——他们加了微信五个月,聊天记录只有三条,全是她发的:“今天食堂见。”
他想问一句“到底怎么回事”,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你还好吗?”
消息发送。
红色感叹号。
对方已将你删除好友。
林舟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五个月的午饭,换来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端起她没吃完的那半份饭,一口一口地吃完,然后把两个餐盘摞在一起,站起来,走向餐具回收处。
身后有人在看他,有人在低声议论。
他没回头。
第二章
消息像长了翅膀。
从内部群到朋友圈,从朋友圈到各个科室的茶水间,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等林舟下午上班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同科室的老刘已经泡好茶等他,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神秘。
“小林,藏得够深啊。”
林舟坐下来打开电脑:“刘哥,我什么都不知情。”
“得了吧,”老刘压低声音,“你天天中午给她打饭,楼下保安都知道了,你跟我说不知情?发改局那个小赵,来了六个月,跟谁都不亲近,偏偏跟你吃了六个月的午饭。你这叫不知情?”
林舟没再解释。
他确实不知情。但他也明白,这种话说出来没人信。一个天天给女同事带饭的男同事,忽然发现对方是市委书记的女儿,你跟我说你不知情?谁信?
下午三点,发改局的熟人侧面打听到一个消息:赵芷宁——这是她的名字——今天下午请假了,据说是被家人接走的。
赵芷宁。
林舟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觉得有点陌生。他认识的她,是那个啃鸡腿啃得满嘴油、喝汤不用勺子、吃到番茄炒蛋会眯眼睛的女孩。赵芷宁这个名字太大了,装不下她那些小习惯。
下班前,科长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语重心长地说了一番话。
“小林,你是我招进来的,你的为人我清楚。但有些事我要提醒你,不管你跟赵——不管你跟那位是什么关系,现在全单位都在盯着你,你的一言一行都要注意。”
“科长,我跟她真的只是普通同事。”
科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猜我信不信”,但嘴上说的是:“那就更要注意分寸了。赵书记刚来,最怕风言风语。”
林舟点头,出了办公室,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今天中午那个中年男人——赵建国。他端着那份饭,吃了一口,说谢谢照顾他女儿。然后林舟还没来得及说话,赵建国就接了个电话走了。整个对话不超过一分钟,他连“叔叔好”都没来得及说。
现在回想起来,赵建国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不像审视,不像考察,更像是一种……确认。
好像在确认某些他已经知道的事。
林舟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第二天中午,林舟照常去了食堂三楼。
他没有多打一份菜,只打了一份自己的,坐在老位置上。周围的同事投来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他假装没看见,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对面坐下一个人。
不是她。
是发改局的老王,四十多岁,老好人一个,平时跟他没什么交集。
“小林,”老王搓了搓手,“有个事想麻烦你。”
“您说。”
“能不能帮我问问赵芷宁,她那个项目申报的材料模板是什么样的?我们局里也在做类似的项目,想参考参考。”
林舟放下筷子:“王哥,我跟她不熟,你可能找错人了。”
老王笑了,那种“你跟我还装”的笑:“行行行,不熟不熟,打扰了。”
他走了,但不到五分钟,又来了一个。这次是财政局的,再然后是规划局的,一个一个轮流坐到林舟对面,每个人都带着一个“小忙”,每个人都带着同一种笑容。
林舟一碗饭吃了四十分钟,被拦住了四次。
第五次,他干脆没去食堂,在办公室泡了一桶方便面。
面还没泡好,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他接了。
“林舟?”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声,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是赵芷宁的妈妈,方便的话,今天下午六点,青岚茶室见一面。”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舟看着泡面桶上袅袅升起的热气,想了想,说:“阿姨好,我六点准时到。”
挂掉电话,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连赵芷宁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不是真的记不清,而是他发现,他记住的全是她吃饭的样子,不是她的脸。她的脸在他脑海里是模糊的,但她的筷子怎么夹番茄、她咬鸡腿先咬哪一边、她扒饭的时候会把头发别到耳后去……这些细节清晰得像高清照片。
他喜欢的是那个人,还是那个一起吃饭的感觉?
林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下午这杯茶,恐怕不会好喝。
第三章
青岚茶室在区政府对面的一条巷子里,闹中取静,装潢素雅。林舟到的时候五点五十,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他没急着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衬衣领子整了整,深呼吸两口,推门进去。
服务员领他进了最里面的包间。
包间里已经坐了一个中年女人,短发,素颜,穿着深蓝色针织衫,坐得笔直。她面前摆着一套茶具,正在往茶杯里注水,动作不急不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排练过一样精确。
不用介绍,林舟就知道这是赵芷宁的妈妈。不是因为长相——赵芷宁更像她爸——而是那种气质,那种把每个人都当成下属来谈话的气质。
“阿姨好。”林舟微微欠身。
“坐。”女人抬了抬下巴,没有起身。
林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背挺得很直。他爸教过他,跟人说话腰要直,声音要稳,不管对面坐的是谁。
“我是陈敏,芷宁的妈妈。”女人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我开门见山,今天找你来,有几件事想确认。”
林舟端起茶杯,没喝,放在手里暖着:“您说。”
“第一,你跟芷宁到底是什么关系?”
“同事关系,严格来说是不同单位的同事。”林舟说得很慢,很清晰,“我们在食堂认识,她吃了我六个月的午饭,仅此而已。”
陈敏看着他,目光像X光一样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第二,你知不知道她是谁的女儿?”
“昨天中午之前不知道。”
“第三,”陈敏的声音低了一些,“你有没有跟她有过任何超越同事关系的言行?”
林舟听懂了她的意思。
“没有。”他直视着她的眼睛,“阿姨,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是昨天才知道的。这六个月里,我们的对话内容百分之九十以上是今天食堂吃什么、工作忙不忙、周末要不要加班。剩下的百分之十,是沉默。”
陈敏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你知道现在外面在传什么吗?传赵书记的女儿在单位跟一个男同事谈恋爱,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你们已经同居了。”她的语气没有责备,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赵书记刚上任,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种新闻,不管真假,对他都是负面影响。”
林舟攥了攥茶杯,感觉到瓷器温热的触感在掌心扩散。
“阿姨,我能理解你们的顾虑。但谣言不是我传的,我也没做任何越界的事。”他顿了一下,“如果你们觉得我的存在造成了困扰,我可以调离现在的岗位,也可以申请去乡镇挂职。需要我怎么配合,您说就行。”
陈敏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
“调岗的事情先不急,”她说,“我今天来,是想亲眼看看你这个人。报纸上怎么写、别人怎么传,都不如自己看一眼。”
“那您看完了觉得怎么样?”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到陈敏愣了一下。她打量林舟的目光变了,从审视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多大?”
“二十六。”
“家里做什么的?”
“父母在城东开了个小饭馆,做家常菜。”
“学历?”
“青城大学本科,经济学专业。”
“考了几年?”
“毕业那年直接考上的。”
陈敏把茶杯转了一圈,忽然换了话题:“芷宁这孩子,从小被保护得太好,又倔,什么事都不跟我们说。她去青山区上班这半年,每周回家吃饭最多一两次,问她中午吃什么,她说食堂,问她在单位跟谁来往,她说没有。要不是昨天那顿饭,我和你赵叔叔根本不知道有你这个人的存在。”
林舟没说话。
“你知道昨天是怎么回事吗?”陈敏看着他,“你赵叔叔到任第一天,按惯例要去各个部门转转。他路过食堂三楼的时候,看到芷宁坐在一个年轻男同事对面,男的给她夹菜,她吃得很自然。你赵叔叔当时没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进去打了份饭,坐到你对面。”
林舟想起昨天中午的场景,忽然明白了赵建国看他时那个眼神。
那不是确认,是不敢相信。
一个父亲,看到自己那个倔了二十六年的女儿,在别人面前露出那种放松的表情,他大概在想——这个人是谁?
“你赵叔叔回家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陈敏的声音忽然轻了,“他说,芷宁这半年来瘦了不少,但吃饭的时候,笑得像小时候。”
茶室很安静,只有水壶咕嘟咕嘟冒着泡。
林舟垂下眼睛,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拨了一下。
“阿姨,我不会刻意接近芷宁,也不会刻意疏远她。如果她再来食堂吃饭,我还是会把鸡腿让给她。不是因为她是赵书记的女儿,是因为她饭卡里只有三块六的时候,我就开始这么做了。”
陈敏看了他很久,久到林舟以为她要发火。
但她没有。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一闪而过,然后站起来,拎起包:“茶我请了,你喝完再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芷宁把你微信删了,那个是我的主意。她哭了半宿。”
门关上了。
林舟坐在包间里,把那杯凉透了的茶一口一口喝完,然后站起来,结账。
服务员说那位女士已经结过了。
他走出茶室,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微信上她还在黑名单里。
是短信。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我妈去找你了?她跟你说什么了?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我爸当官当久了,她跟着摆架子——赵芷宁。”
林舟站在路灯下,看着这条短信,忽然笑了。
她把手机号发过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他没想好,但有一点他很确定——他手机里存过的所有电话号码,这是第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
他回了三个字:“吃了吗?”
过了两分钟,回了一条:“没。中午的饭没吃完就被我爸叫走了,饿到现在。”
林舟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城东有家大排档,老板炒的蛋炒饭特别香,就是我爸妈开的那家。要来吗?”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定位发我。”
第四章
晚上八点,城东“林记小炒”。
林舟爸妈正准备打烊,看到儿子带了个姑娘进门,两个人手里的抹布同时停在半空中。
“爸,妈,这是我同事,来吃碗蛋炒饭。”林舟说得云淡风轻,但耳根已经红透了。
林妈妈反应最快,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比店里的灯还亮:“同事啊,坐坐坐,阿姨给你倒水。小舟你也不提前说一声,我都没准备什么菜——”
“阿姨不用麻烦了,我就吃个蛋炒饭。”赵芷宁被这阵仗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往林舟身后缩了半步。
“蛋炒饭哪行,等等啊,阿姨给你们炒几个菜。”林妈妈转身就往厨房走,边走边瞪了林爸爸一眼,“老林你还站着干什么?去帮忙!”
林爸爸放下抹布,冲林舟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你小子行啊”——然后慢悠悠跟进厨房。
十分钟后,桌上摆了四个菜一个汤,外加两盘蛋炒饭。
赵芷宁看着满桌子的菜,咽了咽口水,但还是先转头看林舟:“这也太多了……”
“吃吧,我爸炒菜好吃。”
“你爸炒的?不是你们家阿姨?”
“我们家就三个人,我爸是厨师,我妈是服务员兼老板娘兼收银员,我是试吃员。”林舟把筷子递给她,“尝尝我爸的招牌蛋炒饭。”
赵芷宁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怎么了?”林舟紧张地看着她。
“好吃。”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比我妈做的……不对,比我吃过的所有蛋炒饭都好吃。”
她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很急,像怕谁抢似的。林妈妈从厨房端汤出来,看到这姑娘吃饭的样子,心疼得不行:“慢点吃慢点吃,锅里还有,管够。”
赵芷宁抬头冲林妈妈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被食物治愈的满足感。
林舟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陈敏说的那句话——“她吃饭的时候,笑得像小时候。”
他现在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
那个笑不是礼貌,不是社交,是那种小时候在外面疯玩了一天,回到家看到桌上有一碗热汤面时,从心里冒出来的、藏不住的、让人鼻子发酸的笑。
“你爸妈人真好。”赵芷宁小声说,嘴里还含着饭。
“他们是挺好。”
“比我们家好。”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林舟听出了一些别的意思。
他没追问,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虾仁夹了几个到她盘子里:“多吃点,今天中午你就没吃饱。”
赵芷宁看着那几个虾仁,忽然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林舟,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把你微信删了?”
林舟想了想:“你妈说她让你删的,你哭了半宿。”
赵芷宁的脸腾地红了:“我妈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可能是觉得我人还不错。”
“你少得意。”赵芷宁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那个他看了六个月的笑,终于又出现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林舟问她。
“什么怎么办?”
“你妈让你把我删了,你又把我加回来了。你是打算听你母亲的,还是听你自己的?”
赵芷宁咬着筷子想了半天:“我不知道。”
“那你先把蛋炒饭吃了吧,吃饱了再想。”
“好主意。”
她重新拿起筷子,这次吃得不那么急了,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尝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林妈妈在柜台后面捅了捅林爸爸的腰,压低声音:“老林,你看到了没有,这姑娘看咱儿子的眼神,有戏。”
林爸爸擦着锅,面无表情:“你少管闲事。”
“我怎么是管闲事?我是他亲妈!”
“你当初看上我的时候,你妈也管了,你听了吗?”
林妈妈闭嘴了。
晚上九点半,林舟送赵芷宁回家。她住在区政府旁边的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到了。”她站在单元门口,没有马上进去,转过身看着林舟。
路灯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光,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林舟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衣角上捻了又捻。
“林舟。”
“嗯。”
“今天中午我爸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谢谢我照顾他女儿。”
“就这些?”
“就这些。他接了个电话就走了,总共没说几句话。”
赵芷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爸这个人,看起来很强硬,其实心很软。他昨天回家跟我妈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我跟你什么关系,是说你给他打的饭,菜还热着。”
林舟没说话。
“你知道吗,我爸工作忙,从小到大,他几乎没在家吃过一顿完整的饭。每次都是菜上桌了,他接个电话就走了。所以他吃到一口热乎饭,就觉得……”赵芷宁的声音有点发颤,“就觉得那个人是好人。”
“你爸也是个好人。”
“他是好人,但他不是一个好爸爸。”赵芷宁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深吸一口气,“我上去了,晚安。”
她转身走进单元门,脚步很快,快到林舟来不及说一句“晚安”。
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到了四楼,停了。
林舟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走了没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蛋炒饭很好吃,谢谢你爸妈。明天中午食堂见。——赵芷宁”
林舟看着这条短信,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好像还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明天见”。
这六个月来,他每天都在等她来,却从没说出过这三个字。
他打字:“明天见。”
发出去之后又加了一条:“我给你带饭。”
短信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舟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手机亮了。
“好。”
只有一个字,但林舟觉得,这是他这半年听过的最好听的一个字。
第五章
第二天中午,食堂三楼,靠窗倒数第二排。
林舟端着两份餐盘准时出现。一荤两素加鸡腿配番茄炒蛋,米饭一份三两一份二两。他把盘子摆好,坐下来,等。
十二点零五分,赵芷宁出现。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她端着空餐盘在林舟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笑了。
“你又打多了。”
“嗯,食堂师傅今天又多做了一份。”林舟把筷子递给她,“吃吧。”
周围的目光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看好戏的。赵芷宁不是没感觉到,但她没抬头,专心地夹起一块番茄,放进嘴里,眯了眯眼睛。
林舟也没抬头,低头扒饭,偶尔把自己盘里的菜往她那边拨一拨。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吃了一顿饭,谁都没提昨天的事,谁都没提昨天那些短信。
吃到一半,赵芷宁忽然开口:“林舟。”
“嗯?”
“你昨天跟我妈说,如果觉得你造成了困扰,你愿意调岗?”
林舟筷子顿了一下:“你妈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我妈昨晚回家把你们的对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一个字不落。她记性好,当年是文科状元。”赵芷宁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他,“你真的愿意为了我去乡镇?”
“不是因为你去乡镇。”林舟想了想,把话说得更准确一些,“是如果我的存在让你或者你家人在工作上受到影响,我愿意调整自己的位置。”
“那你呢?你自己的想法呢?”
“我的想法?”林舟笑了,“我的想法是先把这碗饭吃完,下午还要写材料。”
赵芷宁皱了皱鼻子,那个表情林舟见过很多次——她嫌他没正形的时候就会这样。
“我是认真的。”她说。
“我也是认真的。”林舟说,“芷宁,你想过没有,你认识我六个月了,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菜吗?”
赵芷宁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我喜欢吃你碗里那份番茄炒蛋里的番茄,因为你总是把鸡蛋挑走,把番茄剩下。”林舟说。
赵芷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番茄炒蛋——她确实挑走了大部分的鸡蛋,盘子里剩下的是番茄块。
她的脸慢慢红了。
“所以你每次都把番茄留给我?”
“嗯。”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不爱吃番茄,但我爱看你不爱吃番茄还要假装爱吃的表情。”
赵芷宁瞪着他,但那眼神里没有一点凶意,反而带着一种被看穿的羞恼。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她说。
“我知道。”林舟说,“但我给你带了六个月的饭。”
“你又要拿这个说事。”
“不是拿这个说事,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林舟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妈问我的那些问题,我都答了,但有一个问题她没问,我自己想答一下。”
“什么问题?”
“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想法。”
食堂里人来人往,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赵芷宁攥着筷子,指节发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对你是什么想法。”林舟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不在的那天中午,我一个人吃了两份饭,撑得胃疼,但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那种感觉从来没出现过,我想了整整一天也没想明白那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一下,笑了笑:“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不是想明白的,是吃明白的。我吃了你那份饭,才意识到我打饭的时候,想的不是自己吃什么,是你爱吃什么。”
“所以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想法,我说不清楚,但我的胃知道。”
赵芷宁沉默了很久。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清洁阿姨开始拖地,拖把碰到椅子腿发出闷响。
“林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以后不要再给我带鸡腿了。”
林舟心里咯噔一下。
“我不爱吃红烧的,”她说,“我爱吃炸的。”
她说完就低下头去扒饭,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林舟愣了两秒钟,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清洁阿姨看了他一眼,以为这人脑子有问题。
“好,”他说,“明天给你带炸鸡腿。”
“明天再说吧,”赵芷宁闷声说,整个人快埋进饭碗里了,“先吃饭。”
“好,先吃饭。”
但两个人都没怎么再吃。
因为他们都在笑,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第六章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
每天中午十二点零五分,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聊些有的没的。不同的是,林舟知道了她的名字,知道了她的手机号,知道了她爱吃炸鸡腿不爱吃红烧的。
还有一点不同——赵芷宁开始给他发消息了,不是微信,是短信。
她死活不肯把他从微信黑名单里拉出来。
“我妈会看。”她的解释很简单。
林舟没有追问。有些事情,不用说得太明白。她妈让她删了他,她转头就发来了手机号,这个举动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短信的内容五花八门。有时候是“今天食堂有什么菜”,有时候是“你们局的材料交了吗”,有时候是半夜发来的“睡不着”。
林舟每条都回,回得不快不慢,语气不冷不热,像在食堂给她夹菜一样,自然得像呼吸。
但有些东西在悄悄变化。
他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以前随便套件衬衣就出门,现在会在镜子前多站三十秒,想想今天这身颜色搭不搭。他开始留意自己的措辞,以前发短信想到什么打什么,现在会多看两遍,把可能引起误会的话删掉或者改得更温和。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干什么,但他知道这种感觉不坏。
第三个星期的某一天,午饭时间,赵芷宁带来一个消息。
“我爸想请你来家里吃饭。”
林舟正在喝汤,差点呛着:“什么?”
“我爸,赵建国,市委书记,想请你来我家吃饭。”赵芷宁一字一顿地说,表情看起来比他还紧张,“这周日晚上六点,你去不去?”
林舟放下汤碗,拿纸巾擦了擦嘴,用了十秒钟消化这个消息。
“你妈知道吗?”
“知道,就是她让我爸请的。”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你妈上星期还找我谈话,让我注意分寸。这才过了多久,就让我去家里吃饭?”
赵芷宁咬着筷子,露出一个复杂的神情:“我妈那个人吧……她就是嘴硬心软。上次跟你谈完话回家,她跟我爸说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说了一晚上。”
“一晚上?”
“我爸原话是‘你妈翻来覆去就说这一句,我耳朵都起茧子了’。”赵芷宁学着赵建国的语气,粗声粗气的,学得不像,但很可爱。
林舟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学你爸说话的样子。”
赵芷宁白了他一眼,但嘴角也翘了起来:“你到底去不去?”
“去。”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爸。”赵芷宁认真地看着他,“他是市委书记,你见过他跟人说话的样子吗?他不用发火,光是坐在那里,空气就变沉了。我们单位好多人见了他腿都哆嗦。”
林舟想了想:“你爸上次在食堂吃了我一份饭,说了句谢谢。一个会说谢谢的人,再可怕也有限。”
赵芷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筷子在米饭里戳来戳去,戳了半天,忽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林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愿意去。”
林舟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芷宁。”
“嗯。”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不知道对你是啥想法。”
“记得。”
“我现在知道了。”
赵芷宁猛地抬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惊慌,像只被突然照到车灯的鹿。
林舟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周日晚上我去你家,到时候再说。”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赵芷宁又把这句话搬了出来,但这次声音软得不像话,像化了的水果糖。
第七章
周日,傍晚六点,市委家属院。
林舟到的时候,手里提了两样东西——一箱普通的纯牛奶,一兜水果,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普通人家串门带的普通礼物。
这是林妈妈的主意。“去人家家里吃饭,别空手,但也别送贵的,你一个月那点工资够买啥?买点实在的,人家不缺钱,缺的是心意。”
林舟觉得他妈说得对。
赵芷宁在小区门口等他,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看起来跟平时在食堂吃饭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舟看了她两秒钟,移开目光:“走吧。”
“你就买这个?”赵芷宁看了看他手里的牛奶和水果。
“你妈会嫌弃吗?”
“不会,”赵芷宁抿嘴笑了一下,“她上个月还跟我说,那些提茅台中华上门的,她连门都不想开。”
赵芷宁家在四号楼三层,一梯两户,门是普通的防盗门,跟普通人家没什么区别。赵芷宁按了门铃,开门的是陈敏。
“阿姨好。”林舟微微欠身。
陈敏今天穿了一件居家服,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柔和了不少。她接过林舟手里的东西,看了一眼——牛奶,水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进来吧,你赵叔叔在厨房。”
林舟脚步一顿:“赵叔叔在厨房?”
“他今天说要亲自下厨。”陈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待会儿尝到了,别勉强说好吃。”
赵芷宁凑到林舟耳边,压低声音:“我爸做饭巨难吃。”
话音刚落,厨房门开了,赵建国系着一条蓝色围裙走出来,手里拿着锅铲,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能在一千人的大会上把全场气压降低的那个市委书记。
“小舟来了?坐,马上好。”赵建国说完又钻回厨房,锅铲翻动的声音传出来,伴随着一股焦糊味。
陈敏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
赵芷宁拽了拽林舟的袖子,小声说:“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林舟没跑。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敲了敲门框:“赵叔叔,需要帮忙吗?”
赵建国回过头,围裙上沾了一片油渍,锅里的菜看起来黑乎乎的,分不清是红烧还是干烧。
“你会做饭?”赵建国问。
“家里开饭馆的,从小在灶台边长大。”
赵建国想了想,把锅铲递给他:“你来炒菜,我给你打下手。”
就这样,市委书记变成了帮厨,一个二十六岁的科员站上了赵家的灶台。
林舟看了看案板上备好的菜——排骨、鱼、豆腐、青菜,搭配倒是不错,就是切得大小不一,看得出来刀工一般。他把排骨重新焯了一遍水,调了个糖醋汁,起锅烧油,排骨下锅,翻炒,加料,小火慢炖。
赵建国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你爸开的饭馆叫什么?”
“林记小炒,在城东。”
“多大面积?”
“六十来平,六张桌子。”
“开多久了?”
“十八年了。我八岁那年开的。”
赵建国点点头:“十八年不容易。餐饮不好做,能撑十八年,你爸手艺应该不错。”
“我爸说做菜跟做人一样,火候到了自然好吃。”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评价这句话,但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糖醋排骨出锅,林舟顺手把锅洗了,开始做鱼。红烧鱼是他的拿手菜,从小站在灶台边看爸爸做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知道什么时候放姜、什么时候放葱、什么时候该翻面。
赵建国看着那盘色泽红亮的排骨,伸手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变了。
“小舟。”
“嗯?”
“下次你来做饭,我负责吃。”
林舟笑了:“好。”
客厅里,陈敏和赵芷宁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都在竖着耳朵听厨房的动静。
“妈,你闻到没有?”赵芷宁抽了抽鼻子。
“闻到了,糖醋排骨。”陈敏的表情很复杂,“你爸什么时候学会做糖醋排骨了?”
“不是我爸,是林舟。”
陈敏转过头看着女儿,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还会做饭?”
“他说他家开饭馆的,从小就会。”
陈敏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
菜上桌的时候,赵芷宁看了一眼那盘糖醋排骨,咽了咽口水,又看了一眼那盘红烧鱼,再咽了咽口水。
四菜一汤,排骨、鱼、豆腐、青菜,外加一碗番茄蛋花汤。除了赵建国炒糊的那盘菜被悄悄倒掉了之外,其他的都是林舟做的。
赵建国坐上主位,陈敏坐他左手边,赵芷宁坐右手边,林舟坐在赵芷宁旁边。这个座位安排很微妙,林舟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小舟,”赵建国举起酒杯,“来,第一杯酒,谢谢你照顾芷宁这半年。我这个当爸爸的没做到的事,你替我做了。”
“赵叔叔言重了,就是带个饭,小事。”
“小事?”赵建国放下酒杯,声音不大,但很沉,“你知不知道芷宁来青山区的第三个月,给我打电话说了一句话?她说‘爸,我终于知道饿是什么感觉了’。我听完这句话,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饭桌上的空气忽然安静了。
赵芷宁低着头,筷子捏得很紧。
“她从小到大,衣食无忧,从来没缺过什么。但她来青山区上班之后,跟我说单位食堂的饭卡她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没充上钱,又不好意思跟同事说,就那么扛了三个多月。她妈知道以后气得不行,说她死要面子活受罪。”赵建国看着林舟,“这三个多月里,只有你一个人注意到她没饭吃。”
“我……”林舟想说什么,但赵建国摆了摆手。
“你不用说谦虚的话。”赵建国端起酒杯,“我就问你一件事——你是从第一天起就知道她饭卡里没钱,还是后来才知道的?”
林舟沉默了几秒钟。
“第一天。”他说,“我看到了她的余额。”
“那你第一天就知道她是谁的女儿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给她带饭?”
这个问题的声音不大,但分量很重。陈敏放下了筷子,赵芷宁抬起头看着林舟,连空气都停了。
林舟想了很久。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是因为他想把这个答案说得足够准确。
“赵叔叔,”他终于开口,“我给她带饭的第一天,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算计,甚至不是因为善良。我给她带饭,是因为她端着那个白馒头站在窗口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我上高中那会儿,我妈生病住院,我爸一个人在店里忙不过来,我每天中午只能在食堂买个馒头就着免费汤吃。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人能分我一口热菜就好了。”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
“后来没有人分给我。但我长大了,我可以分给别人。不是因为那个人是谁的女儿,是因为那个人需要一口热饭,而我正好有。”
赵建国看着他,目光沉沉,像深水。
过了很久,赵建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吃饭。”他说。
第八章
整顿饭吃得很安静,但并不尴尬。
赵建国吃到一半,筷子忽然停了,看着那盘糖醋排骨说了句“这个排骨做得比我当年追你母亲的时候做的好吃”,被陈敏瞪了一眼,便低头继续吃饭,嘴角却一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芷宁吃得很认真,每一道菜都尝了,每尝一道就抬头看林舟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怎么这么厉害”。
林舟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专注地吃自己碗里的饭。
饭后,赵建国把林舟叫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面墙的书柜,书柜里塞满了各种经济类的书籍和专业文件。赵建国坐在书桌后面,示意林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刚才吃饭的时候我跟你说了客套话,现在关了门,我跟你说几句不客套的。”赵建国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做好心理准备。”
林舟点点头。
“第一,我不反对你跟芷宁来往。但她是我女儿,这个身份你摆脱不掉,她也摆脱不掉。不管你们以后发展成什么关系,你都要面对这个事实——你的工作、你的生活、你的人际关系,都会因为你认识她而发生改变。你能接受吗?”
“赵叔叔,这六个月来,我每天都在面对这种改变。之前我不知道她是您的女儿,但我能感觉到她跟别人不一样。我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我想过很多次。”
“那你想出答案了吗?”
“想出来了。”林舟说,“我改变不了别人怎么看我,但我能控制自己怎么做人。只要我自己心里清楚,我对芷宁没有任何功利目的,别人说什么我都不在意。”
赵建国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找一个说谎的痕迹。
找了很久,没找到。
“第二,”赵建国继续说,“芷宁这个孩子,脾气倔,死要面子,从小被保护得太好,到了外面反而不懂得保护自己。她来了青山区半年,出了三件事——单位门禁卡丢了不知道补办,在门卫室冻了半小时;租房合同签了一年,结果那房子冬天没暖气,她硬扛了两个月没跟我们说;饭卡里没钱了也不充,也不问人,就那么饿着。”
赵建国的声音说到最后,有些发紧。
“我赵建国当了二十年官,从县里到市里到省里,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事情是我摆不平的。但我女儿一个人在外面,饿了三个月不敢跟家里说,这件事我一辈子都摆不平。”
“林舟,我不求你对她多好,我只求你一件事——如果你发现她遇到了困难,告诉我。行不行?”
书房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地走着。
“行。”林舟说,一个字,干脆得像刀切。
赵建国点了点头,靠回椅背,忽然笑了:“好了,严肃的话说完了。第三件事——你那个番茄炒蛋为什么能做得那么好吃?你阿姨让我问你。”
林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秘诀是番茄要先去皮,炒的时候加一点点糖,鸡蛋要提前打散用热油滑一遍,最后再合在一起炒。”
“你阿姨记一下。”赵建国冲门外喊了一声。
陈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已经在备忘录界面等着了。
赵芷宁跟在后面,探进半个脑袋,看到林舟坐在书桌前、她爸靠在椅背上、她妈拿着手机记菜谱的画面,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食堂三楼窗外的月光。
那天晚上,林舟离开赵家的时候,快九点了。
赵芷宁送他到小区门口,两个人并肩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林舟。”
“嗯。”
“你觉得我爸怎么样?”
“挺好一人,就是红烧鱼姜放多了。”
赵芷宁噗嗤笑了出来:“你就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他放了三片姜,其实两片就够了,第三片会盖住鱼的鲜味。你下次告诉他。”
“你自己跟他说。”赵芷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以后……还会来吗?”
林舟看着她的脸,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爸说下次让我来做主厨,他负责吃。”
“那你会来吗?”
“会。”
赵芷宁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飞快地说了一句:“那你下周把我微信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行不行?”
林舟一愣:“我把你拉黑了?明明是你把我删了。”
“那我再把你加回来,你别拒绝。”
“加回来可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以后吃饭能不能别那么快,我每次都怕你噎着。”
赵芷宁瞪着他,想生气,但嘴角不听话地往上翘。
“林舟,你真的很烦。”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
“正因为知道才说。”
她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明天中午吃炸鸡腿,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你要是敢带红烧的,我就不吃了。”
“好。”
她跑了,跑进单元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哒哒哒地响,像心跳。
林舟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四楼的灯亮起来,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你从我家走了以后,我妈跟我爸说了一句话。——赵芷宁”
“说什么?”
“她说,‘这个女婿我要了’。”
林舟看着这条短信,站在秋风里笑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打字:“替我谢谢阿姨。顺便问一句,你怎么回的?”
过了半分钟,短信来了。
“我说,‘妈你别急,人家还没追我呢。’”
林舟盯着屏幕,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想了想,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四个字。
“那我追你。”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在等这一句话。
“好。”
第九章
第二天中午,食堂三楼。
林舟端着两份餐盘走过来,一份是炸鸡腿配番茄炒蛋加二两米饭,另一份是同样的配置。他把盘子放在桌上,坐下来,等着。
十二点零五分,赵芷宁准时出现。
她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头发梳得很整齐,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衬衫是新换的,领口别了一枚很小的银色胸针。
林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炸鸡腿推到她面前。
赵芷宁拿起炸鸡腿,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这次对了。”
“食堂师傅说炸鸡腿费油,让我下次少点一份。”
“那你怎么办?”
“我跟师傅说,没事,油钱我出。”
赵芷宁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没说话,继续吃。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谁都没提昨晚的短信。但有些东西不需要提,它就坐在两个人中间,像桌上那盘番茄炒蛋一样,明明白白。
吃到一半,赵芷宁忽然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追我?”
林舟差点被饭噎着。
“你问这个干吗?”
“我总得有个心理准备。”赵芷宁托着腮看着他,“你想啊,你追市委书记的女儿,追的方式肯定不能太普通吧?万一你请我吃顿饭就完了,那也太没诚意了。”
“请你吃饭怎么就没诚意了?”
“你天天都请我吃饭,这不叫追,这叫管饭。”
林舟想了一会儿,觉得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赵芷宁咬着筷子想了想:“我爸当年追我妈,写了一百封信。”
“你让我给你写一百封信?”
“不是让你写一百封信,是让你有点创意。现在谁还写信啊?”赵芷宁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但你也不能太随便,什么请我看电影喝奶茶那种,太敷衍了。”
林舟沉默了三十秒,然后说:“好,我想想。”
“你想多久?”
“给我一个星期。”
“行,那这一个星期你还是要给我带饭。”赵芷宁理直气壮地说,“追归追,饭归饭,两码事。”
“那万一我没追成功呢?饭还给不给?”
赵芷宁瞪着他,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
“林舟,你是不是傻?”
“可能是。”
“你不追我也会给你带饭?”
赵芷宁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端起盘子站了起来:“你今天不要跟我说话了。”
“你去哪?”
“换个地方吃,不想看见你。”
她端着盘子走了两步,又回来,把那盘炸鸡腿端走了。
鸡腿拿走了,番茄炒蛋留下了。
林舟看着那盘孤零零的番茄炒蛋,哭笑不得。
下午上班,林舟一直在想那个问题——怎么追?
他没追过女孩。大学四年,他不是没遇到过喜欢的,但每次都在“要不要追”的犹豫中错过了。他这个人太轴,做什么事都要先想清楚意义,想清楚了自己的心意才能行动。等他终于想清楚了,人家已经有男朋友了。
但赵芷宁不一样。
他从第一天给她带饭开始,就没想过“要不要”。他看到她端着白馒头站在窗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给她带一份饭。这个念头来得太快,快到没有经过大脑,直接从他高中时蹲在食堂角落里啃馒头的记忆里长出来的。
后来他慢慢意识到,他在意的不是她吃了他多少饭,而是她吃饭时的那个表情——那种被食物治愈的、从心底里冒出来的、藏不住的满足感。
他喜欢看她那个表情。
不是喜欢,是想一直看。
这就是他想清楚的事。
但“想清楚”跟“会追”是两码事。他不知道怎么追。请吃饭?他们已经在吃了。送花?他不确定她喜不喜欢花。写情书?太老套。发短信表白?太随便。
林舟想了整整一个下午,写材料的时候走神,被科长提醒了三次。
下班前,他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个保温饭盒。
不是普通的保温饭盒,是那种分层的、可以装三菜一饭的高级货,花了他两百多块钱。
回家以后,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食材,然后拿起手机,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妈,明天早上我要用一下店里的灶台。”
“干什么?”
“做午饭。”
“你做午饭干什么?单位不是有食堂吗?”
林舟沉默了两秒:“妈,我在追一个女孩。”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传来他妈压抑不住的尖叫:“老林!老林你快来!你儿子说要追女孩了!要用我们家灶台做午饭去追!”
林舟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阵尖叫过去之后,才重新贴回耳朵。
“妈,你小点声。”
“追谁?是不是上次来店里吃蛋炒饭那个姑娘?眼睛很亮那个?”
“嗯。”
“我就知道!”林妈妈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度,“我就说那姑娘看你的眼神不对!老林你说是不是?我就说那姑娘有戏!”
林爸爸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模模糊糊的:“你小点声,整栋楼都听见了。”
“我不管!我儿子要追媳妇了,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
林舟挂了电话,靠在冰箱上,笑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舟出现在“林记小炒”的后厨,围上围裙,开始做菜。
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外加一份玉米排骨汤。他做得很认真,每一道工序都不马虎,排骨焯水去腥,番茄去皮切块,青菜焯水保持翠绿,汤煲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把饭菜装进保温饭盒,三层,码得整整齐齐。
到单位的时候才七点半,他把饭盒放在办公桌下面,用一块布盖好,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
十二点零五分,食堂三楼。
赵芷宁端着空餐盘走过来,看到林舟面前只放了一个餐盘——不对,是一个保温饭盒。
“这是什么?”她坐下来,好奇地看着那个饭盒。
林舟打开饭盒,一层一层地取出来。
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玉米排骨汤,米饭。
四菜一汤,比食堂的丰盛得多。
赵芷宁看着这些菜,眼睛一点点地睁大。
“你做的?”
“嗯。今天早上六点在我家店里做的。”
“你特意早起给我做的?”
“不算特意,平时我也是六点起。”
赵芷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
“怎么了?不好吃?”
赵芷宁摇摇头,眼眶红了。
“好吃。”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比上次在你家做的还好吃。”
“那你多吃点。”
赵芷宁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很急,像是怕这顿饭会跑掉似的。
林舟看着她,忽然开口:“芷宁。”
“嗯。”她嘴里含着饭,声音含混。
“你不是问我打算怎么追你吗?”
她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这就是我的答案。”林舟指了指桌上的饭菜,“我不会写一百封信,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我能做的,就是给你做饭。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你什么时候想吃,我什么时候做。你做不了的事,我来做。你扛不住的困难,我帮你扛。这就是我追你的方式。”
“每天给你做一顿饭,能做到。跟你一起吃饭,能做到。你哭了给你递纸巾,能做到。你累了让你靠一会儿,也能做到。你说的那些创意,我不会。但这些实打实的东西,我会,而且能做一辈子。”
食堂里人来人往,嘈杂声如常。
赵芷宁端着那碗玉米排骨汤,嘴唇贴着碗沿,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
“林舟。”
“嗯。”
“你这是在求婚还是在追我?”
林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这是在追你。求婚是下一步,你别跳步骤。”
赵芷宁把汤碗放下,拿起纸巾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然后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那你继续追,我还没答应呢。”
“我知道。”
“但你继续做饭的话,我可能会考虑得快一点。”
“好。”
她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吃第二块排骨。这一次吃得不那么急了,慢慢地,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尝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味道。
第十章
追人的日子,跟之前的日子好像没什么不同,又好像什么都不同。
还是每天中午一起吃饭,还是她吃他带的那份,他吃食堂打的那份。但有些细节变了——她开始跟他分享更多的事情,不是工作上的琐事,而是那些藏在心底的、从不跟别人说的东西。
比如她其实怕黑,晚上睡觉必须开一盏小夜灯。
比如她小时候摔断过左手,所以写字比别人慢,一直到现在都讨厌手写材料。
比如她其实不喜欢吃胡萝卜,但因为不想被人说挑食,每次都硬着头皮吃掉。
“你不想吃就别吃啊。”林舟说。
“不行,我妈说挑食是没教养的表现。”
“那你就把胡萝卜夹给我,我帮你吃。”
“真的?”
“反正我不挑食。”
从那以后,赵芷宁的盘子里再也没有出现过胡萝卜。每次食堂做了胡萝卜炒肉片或者胡萝卜炖牛腩,她都自然而然地挑出胡萝卜,用筷子夹到林舟碗里。林舟来者不拒,吃得干干净净。
周围的同事看在眼里,议论从“他们在谈恋爱”变成了“他们什么时候结婚”。
这种议论传到赵芷宁耳朵里,她的反应是红着脸跟林舟说:“你能不能收敛一点?”
“我怎么收敛?”
“你每天给我带饭,全食堂都看着呢。”
“那你别吃了。”
“不行,你做的好吃。”
林舟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追人的第十天,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赵芷宁负责的一个项目材料出了差错,被分管领导在会上点名批评。她自尊心强,当场没说什么,回到办公室以后一个人闷了很久。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一句话都没说,低着头把米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
林舟没有追问。
他把番茄炒蛋里的鸡蛋都挑出来,夹到她碗里,又把排骨汤上面的油撇掉,把汤碗推到她手边。
赵芷宁吃完了那碗饭,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林舟。
“你为什么不问我怎么了?”
“你想说的话,不用我问也会说。你不想说的话,我问了你也不说,还嫌我烦。”
“你倒是了解我。”赵芷宁苦笑了一下,然后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材料里的一个数据用错了版本,导致整个项目分析出现了偏差,虽然不影响最终结论,但被领导抓住了把柄,在会上说了很难听的话。
“他说我‘不知道是怎么考上公务员的’,说我‘连基本的数据核对都做不好’。”赵芷宁的声音有点发抖,“我知道我做错了,但他不能这么说我。我每天晚上加班到九点,周末也在改材料,他说得好像我什么都没做一样。”
林舟听完,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那个数据是怎么错的?”
“嗯?”
“你是怎么弄错的?是原始数据给错了,还是你自己录入的时候抄错了?是哪个环节出的问题?”
赵芷宁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原始数据是对的,是我录入的时候抄错了一行,把B组的数据填到了A组。”
“那你是用什么方法核对的?”
“就……看一眼,觉得差不多就过了。”
“下次你可以用交叉核对法。”林舟说,“把数据和原始来源对照两遍,第一遍从头到尾,第二遍从尾到头,这样不太容易漏。我以前写毕业论文的时候用过,管用。”
赵芷宁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在说这些的时候,想要的是解决方法而不是安慰?”
“因为你的性格是那种——事情搞砸了,你首先需要的是怎么把下一件事做好,而不是被人拍拍肩膀说‘没关系’。”林舟说,“你想听的不是‘你已经很努力了’,而是‘下次怎么做才能更好’。对不对?”
赵芷宁沉默了很久。
食堂里人渐渐少了,清洁阿姨开始拖地,拖把碰到椅子腿发出熟悉的闷响。
“林舟。”
“嗯。”
“你有没有什么缺点?”
“有啊,很多。”
“举个例子。”
“我不会哄人。你哭了我只会给你递纸巾,不会说好听的话让你不哭。”
赵芷宁想了想,说:“那够了。”
“什么够了?”
“递纸巾就够了。我不需要你哄我不哭,我需要你在我哭的时候,坐在旁边,等我哭完,然后给我盛一碗热汤。”
林舟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好。”他说。
那天下午,林舟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书店,买了一本《公文写作常见错误案例分析》,晚上回家翻了半宿,把数据核对的几种方法整理成一页纸的备忘录,第二天早上放进保温饭盒的夹层里。
赵芷宁打开饭盒的时候,那张纸飘了出来。
她捡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林舟。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你骗人,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那是天生的。”
“你放什么。”赵芷宁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低下头开始吃饭。
林舟注意到她吃饭的时候,嘴角翘得很高,比平时高了不知道多少。
第十一章
追人的第二十天,赵芷宁回了一趟家。
周末,林舟没有约她,她主动发来短信:“今天回家吃饭,你要不要来?”
林舟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四点,他准时出现在市委家属院,这次没有带牛奶和水果,而是带了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他早上做好的红烧肉和清炒藕带。
赵建国开的门,看到林舟手里的保温袋,挑了挑眉。
“又带菜来了?”
“带了两道,加个菜。”
赵建国侧身让他进去,陈敏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林舟,难得地笑了一下:“来得正好,今天芷宁说要吃红烧肉,我正发愁怎么做呢。”
“阿姨我来吧。”林舟放下保温袋,卷起袖子,走进了厨房。
赵芷宁坐在沙发上,看着林舟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脸上挂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陈敏走过来,在女儿身边坐下,压低声音:“你们两个,到底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别跟我装。”陈敏看着女儿,“你以前周末从来不主动回家,这周主动说要回来,还问我‘林舟来不来’。你这不是想回家,你是想见他。”
赵芷宁的脸一下子红了:“妈!”
“我不管你俩什么关系,我就问你一句话。”陈敏的声音更低了,“他对你好不好?”
赵芷宁咬了咬嘴唇,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她妈意外的话:“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爸是书记’之类的话。一次都没有。”
陈敏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晚饭是林舟和陈敏一起做的。陈敏掌勺,林舟打下手,配合得意外默契。陈敏切菜,林舟就负责洗锅;陈敏炒菜,林舟就负责调火候的大小。
赵建国坐在客厅看文件,赵芷宁趴在厨房门口看他们做饭,觉得这个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违和——她妈,一个大学教授出身的领导干部家属,和一个二十六岁的科员,并肩站在灶台前,像一对合作了很多年的搭档。
“妈,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今天。”陈敏头也不回地说,“他刚才教了我怎么做糖醋排骨不粘锅,就熟了。”
赵芷宁无语地看了林舟一眼,林舟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没想到会这样。
吃饭的时候,赵建国忽然开口:“小舟,你那个项目材料的事情,我听说了。”
林舟筷子一顿。赵芷宁也僵住了。
“不是批评你,是表扬你。”赵建国夹了一块红烧肉,“你那个数据核对的备忘录,芷宁带回来看了一晚上,第二天上班就用上了。上周发改局的项目汇报,数据准确率百分之百,分管领导在会上专门点了她的名。”
赵芷宁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
林舟看了她一眼,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他做的那些小事,原来真的在影响她。
“赵叔叔,那件事本来就是芷宁自己努力的成果,我只不过在旁边搭了把手。”
赵建国放下筷子,看着林舟,目光很深。
“你说得对,是她自己努力的成果。但你知不知道,她以前从来不会把工作上的材料带回家里看。上周她破天荒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改了一整晚材料,你阿姨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换了个人。”
赵芷宁终于忍不住了:“爸,你能不能不说了?”
赵建国笑了,端起酒杯:“行,不说了。小舟,喝酒。”
林舟端起杯子,跟赵建国碰了一下。
饭后,赵芷宁送林舟到小区门口。
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她只穿了一件薄外套,风一吹就缩了缩脖子。林舟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你不用……”
“穿着吧,我不冷。”
赵芷宁把外套裹紧了一些,上面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淡淡的油烟味,不难闻。
“林舟。”
“嗯。”
“你今天跟我爸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就是你说‘我只是搭了把手’那句。”
“真的。”
“可我觉得不是。”赵芷宁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两颗星星,“如果没有你的备忘录,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核对数据。如果没有你每天给我带饭,我可能现在还在食堂啃馒头。你做的那些事情,不是搭把手,是推了我一把。”
林舟看着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芷宁。”
“嗯。”
“我推你,是因为你自己愿意往前走。你要是站在原地不动,我推多少把都没用。”
赵芷宁低下头,看着地上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林舟,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其实……很怕别人知道我是谁的女儿。”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从小到大,我身边的人都对我很好,但我知道他们对我好,是因为我爸。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所以我考上公务员以后,跟我爸约法三章——不许打招呼,不许走后门,不许让任何人知道我是他女儿。”
“我来了青山区,谁都没说。单位的人只知道我是外地考来的,普通家庭,没什么背景。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所有人都不认识你,你从零开始,你做的每一件事,别人对你的每一个评价,都是因为你这个人,而不是因为你爸。”
“这种感觉很好,但也很难。因为你犯错了没人帮你兜底,你受了委屈没人替你出头。你只能靠自己。”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更轻了。
“所以那天在食堂,你问我是不是饿的时候,我很想哭。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是因为你对我好的时候,不知道我是谁。”
林舟伸出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个小孩子。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害怕被人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不喜欢吃胡萝卜但不好意思说。我知道你晚上睡觉要开小夜灯。我知道你写字慢所以讨厌手写材料。我知道你爱面子,就算饭卡里没钱也不跟人说。”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
“这些跟你是谁的女儿,没有关系。”
赵芷宁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林舟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然后忽然笑了。
“你还真的只会递纸巾。”
“我说过我不会哄人。”
“够了。”她把纸巾攥在手心里,“真的够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有几缕飘到了脸上。林舟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脸颊,凉的。
“回去吧,外面冷。”
“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不行,你先走,我要看着四楼的灯亮起来才放心。”
赵芷宁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凶意,只有一种被在意的、暖暖的东西在流动。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林舟。”
“嗯。”
“你什么时候跟我表白?”
林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催我吗?”
“我就是问一下,有个心理准备。”她说完就跑了,脚步声哒哒哒地响,像心跳。
林舟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进单元门,看着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上去,看着四楼的灯亮起来,然后手机震了。
“到家了。”
“好。”他回,“晚安。”
“晚安。还有,你外套还在我这儿。”
“明天食堂还我。”
“好。明天吃什么?”
“炸鸡腿,番茄炒蛋,再加一个你上次说想吃的糖醋里脊。”
过了很久,久到林舟以为她已经睡了,手机才又亮了一下。
“林舟,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还不了怎么办?”
林舟站在路灯下,看着这行字,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那你就多吃点,吃得开心一点。你开心了,我就觉得这饭没白做。”
这一次,回复很快。
“好。那我每天都很开心。”
第十二章
追人的第三十天。
十二月的青山区,下了第一场雪。
林舟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到地上薄薄一层白,忽然想起一件事——赵芷宁说过,她从小在南方长大,没见过雪。
他在饭盒里多装了一份红糖姜茶,用保温杯装着,塞进保温袋的侧兜里。
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
赵芷宁裹着一件厚羽绒服走进来,鼻子冻得红红的,看到林舟的第一句话是:“下雪了!你看到了吗!真的下雪了!”
她的兴奋劲儿像个第一次见到雪的小孩子,眼睛亮得不像话,整个人都在发光。
林舟把保温杯推过去:“红糖姜茶,趁热喝。”
赵芷宁拧开杯盖,热气冒出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眯起眼睛笑了:“你连这个都准备了?”
“你不是说没见过雪吗?南方人体质,第一次见雪容易感冒。”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三岁小孩才不会在零下的天气里不戴围巾就往外跑。”林舟看了她一眼,“你的围巾呢?”
赵芷宁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脖子,心虚地缩了缩:“出门太急了,忘了。”
林舟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条灰色围巾,递给她。
“你的?”
“嗯,先借你,下午还我。”
赵芷宁接过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余,她把多余的部分塞进领口里,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
“有你的味道。”她说。
“什么味道?”
“洗衣液,还有饭香味。”她把脸埋进围巾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很好闻。”
林舟低下头,假装在摆弄饭盒,耳朵尖红了一片。
今天的菜是炸鸡腿、番茄炒蛋、糖醋里脊,外加一份萝卜排骨汤。赵芷宁吃得比平时慢,一边吃一边看窗外的雪,雪花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窗玻璃上,化成小小的水珠。
“林舟。”
“嗯。”
“你说雪化了变成什么?”
“水。”
“不对。”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也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雪化了变成春天。”
林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我一直都很文艺,只是你没发现。”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端着餐盘从他们身边走过,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半年多过去了,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三楼靠窗,那个位置,每天中午,一男一女,面对面吃饭。这是食堂的固定风景,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了。
甚至有人开始开他们的玩笑。
隔壁办公室的老周端着盘子路过,停下来看了他们一眼,笑嘻嘻地说了一句:“小林,你们俩啥时候办喜事?记得请我啊。”
林舟还没说话,赵芷宁先开口了:“周哥,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申报的事,我帮你问了,下周可以报。”
老周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端着盘子凑过来跟她讨论项目的事,完全忘了刚才在说什么。
林舟看着赵芷宁三言两语把老周打发走,忍不住笑了。
“你挺会转移话题的。”
“那当然。”赵芷宁把最后一块糖醋里脊塞进嘴里,含混地说,“被人问多了,自然就学会了。”
“经常有人问你吗?”
“也不是经常,就是……”她顿了一下,“你知不知道,自从大家知道我是谁的女儿以后,好多人突然就对我很热情。以前不说话的同事,忽然跑来跟我套近乎;以前不理我的领导,忽然对我嘘寒问暖。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但我没办法,我不能翻脸,也不能躲。”
她放下筷子,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所以我就学会了转移话题。他们问我私事,我就谈工作。他们想套近乎,我就聊项目。时间长了,他们就知道我不喜欢聊这些,慢慢也就不问了。”
林舟看着她,忽然说:“你不喜欢现在的状态,对吗?”
赵芷宁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想回到以前那样。就是没人知道我是谁的时候,我做错了事会被批评,做对了事会被表扬,一切都是因为我这个人,而不是因为我爸。”
“那回不去了。”林舟说得很直接,直接到赵芷宁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回不去了。”她的声音低下去,“但你可以假装不知道我是谁。”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谁。”林舟说,“我知道你是我认识的那个赵芷宁,不是市委书记的女儿赵芷宁。这两个人,在我这里是分开的。”
赵芷宁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你知道吗,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赵芷宁’这三个字,比‘赵书记的女儿’重要的。”
“因为对我来说,本来就是。”林舟把保温杯推到她的手边,“姜茶要凉了,喝吧。”
赵芷宁端起保温杯,双手捧着,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第十三章
十二月中旬,林舟接到一个任务——参与起草全区明年的经济工作计划。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发改局、财政局、统计局等几个主要经济部门抽调骨干力量,组成一个工作专班,集中攻关。林舟虽然资历不深,但因为平时材料写得扎实,被科长推荐进了专班。
专班办公地点设在区政府的五楼会议室,每天早上八点半集合,晚上九点以后才能散。中午吃饭的时间也被压缩了,只能在食堂匆匆吃一口,然后马上回去干活。
林舟很为难。
他每天要给赵芷宁带饭,但现在连吃饭的时间都快没了。
他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对,还是短信,她死活不肯把他从微信黑名单里放出来——:“这周我要进专班,中午可能没时间给你带饭了。”
回复来得很快:“什么专班?”
“经济工作计划那个。”
“那个我知道,我们局也有人去。你们在哪办公?”
“五楼会议室。”
“那很近啊,我们办公室在四楼。”
“嗯,但中午时间很紧,我怕来不及去食堂。”
“你不用去食堂。”赵芷宁发来一条短信,“你把饭盒给我,我去帮你打饭。”
林舟看着这条短信,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学会主动帮人打饭了?以前可是连自己的饭卡都不会充的人。
“你会打饭?”
“打饭有什么不会的?你把饭卡给我就行。”
“饭卡余额够吗?”
“我充钱了。这次充了很多,够你吃一年的。”
林舟盯着“够你吃一年的”这几个字,忽然笑了。她终于学会充饭卡了。那个饭卡里只剩三块六毛钱、饿了三个月也不跟人说的姑娘,终于学会充饭卡了。
他给她回了一个字:“好。”
接下来的一周,模式变了。
早上,林舟在家里做好午饭,装进保温饭盒,带到单位。中午十二点,赵芷宁准时出现在五楼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两个餐盘——一份是她从食堂打来的,一份是林舟做的保温饭盒里的饭菜。
她把餐盘放在桌上,坐在林舟旁边,两个人并排吃。
专班的同事第一次看到这场面的时候,集体沉默了五秒钟。
一个财政局的大姐最先反应过来,笑着问了一句:“小林,这位是?”
“赵芷宁,发改局的同事。”林舟介绍得很官方。
赵芷宁冲大家笑了笑,然后低头吃饭,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从那以后,每天中午,赵芷宁都会准时出现在五楼会议室门口,风雨无阻。专班的同事从一开始的好奇,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最后,有人开始羡慕。
“小林,你女朋友对你真好啊,天天给你送饭。”
“她不是我女朋友。”林舟说。
“还不是?”那同事瞪大了眼睛,“那天天下楼给你送饭,这还不是?”
赵芷宁在旁边低着头吃饭,耳朵尖红红的,一句话都没说。
等同事走了,她小声说了一句:“你下次能不能不要说‘不是我女朋友’,你直接说‘别问了’不行吗?”
林舟看了她一眼:“你想让我说‘是’吗?”
赵芷宁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没说!”
“那我说什么?”
“你……”赵芷宁咬着筷子,想了半天,“你随便。”
林舟忍住笑,低头吃饭。
专班的倒数第二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中午,赵芷宁像往常一样来送饭,但脸色不太对,眼圈有点红,像是刚哭过。林舟注意到了,但没有当场问。
等吃完了饭,其他同事都去午休了,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林舟把椅子转过来面对她,问了一句:“怎么了?”
赵芷宁抿着嘴,摇了摇头,但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
“不想说就不说。”林舟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放在她手边,“但你哭完了要喝点水,刚才吃饭的时候你一口汤都没喝。”
赵芷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哭了大概两分钟,无声地哭,肩膀一抖一抖的,纸巾换了一张又一张。林舟坐在旁边,没有说安慰的话,没有拍她的肩膀,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一个不会说话的靠垫。
等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他才开口:“好点了吗?”
“嗯。”赵芷宁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要不要说?”
“早上跟我爸吵了一架。”她擦了擦眼睛,“他让我年后调到市委去,说那边有个适合我的岗位。我说我不去,他说这是为我好。我说你每次都说是为我好,但你有问过我想要什么吗?然后他就火了,说我不懂事。”
林舟把保温杯里的热水倒了一杯给她。
“你不想去市委?”
“不想。”赵芷宁捧着水杯,眼睛看着杯子里的水面,“我在发改局待得好好的,同事虽然有些势利眼,但大部分人都挺好的。工作我也慢慢上手了,上次项目汇报还被表扬了。我不想走,不想被调到市委去让人说我是靠关系进去的。”
“那你跟你爸说了这些吗?”
“说了。他说我想太多,说市委也需要年轻人,说这是正常的工作调动,不是靠关系。”赵芷宁苦笑了一下,“你觉得这是正常调动吗?我来青山区的发改局才七个月,试用期还没过,市委就要调我去?谁信这不是靠关系?”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赵芷宁低下头,“我爸那个人,决定了的事很难改。他嘴上说跟我商量,其实就是通知我。”
“那你要不要试试别的办法?”林舟说。
“什么办法?”
“你妈。”
赵芷宁抬起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你的意思是……”
“你爸听你母亲的。上次你妈说要我做女婿,你爸虽然没表态,但你看他后来的态度,是不是比以前好了很多?”
赵芷宁想了想,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让我妈帮我说?”
“你跟你爸硬碰硬,你爸会觉得你是小孩子闹脾气。但你妈如果觉得这个调动不合适,你爸就会认真考虑。”
赵芷宁看着林舟的眼神变了,带着一点惊讶,一点欣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林舟,我发现你这个人,看起来老实,其实挺有心眼的。”
“这不是心眼,这是常识。在一个家庭里,谁说话管用,你住了二十六年还不知道?”
赵芷宁忍不住笑了,眼眶还红着,但笑得很真。
“好,我听你的,今晚回家找我妈。”
第十四章
那天晚上,赵芷宁回了家。
陈敏正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女儿突然回来,有些意外:“今天不是周末,怎么回来了?”
“妈,我有事跟你说。”
赵芷宁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赵建国想把她调到市委去,她不想去,跟爸爸吵了一架。
陈敏听完,关掉了电视,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想去的原因是什么?别说怕人说闲话,给我一个真实的理由。”
赵芷宁想了想,说了一个她妈没想到的理由。
“我在发改局认识了一个人,他每天中午给我带饭。如果调到市委去,我就不能跟他一起吃饭了。”
陈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就因为这个?”
“不全是。”赵芷宁低下头,“但这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
陈敏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赵芷宁不知道她妈跟她爸说了什么,但那天晚上,赵建国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也没再提调动的事。
第二天中午,赵芷宁去给林舟送饭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
“搞定了?”林舟问。
“我妈出马,一个顶俩。”赵芷宁把饭盒打开,里面是林舟做的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我爸早上跟我说,调动的事情暂缓,等过完年再说。”
“暂缓?不是取消?”
“能暂缓就很不错了。过完年再说嘛,过完年说不定他就不记得了。”
林舟看着她得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妈怎么跟你爸说的?”
“我不知道,我妈没告诉我。但我爸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跟我妈结婚二十六年,他很少露出那种表情。”
“你妈很厉害。”
“那当然。”赵芷宁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眯起眼睛,“我外公当年是反对这门亲事的,我妈硬是跟我爸谈了好几年,最后我外公没办法,只好同意了。我妈这个人,看着温和,其实比谁都倔。”
林舟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妈当初看上了你爸什么?”
赵芷宁想了想:“我妈说,当年我爸在县里当办事员,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钱,给她买了一个生日礼物,是一本经济学原理。我妈说这个人没钱没权但心里装着大事,跟着他不会错。”
“事实证明她没看错。你爸现在是市委书记了。”
“我妈才不在乎这个。”赵芷宁放下筷子,很认真地说,“她在乎的是,我爸当了市委书记以后,每周至少在家吃两顿饭。她说这点比当多大的官都重要。”
林舟看着她,忽然觉得,赵芷宁的妈妈,可能比赵建国更难搞定。
一个不在乎丈夫官做多大的女人,一定很在意别的什么东西。
比如,女儿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
第十五章
追人的第四十五天,元旦。
林舟的爸妈在店里做了一桌跨年饭,林妈妈特意打电话让林舟把赵芷宁带来。
赵芷宁接到邀请的时候,紧张得不行,在衣柜前站了半个小时,换了四套衣服,最后发短信问林舟:“你妈喜欢什么颜色?”
林舟回:“她不挑,你穿什么都好看。”
“你是不是对每个女生都这么说?”
“我只对你这么说。”
“油嘴滑舌。”
“跟你学的。你爸说你妈当年也这么说他。”
赵芷宁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搭配深蓝色的大衣,看起来温温柔柔的,跟她平时在食堂吃饭时那个啃鸡腿啃得满嘴油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舟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你穿这么好看,我爸妈还以为我换了个女朋友。”
赵芷宁瞪了他一眼,但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林记小炒”元旦不营业,但灯全开着,六张桌子拼成一张大长桌,上面摆满了菜。林爸爸掌勺,林妈妈跑前跑后地端菜,整个店里热气腾腾的,像过年一样。
赵芷宁走进店里的时候,林妈妈正在擦桌子,看到她立刻放下抹布,迎了上来。
“小赵来了?快坐快坐,今天阿姨做了好多菜,都是小舟说你爱吃的。”
赵芷宁看了看满桌子的菜——糖醋排骨、红烧鱼、炸鸡腿、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玉米排骨汤,还有一大盘蛋炒饭。每一样都是她爱吃的,每一样都在她面前。
她转头看林舟,林舟正帮她拉开椅子,脸上挂着那种云淡风轻的笑,好像这一切都不是他特意安排的。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你吃了半年,我能不知道吗?”
赵芷宁坐下来,拿起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菜多,是因为这些菜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儿才在这里的。是因为她爱吃。是因为有人记得她爱吃什么。
林妈妈在旁边看着赵芷宁,越看越满意,忍不住凑到林爸爸耳边说了一句:“这姑娘好,有礼貌,不矫情,吃东西不挑。”
林爸爸面无表情地翻着锅里的菜,说了一句:“你少说两句,别把人吓跑了。”
“我怎么就吓人了?我说话声音又不大。”
“你说话声音是不大,但你看人家的眼神,像狼看肉。”
林妈妈气得拍了林爸爸一下。
赵芷宁听到了后面厨房的动静,忍不住笑了。
“你爸妈感情真好。”她小声对林舟说。
“吵了二十多年了,越吵越好。”
“那以后我们也会这样吗?”
话一出口,赵芷宁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林舟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我们’?”
“我没说。”赵芷宁把头埋进饭碗里,“你听错了。”
“我听力很好的。”
“你今天听力不好。”
林舟没再追问,但那个笑一直挂在脸上,挂了一整晚。
吃完饭,赵芷宁主动帮忙收拾碗筷。林妈妈拦都拦不住,最后两个人一起在厨房里洗碗,一边洗一边聊。
“阿姨,林舟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他啊,”林妈妈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了,“小时候特别闷,不爱说话,跟小姑娘说话就脸红。上初中那会儿,班上有个女生给他写了封信,他看了以后脸红了一整天,把信藏在枕头底下,后来被我发现——”
“妈!”林舟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
“怎么了?我又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林妈妈理直气壮。
赵芷宁笑得弯了腰,洗碗的手都在抖。
“阿姨您继续说。”
“没有了。”林舟走进厨房,从他妈手里抢过洗碗布,“你出去陪芷宁聊天,碗我来洗。”
林妈妈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赵芷宁一眼,忽然明白了什么,笑了:“行行行,我不当电灯泡。”
她擦擦手,走出厨房,经过林舟身边的时候,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这姑娘妈喜欢,你加把劲。”
林舟假装没听见,低头洗碗。
赵芷宁站在旁边,也没走,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槽前,一个洗碗一个冲水,配合得很默契。
“你妈刚才跟你说了什么?”赵芷宁问。
“她说你洗碗洗得很干净。”
“骗人。”
“真的。”
赵芷宁不信,但也没追问。她把手伸进水槽里,帮他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手指碰到他的手,两个人都没缩回去。
水流哗哗地响,水龙头里流出的热水冒着白汽,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林舟。”
“嗯。”
“今天跨年。”
“嗯。”
“你有没有什么愿望?”
“有。”
“什么愿望?”
林舟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厨房的灯光昏黄,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这个画面他见过一次,在食堂三楼,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脸上,也是这个颜色。
“我的愿望是,明年的今天,还能跟你一起吃饭。”
赵芷宁看着他,眼眶慢慢地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有一种东西从心里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说不出话。
她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那你要说到做到。”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抽油烟机的声音盖过去。
“好。”
窗外,新年的烟花在远处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厨房的玻璃窗上。
他们没有去看烟花。
他们看着彼此,在三十平方米的小饭馆的后厨里,在油腻的灶台和摞成山的碗碟之间,在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和水龙头的滴水声之中,看着彼此。
那一刻,林舟知道了一件事。
他不是喜欢跟她一起吃饭。
他是喜欢她。
不是因为她饭卡里只剩三块六的时候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不是因为她啃鸡腿的样子很可爱,不是因为她笑起来眉毛会动。
是因为她站在他身边,在水槽前帮他冲盘子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站在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第十六章
元旦过后,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
首先是赵芷宁的微信。她终于把林舟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理由是“我妈现在不看我的微信了”。
林舟看到她发来的第一条微信——“你猜我是谁”——的时候,笑了很久。
“赵芷宁。”他回。
“你怎么知道?”
“你的头像是一只啃鸡腿的猫,除了你还有谁?”
“你不觉得可爱吗?”
“猫挺可爱的。”
“那我呢?”
“你也挺可爱的。鸡腿啃得比猫干净。”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这条对话跟他们在食堂的对话一模一样,只是从现实搬到了微信上。林舟觉得这样挺好的——在食堂她抢他的菜,在微信上她抢他的表情包。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堆奇奇怪怪的表情包,全是食物的,有炸鸡腿、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每张都写着字:“饿”“还没吃饭”“求投喂”。
林舟每次看到这些表情包,都觉得她不是在聊天,是在点菜。
但最让他开心的不是微信。
是赵芷宁开始学做饭了。
元旦过后的第一个周末,她发微信问他:“你明天有空吗?”
“有。”
“来我家做饭吧。不是,来我家教我做饭吧。”
林舟愣了一下:“你要学做饭?”
“嗯,我想做给我爸妈吃。”
“你不是说你爸做饭很难吃吗?你再怎么做也不会比他差。”
“你又在损我爸。”
“我没有,我只是陈述事实。”
第二天,林舟去了赵芷宁住的那个老小区。两室一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厨房里厨具齐全,但有些还是新的,连标签都没撕。
“你搬来半年了,这些锅都没用过?”
“我用过那个煮面的小锅。”赵芷宁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底都黑了的小锅,“其他没用过。”
林舟看了看那口小锅,又看了看赵芷宁,什么话都没说,卷起袖子开始洗锅。
今天要学的是三道菜: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玉米排骨汤。
赵芷宁系上围裙,拿着锅铲,紧张得像要上考场。
“你先打鸡蛋。”林舟说。
她拿起一个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力气太小,没磕开。又磕了一下,力气太大,蛋壳碎了,蛋液流了一手,蛋壳碎片掉进了碗里。
“没事。”林舟拿过碗,用筷子把蛋壳一片一片挑出来,“再来。”
第二个鸡蛋,她吸取了教训,力度适中,蛋液完整地流进碗里,蛋壳干干净净。
“好!”赵芷宁兴奋地喊了一声。
“打个鸡蛋而已,不至于这么高兴。”
“你不懂,这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完整的鸡蛋。”
林舟忍着笑,教她怎么用筷子打蛋。“手腕用力,不是手臂,对,就是这样,速度要快,打到蛋液起泡为止。”
赵芷宁打了整整两分钟,打到手臂酸了才停下来。林舟看了看蛋液,点了点头:“可以了。”
接下来是切番茄。林舟先做了一遍示范,把番茄切成均匀的小块,刀起刀落,干净利落。赵芷宁看得认真,接刀的时候信心满满,但切出来的番茄大小不一,有的大如核桃,有的小如花生。
“第一次切菜,这样已经很好了。”林舟把那些不规则的番茄块拢在一起,“大小不一样也没关系,反正都是要炒熟的。”
“你真的不嫌弃?”
“我为什么要嫌弃?你能拿起菜刀就已经比我预期的好了。”
赵芷宁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分明是高兴的。
炒菜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赵芷宁怕油溅到身上,站在离灶台一米远的地方,伸长手臂往锅里倒蛋液,结果蛋液倒得到处都是,锅里的反而没多少。
“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我怕油。”
“油不会跳起来打你。”
“它会的!上次我妈炒菜,油溅到我手背上,疼了好几天。”
林舟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握住她拿锅铲的那只手,带着她把锅里的鸡蛋翻炒了几下,然后推到一边,再把番茄倒进去。
“你看,油没有溅出来。因为你把火调小了,火不大油就不会溅。”
赵芷宁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菜,是因为林舟站在她身后,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温度,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他的声音低低的,就在她耳边。
“你……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不能,离远了你就把蛋液倒到灶台上了。”
赵芷宁的脸红得像锅里的番茄。
那顿饭做了一整个下午。三道菜,从备菜到出锅,花了将近三个小时。赵芷宁累得腰酸背痛,但看到桌上那盘她自己炒的番茄炒蛋,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做的!这是我自己做的!”她拍了好几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
陈敏回复:“看起来不错。”
赵建国回复:“跟你妈当年第一次做的差不多。”
赵芷宁看到第二条回复,皱了皱鼻子:“我妈说我爸当年第一次做的番茄炒蛋是黑的。”
“那你比他有天赋。”林舟说。
赵芷宁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自己做的番茄炒蛋,表情变得很微妙。
“怎么了?”
“咸了。”她把那盘菜推到他面前,“你尝尝。”
林舟尝了一口,确实咸了,盐放多了。但他还是吃了第二口,第三口,直到把那盘咸得发苦的番茄炒蛋吃掉了一大半。
“别吃了,咸死了。”赵芷宁要抢他的筷子。
“没事,配饭吃刚好。”林舟端起饭碗,扒了一大口米饭,把那口咸得要命的番茄炒蛋顺下去。
赵芷宁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她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她做的那盘难吃的菜,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很温柔的光。
“林舟。”
“嗯。”
“你是不是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吃?”
“有毒的不吃。”
“我说正经的。”
林舟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
“你第一次做饭,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咸了可以少放盐,淡了可以加盐,这都是可以调整的。但你想给爸妈做饭的这个心,不用调整,它已经是最好的了。”
赵芷宁的眼眶红了。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这种话,”她吸了吸鼻子,“说得我想哭。”
“那我不说了。”
“不行,你还是说吧。我喜欢听。”
林舟看着她红红的眼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被她吃定了。
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儿。
是因为她是他认识的那个赵芷宁——会为了做一个番茄炒蛋紧张半天的赵芷宁,会把鸡蛋壳打到碗里的赵芷宁,会站在一米外炒菜的赵芷宁,会觉得自己做的菜咸了就很沮丧的赵芷宁。
这样的赵芷宁,全世界只有一个。
第十七章
追人的第五十天。
一月中旬,青山区召开年度工作总结大会。林舟和赵芷宁都参加了,坐在不同单位的方阵里,隔着几十排座位,谁也看不见谁。
大会开了整整一上午。市委赵建国书记做总结讲话,讲了一个半小时,从经济发展到民生保障,从项目建设到作风建设,条分缕析,字字千钧。
林舟坐在台下,认认真真地听。不是因为讲话的人是赵芷宁的爸爸,而是因为赵建国确实讲得好,每个问题都点到了要害,每条措施都有具体的抓手。
散会后,林舟在会场门口等赵芷宁。人潮从各个出口涌出来,他站在柱子旁边,一眼就看到了她——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正是他上次借给她的那一条。
她没有还。
他也没要。
赵芷宁也看到了他,穿过人群走过来,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并肩往外走。
走到停车场,赵芷宁忽然停下来。
“林舟。”
“嗯。”
“我爸今天讲的第三部分,关于年轻干部培养的那段,你觉得怎么样?”
林舟想了想:“他说年轻干部要‘墩墩苗’,要在基层一线经风雨、见世面。这个提法很好,但关键是怎么落实。光说不练,苗还是苗,墩不实。”
赵芷宁点了点头:“我爸回家以后也说了类似的话。他说这个政策是他提的,但能不能落地,要看下面的执行。他说这话的时候看起来挺无奈的。”
“你爸是个想做实事的人。”
“他是。”赵芷宁沉默了一会儿,“但他有时候太急了,恨不得一年把三年的工作都做完。下面的人跟不上他的节奏,他就发火。一上午开会,他拍了三次桌子。”
林舟笑了:“那你以后要是当了领导,可不能学他。”
“我才不当领导。”赵芷宁摇摇头,“我就想做个普通科员,每天干好自己的活,中午吃顿好的,周末睡个懒觉。这样就够了。”
“那你爸要是让你当呢?”
“他让我当我也不当。”赵芷宁的语气很坚定,“我又不是为了当官才考公务员的。”
“那你为什么考公务员?”
赵芷宁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林舟意外的话:“因为我想试试看,不靠我爸,我能走多远。”
停车场很安静,远处的会场还在往外涌出人潮,喧哗声像潮水一样远远地传过来。
林舟看着赵芷宁,忽然伸出手,把她大衣领子上的一片落叶拿掉。
“你已经走得很远了。”他说。
赵芷宁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还不够远。”她说,“等我走到足够远了,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现在不能说。”她转过身,往停车场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开车来的。”
“你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上个月刚拿到。我爸送的车,说是奖励我在发改局表现好。”
林舟看着她走向一辆白色的两厢小车,笨手笨脚地倒车,倒了三次才从车位里出来,忍不住笑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微信:“不许笑我!”
“我没笑。”
“你骗人,我看到了。”
“你倒车的时候怎么能看到我笑?你应该看后视镜。”
“你不许说我倒车!”
林舟笑着收起手机,看着那辆白色小车歪歪扭扭地开出停车场,消失在马路尽头。
第十八章
追人的第六十天。
春节前一周,青山区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林舟的专班工作终于结束了,他又恢复了每天中午给赵芷宁带饭的日常。但赵芷宁说他辛苦了这么久,应该她来带一次饭。
于是模式变了:周二、周四赵芷宁从食堂打饭,周一、周三、周五林舟带自己做的饭。两个人轮流,像一对默契的老夫妻。
那天是周四,赵芷宁负责打饭。她端着两个餐盘从打饭窗口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地上的水渍,把盘子放在桌上,然后长出了一口气。
“你今天打的什么菜?”林舟问。
“你看看就知道了。”
林舟低头一看,笑了。
两份餐盘,每份都是炸鸡腿、番茄炒蛋、清炒时蔬,连配菜都一样。
“你连我爱吃什么都知道?”
“你吃了六十天我的饭,我也该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了。”赵芷宁得意地扬起下巴,“虽然我做饭不行,但我打饭还是可以的。”
林舟拿起炸鸡腿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
“好吃吗?”赵芷宁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食堂师傅做的哪有不好吃的。”
“那跟我做的比呢?”
“你做的那个咸得发苦的番茄炒蛋,比不上食堂。”
赵芷宁气得拿起筷子要敲他的头,林舟笑着躲开了。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忽然同时安静下来。
因为食堂的电视里在播本地新闻——赵建国书记走访慰问困难群众,画面里赵建国握着一个老人的手,蹲下来跟她说话,脸上的表情是林舟从未见过的温柔。
赵芷宁看着电视上的爸爸,眼神很复杂。
“我爸工作的时候是另一个人。”她轻声说,“不是家里那个拍不好蒜、做菜糊锅的赵建国,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你不喜欢那个很厉害的人?”林舟问。
“不是不喜欢,”赵芷宁想了想,“是觉得他离我很远。他在电视上那个样子,不像我爸爸。”
“但你爸爸就在那里。”林舟指了指电视,“他在做他该做的事。你也在做你该做的事。你们只是不在同一个地方,但你们在做同一件事。”
“什么事?”
“让这个地方变得更好。他在台上做大事,你在台下做小事。大事小事加起来,才是完整的事。”
赵芷宁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食堂里人来人往,电视上的新闻已经换了一条,变成天气预报,说明天雪会停,气温回升。
“林舟。”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我是说,你的事业。”
林舟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我想留在青山区。这里不大不小,正好能做事。我想在发改局好好干几年,把业务吃透,以后不管做什么,心里都有底。”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笑,“然后每天中午能跟你吃顿饭,就挺好。”
赵芷宁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戳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几乎被食堂的嘈杂声淹没。
“林舟,你是不是喜欢我?”
林舟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问这个,是要听答案,还是已经知道答案了?”
赵芷宁抬起头,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灯。
“我知道答案,”她说,“但我想听你说。”
林舟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食堂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两个人的脸都很亮。
“赵芷宁,我喜欢你。”
五个字,说得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刚好够旁边两桌的同事也听见。
赵芷宁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但她没有低头,没有躲开,就那么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高高的,像食堂三楼窗外的月亮。
“你终于说了。”她说,声音有点抖。
“你等了很久?”
“等了六十天。从你第一天给我带炸鸡腿开始,我就在等。”
“那你为什么不先说?”
“因为我是女孩子。”赵芷宁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是市委书记的女儿,我的面子很重要的。”
林舟笑了。
“那你的答案呢?”
赵芷宁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从自己的盘子里夹了一块番茄炒蛋里的鸡蛋,放在他的盘子里。
“你不是爱吃鸡蛋吗?给你。”
“这不是答案。”
“这就是我的答案。”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有眼泪,有食堂白晃晃的灯光,还有他。
林舟看着盘子里那块鸡蛋,忽然懂了。
她的答案不是“好”或者“不好”。
她的答案是他愿意把最喜欢的鸡蛋让给他。
从第一天她坐在他对面开始,她就在用这个方式回答他——每一次把自己爱吃的菜夹到他碗里,每一次把他不爱吃的胡萝卜吃掉,每一次在他加班的时候端着一碗汤站在会议室门口。
她一直在回答。
只是他没听懂。
现在他听懂了。
“赵芷宁。”
“嗯。”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赵芷宁咬着筷子想了很久,脸越来越红,最后憋出一句话。
“你追到我了。满意了吧?”
林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旁边桌的同事都看了过来,笑得食堂阿姨以为今天的菜里加了什么特别的调料。
“满意。”他说。
第十九章
追人成功的第一天,跟追人的第六十天,好像没什么不同。
还是每天中午一起吃饭,还是她吃他做的那份,他吃食堂打的那份。她还是会把他不爱吃的胡萝卜吃掉,他还是会把番茄炒蛋里的鸡蛋夹给她。
但有些东西变了。
她开始牵他的手了。
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而是在没人的时候。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会悄悄伸出手,碰一下他的手指,然后缩回去,然后再伸出来,这次握住了。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站在电梯里,谁都不说话,谁都不看谁,但手心都是汗。
走到停车场,她的车停得歪歪扭扭,他会帮她倒好,然后她会在副驾驶座上坐着,等他上车,然后两个人一起在车里坐一会儿,听听歌,不说话。
林舟发现,原来恋爱这件事,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浪漫到不行的约会,而是这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
是她的手握起来很凉,他会把她的手焐热。
是她吃饭的时候嘴角沾了米粒,他会伸手帮她擦掉。
是她在微信上发来一张自拍,问“我今天好看吗”,他会回“你哪天都好看”。
是她加班到很晚,他会在单位门口等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她爱喝的红糖姜茶。
是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睡着了,他会轻手轻脚地给她盖好毯子,关掉电视,坐在旁边,等她醒来。
这些事情太小了,小到不值得写进小说里。
但林舟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生活。
春节前两天,赵芷宁正式把林舟带回了家。
不是以“同事”的身份,是以“男朋友”的身份。
陈敏做了一大桌子菜,赵建国破天荒地没有加班,早早回了家。四个人坐在餐桌前,像一家人一样吃了顿饭。
饭后,赵建国把林舟叫到阳台上,递给他一根烟。林舟不抽烟,但还是接了过来,夹在耳朵上。
“小舟。”
“赵叔叔。”
“芷宁跟我提了你的情况。你们现在在交往,对吧?”
“对。”
赵建国看着阳台外面,小区的路灯亮着,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车顶上、树梢上、路面上。
“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我就跟你说一句实在话——芷宁这孩子,从小被我保护得太好,但也正因为保护得太好,她不太会保护自己。她被人欺负了不会还手,受了委屈不会说,难过了就一个人躲起来哭。”
“这些我都知道。”林舟说。
赵建国转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
“她怕黑,晚上睡觉要开小夜灯。她写字慢,所以讨厌手写材料。她不爱吃胡萝卜但不好意思说。她被人说了难听的话不会反驳,自己回家哭一场,第二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林舟一字一句地说,像在念一份他早就烂熟于心的清单。
赵建国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拍了拍林舟的肩膀。
“我女儿交给你了。你要是对她不好,我这个当爸爸的,不会放过你。”
“赵叔叔,您放心。”
“不是放心。”赵建国摇了摇头,“是相信。我相信你,不是因为你会说好听的话,是因为你做了那些事。一个愿意每天给一个陌生女孩带饭的人,坏不到哪里去。”
林舟低下头,说了一声“谢谢”。
“别谢我,”赵建国转身往屋里走,“要谢就谢你自己。你让我女儿这半年胖了五斤,她妈高兴得不行,说是最大的新年礼物。”
林舟站在阳台上,忍不住笑了。
第二十章
春节。
除夕夜,林舟在家跟爸妈吃年夜饭。桌上摆满了菜,有鱼有肉有饺子,热气腾腾的。
林妈妈一边包饺子一边问:“小舟,小赵今天吃什么?”
“她在家跟她爸妈吃。”
“你给她发消息了没有?”
“发了。”
“发了什么?”
“问她吃没吃。”
林妈妈叹了口气:“你就不能多说两句?什么新年快乐啊,你很想她啊,这些都不会说?”
林舟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妈,你不用操心,我心里有数。”
林爸爸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你少操点心,他自己会处理。”
“我怎么少操心?我是他妈!”
“你是他妈,你也不能替他谈恋爱。”
林妈妈被噎了一下,瞪了林爸爸一眼,转头又笑眯眯地拿起手机给赵芷宁发新年祝福去了。
林舟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手机一直在震。
微信群里同事们在发红包、抢红包、斗表情包,热闹得很。但他一直在等一个人的消息。
十一点五十八分,消息来了。
“林舟,新年快乐。这是我离开家以后的第一个新年,也是我认识你以后的新年。谢谢你这一百多天的饭,谢谢你愿意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坐在我对面,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人惦记着是什么感觉。明年,后年,大后年,我还想跟你一起吃饭。”
林舟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句。
“赵芷宁,新年快乐。明年我想承包你一整年的饭,后年也是,大后年也是。你愿意吗?”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愿意。”
窗外,新年到了。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把整座城市照得亮如白昼。
林舟站在阳台上,看着满天的烟花,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张照片。
赵芷宁站在她家阳台上,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在烟花的映照下笑得很灿烂。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你看,烟花的颜色跟你做的番茄炒蛋一样好看。”
林舟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
然后他回了一条微信。
“明天中午吃什么?我做。”
“炸鸡腿。”
“好。”
“番茄炒蛋。”
“好。”
“糖醋排骨。”
“好。”
“清炒时蔬。”
“好。”
“玉米排骨汤。”
“好。”
“你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说好?”
“你说什么我都说好。因为你说的每句话,我都想答应。”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条语音。
林舟点开,赵芷宁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笑,带着一点鼻音,像食堂三楼窗外的风。
“林舟,你真的是个特别好的人。”
他听了三遍。
然后回了一条语音。
“我知道。但你也不差。”
手机那头传来她的笑声,清清脆脆的,像冬天窗户上化开的那一小块霜。
他终于听到了她笑起来的声音。
比他想的好听。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含AI生成.虚构内容,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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