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月子,婆家没人来帮忙,现在婆婆出车祸,小叔子直接来电
楔子
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正用牙咬开葡萄糖口服液的铝盖。宝宝在摇篮里哭得脸色发紫,我剖腹产的刀口还没拆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手机屏幕亮起小叔子的名字,我按下接听,那头劈头盖脸砸过来一句话:“嫂子,我妈出车祸了,你赶紧收拾东西来医院伺候,别磨蹭。”
第一章 月子里的电话
“嫂子,你听见没有?”小叔子陈浩的声音又急又冲,像是憋了一肚子火,“妈摔得挺严重,髋骨骨裂,得住一阵子院。大哥出差在外地,你不来谁来?”
我一手撑着鞋柜,一手攥着手机,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刀口的位置突突地跳着疼,腰眼酸得像是被人灌了铅。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浩浩,我刚生完孩子第十八天,刀口还没长好,医生让我卧床休养……”
“我知道你坐月子,可这不是特殊情况嘛!”陈浩打断我,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谁家媳妇坐月子还当真躺一个月的?我妈当年生完我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你就是娇气。”
宝宝又哭了,那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扎进我的太阳穴。我挪到摇篮边,单手把宝宝捞起来搂进怀里,小家伙张着嘴在我胸口拱来拱去,饿得直打挺。我赶紧解开哺乳衣的扣子,可奶水少得可怜,她吸了半天没吸出来,哭得更厉害了。
电话那头陈浩还在说:“嫂子,我跟你说,这事没商量。妈平时对你可不薄,现在她遭了难,你总不能装看不见吧?我爸走得早,她就我们兄弟俩,大哥不在,你再不去,别人戳我们脊梁骨。”
“浩浩,”我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纸,“你知道我坐月子这些天,你妈来过一次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妈说她要照顾你妹妹家的孩子,没空。你妹妹家孩子都三岁了,上幼儿园了。”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委屈。那股委屈积压了太久,一旦开了口子就收不住,“我剖腹产住院五天,你妈就来医院看了一次,坐了十五分钟,接了你妹妹一个电话就走了。出院回家到现在,她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你这话什么意思?”陈浩的声音冷下来,“你是记恨我妈没来伺候你月子?所以她出了车祸你就不管?”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陈浩直接打断我的话,“嫂子,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赶紧来医院。你要是不来,等我哥回来,咱就把这事掰扯清楚。我倒要看看,陈家娶的是个什么媳妇。”
电话挂断了。
我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慢慢蹲下身,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宝宝终于含住了乳头,小嘴用力地嘬着,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乳房胀得像两块石头,可奶水就是不通畅,每吸一口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这是第十八天。
我叫林知意,今年二十七岁,和陈远结婚两年。我们住在江南这座小城的开发区,离婆家隔着半个城区。当初买房的时候,婆婆说开发区房价便宜,离她远点也没关系,年轻人要有自己的空间。我当时还觉得婆婆开明,后来才明白,那句“自己的空间”翻译过来就是“你们的事我不管”。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陈远。
“知意,浩浩给我打电话了。”陈远的声音透着疲惫,他出差在西北,那里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妈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那个……”陈远犹豫了一下,“你要不,先去看看?我知道你不方便,但浩浩脾气急,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闭上眼睛:“陈远,你儿子在你妈眼里到底是什么?我坐月子她不来,她出了事就让我去伺候,我刀口还没拆线。”
“我知道,我知道。”陈远连声说,“我跟浩浩说了你的情况,他说他就是着急,话说重了。可我妈那边确实……你就去看看,不用你伺候,露个面就行,别让浩浩心里不痛快。”
“所以你让我拖着剖腹产的刀口,抱着十八天的孩子去医院,就为了让你弟弟心里痛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
宝宝终于吃饱了,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呼吸又轻又浅。我低头看着她,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她鹅黄色的小包被上。
“知意,”陈远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很多,“委屈你了。是我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受这些罪。”
我没说话。
“我这边项目还有三天就结束了,我争取提前回来。这几天你受累,去医院看一趟,坐坐就走,不用你干什么。浩浩那边我去说,你别跟他置气。”
挂掉电话之后,我在墙边坐了很久,直到地板上的凉气顺着尾椎骨爬上来,刀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我挣扎着站起来,把宝宝放回摇篮里,然后挪到厨房去热一碗红糖小米粥。这是我自己给自己熬的,从出院到现在,一日三餐全靠自己。陈远出差前冻了一冰箱的速冻水饺和汤圆,我吃了两天就吃不下去了,只好忍着疼下厨。
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我靠着料理台给闺蜜周敏发微信:“敏姐,你明天有空吗?”
周敏秒回:“有,怎么了?”
“陪我去趟医院。”
“你疯了?你坐月子呢去什么医院?”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周敏直接打了个语音过来,劈头盖脸一顿骂:“林知意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她儿子不去让你去?你刀口发炎了谁负责?你落下月子病谁管你?”
“我就是去看看,”我说,“不去的话,陈远夹在中间难做。”
“他难做?他老婆坐月子他跑出去出差,他怎么不难做?”周敏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我跟你说知意,你这性子就是太软了,别人拿捏你一回就有二回。你今天拖着刀口去医院伺候他妈,明天他妈就能让你背着孩子去给她做饭。你信不信?”
我信。
可我更信,如果我不去,陈远和陈浩兄弟之间就会因为我留下一个解不开的疙瘩。陈远从小没了父亲,母亲把他们兄弟俩拉扯大,他对母亲的感情很深。这些年他对我好得没话说,我不想让他为难。
“我就去一趟,坐坐就走。”我说。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行,明天我陪你去。你什么都别干,我去给你撑场子。”
第二章 医院里的一巴掌
第二天一早,我把宝宝裹得严严实实,用背带兜在胸前,打车去了市人民医院。周敏已经在医院门口等我了,看见我从出租车上下来,她赶紧上来扶了一把,皱着眉头说:“你脸色太差了,嘴唇都是白的。”
“没事,就是没睡好。”
其实我不是没睡好,我是根本就没怎么睡。宝宝夜里闹了三次,喂奶换尿布哄睡,每次刚把她放下没多久就又醒了。我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抱着她来回走,刀口疼得站不住就靠在墙上,膝盖软得直打颤。
骨科病房在七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周敏拍了拍我的肩膀:“撑住,我就在旁边。”
病房是三人间,婆婆的床位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我远远就看见她半靠在床上,左腿被吊起来,脸上有擦伤的淤青。陈浩坐在床边,旁边还坐着一个女人,是他老婆李萍。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妈。”
婆婆转过头看见我,眼神闪烁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倒是李萍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钩子:“哟,大嫂来了?我还以为你坐月子不方便呢,看来也没那么金贵嘛。”
周敏眉头一皱就要开口,我按住她的手,对婆婆说:“妈,您伤得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髋骨骨裂,得养一阵子。”婆婆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盯着我怀里熟睡的宝宝,表情复杂,“把娃也带来了?这么小,医院细菌多……”
“家里没人看,只能带着。”我说。
陈浩站起来,打量了我一眼,语气比电话里和缓了一些:“嫂子,你坐吧。大哥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身体还没恢复好。昨天我说话冲,你别放心上。”
他这么一说,我反倒有些意外。我点点头,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下来,宝宝在我怀里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婆婆忽然开口:“知意,浩浩昨天那电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急的。我这腿一摔,家里一堆事都扔下了,他心里燥得慌。”
“妈,我没在意。”我说。
又是一阵沉默。
李萍拿了个苹果在手里转着,冷不丁冒出一句:“大嫂,说句实在话,妈这次出事儿,多少跟你有点关系。”
我愣住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坐月子这些天,妈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昨天她特意去乡下给你收土鸡,说等你出了月子给你炖汤补身子,回来的路上让一辆电动车给刮倒了,这才摔的。”李萍把苹果往桌上一放,眼神直直地盯着我,“你说她要不是为了你,能遭这个罪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婆婆是去给我收土鸡才出的车祸?
我看向婆婆,她侧着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陈浩低着头搓手指,也不说话。
“妈……”我叫了一声。
婆婆摆了摆手:“别提了,不怨你。是我自己不当心。”
李萍哼了一声:“妈,您就是心太善了。有些人不领您的情,您还上赶着。人家心里指不定怎么嫌您多事呢。”
“李萍!”陈浩低喝了一声。
“我说的不对吗?”李萍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大嫂,你坐月子这些天,妈虽然没去你家伺候,可隔三差五就让我和浩浩往你家送东西。排骨、猪蹄、老母鸡、红糖,哪样少过?你摸着良心说,妈亏待你了吗?现在妈摔成这样,你进门到现在,连句热乎话都没有,你安的什么心?”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些东西……我确实收到过。但我一直以为是陈远临走前安排好的,是他在网上订的生鲜配送。因为每次送东西来的人都不一样,放下东西就走,连句话都没有。陈远在电话里也从来没提过是他妈让送的。
“东西是你妈送的?”周敏忽然开口,声音冷冷的,“那她怎么不自己来?送东西找个跑腿的谁不会?大儿媳坐月子连个面都不露,现在出了事倒成了大儿媳的不是了?”
李萍脸色一变:“你谁啊?我们家里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我是她闺蜜,她娘家不在本地,我就是她娘家人。”周敏往前站了一步,“你刚才说婆婆是为了给她收土鸡才摔的,那行,我问问你,你们家这么多人,怎么就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自己跑去乡下?你老公呢?你自己呢?你们干什么去了?”
李萍被噎了一下,随即涨红了脸:“我们都要上班,哪有空?”
“你们没空,就让老太太自己去?出了事倒把责任往坐月子的大嫂身上推?你们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周敏冷笑。
“你——”李萍气得直哆嗦,转头看向陈浩,“陈浩你就这么让人欺负你老婆?”
陈浩脸色难看得厉害,站起来说:“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嫂子,你们先回去吧,我妈这边有我。”
我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周敏扶住我,我看向婆婆,她始终没再看我一眼,只是闭着眼睛靠在床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妈,那您好好养伤,我改天再来看您。”我说。
婆婆没应声。
我转身往外走,刚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李萍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故意说给全病房的人听:“瞧瞧,说走就走,连个客气话都没有。婆婆摔成这样,当儿媳妇的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这要是传出去,看谁不说她没良心。”
我顿住脚步。
周敏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我说她没良心,怎么着?”李萍也站了起来,双手叉腰,“你们想听好听的我就得说好听的?凭什么?她林知意觉得自己多委屈似的,坐个月子跟坐龙椅一样,谁都得伺候着。她为这个家做过什么?嫁过来两年,逢年过节连顿饭都没做过,次次都是我们两口子张罗。我怀我家壮壮的时候,照样上班上到生,坐月子也是自己带孩子,谁帮过我?就她林知意金贵,她生的孩子姓陈,就得全家把她当祖宗供着?”
这些话像一盆滚烫的油,兜头浇下来,烫得我浑身发抖。我想开口反驳,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不是不会吵架,我是那种一激动就说不出话的人,眼泪比语言先到。
宝宝被吵醒了,哇哇大哭起来。
我抱着宝宝,浑身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病房里的其他人纷纷看过来,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有摇头的。我觉得自己的脸皮被人一层一层地剥下来,扔在地上踩。
周敏一把把我护到身后,指着李萍说:“你再说一句试试?林知意剖腹产刀口还没拆线你知道吗?她月子里一个人带孩子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知道吗?你婆婆给她送东西?送东西不会自己送?找什么跑腿?就是想赚个好名声又不愿意出力!现在出了事全往她身上推,你们陈家的良心让狗吃了?”
“你骂谁呢?”陈浩也火了,往前跨了一步。
“骂的就是你们!”周敏寸步不让,“你们一家人合起伙来欺负一个坐月子的女人,你们也配叫男人?”
眼看两边就要动手,婆婆忽然猛地一拍床沿,厉声喝道:“够了!都给我闭嘴!”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婆婆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的淤青衬得她的表情格外狰狞。她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李萍身上:“你少说两句。”
李萍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婆婆又看向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你走吧。把娃带好,别来了。”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每走一步,刀口都像被撕裂一样疼。宝宝在我怀里哭得声嘶力竭,我的眼泪流了一脸,滴在宝宝的襁褓上。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我听见李萍在身后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句话像一把刀,从背后精准地扎进我的心脏。
“装什么可怜。”
第三章 冰箱里的秘密
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发起了低烧。
体温计夹在腋下,水银柱停在三十七度八的位置不肯动弹。我靠在沙发上,浑身酸疼得像被人拆散了重装过一遍,刀口的位置又红又肿,摸上去烫手。宝宝好不容易睡着了,我把她放进摇篮里,然后给社区医院的医生打了个电话。
医生听我说完症状,语气严肃:“林女士,您这个情况可能是刀口有感染的风险,建议您明天一早就来医院检查,不要拖。”
“我出不去,”我说,“家里没人带孩子。”
“那让您爱人来?”
“他出差了。”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那您尽量卧床,减少活动,多喝水。如果体温超过三十八度五,不管怎样都得来医院,刀口感染不是小事。”
挂掉电话之后,我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宝宝在摇篮里呼吸均匀,偶尔吧唧一下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我忽然觉得很饿。
从医院回来之后我就没吃过东西。上午那场冲突耗尽了我所有力气,我连开火做饭的力气都没有。冰箱里还剩一些速冻水饺,可我一想到那味道胃里就翻酸水。
手机响了,是周敏。
“到家了没?怎么样了?”
“到了,没事。”
“你声音怎么不对?”周敏警觉地问,“你哭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
“知意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发烧了?”
我不说话了。
周敏在那头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说:“你等着,我马上过来。你别动,什么都别干。”
半个小时之后,周敏拎着两个保温饭盒出现在我家门口。她进门就摸我额头,手一碰就缩了回去:“这么烫!走,去医院!”
“不去,”我摇头,“去了谁看孩子?”
“我帮你看!实在不行我带去我家,你先把你的身体弄好!”
“敏姐,”我握住她的手,“真不用。医生说了,三十七度八可以先观察,我吃颗退烧药就行了。”
周敏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她把保温饭盒打开,一碗红枣乌鸡汤,一盘清炒西兰花,还有一碟软软的馒头片。她把饭菜摆到我面前,又把汤舀到碗里推到我手边,然后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放在旁边。
“吃。”
我拿起汤勺,喝了一口汤。汤很鲜,红枣的甜和乌鸡的鲜融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我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进汤碗里。
周敏坐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在我后背上轻轻拍着。
“敏姐,”我放下汤勺,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今天李萍说,婆婆出车祸是因为去乡下给我收土鸡。”
周敏眉头一皱。
“她还说,我坐月子这些天,婆婆隔三差五就让他们给我送东西。排骨、猪蹄、老母鸡、红糖,都送过。”我吸了吸鼻子,“可我一直以为是陈远订的生鲜配送。因为送东西的人每次都不一样,放下就走,从来不说是谁让送的。陈远也从来没跟我提过。”
周敏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所以那些东西真是你婆婆送的?”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我想了一天,越想越乱。如果真是她送的,她为什么不自己来?为什么不让送货的人说一声?如果她不想来,为什么又要送东西?”
“你直接问她了吗?”
“怎么问?今天那种场面,她从头到尾就没看我几眼。”我靠在沙发背上,用手臂挡住眼睛,“敏姐,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她对我有意见?”
“你什么都没做错。”周敏的声音斩钉截铁,“你不要遇事先反思自己。你婆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不来看你,那都是她的问题,不是你的错。她要是真心对你好,就算腿断了爬也能爬来看一眼。送东西?送东西算什么?一个外卖骑手也能送东西。”
我知道周敏说的是气话,可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还是涌了上来。
吃完饭之后,周敏帮我把宝宝喂了奶粉,又帮我把碗洗了,打扫了卫生,一直待到快十一点才走。临走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放在茶几上:“这是我整理的通乳师的联系方式,还有两个月嫂的电话,我都帮你问过了,价格不贵,一个月八千到一万二。你要是手头紧,我先借你。”
“敏姐……”
“别跟我见外。”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知意,你听姐一句劝,女人坐月子是一辈子的事,落下病根就是一辈子的事。你男人不在家,婆家不管,你不能硬扛。该花钱花钱,该请人请人,身体是你自己的,谁也替不了。”
她走了之后,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个小本子发呆。八千到一万二,对现在的我来说不是小数目。陈远这趟出差是为了跟一个项目,成了有奖金,不成的话差旅费都是自己垫。我们房贷车贷加起来一个月一万二,加上宝宝的奶粉尿布,每个月都紧巴巴的。
我没有工作。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公司以“岗位调整”为由把我劝退了,说得好听是让我安心养胎,说难听点就是变相辞退。劳动仲裁的事周敏帮我跑了好几趟,可对方法务咬死了是协商解除劳动关系,补偿金给足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生完孩子之后我一直想做点副业,可身体这样,连觉都睡不够,更别提干活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陈远的微信,想跟他说说今天的事。打了一段话,删掉。又打了一段,又删掉。最后我只发了三个字:“睡了吗?”
他秒回:“还在加班,你怎么样?今天去看妈了?”
“去了。”
“怎么样?妈伤得重不重?”
他不知道我和李萍吵起来的事。陈浩应该也没跟他说,毕竟当时他不在场。或者说,陈浩跟他说了,他只是没跟我提。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髋骨骨裂,得养一阵子。浩浩在照顾。”
陈远回了个“辛苦了”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句:“委屈你了老婆,等我回去好好补偿你。”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好笑。补偿我?拿什么补偿?拿一句辛苦了?拿一个表情包?还是一句“委屈你了”?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今天的画面在脑子里不停回放——病房里李萍尖利的声音,婆婆始终侧过去的头,陈浩不耐烦的眼神,还有那句“装什么可怜”。
装什么可怜。
我真的在装可怜吗?
我坐起来,光着脚走到冰箱前,拉开了冷冻室的门。冷冻室有三层,最上面一层冻着两袋速冻水饺和半袋汤圆。中间一层冻着几块冻肉和排骨。最下面一层——
我愣住了。
最下面那层冻着满满当当的东西。用保鲜袋分装好的一只一只收拾干净的土鸡,切成小块的猪蹄,分好份的排骨,还有几袋真空包装的红糖糍粑和手工汤圆。每袋上面都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日期和名称:“猪蹄 4月3日”“土鸡 4月5日”“排骨 4月8日”……
那些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像是生怕别人看不清。
我认得那字迹。那是婆婆的字。
陈远曾经拿给我看过婆婆记账的本子,那上面的字就是这样——又大又歪,像小学生练字,却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认真。
我蹲在冰箱前面,伸手把最里面的一袋东西掏出来。那是一只整鸡,收拾得干干净净,内脏都掏空了,鸡皮上连根细毛都拔得干干净净。保鲜袋外面贴着的便签纸上写着:“老母鸡 4月10日”。
4月10日,是我出院的第七天。
我记得那天。那天下午有个骑手敲我的门,放下一只保温箱就走了,一句话都没多说。我打开保温箱,里面是一只处理好的老母鸡,还带着冰碴。我当时以为是陈远在生鲜平台上下单的,还拍了个照发给他问是不是他买的。陈远回了一句“嗯,收到了就好”。
他没有多解释。
我把冰箱里所有贴着便签的东西都翻了出来,一样一样摆在厨房台面上。土鸡三只,猪蹄四袋,排骨五袋,汤圆两袋,红糖糍粑一袋。最早的是4月1日的猪蹄,最晚的是4月14日的土鸡——昨天。
昨天婆婆出了车祸。
我拿起手机,拨了陈远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西北那边信号不好,这个点他可能还在工地上,手机没信号。
我拨了第三遍。这次有人接了,但不是陈远,是他的同事小周。
“嫂子?远哥在工地上,手机落我这儿了。您有急事吗?我帮您去找他。”
“不用了,”我说,“你让他忙完了给我回个电话。”
挂了电话,我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面前摆了一排的冻肉和便签纸。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一个一个像是长了手,攥住了我的心脏。
婆婆为什么不让送货的人告诉我东西是她送的?为什么不自己来?为什么在医院里一句话都不说?
我忽然想起一个月前,怀孕九个月的时候,我最后一次去婆婆家吃饭。那天陈远也在,李萍带着她三岁的儿子壮壮也来了。婆婆做了一大桌子菜,有我喜欢的糖醋排骨和清蒸鲈鱼。吃饭的时候李萍说她怀壮壮的时候多么辛苦,婆婆笑着接了一句:“我们陈家的媳妇都命好,知意比你还享福。”
我当时心里不太舒服,但也没说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也许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也许是别的什么意思。
凌晨一点的时候,陈远的电话回了过来。
“知意?你打了好几个电话,怎么了?宝宝不舒服?”
“陈远,”我坐在黑暗中,声音很平静,“冰箱里那些鸡和排骨,是你妈送的,对不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说话。”
“……是。”陈远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我妈让浩浩和萍萍送去的。她不让我告诉你。”
“为什么不让你告诉我?”
“因为……”陈远停顿了一下,“她说她没脸来见你。”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陈远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又断了。然后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些微的嘶哑:“知意,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我妈不让我说。她和我弟媳妇之间的关系,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
第四章 婆婆的秘密
陈远说,他和弟弟陈浩的父亲走得早,是在陈远十五岁那年冬天没的。工地事故,连句遗言都没留下。包工头赔了一笔钱就跑了,婆婆拖着两个孩子,硬是靠摆地摊和做保洁把兄弟俩拉扯大。
“我妈那个人,嘴硬心软,特别要面子。”陈远在电话里说,“她对你冷淡,不是不喜欢你,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
“什么意思?”
“李萍嫁进陈家七年了,跟我妈从来没好过。”陈远的声音有些苦涩,“浩浩结婚那年,我妈把老房子卖了,加上我爸那笔赔偿金,给浩浩在城南买了套婚房。房子写的是浩浩和李萍两个人的名字。我妈觉得这是当婆婆应该做的,结果李萍嫌房子小,地段偏,连句谢都没有,进门第一天就给我妈脸色看。”
我愣住了。这些事陈远从来没跟我提过。
“壮壮出生之后,李萍让我妈去带孩子,我妈就去了。一带就是三年,起早贪黑,洗衣做饭带孩子,李萍连个碗都不洗。我妈累得腰椎间盘突出,站都站不直,李萍还说她装病躲懒。”陈远的声音压抑着怒意,“后来我跟你结婚,我妈想给我们出点钱,李萍知道了在家里闹了一个星期,说婆婆偏心大儿子。我妈为了息事宁人,就把退休金卡给了李萍保管。”
“什么?”我几乎从沙发上弹起来,“你妈的退休金卡在她手里?”
“嗯。每个月三千多块的退休金,我妈自己一分都见不着。李萍每个月给她五百块零花,剩下的全归她管。我妈想买件衣服都得伸手跟她要钱。”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难怪。难怪婆婆每次来我家都空着手,连个水果都不带。难怪她身上那件羽绒服穿了四五年,袖口都磨破了也不换新的。难怪她总说“我不花什么钱”。
“那我坐月子的事……”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生完孩子第二天,我妈炖了鸡汤准备来医院看你,结果被李萍拦住了。”陈远的声音低了下去,“李萍说,他们家壮壮感冒了,让我妈必须在家照顾壮壮,哪儿都不许去。我妈跟她争了几句,李萍就威胁说要把壮壮带走,不让我妈再见孙子。”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后来你出院回家坐月子,我妈隔三差五就买排骨买鸡,让浩浩和李萍帮忙送过来。她自己来不了,因为李萍不让她出门。每次李萍说,东西他们来送,让老太太别操心了。结果——”陈远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结果那些东西,送没送到你手里,送到了多少,我妈根本不知道。”
“什么意思?”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浩浩给我打电话说妈摔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才支支吾吾地跟我说,妈这段时间让买的东西,李萍只送了一小半到你这边。大部分都扣下来了,有的送到了她自己娘家,有的干脆就放自己家冰箱里吃掉了。昨天妈去乡下收土鸡,也是因为之前让送的好几只鸡都被李萍昧下了,妈以为你一只都没收到,心里过意不去,才自己跑去乡下想再买一只。”
我浑身都在发抖。
我想起冰箱里那些贴着便签的保鲜袋。猪蹄四袋,排骨五袋,土鸡三只。我以为很少,原来还有更多,是被人截走了,根本没送到我手上。
“浩浩说他不清楚这事,他以为他老婆都送过来了。我说他两句他还急,说我不理解他们两口子的难处。我说你们有什么难处?你们两口子上着班,住着我妈买的房子,拿着我妈的退休金,把妈当成免费保姆使唤了七年,你们能有什么难处?”
陈远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电话那头传来他深呼吸的声音,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知意,”他的声音哑了,“我对不起你。你坐月子这些天吃的苦,受的委屈,都是我的错。我不敢跟你说是李萍在中间搞鬼,我怕你知道了更难受。我想着等我回去再慢慢处理,可我没想到我妈会出车祸……”
我握着手机,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一滴接一滴地砸在胸口上。
“你妈现在怎么样?”我问。
“骨头接上了,但髋骨那个位置,老年人恢复得慢。医生说至少得住两周院,出院之后也得有专人照顾,三个月不能下地。”
“李萍会照顾她吗?”
陈远冷笑了一声:“她?浩浩说,妈刚摔的时候,李萍连医院都不愿意来,说家里有壮壮走不开。后来是浩浩急了,她才不情不愿地来的。今天你们在病房里吵起来的事,浩浩跟我说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老婆说话不好听,让我跟你道个歉。我说你应该让李萍亲自给知意道歉。浩浩说他回去跟李萍说。”陈远叹了口气,“我不抱什么希望。李萍那个人你不知道,她在自己娘家面前都能翻脸不认人,让她给别人道歉,比登天还难。”
我靠在沙发上,把今天病房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李萍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婆婆始终侧过去的头,陈浩为难的表情——所有的画面重新组合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我之前从未看清的真相。
婆婆不是不想来帮我,她是被人拦住了。她的退休金被人攥在手里,她的自由被人掐在掌心,她给儿媳妇送点东西还得偷偷摸摸地贴便签纸,到了出了车祸躺在医院里,还得看小儿媳妇的脸色。
“陈远,”我说,“那笔退休金,得拿回来。”
“我知道。我回去就办。”
“还有李萍昧下的那些东西,钱不钱的无所谓,但这件事得说清楚。”我的声音变得冷静而坚定,“你妈不欠她的,反过来是她欠你妈的。我不能让妈一边流着血一边还被人骑在头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远的声音轻轻响起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知意,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有怨我妈。之前那些天你一个人扛着,我还以为……以为你会怨她。”
我看着厨房台面上摆了一排的冻鸡冻排骨,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便签纸,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婆婆的字写得那么大那么丑,可每一笔都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她在写这些便签的时候,一定很担心我看不清吧。她一定很想自己送来吧。她一定想看看孙女吧。
可她没有钥匙。我们家的钥匙,李萍不让她拿。
“陈远,”我深吸了一口气,“明天我去医院看妈。”
“你别去了,你刀口还没好——”
“我要去。”我打断他,“不光是为了你妈,也是为了我自己。有些话,我得当面跟她说清楚。”
挂了电话之后,我起身走到摇篮边,宝宝睡得很沉,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旁边,像只小兔子。我轻轻地把她的小手塞回包被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然后我走到冰箱前面,看着那些便签纸,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第五章 一锅鸡汤的和解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刀口还是疼,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二,虽然还是低烧,但比昨天好了一些。我先给宝宝喂了奶,换了尿布,把她哄睡了之后放进了婴儿提篮里。然后我走进厨房,从冰箱最下层拿出一袋婆婆送的土鸡,放进水池里解冻。
周敏打电话来问我今天什么安排,我说我要炖一锅鸡汤,去医院看婆婆。
“你又去医院?”周敏急了,“昨天闹成那样你还去?”
“敏姐,事情不是我们昨天想的那样。”我把昨晚陈远跟我说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周敏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那你婆婆也是个可怜人。”
“是啊。”我一边洗鸡一边夹着手机,“她这大半辈子,养大两个儿子,给小儿子买房带孩子,退休金全贴进去,到头来连给自己大儿媳送只鸡的自由都没有。”
“那个李萍什么来路啊?这么横?”
“听陈远说,李萍娘家是本地做小生意的,开了个五金店,条件比陈家好不少。她嫁过来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是下嫁,陈浩在她面前一直矮一头。婆婆也觉得亏欠了人家姑娘,所以事事忍让,忍了七年,把自己忍成了这个处境。”
“典型的人善被人欺。”周敏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鸡汤炖好,去看婆婆。至于李萍那边,等陈远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把鸡洗干净,冷水下锅焯了一遍,捞出来放进砂锅里,加上红枣、枸杞、黄芪、当归,又切了几片姜,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慢炖。这些药材还是我怀孕的时候我妈从老家寄来的,说让我坐月子的时候炖汤喝。我妈在老家帮我哥带孩子,月子里来不了,就隔三差五给我寄东西,一样一样都贴着标签,写着用法用量。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当妈的心意,大概是这世上最沉默也最用力的一种语言。我妈寄来的药材,婆婆偷偷送来的土鸡,都是她们在各自能做的范围内,拼尽全力递出来的一点温暖。
鸡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香气从厨房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宝宝似乎也被这香味安抚了,睡得更沉了。
中午十二点,我把鸡汤装进保温桶,把宝宝兜在胸前,打车去了医院。
这回我没让周敏陪。有些路,得自己走。
七楼的骨科病房还是和昨天一样,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黄。我拎着保温桶走进去的时候,陈浩不在,大概是回去上班了。李萍也不在,只有婆婆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她的左腿还吊着,脸上的淤青消了一些,露出底下青黄的印子。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更瘦小,缩在病号服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妈。”我叫了一声。
婆婆转过头,看见是我,眼神里闪过一瞬的意外,随即又黯淡下去。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地问:“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别来了吗?孩子呢?”
“带来了,在外面护士站等着,让护士帮忙看一下。”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在旁边的方凳上坐下来,“您吃饭了吗?”
“吃了,医院的营养餐。”婆婆看了我一眼,目光扫过我拎来的保温桶,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我把保温桶打开,鸡汤的香气立刻涌了出来。婆婆的鼻子动了动,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我早上炖的,您尝尝。”我拿了一次性汤碗,给她舀了一碗,汤色金黄油亮,红枣和枸杞浮在上面,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婆婆接过碗,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这鸡……是你自己买的?”
“不是,”我看着她的眼睛,“是您送的。冰箱里的那些鸡和排骨,都是您送的。便签纸上的字,我认得。”
婆婆端着碗的手忽然抖了一下,汤差点洒出来。她赶紧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脸去不看我。但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陈远这个嘴不严的,”她哑着嗓子说,“说了不让他告诉你。”
“您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
婆婆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去,在窗台上落了一小片阴影。
“我没脸说。”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嫁进我们家两年,我什么忙都没帮上。你生孩子坐月子,我一个当婆婆的连面都不露。我有什么脸让你知道我送了几只鸡?送一万只鸡也抵不过我在你最难的时候没来帮你一把。”
“妈——”
“你听我说完。”婆婆抬起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动作粗鲁得像在跟自己的眼泪较劲,“你跟远远结婚那年,我手里拢共就剩几万块钱。远远说不要我的钱,让我留着自己养老。我知道那孩子心疼我,可我心里过不去。浩浩那边房子首付是我出的,远远这边我一分钱没花,我心里不安生。”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后来我想着,等我攒点钱,给你们补上。可退休金卡在萍萍那儿,我一个月就五百块钱零花,攒了一年才攒了三千块。你那会儿刚怀上,我想着等孩子生下来,拿这三千块给孩子买个小金锁,也算我这个奶奶的一点心意。结果萍萍知道了,说壮壮出生的时候我都没送金锁,凭什么给老大家的送。她把那三千块收走了。”
我的手慢慢攥紧了。
“我不敢跟你亲近。”婆婆低着头,花白的头发从额角垂下来,“我怕萍萍知道了又闹。她说我偏心,说你比她娇贵,说你坐个月子跟当祖宗一样。我不跟她争,不是因为我怕她,是因为一跟她争,她就拿壮壮威胁我。壮壮是我从小带大的,她说带走就带走,说不让我见就不让我见。我真的……”
婆婆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站起来,挪到她床边,伸手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在我肩膀上无声地哭了起来。泪水浸湿了我肩头的衣服,温热一片。
“妈,”我轻声说,“不怪您。谁都不怪您。您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委屈,是我们做儿女的做得不好。是我和陈远做得不够,没护住您。”
婆婆拼命摇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道我们抱了多久。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床尾挪到了床头柜上,把那个保温桶照得金灿灿的。
婆婆终于止住了眼泪,从我怀里直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袖子擦了擦脸。她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鸡汤,喝了一口。然后她愣住了,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又喝了一口。
“好喝。”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嘴角弯了弯,“比我自己炖的好喝。”
“那您多喝点,炖了大半个上午呢。”
婆婆点了点头,一口一口地把那碗汤喝完了。喝完之后她把碗放下,看着我,目光认真又复杂,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很久。
“知意,”她说,“昨天的事,对不住。萍萍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没帮你说话,是我不对。我当时……我当时怕我帮了你,她回头更不让我见壮壮。我这个老太太,没本事,畏首畏尾的,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
“妈,不说这些了。”
“不,我得说。”婆婆握住我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掌心全是老茧,“这些年我对不起的人太多了。浩浩让我惯坏了,李萍让我宠坏了,远远让我亏欠了。你嫁进来之后,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我明明可以对你更好,可我什么都没做。”
“您做了。”我说,“冰箱里那些鸡,那些排骨,每一袋都是您的心意。您自己出不来,就让浩浩送。您怕我以为是您送的心里不舒服,还特意不让他们说是您让送的。您连这点事都替我想到了,这叫什么都没做吗?”
婆婆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使劲忍着,忍得嘴唇直哆嗦。
“妈,”我握着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等您出了院,搬来和我们住。我来照顾您。”
婆婆愣住了。
“陈远也这么想。昨晚我们商量过了。”我说,“您的退休金卡,陈远回来就去给您办挂失,重新办一张,以后您自己拿着。壮壮是您的孙子,谁也抢不走。李萍再拿这个威胁您,您不用怕,有我和陈远在,有法律在,她没有那个权利。”
婆婆张了张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在满是皱纹的脸上蜿蜒成一道道细细的河流。
“我……”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怕拖累你们。你们刚有了娃,房子也不大,我去了住哪儿?再说了,你跟远远过日子不容易,我一个老太太夹在中间……”
“妈。”我打断她,“您不是夹在中间的人。您是这个家里的人。”
婆婆终于没忍住,双手掩面,失声痛哭。
这次的哭声和刚才不同。刚才的哭声压抑、愧疚、充满了自我厌弃。而这次的哭声里,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碎了,碎得稀里哗啦,再也拼不回去了。
那天下午,我和婆婆聊了很久。她给我讲陈远小时候的事,讲他八岁那年发烧,她背着他跑了三条街找诊所。讲他考上大学那天,她一个人在陈远父亲的遗像前跪了半个小时,哭得站不起来。讲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有多高兴,觉得远远找了个好姑娘,自己总算对得起陈远死去的父亲。
“远远他爸要是还在,”婆婆擦了擦眼角,“看到你们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傍晚的时候,我该回去了。宝宝还要喂奶,刀口还需要休息。我把保温桶留在了医院,嘱咐婆婆晚上让护工帮忙热了喝。
走出病房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婆婆靠在床头,正用袖子擦保温桶外面的水渍,擦得很仔细,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她抬起头,刚好和我的目光撞上。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像冬天早上窗玻璃上化开的那一小片霜花。
我忽然觉得,这趟医院来得值。
不管以后还有多少麻烦等着我,至少今天,我把这位一辈子都在隐忍退让的老太太,从她自己筑起的那堵墙后面,拉出来了一点点。
第六章 小叔子的反击
陈远是在婆婆出事后的第五天回来的。
他比原计划提前了两天,项目的事交给了副手,自己坐了最早一班飞机赶回来。他到家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宝宝刚吃完夜奶睡下,我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忽然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整个人一下子弹了起来。
“是我,别怕。”陈远推门进来,满身风尘仆仆的疲惫。他放下行李箱,第一件事就是走过来把我从沙发上扶起来,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看到我因为低烧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眉头拧成了疙瘩。
“还发烧?”他的手贴上我的额头,掌心粗糙温热。
“低烧,三十七度三,不碍事。”
他二话不说,把我打横抱了起来。我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搂住他的脖子:“你干嘛?快放我下来,你腰不好——”
“你刀口还没拆线,不能久坐。沙发上那么凉,你连个垫子都不铺。”他把我放到卧室床上,拉过被子给我盖上,然后又去客厅把宝宝的摇篮轻手轻脚地推到了卧室床边。做完这些,他才坐在床沿上,借着床头灯仔仔细细地看我。
看着看着,他的眼眶就红了。
“瘦了这么多。”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月子里哪有不瘦的。”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胡茬丛生的下巴,“你呢?胡子拉碴的,几天没刮了?”
他没回答,只是俯下身来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一座沉默的火山,把所有的熔岩都压在胸腔里。
“对不起。”他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声音哑透了,“知意,对不起。”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什么都没说。有些苦,我一个人扛过来了,现在他回来了,我不想再把那些苦倒出来让他尝第二遍。
那天上午,陈远带我去了医院。不是去看婆婆,是去看我自己的刀口。
社区医院的医生拆开纱布之后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拖到现在才来?刀口有明显的红肿渗出,内部有轻微感染。我给你开药,这几天必须卧床,如果再发烧,马上来医院住院。”
陈远站在诊室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从医院出来之后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攥着我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回到家安顿好我和宝宝之后,陈远换了一身衣服,说要去市人民医院看婆婆。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医生让你卧床。”
“我就坐着,什么都不干。”
陈远拗不过我,最后还是让我跟着去了。到了医院,婆婆看到陈远,嘴唇哆嗦了半天,喊了一声“远远”,眼泪就止不住了。陈远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握着母亲的手,轻声说:“妈,儿子回来晚了。”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胀。
陈浩是中午来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果篮,看见陈远愣了一下,随即表情有些不自然:“哥,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说不说有什么区别。”陈远站起来,语气淡淡的,但眼神里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火。
陈浩大概感觉到了什么,把果篮放在桌上,干笑了一声:“哥你这话说的,你回来了我肯定得来接你啊。”
“你坐。”陈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陈浩看看我又看看婆婆,迟疑地坐了下来。病房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很微妙,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闷热。
“浩浩,”陈远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妈昨天跟我说了一些事,我想跟你核实一下。”
“什么事?”
“妈的退休金卡,是不是在你们两口子手里?”
陈浩的脸色变了一下,嘴硬道:“在萍萍那儿。怎么了?这事你不是早就知道吗?妈自愿给的,我们又没抢。”
“妈一个月多少退休金?”
“三千三。”
“你们给妈多少?”
陈浩不说话了。
“我问你,你们一个月给妈多少?”陈远的音量提高了一点,但语气仍然平静。
“五百。”陈浩的声音小了一号。
“剩下两千八呢?”
“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审问犯人呢?”陈浩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那是妈给我们的!我们帮妈管钱,省得她乱花。再说了,壮壮上幼儿园不花钱?家里的吃喝拉撒不花钱?两千八你以为多大一笔数目?”
“浩浩,你知道你嫂子坐月子这十八天,吃的都是什么吗?”陈远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平静,而是一种被磨到了极限的嘶哑,“速冻水饺。汤圆。自己一个人忍着刀口的疼下厨房熬粥。妈给你们钱让你们给她送排骨送鸡,你们送了多少?送哪去了?”
陈浩的脸色白了一瞬。
“你嫂子冰箱里一共收到四袋猪蹄、五袋排骨、三只鸡。妈说她前前后后让你们买了不下十只鸡、十几斤排骨。剩下的呢?剩下的去哪了?”
“哥,这事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陈远猛地拍了一下床头柜,保温桶被震得跳起来,哐当一声落回去,“你老婆把东西往她娘家送的时候你眼瞎了?你老婆把妈锁在家里不让她出门的时候你聋了?你老婆指着你大嫂的鼻子骂她装可怜的时候你哑了?”
陈浩被这一连串质问砸得连连后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慌乱,又从慌乱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哥,我……”
“你别叫我哥。”陈远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好半天,他才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今天回去,让李萍把妈的退休金卡拿过来。所有卡,工资卡、医保卡,全部交还给妈。这些年多花多占的我不跟你算,但从今天起,妈的钱,妈自己管。”
陈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二件事,”陈远继续说,“李萍得给你嫂子道歉。当面道歉。昨天她在这间病房里说的那些话,你必须让她一个字一个字给我收回去。”
“哥,萍萍那脾气你知道的,让她道歉比杀她还难——”
“那就别怪我不讲兄弟情面。”陈远的声音冷下来,冷得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河面,“七年前你们买婚房,妈出的首付,房本写了你们两个人的名字。这些我都不计较。但这七年你们怎么对妈的,我心里有本账。如果你们觉得这个家可以一直这么欺负老实人,那咱们就把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算清楚?怎么算?”陈浩忽然也火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哥,你少在这儿当道德标兵!你这些年为妈做过什么?你在外面忙你的工作,一年回来几次?我伺候妈七年,七年的吃喝拉撒都是我在管!你现在跳出来说我不孝?你有什么资格?”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婆婆躺在床上一言不发,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下来,浸湿了枕头。我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远看着陈浩,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苦,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
“是啊,我没资格。”他说,“妈把房子卖了给你付首付的时候,我在外地念书,我什么都没说。妈给你带了三年孩子累出腰椎病的时候,我在加班熬夜,我什么都没做。妈被弟媳妇管得连门都出不了的时候,我在千里之外出差,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和陈浩面对面对峙着,两个人像两座沉默对峙的山。
“所以今天我回来了。”陈远说,“以前欠的,我补上。但你欠妈的,你也得还。”
陈浩张了张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推开病房的门,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我走到陈远身边,握住了他冰凉的手。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婆婆忽然开口了,声音又轻又颤:“远远,别跟你弟弟闹。他苦,他心里苦。”
陈远回过头看着母亲,眼眶红了。
“妈,”他说,“您心疼他,他心疼过您吗?”
婆婆答不上来,只是闭上眼睛,又睁开,像是自言自语般重复了一遍:“他是我儿子。他小时候没爸,吃了太多苦。”
“我也是您儿子。”陈远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压到了最轻,“我也没爸。可我没拿这个当借口欺负自己的妈。”
婆婆终于没忍住,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哭出了声。
第七章 妯娌对决
李萍是三天后来的。
那天的天气很反常,上午还晴着,下午忽然下起了暴雨。雨点砸在窗户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用石子敲击。我正坐在婆婆床边给她削苹果,陈浩推门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浑身湿了半截的女人。
李萍没打伞,头发贴在脸上,妆也花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愤怒。
“陈远呢?”她一进门就问,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叫你老公出来。不是要我道歉吗?我来了。”
陈远从楼道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刚打好的一壶热水。他看到李萍,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把水壶放在床头柜上。
“来了?”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邻居打招呼。
“来了。”李萍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一捋,露出被雨浇得苍白的一张脸,“你不是让我道歉吗?我来了,当面道歉。说吧,怎么道?跪下还是磕头?你陈远说个章程出来。”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婆婆靠在床头,脸色发白,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都青了。陈浩站在李萍身后,表情复杂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陈远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看着李萍,半天没说话。他不急不躁的,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李萍被他看得发毛,率先绷不住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是我让你道歉,”陈远说,“是你欠谁的就该对谁道歉。你欠我妈的,你欠我老婆的,两笔账,一笔一笔来。”
李萍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向我,声音尖锐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林知意,我那天话说重了,对不起。行了吧?”
“不行。”陈远替我说了,“你连看着人说都不会吗?”
李萍猛地转过头来,死死地盯了我好几秒,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林、知、意,对、不、起。够不够?”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不甘和屈辱,没有半分歉意。她不是觉得自己错了,她只是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低头。这种道歉,没有任何意义。
“李萍,”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的道歉,我不接受。”
李萍愣住了,随即像是被点燃了的炮仗一样炸了:“你不接受?我大老远冒着雨跑来给你道歉,你说你不接受?林知意你什么意思?你耍我呢?”
“你来道歉是因为陈远逼你来的,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做错了。”我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盘子里,抬起头看着她,“你在病房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我装可怜,说我没良心,说婆婆给我送的东西都被我糟蹋了。你冤枉了我,也伤了妈的心。如果你真觉得自己错了,你先跟妈道歉。”
李萍的目光闪了闪,看向病床上的婆婆。婆婆也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害怕。
“妈,”李萍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了一点委屈的哭腔,“您倒是说句话啊。我这些年伺候您吃伺候您喝,壮壮也是您亲手带大的。我对您怎么样,您心里最清楚。他陈远一年到头不着家,现在回来装大孝子,您就向着他说话?您可得凭良心啊。”
婆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陈远一眼,又看了陈浩一眼,像一只被夹在两堵墙之间的小动物,不知道往哪边跑。
“李萍,”我站起来,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你不要为难妈。今天的事跟陈远回不回来没关系,跟你这些年做的事有关系。”
“我做什么了?”李萍梗着脖子,“我偷了还是抢了?”
“你把婆婆的退休金卡拿走了,一个月只给她五百块零花,对不对?”
“那是妈自己愿意的!她说她年纪大了管不好钱,让我帮忙管!你问问妈,是不是这么回事?”李萍转向婆婆,“妈,您说话呀!”
婆婆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那换个问题。”我往前走了一步,和李萍面对面站着,“我坐月子这些天,妈给我买了多少只鸡?”
李萍的脸色变了。
“十只,对不对?可我冰箱里只收到了三只。剩下的七只去哪了?”
“这我哪知道?也许快递送丢了——”
“不是快递送的,”我说,“是你和陈浩开车送的。每只鸡上面都贴着妈手写的便签纸,你不可能不知道送到了没有。”
李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翕动了半天,忽然像是找到了反击的突破口,声音又尖又高地响起来:“行!我承认!那些鸡是我扣下来了!怎么了?几只鸡而已,你林知意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你坐个月子金贵得跟什么似的,我就拿几只鸡你就跟我算账?我怀壮壮的时候婆婆也没怎么伺候我,你们谁替我说过一句话?”
“你怀壮壮的时候,”婆婆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伺候了你整个孕期,连你娘家妈妈来家里都是我做的饭。你生壮壮坐月子,我白天黑夜地带孩子,累得腰间盘突出住院了半个月。萍萍,你说我没伺候你,你的良心呢?”
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李萍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张着嘴,却说不出话。她大概没想到,这个被她拿捏了七年的老太太,居然会在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口反驳她。
“妈……”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您这是什么意思?您现在是要跟我翻旧账了?行,那咱们就翻翻旧账!七年前我嫁过来的时候,你们陈家穷得叮当响,连彩礼都是东拼西凑的。我图什么?我放着条件好的人家不嫁,嫁进你们陈家,这七年我得到什么了?一套贷款还没还完的小房子,一个没出息的老公,还有一个偏心大儿子的婆婆!我委屈不委屈?”
“你委屈什么?”陈浩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雷。
李萍猛地回头看他:“你说什么?”
“我问你委屈什么。”陈浩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在跳,“房子是我妈卖老宅出首付买的,写的是咱们两个人的名字。彩礼是借的,我妈还了三年才还清。你生壮壮坐月子,我妈累到腰椎出问题,你连句谢谢都没说过。我工资卡在你手里,一个月七千块,我连买包烟都得跟你要。你现在说你委屈?”
李萍的脸刷地白了:“陈浩,你疯了?”
“我没疯。”陈浩的嘴唇在发抖,但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以前你欺负我妈,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欺负我嫂子,我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我怕你,怕你闹,怕你把壮壮带走,怕这个家散了。可我现在明白了,怕解决不了问题。你欺负的人越多,你就越得寸进尺。”
他顿了顿,看向婆婆,眼眶红了:“妈,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是把李萍彻底击垮了。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了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
“好……好……”她点着头,声音尖利得像要碎裂的玻璃,“你们陈家人合起伙来欺负我是吧?行,陈浩你给我等着!壮壮跟我姓李!我不跟你过了!”
她转身就往外走,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声音又急又脆,一路远去,直到消失在雨声里。
陈浩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慢慢蹲了下去,双手抱住了头。
陈远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去追。”他说,“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壮壮。孩子不能没有妈。”
陈浩抬起头,眼睛红得像是被烟熏过。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猛地站起来冲出了病房。
窗外的大雨还在下着,密集的雨线打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反复敲打着同一个音节。
婆婆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淌。我走过去,拿起刚才削了一半的苹果,继续削。
“知意。”婆婆忽然叫我。
“嗯?”
“你觉得浩浩追得回来吗?”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到她手里,笑了一下:“追不追得回来,那是他的事了。您现在要做的,是把身体养好。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一个星期。”
婆婆接过苹果,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然后她说:“真甜。”
我知道她说的是苹果。可我觉得,她说的也许不只是苹果。
第八章 婆婆的秘密存折
李萍没有回来。
陈浩那天追到楼下,在大雨里拦住了她。两个人在雨里吵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李萍上了出租车,留下一句“我回娘家,壮壮跟我”就走了。陈浩浑身湿透地回到病房,脸色灰败得像大病了一场。
婆婆什么都没问,只是让陈浩赶紧回家换衣服,别感冒了。
之后几天,陈浩白天上班,晚上来医院陪床。他没有再提起李萍的事,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他瘦了很多,话也少了,有时候坐在婆婆床边一坐就是一个小时,呆呆地盯着某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远回公司交接了项目的事,请了一个月的假,说要把这段日子欠家里的一口气补上。他白天带宝宝,做饭,晚上来医院替我陪床。让我回家好好睡觉。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周,婆婆的伤情好转了不少,医生说再住一周就可以出院了,但出院之后需要有人全天候照顾,三个月不能下地走路。这句话一说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同一个问题上——谁来照顾?
陈远当机立断地说:“妈搬来我们家。”
“不行。”婆婆马上摇头,“你们家那么小,你还要上班,知意还要带娃,我一个瘫子去了不是添乱嘛。”
“妈——”
“你听我说。”婆婆握住陈远的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老太太有手有脚,能花钱请护工。我的退休金够用。”
陈远愣了一下:“您的退休金不是……”
“卡在李萍那里。但我还有别的。”婆婆犹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袋,递给陈远,“打开看看。”
陈远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翻开存折,我和陈浩同时凑了过去。
存折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存取款记录。最近的余额那栏,赫然印着一行数字:八万七千三百二十元。
陈浩愣住了:“妈,您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婆婆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这些年你们给我的零花钱,逢年过节知意给我的红包,还有你爸当年的赔偿金剩的一点底子,我都攒着。萍萍不知道这个存折,她以为我身上一分钱没有。”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陈浩的脸色变得复杂极了,嘴唇嚅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妈,您连我都瞒着?”
“不是瞒你,”婆婆叹了口气,“是怕你为难。你是个老实孩子,藏不住话。要是让萍萍知道我手里还有这么一笔钱,她能安生吗?”
陈浩的眼眶红了。
婆婆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掌心粗糙却温柔:“这八万多块,我本来是打算给知意的。她和远远结婚的时候我没出上力,心里一直过不去。后来有了娃,我就想着等娃大一点,把这笔钱给知意,算是当奶奶的一点心意。”
我猛地抬起头,和婆婆的目光撞在一起。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妈,这钱我不能要。”我脱口而出。
“你听我说完。”婆婆摆了摆手,“现在这钱不给你了。我要拿它请护工,把我自己照顾好。等我好了,能走了,剩下的钱再给你。”
陈浩忽然站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浩浩!”婆婆叫他。
陈浩顿住脚步,没回头。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闷又哑:“妈,我去把壮壮接回来。”
“李萍那边……”
“不管她。”陈浩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壮壮姓陈,是我儿子。她想闹就闹,想离就离,但壮壮她带不走。这七年我什么都让着她,什么都怕着她,我把我妈委屈成什么样了。我不能再让我儿子跟着她学这一套。”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婆婆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念了一句什么。我凑近了才听清,她说的是:“长大了。浩浩长大了。”
那天晚上,陈远和我回家之后,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宝宝睡着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窗外断断续续的虫鸣声。
“陈远,”我忽然开口,“你说李萍真的会跟浩浩离婚吗?”
陈远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好半天才说:“不知道。但我希望他们别离。”
“为什么?”
“为了壮壮。”他转过头看我,“壮壮才三岁,比咱们宝宝大不了多少。那孩子跟我妈亲,跟我妈待的时间比跟他妈都长。要是浩浩和李萍真离了,最受罪的还是孩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李萍那个人,如果她一直不改,浩浩过下去也是煎熬。”
“是啊。”陈远叹了口气,“这就是难的地方。一边是孩子,一边是自己。怎么选都是疼。”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一个画面——陈浩蹲在病房地上抱着头的那个瞬间。他是懦弱,是窝囊,是这七年做了太多错的选择。可他也是婆婆的儿子,是在父亲过世后被母亲一个人拉扯大的孩子,是在妻子和母亲之间被撕扯了七年的男人。
我想起周敏说的话:“人这一辈子,最难的处境不是站错队,而是你发现不管站哪边,都是错。”
第九章 壮壮的眼泪
陈浩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去了李萍娘家。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上了门。开门的是李萍的母亲刘秀莲,一个六十来岁、保养得很好、说话嗓门很大的女人。她堵在门口,没让陈浩进去,劈头就是一顿骂。
陈浩没有还嘴,只是说了一句话:“妈,我来接壮壮。”
“壮壮不跟你回去!我闺女说了,这日子过不下去了,离婚!”刘秀莲叉着腰,声音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你陈浩有什么本事?一个月挣那仨瓜俩枣,养得起老婆孩子吗?你妈也是个偏心的,把退休金都给你大哥大嫂花了,你们两口子喝西北风啊?”
陈浩听到最后一句,脸色终于变了。
“你说什么?我妈的退休金给我哥嫂花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我妈一个月三千三的退休金,卡在萍萍手里,只给我妈五百块零花,剩下两千八全让萍萍拿去花了。你现在说钱让我哥嫂花了?”
刘秀莲愣了一下,显然不知道这个细节。但她的反应很快,马上换了话头:“那也是你妈活该!谁让她偏心眼!”
陈浩没有接话,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刘秀莲面前:“你闺女上个月买的新包,九千八。用的谁的卡?”
刘秀莲的脸色终于变了。
“让开。”陈浩说。
刘秀莲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陈浩侧身进了门。客厅里,李萍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壮壮坐在地板上玩积木。看见陈浩进来,壮壮眼睛一亮,扔下积木就跑了过来:“爸爸!”
陈浩蹲下来,一把把儿子抱进怀里,脸埋在壮壮小小的肩膀上,肩膀止不住地抖。
李萍放下手机,冷眼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像结了冰:“你来干什么?”
“接壮壮回家。”陈浩站起来,抱着壮壮,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回哪个家?那个破房子我不稀罕。”
“那是回我妈家。”陈浩看着她,“壮壮是我儿子,也是你的儿子。你要闹要吵要离婚,那是你我之间的事。但壮壮不能没有妈妈。”
李萍愣住了。
陈浩继续说:“七年了。这七年你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清楚。你对我妈怎么样,我也看明白了。以前我窝囊,我什么都不敢说。今天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想不想过?”
李萍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大概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陈浩——没有低三下四,没有唯唯诺诺,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是一个眼神清亮的男人站在那里,等一个答案。
“……你什么意思?”李萍的声音有些发虚。
“想过了,就跟我回去。从今天起,妈的退休金卡还给她,你买的那些东西用你自己的工资。你跟嫂子道个歉,跟我妈低个头,以后咱们该怎么过怎么过。”
“那我要是不想过呢?”
“那就离。”陈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壮壮跟我。房子卖了,首付部分是我妈出的,我会还给她。贷款部分一人一半。你拿走你应得的,咱们两清。”
李萍的脸刷地白了。她大概从来没想过陈浩会说出“离”这个字,更没想过他会把财产分割算得这么清楚。
“你……你敢!”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你信不信我把你爸妈当年那点烂事全抖落出来——”
“你抖。”陈浩打断她,“我爸是工地事故没的,不是丢人的事。我妈摆地摊做保洁把我们养大,也不是丢人的事。我们家最丢人的事,就是我陈浩窝囊了七年,让老婆骑在亲妈头上欺负。”
李萍的脸色彻底变了,从白变成了灰。
一直没开口的刘秀莲忽然冲了上来,指着陈浩的鼻子骂道:“你反了天了是吧?你敢这么跟我闺女说话?我告诉你陈浩,要离婚可以,房子归我闺女,壮壮也归我闺女,你光屁股滚蛋!”
“那咱们就法院见。”陈浩抱着壮壮,退后一步,声音平稳得像是经过了千百次练习,“七年里谁花的钱谁的账,银行流水拉得清清楚楚。我妈的退休金卡在谁手里,每个月取了多少花了多少,一笔都跑不掉。你要觉得法院会把你闺女的歪理判赢,那咱们就试试。”
说完他抱着壮壮转身就走。壮壮搂着他的脖子,回头看着李萍,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妈妈来!”
李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没有追出去。她只是站在客厅里,看着陈浩抱着孩子消失在门口,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刘秀莲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嘴里骂着什么,但李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陈浩刚才那句话:“七年了。”
七年了。这个男人在她面前低眉顺眼了七年,今天第一次站直了腰板。
她忽然发现,她其实从来没见过真正的陈浩。
第十章 暴雨夜的抉择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罕见的大暴雨。
雨势从傍晚开始就没有停过,到了夜里十点多越下越大,狂风裹着雨水横扫过街道,树枝被吹得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气象台发了暴雨橙色预警,手机上的警报声此起彼伏。
我把宝宝哄睡之后,坐在客厅里等陈远回来。他下午去了婆婆家取一些换季的衣物,说很快就回来,结果到现在还没到家。我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无法接通。雨太大,信号站可能出了问题。
十一点的时候,门忽然被拍响了。
我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头发贴在脸上,妆花得一塌糊涂,怀里还抱着一个用雨衣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
是李萍。
她浑身都在发抖,嘴唇乌青,眼眶红肿得像是被马蜂蛰过。壮壮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有些急促。
“嫂子,”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壮壮发烧了,烧了一下午,我……我不知道该找谁……”
我把她拉进门来,接过壮壮一摸额头,烫得吓人。我赶紧让李萍把壮壮放在沙发上,拿出耳温枪一量——三十九度六。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中午。我以为就是普通感冒,给他吃了退烧药,退了又烧起来,刚才吐了一次……”李萍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嫂子,我爸妈今天不在家,我一个人……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一边找退烧药一边给社区医生打电话。医生在电话里听我说完症状,语气严肃:“这个温度持续不退加上呕吐,建议马上去医院急诊,不要在家里硬扛。”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窗外的大雨,又看了看沙发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壮壮,咬了咬牙,开始找车钥匙。
“嫂子,你的身体……”李萍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看着我,“你还没出月子,你不能淋雨——”
“顾不上那么多了。”我把壮壮裹好,又拿了一条毯子披在自己身上,“你在家帮我看着宝宝,我带壮壮去医院。”
“不行的,宝宝那么小——”
“那你去医院,我在家。”我把车钥匙塞进她手里,“你会开车吧?”
李萍攥着车钥匙,手抖得厉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看了看壮壮,又看了看我,嘴唇翕动了半天,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拉她:“你干什么?快起来!”
“嫂子,”她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哭得浑身打颤,“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妈。我对不起所有人。我这七年都干了些什么啊……”
我蹲下来,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恐惧、愧疚和无助,像一面碎掉的镜子,每个碎片里都映着一个人——一个她曾经欺负过的人,一个她曾经伤害过的人,一个在她最难的时候给她开了门的人。
“李萍,”我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壮壮在发烧,你先起来,带孩子去医院。”
她抹了一把眼泪,用力点了点头,从我手里接过车钥匙,抱起壮壮冲进了雨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雨幕中,然后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宝宝还在卧室里安稳地睡着,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我拿起手机,又拨了一次陈远的电话。还是无法接通。
窗外的雨还在疯狂地下着,雨点砸在玻璃上,声音密得像机关枪。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心里的那根弦忽然就松了下来,所有的疲惫和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整个人淹没了。
李萍跪在地上的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反复回放。
她哭了。她道歉了。
不是因为谁逼她,不是因为她怕谁。是因为在她最难的时候,给她开门的,是她曾经骂作“装可怜”的那个人。
这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到她放下所有武器,露出了人最真实也最脆弱的样子。
第十一章 急诊室的一夜
李萍开车带着壮壮赶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室的走廊里挤满了人。这场暴雨引发了多起交通事故,急诊室里的医生护士忙得脚不沾地,到处都是湿漉漉的鞋印和焦急的脸庞。
壮壮在排队候诊的时候又吐了一次,烧得小脸通红,迷迷糊糊地喊着“奶奶”。李萍抱着他,一边给他擦嘴一边掉眼泪,浑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直打哆嗦。
终于轮到他们的时候,医生检查完说是急性扁桃体炎引发的高烧,需要输液。壮壮被扎针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李萍摁着他的小手,眼泪砸在输液台的台面上,砸出一个个圆圆的水印。
针扎进去了,护士调好了滴速,李萍抱着壮壮在输液区的椅子上坐下来。壮壮哭累了,在她怀里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小手还紧紧地攥着她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
她掏出手机,想给陈浩打个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想到了今天下午的事——陈浩来她娘家接壮壮,她没让,两个人又吵了一架。她说了一句她这辈子最后悔的话:“你们陈家人没一个好东西。”陈浩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他走的时候门关得很轻,但那声轻响却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拉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可她从来没有学会道歉。她从小被爹妈宠大的,宠出了一身骄纵脾气,嫁了人之后,陈浩又顺着她,婆婆又让着她,她越来越觉得这世界上所有人都欠她的。
直到今天。
她抱着发烧的壮壮,在狂风暴雨里拨了一个又一个电话。她爸妈的手机关机了——他们去外地亲戚家喝喜酒,要三天后才回来。她朋友说雨太大出不来。她翻遍了通讯录,最后拨出去的号码,是林知意的。
那个她骂过、冤枉过、在病房里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过的女人。
她以为林知意会挂她电话,会讽刺她,至少也会冷冷地说一句“你找别人吧”。可电话那头的林知意听她说完,只说了一句话:“你家在哪儿?我去接你。”
李萍把脸埋进壮壮的小包被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这一次的眼泪和以前的都不一样。以前的眼泪是委屈,是愤怒,是她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她。而这次的眼泪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尝过的滋味——那是一种名为“羞愧”的东西,又苦又涩,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只能变成眼泪一点一点往外淌。
壮壮的输液一直输到凌晨三点才结束。烧退到了三十七度六,医生说可以回家了,注意观察,如果再烧起来随时来医院。
李萍抱着壮壮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暴雨已经小了,变成了绵绵的细雨。她站在医院门口的门廊下,正发愁怎么回去,忽然看见一辆熟悉的车缓缓驶了过来,停在她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了陈浩的脸。
他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就知道也没睡。他跳下车,先接过壮壮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才看向李萍,声音有些发抖:“嫂子给我打电话了。你抱着壮壮出门的时候她就给我打了。”
李萍愣住了。
“她跟我说,你在医院,一个人,连件干衣服都没有。”陈浩说着,从后座上拿了一件外套递给她,“穿上吧。是我的,不太好看,但好歹是干的。”
李萍接过那件外套,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她忽然蹲了下来,把脸埋进那件外套里,哭得浑身颤抖。
陈浩在她面前蹲下,犹豫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别哭了,”他说,“壮壮没事了。回家吧。”
“我……”李萍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他,嘴唇抖得厉害,“陈浩,我跟你说对不起。我跟你道歉,跟你妈道歉,跟嫂子道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陈浩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威风了七年的女人,看着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哭成这个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得意,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非常复杂、非常沉重的释然。
“先回家,”他说,“有什么话,等壮壮好了再说。”
他接过壮壮,李萍穿上他的外套,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了车。车灯在细雨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柱,缓缓驶离了医院。
第十二章 病房里的团圆饭
婆婆出院前三天,陈远在病房里张罗了一顿饭。
说是“张罗”,其实很简单——他从家里带了电磁炉和一个小汤锅,用婆婆存折里的钱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排骨和山药,又让陈浩去楼下超市买了几盒米饭和几个素菜,在病房里支起了桌子。护士过来看了一眼,说只要不影响别的病人,不违反规定,就随他们去了。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病房里照得亮堂堂的。婆婆被陈远扶着半靠在床头,左腿还吊着,但脸色比刚住院时好了太多,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陈浩带着壮壮来了。壮壮一进门就往奶奶床边跑,手脚并用地想往床上爬,被陈浩一把捞住:“别碰奶奶的腿!”
婆婆笑着招手:“过来过来,让奶奶看看。在奶奶这边坐,不碰腿。”
壮壮挨着奶奶坐下来,小嘴噼里啪啦地就开始说:“奶奶,我打针了,打针可疼了,但是我没哭。妈妈哭了。”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李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有些局促地不知道该往哪儿站。她今天穿得很朴素,没化妆,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萍萍,进来坐。”婆婆朝她招了招手。
李萍走进去,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妈”。这一个字她叫了七年,但今天叫出来,声音是抖的。
婆婆拍了拍床沿,示意她坐下。李萍坐下来,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攥得指节都白了。
“妈,”她说,“我跟您赔个不是。”
“不说这些了。”婆婆摆了摆手。
“不,您让我说。”李萍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以前的事,桩桩件件都是我不对。我把您的退休金卡拿走,是我贪。我不让您去看嫂子坐月子,是我坏。我骂嫂子那些话,是我毒。我这七年做的事,不是人干的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它们从胸口里一个一个地推出来。
“嫂子。”她转向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那天晚上,壮壮发高烧,我找了一圈没人管我。最后是你,是你开着门把我拉进来的。你还在坐月子,刀口都没好全,你自己都发着低烧,可你二话不说就要帮我送壮壮去医院。我当时跪在地上,不是做样子,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还你这份情。”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声音哽咽却不肯停:“我以前总觉得你装可怜,觉得你不配让我们陈家对你好。可那天晚上我忽然明白了,真正装可怜的人是我。我觉得全世界都欠我的,所以我理直气壮地欺负人。你什么都没欠,反而被我一回一回地伤,可你还是给我开了那扇门。”
病房里安静极了。电磁炉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排骨的香味弥漫了整个房间。
我走过去,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
“别哭了,”我说,“壮壮都没哭,你哭成这样,不怕儿子笑话你。”
李萍接过纸巾,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又哭又笑的那种,狼狈又真实。
陈远在一旁把炖好的排骨山药汤盛进一次性汤碗里,一碗一碗地端给每个人。端到陈浩面前的时候,两兄弟的目光碰在了一起。陈浩接过碗,嘴唇动了动,低声说了一句:“哥,谢谢。”
陈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壮壮在旁边扯着李萍的袖子:“妈妈,排骨好香!我要吃排骨!”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婆婆笑得最大声,笑完了又去擦眼角,一边擦一边嘟囔:“这老太太,动不动就掉眼泪,没出息。”
那天中午,五个大人加一个孩子,挤在一间病房里,围着一个小小的床头柜,吃了一顿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饭。汤是陈远用电磁炉炖的,菜是楼下超市买的盒饭,碗是一次性的,筷子是掰开来还要刮刮毛边的。
但婆婆后来说,那是她这二十多年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你爸走的时候,我才三十五。”婆婆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会儿我就想,我这辈子完了,两个儿子还小,我怎么活。后来我想,不管怎么活,我得把两个孩子养大。摆地摊的时候被人撵过,做保洁的时候被人骂过,最难的时候口袋里只剩五块钱,我给两个孩子一人买了一包方便面,我自己喝面汤。”
陈远和陈浩同时低下了头。
“后来你们都大了,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就想,我这辈子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可我没想到,咱家里面还能闹出这么多事儿来。”婆婆的目光落在李萍身上,李萍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婆婆笑了,“别怕,我不是要骂你。我是想说,咱家这关,算是过去了。”
她伸出手,一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握住了李萍的手,然后又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两个孙子孙女。加起来六个人,一个都不少。”婆婆把两只手叠在一起,声音不大,却稳得像一座山,“以后咱家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藏着掖着。有难处说出来,有委屈讲出来,一家人,不兴在心里结疙瘩。”
李萍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使劲点了点头。
我低头看着婆婆握住我的那只手。那双手粗粝得像树皮,指节因为常年的劳作而变了形。可就是这双手,在我最冷的那些日子里,一只一只地收拾土鸡,一笔一笔地写便签纸,一点一点地攒下那八万多块钱。
这双手也许不擅长拥抱,不擅长表达,不擅长温柔。但它们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妈,”我反握住她的手,“汤凉了。”
婆婆低头一看,碗里的汤果然已经不冒热气了。她赶紧松开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喝完之后满足地叹了口气:“好喝。远远你这手艺比你爸强多了。”
陈远笑了笑:“那肯定的,我爸做饭什么水平您又不是不知道。”
“你爸做饭啊……”婆婆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透过三十年的光阴看到了某张久违的脸,“那个死鬼,做的红烧肉跟橡皮一样,咬都咬不动。浩浩小时候不爱吃饭,他爸就端着碗追着喂,从巷子头追到巷子尾,一顿饭能吃一个半小时。”
陈浩忽然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壮壮仰起小脸看着他:“爸爸,你哭了?”
“没哭。”陈浩吸了吸鼻子,“爸爸被汤烫的。”
壮壮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啃他的排骨。
那天的阳光在窗户上缓缓移动,从正午的白亮变成傍晚的金黄。电磁炉上的汤锅重新热了一回,每个人都又喝了一碗。壮壮吃饱了趴在李萍腿上睡着了,呼吸声又轻又匀。
婆婆看着一屋子的人,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老头子,你看见了吗?”
没有人接话。
但所有人都在心里接了一句。
第十三章 出院那天
婆婆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陈远一早去办出院手续,陈浩和李萍来帮忙收拾东西。李萍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把婆婆住院这段时间攒下来的水果、营养品、换洗衣物分门别类地装好,动作利索得像是变了一个人。
婆婆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被陈远推到电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快一个月的病房,目光在窗边那张床位上停了好几秒。
“住了这么久,还真有点舍不得。”她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然后笑了笑,“不过还是家里好。”
“妈,去我们那儿。”陈远说。
“不用,我回我自己那儿。”婆婆摆了摆手,“不是跟你们客气。你那儿四楼,没电梯,我坐轮椅的怎么上去?我家好歹一楼,方便。”
陈远皱起眉头,正要反驳,李萍忽然开口了:“妈,您先住我们那儿吧。”
所有人都看向她。
李萍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搓了搓手指,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们家也在一楼,而且有间空房一直放杂物,收拾一下就能住。壮壮白天上幼儿园,我请了半个月假,能在家里照顾您。等您腿好了,想回自己那儿再回去。”
婆婆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您可能不太放心……”李萍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以前的事是我不好。但我跟您保证,这回我一定好好照顾您。您要是不信,可以……”
“我信。”婆婆打断她,声音有些发颤,“我信。”
李萍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陈浩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他的手慢慢伸过去,握住了李萍的手。李萍愣了一下,随即反握住他,攥得很紧。
陈远站在轮椅后面,看见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出院手续办完之后,一行人推着轮椅往外走。刚走到医院大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等等!等一下!”
我们回头一看,是婆婆住院期间负责护理她的护士长,一个四十来岁、嗓门大心眼好的大姐。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把一个塑料袋塞进婆婆手里。
“陈阿姨,这是您落在抽屉里的,我们收拾床铺的时候才看见。还好没扔。”
婆婆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个旧得发黄的信封。她看见那个信封,脸色变了变,赶紧把它揣进怀里。
“谢谢啊,太谢谢了。这个要丢了,我可真得哭死。”婆婆拍着胸口,脸上的表情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什么东西这么宝贝?”陈浩好奇地问。
婆婆犹豫了一下,把信封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那种,边缘已经泛黄卷曲,但照片上的人还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身边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女人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笑得眼睛弯弯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得端端正正,脸上的表情有些拘谨,但眼神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这是咱家唯一一张全家福。”婆婆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走照片上的影像,“远远那年刚满一岁,浩浩还在肚子里。你爸说等浩浩出生了再拍一张,结果……”
她没说下去。
所有人都沉默着。陈远和陈浩同时低下头,看着照片上那个他们几乎没有任何记忆的男人。
“收好它。”陈远说,声音有些沙哑,“回头我拿去扫描一下,放大洗出来,给您挂在家里。”
婆婆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照片装回信封,贴身的衣兜里放好,拍了拍。
“走吧,”她说,“回家。”
那天下午,我们把婆婆安顿在了陈浩和李萍家里。李萍提前一天就把那间杂物房收拾了出来,换了新床单新被子,窗台上还摆了一盆绿萝。婆婆坐在轮椅上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盆绿萝上,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
“这花养得好。”她说。
“是我从嫂子家拿的。”李萍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上次去嫂子家,看见她阳台上养的绿萝特别好,就厚着脸皮要了一盆。”
我笑了:“你家阳台那么空,早该养点花了。回头我再分几盆多肉给你。”
“真的?那太好了!”李萍高兴得像个孩子,随即又收了笑,郑重其事地加了一句,“嫂子,谢谢。”
这两个字她这段时间说了很多次,但每一次说出来,都像是新的一样。
第十四章 陈远的决定
婆婆安顿好之后的日子,终于像一条被捋顺了的河流,缓缓地流淌起来。
陈远请的假用完了,可他回去上班的第一天就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他辞了职。
“你疯了?”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宝宝刚喂完奶趴在我肩膀上打嗝,我差点把她吓一跳。
陈远坐在沙发上,把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我打开一看,是一份商业计划书,排版并不精美,但内容写得密密麻麻,每一个数据旁边都标注了来源和计算过程。
“我想自己干。”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一万遍的事,“我在西北那个项目上认识了一个做建材供应的老板,人很实在,愿意带我入行。我手上有这几年积累的供应商资源和人脉,前期投入不大,主要是时间和精力。我想试试。”
“可是……”我下意识地想反对,房贷、车贷、宝宝的奶粉钱,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压力。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因为我看到了陈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到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焦灼,而是一种被压制了很多年终于找到出口的、克制而滚烫的斗志。
“你知道妈出车祸那天,我接到浩浩电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吗?”陈远忽然问。
我摇了摇头。
“我在想,如果躺在医院里的是你,我是不是也得等三天才能赶回来?如果宝宝出了什么事,我是不是也得在电话里说‘老婆对不起我回不来’?”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眼神稳稳地锁着我,“知意,我在那家公司干了八年。八年里我加了多少班,出了多少差,熬了多少夜。可你生孩子的时候我没能在产房外面等着,你坐月子刀口发炎的时候我在大西北吃盒饭。我挣那点钱,够还房贷够糊口,可够不上一个男人应该扛起的责任。”
我把宝宝放进摇篮里,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做。”我说,“大不了苦一点。反正最难的日子已经熬过来了。”
陈远看着我,眼睛忽然就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拉进怀里,抱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陈远挨个给家里人打了电话。先打给婆婆,婆婆听他说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爸当年也想自己干,可他没等到那一天。你替他干。”
陈远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打给陈浩。陈浩的反应出乎意料——他没有反对,也没有质疑,而是问了一句:“哥,你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
“那行。”陈浩的声音顿了顿,“哥,你大胆去闯。家里有我。”
挂了电话之后,陈远坐在沙发上愣了很长时间。我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浩浩长大了。”
和婆婆说的一模一样。
第十五章 婆婆的账本
时间一晃过了大半年。
陈远的建材生意比预想中顺利。他没有像很多人那样一上来就铺大摊子,而是稳扎稳打地从一两单小生意做起,靠诚信和勤快慢慢积累口碑。半年下来,除去成本,竟然比他在公司上班挣得还多一点。虽然不算什么大钱,但给了我们足够的信心。
宝宝半岁了,白白胖胖,见人就笑。我身体恢复得不错,刀口愈合得很好,体重也差不多回到了孕前的水平。月子里落下的腰疼时好时坏,但比起那段最难的日子,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婆婆的腿也在一天天见好。从轮椅到助行器,从助行器到拐杖,从拐杖到独立行走。拆石膏那天,医生说她恢复得比预期好很多,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完全丢掉拐杖了。她高兴得当场就站起来走了两圈,走完了喘着气坐下来,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那天下午,婆婆忽然提出要回自己家一趟。
“我有些东西要拿。”她说。
陈远开车带她回去。那间老房子是婆婆的娘家留给她的,很小,一室一厅,在城北的一条老巷子里。这些年婆婆一直在陈浩家带孩子,这间房子就空着,只是偶尔回来打扫一下。
婆婆进了门,没怎么停留,径直走到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老式的樟木箱子。箱子很沉,陈远帮她把箱子搬到客厅里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摞东西——账本、票据、信纸,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这是什么?”陈远好奇地拿起一本翻看。
“你爸的。”婆婆从他手里把账本拿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手指落在一行字上,反复摩挲着那几个已经褪色的字迹。
陈远凑过去看。那是一笔流水账,写得歪歪扭扭的: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二日,发工资四百二十元,给远远交学费一百二,给浩浩买球鞋二十五,给秀兰买雪花膏一瓶三块五,存二百七十一块五。
“秀兰”是婆婆的名字。
陈远又翻了一页:一九九八年五月七日,接了个私活,多挣了八十,给家里换了个电饭锅,旧的修一修还能用,先不扔。
再翻:一九九八年九月一日,远远期中考试全班第三,高兴,买了半斤猪头肉,秀兰说太贵了,下次别买了。
陈远翻不下去了。
那些账本一本一本的,从他父亲结婚那年开始记,一直记到他出事的前一个星期。最后一条记录写着:这个月多攒了五十块,凑够两千了,下周去银行存个定期。远远明年上高中,浩浩也快了,得提前攒。
“他出事那天,就是去银行存钱的路上。”婆婆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没存上。工地一个电话把他叫走了,说设备出了故障让他回去看看。他走的时候跟我说,秀兰,等存了这笔钱,咱也给家里买个冰箱。夏天孩子们想吃冰棍,老借邻居家的冰箱不好意思。”
陈远低着头,眼泪无声地砸在那本已经发黄的账本上。
婆婆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什么也没说。
那天从老房子回来的路上,陈远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开着车。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靠边停了车,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接到他的电话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平复了很多,只是眼睛红红的。他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知意,我爸攒了二十年,攒了两千块。我这辈子,一定要让咱家的日子好起来。”
第十六章 一张全家福
宝宝周岁那天,陈家拍了一张全家福。
地点选在了婆婆的老房子里。那间老房子被陈远和陈浩两兄弟重新粉刷了一遍,墙刷得雪白,门窗换了新的,阳台上摆满了我分的那些绿萝和多肉,一派生机勃勃的样子。
摄影师是周敏帮忙找的,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年轻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但拿起相机来就像变了一个人,指挥着我们这六个大大小小的人摆姿势调位置,干脆利落。
婆婆坐在正中间,穿着李萍给她买的一件枣红色的新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的笑。她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宝宝,宝宝穿着我亲手做的小红袄,咧着刚长了两颗牙的小嘴笑得直流口水。
陈远和陈浩站在母亲身后,一左一右。陈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比一年前瘦了一些,但精神好多了,脸上的线条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多了几分沉稳的舒展。陈浩的变化更大,剃了个利落的寸头,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眼睛里有了光。
李萍站在陈浩旁边,微笑着,没有再化浓妆,一件素色的连衣裙,看起来温柔又大方。她一只手搭在陈浩的胳膊上,另一只手牵着壮壮。
壮壮站在奶奶旁边,穿了一身小西装,臭美得不行,一个劲儿地扯领结。李萍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立刻站得笔直,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大家看我这里——三、二、一!”
摄影师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婆婆忽然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抱着宝宝的我听见了。
她说的是:“老头子,你看见了吗?”
快门声落下,所有人都在笑。壮壮扑过来要看相机里的照片,陈浩和陈远击了个掌,李萍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嫂子你这小红袄做得真好,回头教教我”。婆婆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个发黄的信封,看了一眼旧照片,又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年前坐月子的那些日子。想起半夜里独自抱着宝宝在黑暗中来来回回地走,想起刀口的钝痛和乳房的胀痛,想起那碗自己给自己熬的红糖小米粥,想起电话里陈浩劈头盖脸的那句“嫂子你赶紧来医院伺候”。
那些疼痛和委屈,如今回忆起来依然清晰。但就像暴雨之后天空会格外明亮一样,熬过了最难的那段日子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在一点一点地变好。
婆婆的腿完全好了,走路和出事前一样稳当。她用自己存折里的钱给两个孙子各打了一把长命锁,剩下的钱她一分没花,存了定期,说要留着给孙女当嫁妆,给孙子当彩礼。李萍把退休金卡还给了她,她拿着卡去银行改了密码,然后把卡往贴身的内衣口袋里一揣,拍了拍,笑得像个藏了糖果的小孩。
陈远的小公司运转得越来越顺。他没有做大做强的野心,只想踏踏实实地把每一单生意做好。他说他不求赚多少钱,只要能让我和宝宝过上安稳日子,让婆婆晚年有保障,就够了。
陈浩和李萍的关系也在慢慢地修复。陈浩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事顺着李萍,李萍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事压着陈浩。他们开始学会吵架,学会在吵架之后主动低头,学会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而不是压在肚子里发酵。这个过程磕磕绊绊,但他们都在努力,这就够了。
至于我,我在宝宝满百天之后开始接一些线上的文案兼职,利用宝宝睡着的时间写写稿子,收入虽然不多,但让我重新找回了自己除了“妈妈”和“妻子”之外的身份。周敏说我变了,不再是那个遇事先反思自己的林知意了,眼神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
“是什么?”我问她。
她想了想,说:“底气。”
第十七章 陈浩的账单
又是一个周末,陈浩忽然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都来我家吃饭,我下厨。”
一石激起千层浪。
陈远第一个回:“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婆婆:“浩浩你千万别把厨房烧了。”
李萍发了一串捂嘴笑的表情,然后打了一行字:“他最近在学,已经能炒番茄鸡蛋了,虽然卖相不太好,但味道还行。”
我发了个大拇指。
第二天中午,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坐在了陈浩家的客厅里。茶几上摆了六七个菜,最中间的那盘红烧肉颜色略深了一些,但香气扑鼻。旁边是番茄炒蛋、青椒肉丝、酸辣土豆丝,还有一大碗玉米排骨汤。虽然都是家常菜,但能看出来做菜的人花了心思。
“来来来,尝尝。”陈浩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得意,“这个红烧肉我练了五次了,前四次都糊了,这次总算没糊。”
陈远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可以啊,有咱爸的风范。”
“真的?”陈浩眼睛亮了。
“真的。”陈远又夹了一块,“就是有点咸,下次少放点酱油。”
“行,下回改进!”
饭吃到一半,陈浩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了婆婆面前。
“妈,这是这个月的账单。”
婆婆愣了一下,打开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地手写着一笔一笔的收支明细:
“退休金收入:3300元整。本月支出:伙食费800元,水电煤气200元,壮壮幼儿园保育费600元,给妈买钙片和维D 150元,给妈买老北京布鞋一双80元,全家福照片冲印加框120元,剩余1350元。上月结余2300元,累计结余3650元。”
下面还附了一句:“以上账目如有不符,请妈核实。”
婆婆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她的手指从一行一行的字上慢慢滑过去,滑到最后一行“累计结余”那里,停住了。
“这啥意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就是这个意思啊。”陈浩挠了挠头,“以前咱家花钱没个数,萍萍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也不知道钱去哪了。现在咱家规矩改了——每一笔钱都记账,花在哪儿、花多少,写得清清楚楚。退休金是您的,花不完的就攒起来,攒多少就是您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萍萍提出来的。”
所有人都看向李萍。李萍被看得脸红了,低着头摆弄筷子,声音小小的:“以前的事……我心里过不去。我想着,既然说改,就得真改。光嘴上说没用,得拿行动出来。”
婆婆把文件夹合上,抬起头看着李萍,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说出一个字:“好。”
那个字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好。”婆婆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这样好。咱家以后就这样过。”
陈浩忽然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壮壮歪着头看他:“爸爸你又哭了?”
“没哭,”陈浩吸着鼻子,声音瓮瓮的,“让你哥气哭的,他把红烧肉全吃了。”
满桌人都笑了。陈远举着筷子一脸无辜:“我才吃了两块!”
“两块也不行,这是我做的!”
“你做的不就是给人吃的吗?”
“给妈吃的,不是给你吃的!”
两兄弟你一句我一句地斗起嘴来,壮壮在旁边咯咯直笑,宝宝被笑声感染了,也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叫起来。
婆婆看着这一切,慢慢地靠进沙发里,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大概在想,如果老头子还在,看到这一幕,该有多好。
第十八章 和解之后的日子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宝宝的第一个生日过完之后,我开始正式回归职场。不是回原来的公司,而是去了一家初创的文化传媒公司做内容总监。工资比以前高了一些,最重要的是离家近,步行十五分钟就到,中午还能回家喂一趟奶。
婆婆自告奋勇来帮我带宝宝。她说她腿好了,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发挥余热。我和陈远商量了一下,同意了,但坚持每个月给她两千块带娃费。婆婆一开始死活不要,后来被我们磨得没办法,才勉强收下。但她转头就把那两千块存进了给宝宝开的教育金账户里,一分没花。
李萍和我的关系也变得自然了很多。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的,也不再像更早以前那样尖酸刻薄。她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真实的、有好有坏的人——有时候还是会计较,有时候还是会小心眼,但她学会了在计较之后主动退一步,在小心眼之后主动承认自己小心眼了。
这大概就是所谓“和解”的真正含义。不是变得完美无缺,而是接受彼此的不完美,然后继续往下走。
有一次周敏来我家做客,李萍也在。周敏是第一次和李萍面对面坐下来聊天,刚开始气氛有些微妙,但聊着聊着就聊开了。周敏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你那个弟媳妇,现在看着顺眼多了。眼睛里那股戾气没了。”
我说:“是啊,她其实也不容易。”
“谁容易啊。”周敏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不过你现在这样,挺好。”
是挺好。
当然生活里依然有大大小小的烦恼。宝宝的湿疹反反复复,半夜还是会闹。陈远的生意忙起来还是顾不了家,有时候一个电话就被叫走了。婆婆的腿虽然好了,但阴天的时候还是会酸疼。李萍和陈浩还是会吵架,只不过吵完之后和好的速度越来越快。
但奇怪的是,这些烦恼不再让我感到沉重了。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婆婆把那本存折拿出来的时候,也许是李萍跪在雨夜里哭的时候,也许是陈远辞职创业的那个晚上,也许是更早——在那个漆黑的夜里,我一个人抱着宝宝在客厅里来回走,刀口疼得站不住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我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那段时间我总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可我撑下来了。不是靠谁帮,不是靠谁救,是靠我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这个认知比任何人的道歉都更有力量。
第十九章 又是雨天
秋天的第一场雨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下午,婆婆在我家哄宝宝睡午觉。我坐在电脑前面赶一个方案,李萍发来微信,说她刚去幼儿园接了壮壮,路过菜市场买了新鲜的鲫鱼,问我要不要一条炖汤。
我正要回复,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是一个语速很快的女声,说自己是社区医院的护士,问我是不是程秀兰的家属。我说是,心里咯噔一下。
“程阿姨今天上午来体检了,体检报告出来了,有几项指标需要进一步检查。您方便的时候来一趟医院,医生当面跟您说。”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正在打盹的婆婆。她歪着头靠在沙发扶手上,睡得很沉,手里还攥着宝宝的磨牙玩具。她头发又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比一年前深了。
我带婆婆去医院的那天也是雨天。
所有的事都像是命中注定似的,转来转去总是和雨扯上关系。医生说婆婆的体检报告里有一项肿瘤标志物的指标偏高,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婆婆听完医生的话,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慌。
“好,什么时候查?我来。”她说。
从医院出来之后,我撑着伞搀着她往停车场走。雨不大,但很密,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婆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知意。”
“嗯?”
“要真是那个病,别给我治了。”
我猛地站住了:“妈,您说什么呢?医生说了只是指标偏高,连是不是都还没确定,您别自己吓自己。”
“我不是吓自己,”婆婆的声音很平静,“我是想明白了。我这辈子该遭的罪都遭完了,该享的福也享到了。两个儿子都争气,两个儿媳妇都和顺,两个孙子都健康。你爸在地下等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能让他等太久。”
我攥着伞柄的手指攥得发白,雨水从伞沿滑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妈,”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哽咽压下去,“您听我说。不管检查结果怎么样,该治就得治。您说您这辈子享到福了——您这才享了几天福?从您把腿养好到现在,满打满算才半年多。您还没看着壮壮上小学,还没看着宝宝会走路会叫奶奶,还没跟着我们出去旅游过。这些福您都还没享到,说什么够不够的?”
婆婆低下头,不说话了。
“而且您刚才说错了。”我握着她的手,“您这辈子不是遭够了罪就完事了。您是吃够了苦,才有了现在的甜。以前那些苦是别人往您嘴里塞的,现在的甜是您自己挣来的。您要是现在不吃了,就亏大了。”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雨水映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良久,她弯了弯嘴角,伸手在我脸上轻轻拍了一下,掌心的茧子蹭过我的皮肤,粗糙又温热。
“你这张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跟您学的。”我说。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了她挽住我的胳膊,把身体的重量轻轻靠在我身上。
“走,”她说,“回家。雨大了。”
第二十章 天晴了
一个礼拜之后,检查结果出来了。
良性。
医生看完片子,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虚惊一场”,然后叮嘱婆婆定期复查,注意饮食清淡,保持心情舒畅。婆婆连声答应着,出了诊室的门就拉着我的手,眼睛弯弯的,笑得像个考了一百分的小学生。
“我说没事吧,”她说,“我这把老骨头硬着呢,且得再活二十年。”
“二十年哪够,”我说,“您得活到壮壮娶媳妇,宝宝嫁人,到时候您就是家里辈分最高的老寿星,过年晚辈给您磕头,您得准备多少红包才够发。”
婆婆笑着拍了我一下:“少来,你这是想让我替你攒红包钱。”
陈远的车停在医院门口,看见我们出来,他赶紧下车迎上来,脸上写满了紧张。婆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胸口:“没事,良性的。你妈命硬着呢。”
陈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弯下腰扶着膝盖,半天没直起身来。等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笑着的。
“走,妈,回家。”他说。
那天晚上,陈远把我拉到阳台上,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很久没说话。
“想什么呢?”我问。
“想你说的话。”他的声音闷闷的,“李萍跟我说了,你在医院门口跟妈说的那些话。她说你劝妈那番话,她在旁边都听哭了。”
我笑了:“李萍现在怎么动不动就哭。”
“不是她动不动就哭,是你太会说了。”陈远把我转过来面对着他,双手扶着我的肩膀,路灯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知意,我以前只知道你坚强,不知道你这么有力量。”
“什么力量不力量的,”我打了他一下,“我就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而已。”
“不是每个人都能把心里话说出来的。”陈远摇了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你以前也不行。你以前什么都憋在心里,受了委屈不吭声,有难处自己扛。你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现在敢说了。敢说不行,敢说不要,敢说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他一样一样地数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也敢说,妈,咱回家。”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就是从那个坐月子的冬天开始的。那个冬天把我打碎了,又把我重新拼起来。拼起来之后的林知意,和之前那个不太一样。
之前的林知意总怕得罪人,总怕给人添麻烦,总觉得忍一忍事情就过去了。现在的林知意依然怕得罪人,依然怕给人添麻烦,但她知道了一件事:有些事忍了过不去,有些话说出来才能过去。
“知意,”陈远忽然叫我。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他想了想,说:“谢谢你撑住了。在我没撑住的时候。”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到他衬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像雨后放晴的空气。
“不用谢,”我说,“以后换你撑。”
“好。”他收紧了手臂。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地的碎银子。
我靠在陈远怀里,听见屋子里传来婆婆的笑声和宝宝咿咿呀呀的叫声。壮壮在扯着嗓子喊“奶奶我要吃苹果”,李萍在旁边说“你先洗手”。陈浩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妈,遥控器放哪儿了?”
我闭上眼睛,把这些声音一样一样地收进耳朵里,存进记忆里。
这就是我的家了。不完美,有裂痕,每个人都带着伤。但没有人松手。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像是冬天深处滚过的第一声春雷。
天晴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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