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五月,洛阳城外,唐军大营。
一个叫单雄信的男人被押在帐前。
对面的秦王李世民面色阴沉。
曾经的同袍徐世勣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愿以全部官爵换取故友一命。
李世民不允。
徐世勣割下自己大腿上一块肉,递到单雄信面前——多年前他们曾发誓同生共死。
单雄信接过那块肉,咽了下去。
片刻之后,刀落。
这个人,就是那个一度被瓦岗军中称为“飞将”的男人。
有人说他最讲义气,也有人说他最不讲义气。
要讲清楚这件事,得从十七年前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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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炀帝大业七年,东郡韦城县人翟让因犯法当斩,狱吏黄君汉私自放了他。
这一年,翟让与同郡人徐世勣、单雄信在瓦岗起兵。
单雄信是曹州济阴人,骁勇矫捷,善用马槊。
徐世勣是曹州离狐人,年十七,有勇略。
三个人就这么凑在了一起。
瓦岗军最初的核心,就是这三个人。
翟让是头领,徐世勣和单雄信是领兵将校。
他们所部多是齐、济间的渔猎手,活动于河南东部的郑州、商丘运河一带。
徐世勣给翟让出了个主意:东郡一带都是乡里乡亲,不宜侵掠;不如去荥阳、梁郡,那里是汴水所经,剽行舟、掠商旅,足以自资。
翟让采纳了,引众入二郡界,掠公私船,资用丰给,附者益众,聚徒至万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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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瓦岗军的草创期。
翟让、徐世勣、单雄信三个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创始合伙人。
单雄信和徐世勣交好,誓同生死。
大业十二年,李密投了瓦岗军。
李密出身四世三公的贵族家庭,脑袋比这些草莽好使得多。
他劝翟让迎击前来镇压的隋将张须陀,瓦岗军大败隋军。
翟让自觉不如李密,于是推李密为瓦岗军首领,上尊号为“魏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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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十三年,翟让让位后,李密进位魏公,对瓦岗军进行重大人事调整。
翟让被拜为上柱国、司徒、东郡公,单雄信为左武候大将军,徐世勣为右武候大将军。
秦琼、程咬金彼时也已加入瓦岗,皆被用为骠骑。
表面上看,权力交接平稳。
但翟让活着,对李密就是个威胁。
更何况翟让的哥哥翟弘(《旧唐书》《新唐书》因避讳改作翟宽)主张自立为帝,司马王儒信鼓动翟让担任大冢宰以夺取李密权力。
李密的杀机,一天比一天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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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十三年十一月,李密设宴。
这一天,翟让来了。
同来的有翟弘、翟摩侯(翟让的侄子)、王儒信,以及单雄信和徐世勣。
李密将他和翟让的卫士全都退出大帐,只留下一个叫蔡建德的壮士持刀侍立。
饭还没开始吃。
李密拿出一张好弓,请翟让试射。
翟让接过弓,刚刚拉满——蔡建德从背后一刀砍下。
翟让倒在床前,声如牛吼。
蔡建德随即杀了翟弘、翟摩侯、王儒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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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雄信和徐世勣被安排在另一间屋子里喝酒。
惨叫传来时,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李密埋伏的杀手破门而入。
徐世勣夺门而逃,刚到门口就被一刀砍在脖子上,栽倒在地。
杀手正要补刀,王伯当远远地大喊制止。
单雄信手边没有武器——按古代礼仪,赴王者宴不可带刀剑——他跪了下来。
李密很会做戏。
他亲手替徐世勣包扎伤口。
然后让单雄信去招抚翟让旧部。
单雄信叩头请命,李密放了他。
李密又独自骑马进入翟让军营,逐一安抚,令徐世勣、单雄信、王伯当分领其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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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血腥的火并,就这么被抹平了。
《资治通鉴》在记载这件事后,写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让残忍,儒信贪纵,故死之,所部无哀之者。”
意思是说,翟让这个人残忍,王儒信贪婪放纵,所以他们死了,部下没有哀悼的。
这话是司马光替李密找的台阶,还是当时的真实民意?
不知道。
但可以确定的是,单雄信和徐世勣从这一天起,成了李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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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让被杀的时候,秦琼、程咬金、裴行俨等人已经加入了瓦岗军。
但他们置身事外,两不相帮。
原因很简单:秦琼和程咬金是在裴仁基带领下归附李密的,他们跟翟让没有旧情。
而单雄信和徐世勣不一样——他们是翟让的起家班底。
故主被杀,一个脖子上挨了一刀,一个跪地请命。
瓦岗那一炉香,在火并的时候就已经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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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事情,像雪崩一样快。
大业十四年(武德元年),瓦岗军在河南偃师被洛阳的王世充打得大败。
这场败仗,史称邙山之战或偃师之战。
王世充以其众五千来决战,李密留王伯当守金墉,自引精兵就偃师,北阻邙山以待。
结果大败,万余人驰向洛口。
李密本想等王世充半渡洛水再出击,但部下邴元真已暗中引王世充入洛口仓城。
瓦岗军就此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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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雄信投降了王世充,被署为大将军。
秦琼、程咬金也被王世充所得。
李密率残部投降李唐,不久又叛唐自立,被唐将盛彦师斩杀于熊耳山。
至此,瓦岗群雄各奔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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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雄信跟了王世充。
秦琼和程咬金也暂时跟了王世充,但很快就走了。
《旧唐书·秦琼列传》记载了秦琼和程咬金离开王世充的方式:两人随王世充出兵抗拒唐军,行至九曲,与吴黑闼、牛进达等数十骑向西驰了百余步,下马拜别王世充,说:“虽蒙殊礼,不能仰事,请从此辞。”
王世充不敢逼迫。
秦琼的理由是“薄世充之多诈”——觉得王世充太奸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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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琼和程咬金投了唐。
单雄信没有。
他留在了王世充帐下。
武德三年,李世民率军攻打洛阳。
单雄信率军出战。
战场上,单雄信持枪纵马直取李世民——也有人说他要杀的是李元吉——徐世勣出现了,呵止道:“秦王也。”
单雄信于是拨马退走。
这是正史记载的一幕。
单雄信那一枪几乎刺到李世民。
徐世勣一句话救了他——救了李世民,也救了单雄信自己。
因为如果单雄信真杀了秦王,王世充败后等待他的就不是斩首,而是更残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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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一枪,李世民记住了。
武德四年五月,王世充投降。
单雄信被俘。
徐世勣立刻上表,称单雄信武艺绝伦,如果免其死罪,必然感恩戴德,全心全力为国家效命,并且愿意用自己的全部官爵为其免死。
李世民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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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勣固请不得,涕泣而退。
单雄信说:“吾固知汝不办事。”
——我早知道你办不成这事。
徐世勣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给单雄信。
他说:“我们曾发誓同生共死,但我现在报效朝廷,忠义难两全,无法同你赴死。
你走后,我会帮你照看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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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雄信吃下那块肉,从容赴死。
单雄信死后,徐世勣收养了他的儿子单道真,视如己出,将其养大成人。
单道真后来官至梁州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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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可以回答那个问题了:瓦岗46友中,最讲义气的是谁?
最不讲义气的是谁?
先说“46友”这个说法。
贾家楼或贾柳楼四十六友,基本属于虚构。
正史里压根没有这回事。
但翟让、单雄信、徐世勣三个人之间的情义,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非要从正史记载的瓦岗群雄中选出一个人来谈“义气”,徐世勣当之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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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让被杀时,徐世勣夺门而逃,被砍伤颈部。
他没有跪地求饶——他选择了跑,哪怕挨了一刀。
单雄信跪了。
这是两人在生死关头的第一次分野。
单雄信投降王世充后,徐世勣跟了李密,后来又投了唐。
两人各为其主。
但武德三年战场上,徐世勣呵止单雄信——“秦王也”——这句话既救了李世民,也给了单雄信一个退路。
如果徐世勣不喊这一声,单雄信那一枪扎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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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雄信被俘后,满朝文武,只有徐世勣一个人站出来求情。
他愿意交出全部官爵。
李世民不允。
他割肉相送。
单雄信死后,他收养了单雄信的儿子。
从十七岁起兵,到单雄信被杀,徐世勣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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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秦琼呢?
秦琼是演义里“义薄云天”的代表,但在正史中,单雄信被处死时,新旧两唐书都没有秦琼替单雄信求情的记载。
原因不复杂:秦琼跟单雄信并无深交。
秦琼曾是隋将张须陀的部下,而张须陀恰恰是被翟让、李密、徐世勣、单雄信等人击败战死的。
张须陀死后,秦琼才在裴仁基带领下归附李密。
他跟单雄信在瓦岗军中分属不同系统:徐世勣被外派镇守黎阳仓,单雄信成了外马军首领,而秦琼、程咬金和裴行俨成了瓦岗内马军四大统领。
说穿了,他们不熟。
所以秦琼没有出面救单雄信,不是不讲义气,而是本来就没那么深的交情。
最不讲义气的人,正史里指向一个名字:李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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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让把头把交椅主动让给了李密。
李密感激涕零。
然后李密设计杀了翟让。
杀人的方式尤其阴险——请人吃饭,让人试弓,背后一刀。
《资治通鉴》记载,王世充得知翟让被杀后,大失所望,叹息道:“李密天资明决,为龙为蛇,固不可测也。”
王世充本等着翟让和李密内讧好从中渔利,没想到李密下手这么快这么狠。
连敌人都觉得他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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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不仅杀了翟让,还杀了翟弘、翟摩侯、王儒信。
徐世勣脖子上挨了一刀,要不是王伯当喊停,也死了。
单雄信跪地求饶才活下来。
一个把位置让给你的人,你把他杀了。
这叫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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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情没这么简单。
单雄信跪地求饶这件事,让他在后世史家和民间评价中非常分裂。
在唐宋正史中,单雄信的形象着重于骁勇善战。
司马光的《资治通鉴》除了描写其骁勇之外,其他形象多是负面的,如贪生怕死。
到了明清小说中,单雄信又被塑造成仗义重情的英雄。
两种形象差异巨大。
单雄信的形象经历了由唐宋到清代一千余年的发展过程,由骁将、逆贼,演变为卖国奸贼,再演变为绿林豪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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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正史里的单雄信,其实就是一个乱世中想活下去的人。
翟让被杀,他跪了。
瓦岗败了,他降了王世充。
王世充败了,他被俘了。
徐世勣求情,李世民不允。
他吃了那块肉,死了。
他没有背叛过谁。
翟让不是他杀的。
李密杀翟让时,他被关在另一间屋子里喝酒。
他投降王世充,是在瓦岗军已经彻底溃败之后。
他唯一能被人指摘的,就是翟让被杀时跪地求饶。
但他手无寸铁,故主已死,不跪就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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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雄信跟徐世勣发誓同生共死。
徐世勣割肉相送。
单雄信吃下那块肉。
徐世勣收养了他的儿子。
这个誓,两人都守了。
一个用命守,一个用余生守。
武德四年的那个下午,洛阳城外,唐军大营。
徐世勣割下自己腿上的肉,递给单雄信。
单雄信接过来,咽了下去。
刀刃落下。
徐世勣转身离去,腿上还在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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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徐世勣因避唐太宗李世民讳,改名李勣。
他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活到了七十六岁或八十六岁。
他始终没有忘记那个一起吃肉的兄弟。
单道真在他的抚养下长大成人。
瓦岗那一炉香,在翟让被杀时就熄了。
但徐世勣和单雄信之间那一点火,烧到了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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