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念,二十九岁,结婚三年,体重九十八斤。
我老公顾淮南,一米八五,结婚那会儿一百八十五斤,刚好是我体重的两倍。
相亲那天他站起来的时候,我感觉整个咖啡厅暗了一下。我妈在旁边掐我胳膊,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了,声音压得又低又尖:“念念你看这身板,这体格,一看就能扛事!”我盯着他那副像小山似的身板,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这要真在一块儿过日子,晚上睡觉他翻个身,会不会直接把我送走。
新婚当晚我缩在床边上,手心里全是汗。他一躺上来,床垫猛地陷下去一大块,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他那边滚,像被什么东西吸过去似的,挡都挡不住。
三年后的今天,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伸手往旁边一摸,被窝是空的。顾淮南不见了。床头柜上他的手机还在,结婚照还挂在墙上,照片里他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胳膊圈住我,像只温驯的大型犬。可这会儿,这个男人半夜消失得干干净净,连拖鞋都没穿。
我光着脚下床,地板凉得刺骨头。客厅那边有动静,很轻,像什么东西磕在瓷砖上,咔嗒咔嗒的。
推开卧室门的那一下,我整个人僵住了。
客厅地上摆着电子秤,秤面上站着一双惨白的光脚。顾淮南只穿了一条内裤立在上面,手里举着半只卤猪蹄,满嘴油光,眼睛闭着。
他在梦游。
秤上的数字在暗处泛着绿幽幽的光,滴滴响了两声。那个数字跳了几下,最后定在一个我打死也想不到的数值上。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185.0。
他折腾了三年,越减越肥。现在的他,三百七十斤。
01
我头一回把“顾淮南”这三个字念出口的时候,差点咬着舌头。
那是三年前的春天,我刚过完二十六岁生日,在我妈眼里已经属于“再不嫁就砸手里了”的那一类。每个周末回去吃饭,饭桌上铁定搁着一沓相亲资料,A4纸打印的,还过了塑,弄得跟人事档案似的。我妈架着老花镜一张一张翻给我看,表情比我们主编审稿还严肃。
“这个,公务员,爸妈都有退休金。”
“妈,他头发都快秃到后脑勺了。”
“这个,自己做买卖,一年挣三十万。”
“他离过婚,儿子都八岁了,妈你能不能上点心?”
我妈把老花镜往鼻梁下一推,白了我一眼:“你还挑?你都二十六了!我二十六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
这套节目每个周末准时上演,台词都不带换的。我爸窝在沙发里翻报纸,从头到尾不吭声,只在节骨眼上咳嗽一声,表示他还活着。
直到三月里头那个周六,我妈忽然换了策略。
她没掏资料,没戴眼镜,挨着我坐下来,语气温柔得不像她:“念念,你王阿姨给介绍了一个小伙子。你王阿姨你知道吧?就是当年给你接生的那个王阿姨,她侄女的同学的表哥——”
“妈,你直接说重点。”
“叫顾淮南,二十八,本地人,家里搞建材的,独苗。”我妈顿了顿,嗓门压低了几度,跟透露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似的,“关键是,这孩子一米八五,一百八十五斤。你王阿姨说那体格,一看就能生儿子。”
我那会儿正喝水,差点一口喷茶几上。
但我妈的话确实把我好奇心勾起来了。一米八五,一百八十五斤,这俩数配得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有什么强迫症的人刻意保持的。我脑子里大概勾了个轮廓——一个跟我体重数字完全一样、只不过把斤换成厘米的男人,估计就是座人形肉山。
“见见吧,”我妈拍着我的手背,“你王阿姨说了,这孩子老实,不瞎搞,而且特别能吃。能吃的男人脾气都好,你看你爸——”
沙发那头传来我爸的第二声咳嗽,这回明显带着情绪。
相亲约在周六下午两点,地方是我挑的,市中心一家连锁咖啡厅。我专门选了个卡座,心里盘算着万一对方长得太离谱,好歹有沙发靠背挡着,不至于被人瞧见我跟一座山约会。
我到的时候一点五十,提前十分钟,老习惯了。点了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苦得嗓子眼发紧,能让人保持清醒。宋念这个人哪都好,就是耳根子软,尤其对我妈。她那套“二十六就老了”的说法半点科学依据都没有,但架不住天天听,听久了多少会渗进去一点,像水滴石穿,不知不觉就被泡软了。
两点整,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
我下意识抬头,然后整个人一愣。
门口站了个男的,深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穿得说不上多讲究,但干干净净的。他背着光站着,下午的太阳从他背后打过来,给他整个人勾了一圈金边。最关键的是——他根本就不胖。
我脑子里那个“一百八十五斤”的数字跟眼前这个人完全拼不到一块儿。他确实壮,肩膀宽,胸脯厚,胳膊把卫衣袖子撑得满满登登的,可那不是胖子的虚肿,是实打实的块头,像一个被等比例放大的正常人。他的脸甚至算得上好看,五官端正,下颌线也分明,只是因为脸上肉多,看起来圆圆的,没什么攻击性,一副老好人样子。
他站在门口张望了一圈,眼神扫到我这边的时候,明显亮了一下。然后他大步走过来,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带着实打实的分量,地板都跟着微微发颤。
“你好,是宋念吧?我是顾淮南。”他伸出手,声音比我以为的要低沉,带点鼻音,像刚睡醒。
我站起来跟他握手,他的手很大,手心又干又热,把我的手整个裹进去了。站起来的瞬间我才真正感觉到他有多压迫——我才勉强到他肩膀,看他的脸得仰起头,跟仰望一座山似的。
“你好,”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淡定,“坐吧。”
他坐下来的时候,卡座的沙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对面的空间被他填得严严实实,桌面忽然显得又窄又小。他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上,手指头粗壮,骨节很突出,指甲剪得短而干净。
“那个,”他先开了口,耳朵尖有点发红,“你本人比照片好看。”
这句话他说得又快又含糊,像是背了很久的台词终于找着机会念出来,念完以后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没忍住笑了。这年头,相亲能碰上个不照骗、不油腻、开口头一句是笨手笨脚夸你的人,已经算中大奖了。
“谢谢,”我说,“你也是。”
“我没给你发过照片吧?”他愣了一下。
“……客套话,你别较真。”
他反应过来,笑出了声。笑声很大,中气足得吓人,隔壁桌的人全往这边瞅了一眼。他赶紧捂住嘴,像做错事的小学生似的,压低声音说:“不好意思,我嗓门大,从小就这样,我妈老说我跟打雷似的。”
就这个动作,让我对他的好感一下子蹿上去了。一个一米八五大高个,笑起来要捂嘴,怕吵到别人——这种反差莫名其妙让人觉得可爱,像一只笨乎乎的大型犬,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占地方,还以为自己是只小狗崽。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久,从两点一直坐到五点多,咖啡续了三杯。他说话不快,但每句都很实在,不绕弯子。他说自己大专毕业就跟着他爸搞建材,天天在仓库搬货,所以块头大,不是吃出来的,是练出来的。他说自己不太会哄女孩子,以前谈过一个,谈了两年,对方嫌他“不浪漫”就分了。
“怎么个不浪漫法?”我问。
他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点委屈:“她说我送她的东西全是吃的。第一年生日送了一箱车厘子,情人节送了一盒巧克力,周年纪念送了一整只金华火腿。她说我跟喂猪似的。”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一脸无辜地看着我,完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那你觉得呢?”他问我,“你觉得浪漫重要吗?”
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想了想,挺认真地回答:“我觉得火腿挺好的,实在,能吃好久。”
他眼睛又亮了。那种亮很纯粹,像一颗被藏了很久的石头忽然被人捡起来擦干净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几个字:“宋念,你真好。”
就这五个字,说得磕磕绊绊,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那一刻我心里有个声音说,宋念,你完了。
后来事情就快了。相亲以后他开始天天给我发消息,内容毫无创意,永远是“吃了吗”“今天忙不忙”“早点睡”,偶尔夹一张他在仓库搬货的自拍,配文是“今天的运动量够了”。我闺蜜林蔓翻了一遍我们的聊天记录,表情一言难尽,说这哪是谈恋爱,分明是两个AI在对话。
可就是这种笨手笨脚、一点技巧都没有的追法,让我觉得踏实。他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一头扎进水里,用最原始最狼狈的姿势拼命往我这边扑腾,动作丑得要命,但方向很明确,一点犹豫都没有。
交往三个月后,他带我回去见他爸妈。他爸妈住一栋老式二层小楼,一楼是建材店的仓库,堆满了瓷砖和五金件,二楼住人。他妈徐凤芝是个圆脸的中年妇女,大嗓门,笑起来跟顾淮南一模一样。看见我第一眼就拉住我的手不放,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然后回头冲厨房喊:“老顾!快出来!你儿子带了个仙女回来!”
顾淮南他爸顾德厚从厨房探出脑袋,手里还拎着一条活鱼,围裙上全是血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憨憨地笑了,说:“姑娘你先坐,叔给你烧鱼吃,这鲈鱼早上刚买的,新鲜着呢。”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他们一家三口轮着番给我夹菜,我碗里堆得跟小山一样。徐凤芝一边给我舀汤一边说:“小宋你太瘦了,得多吃点,女人不能太瘦,以后生孩子遭罪。”
我脸一红,顾淮南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递给我一个“别往心里去”的眼神。
后来他送我回家,在楼下站了很久。那天月亮很大,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像一座小山丘。
“宋念,”他忽然开口,嗓子有点发紧,“你觉得我行吗?”
“什么行吗?”
“就是……”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脯鼓起来又塌下去,“你觉得我这个人,能托付终身吗?”
我看着他。月光底下他表情特别认真,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体两边,像一个等着宣判的人。
“顾淮南,”我说,“你这个人吧,确实不太会讲话,送礼物只会送吃的,聊天记录翻三页全是‘吃了吗’。”
他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但是,”我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他,“跟你在一块儿,我觉得特别安全。就是那种——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能挡在我前面。你这么大一只,天塌下来也是你先顶着。”
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一米八五的大男人,因为我一句话,站在路灯底下眼眶通红,喉结上上下下滚了好几回,最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宋念,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这句话他说过好多回,但那天晚上的语气最重,像当着老天爷的面起的誓。
半年后我们结了婚。
婚礼不算多大排场,但很热闹。他家做买卖的,亲戚朋友多,光是建材市场那帮朋友就坐了六桌。我妈在婚礼上哭得不成样子,拉着我的手说“念念你总算嫁出去了”,语气又高兴又心酸,听得我鼻子也跟着酸。
顾淮南那天穿了一身深蓝西装,系条红领带,头发用发胶抹得锃亮。他站在台上等我爸把我交到他手里的时候,整个人紧张得不停咽口水,喉结上上下下的,像只被赶上架的大白鹅。
我爸把我的手搁在他手心里,板着脸说了一句:“我闺女交给你了,你要对她不好,我饶不了你。”我爸一辈子老实巴交,从没说过这么硬气的话,说完自己都有点挂不住,赶紧下了台。
顾淮南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他低头看着我,嘴巴张了好几回,最后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听清的话。司仪笑着打圆场说新郎太激动了,让他再来一遍。
他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宋念,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底下全笑了。又是这句,翻来覆去就这一句,但他说得掷地有声,眼眶发红,像是把这辈子的承诺全压在这几个字上了。
新婚当晚,宾客散了,我们回了婚房。
那套房子是他爸妈早就预备好的,一百二十平,三室一厅,装修不算多精致但很实用。卧室里挂着我们放大的结婚照,照片里他满脸憨笑,把我圈在怀里,我比他矮了将近三十公分,站在他旁边像只被老鹰护在翅膀下面的小鸡仔。
我洗完澡出来,穿着我妈特地给我买的红色真丝睡裙,站在床边,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他坐在床沿上,已经换了睡衣,抬头看见我,整个人愣住了,脸从脖子一直红到头发根。
“你、你洗好了?”他结结巴巴地说。
“嗯。”
“那、那我关灯了?”
“嗯。”
灯灭了。房间陷进黑暗里,只有窗帘缝漏进来一线月光。我听见他深呼吸的声音,然后床垫猛地往下塌了一大块——他上来了。
那一瞬间的失重感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床垫像被一颗陨石砸中了,我的身体根本由不得自己,一个劲儿往他那边滚,整个人陷进一个巨大的凹陷里,像掉进漩涡似的。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条胳膊就从背后伸过来,想搂住我,但力气没把握好,直接把我整个人压在了他身子底下。
一百八十五斤的分量,就算大部分被床垫托着,压在胸口上还是让人喘不上气。我像被压在五指山下的猴子,手脚都动不了,只能使劲拍他的肩膀。
“顾……顾淮南……你……起来……”
他赶紧翻下去,手忙脚乱开了灯,一脸吓坏了的样子看着我大口喘气,慌得嗓子都劈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压疼你了?哪儿疼?要不要去医院?”
我看着他急得团团转的样子,忽然觉得特别好笑,又觉得心里暖烘烘的。这个男人笨得够呛,可他的每一寸笨里面都裹着实实在在的心意,粗糙、厚实、不拐弯,跟他这个人一模一样。
“没事,”我笑着说,“就是下回你轻点,别跟泰山压顶似的。”
他很用力地点头,表情像在领受一项圣旨:“好,我记住了,以后一定轻。”
关了灯,他小心翼翼地重新躺下来,这回整个人缩在床边上,只占了三分之一的位置,一动不敢动。我看着他那副大气不敢出的背影,觉得这男人又大又好笑,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我主动凑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他的背很宽,我的胳膊根本环不过来,只能勉强搭在他的腰侧。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翻过身,用最小的力气把我拢进怀里。
他的怀里很暖和,像个超大的恒温暖炉。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擂鼓一样的心跳声,觉得外面世界的所有喧闹都被这具大身板挡在了外头。
“顾淮南,”我轻声说,“你真好。”
他心跳得更快了。
那晚我睡得特别沉,像一个被锁进保险箱里的宝贝,四面都是铜墙铁壁,什么风什么雨都打不进来。
02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的要好。
顾淮南嘴笨,但手脚勤快。每天早上他比我早起半个钟头,把早饭做好了才叫我。他不会弄太复杂的,来来回回就是煮粥、煎蛋、热牛奶,但每一样都做得很仔细。鸡蛋煎得两面焦黄,边儿微微脆,是我喜欢的火候。粥熬得浓淡刚好,里面搁几颗红枣,他说是跟他妈学的,补气血。
晚上下班回来,他先动手收拾家里。他做家务的风格跟他的体型一个路数,大开大合,动静大得吓人。拖地能把茶几撞移位了,擦窗户能把窗帘杆拽下来。有一回他擦客厅吊灯,踩着梯子一个转身,直接把旁边的书架撞翻了,满地都是书,他还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我吓得心脏都停跳了一拍,他倒好,从梯子上蹦下来,挠着后脑勺嘿嘿笑,说“没事没事,皮厚,摔不坏”。
他的“皮厚”是真厚。冬天我裹着羽绒服还嫌冷,他一件卫衣就能往外走,手永远热乎乎的,像个会走路的暖手宝。我体寒,一到冬天手脚冰凉,他就把我的脚揣在他肚子上暖,凉得他龇牙咧嘴也不躲,说“没事,我脂肪厚,扛冻”。
那阵子我真觉得自己嫁对人了。
但问题出在结婚三个月以后。
有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面,侧着身,撩起T恤,低着头捏自己肚子上的肉。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我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焦躁。他捏了又捏,眉头越皱越紧,嘴角往下撇,像一个查卷子发现错题的学生。
“怎么了?”我擦着头发走过去。
他赶紧把衣摆放下来,动作快得不自然:“没事没事,就随便看看。”
可我已经看见了。结婚三个月,他的肚子比之前圆了一圈。以前他的身材是“壮”,肌肉外面裹着一层刚好够的脂肪,看着结实有力。但现在那层脂肪明显变厚了,原来的腹肌轮廓已经模糊得快看不见了,换成了一层软软的、圆滚滚的弧度。
我当时没太在意,心想男人结婚后发福太正常了,这叫“幸福肥”。我还开着玩笑拍了拍他的肚子,说:“没事,胖点好,冬天抱着暖和。”
他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站在镜子前捏肚子的晚上,大概就是所有事情的起头。
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像温水煮青蛙,等你觉出不对劲的时候,水已经滚了。
他先是开始称体重。不知道什么时候买了个电子秤,藏在浴室柜下面,每次洗完澡才偷偷拿出来用。我以为他只是随便称称,也没多问。可慢慢地,我注意到一些细节——他每次称完体重从浴室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有时候甚至会闷着不说话,一个人坐沙发上发呆很久。
他的饭量也在变。以前他饭量就大,一顿能吃三碗米饭,但他动得也多,在仓库搬一天货消耗大,所以体重一直维持得还行。可婚后他慢慢接了他爸大部分生意,去仓库的次数少了,更多时候是坐在店里谈业务,但饭量不光没减,反而更大了。
徐凤芝每个星期都要来送一次饭,说怕我们在外头吃不好。她做的菜油大盐重,红烧肉能烧出半碗油,糖醋排骨甜得齁嗓子,可味道是真好。每次她来,顾淮南都能多刨一碗饭。徐凤芝坐在旁边看着儿子吃,满脸慈爱,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男人不能太瘦”。
我拐着弯跟她提过一次,说顾淮南最近好像胖了不少,是不是该管管嘴。徐凤芝当场脸色就变了,筷子往桌上一拍,口气硬邦邦的:“胖怎么了?男人胖是福气!他从小就是这体格,喝凉水都长肉,你让他少吃,那不是要他的命?”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顾淮南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给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跟我妈犟。我只好把话咽回去了。
可我没料到的是,顾淮南自己对体重的在意,比我以为的要深得多。
大概结婚半年后有个周末,我在书房赶稿子,他在客厅看电视。我写完一段情节,觉得渴了,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无意间瞟了他一眼——他躺在沙发上,手机举在脸前面,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表情,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专注和……亢奋。
我没出声,悄悄绕到沙发后面,探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
那是个视频,一个穿紧身衣的女人站在镜头前,用尖得扎耳朵的嗓门喊着:“姐妹们!三个月我从两百斤瘦到一百二!不节食不运动!靠的就是这个秘密武器!点下面链接下单,七天无效全额退款!”
视频放完,他划到下一个。又是个减肥产品的广告,这回是代餐奶昔,主播说喝一瓶顶一顿饭,一个月轻轻松松掉二十斤。他看得特别认真,甚至暂停画面放大看产品成分表,嘴里念念叨叨的,像在背什么要紧资料。
再下一个视频,画风一变——一个两百多斤的男人光着膀子站在镜头前,对着镜子咬牙切齿地做波比跳,浑身的肉随着动作剧烈地抖,像海浪一样一层一层翻涌。配文写着:“老婆嫌我胖,三个月怒减六十斤!不瘦不换头像!”
顾淮南把这个视频来回看了三遍。
“你看什么呢?”
我的声音吓得他手一哆嗦,手机差点飞出去。他手忙脚乱锁了屏,翻过身来,脸上堆起一个一看就是硬挤出来的笑:“没、没啥,随便刷刷。”
“我看你在看减肥的?”我端着水杯坐到沙发扶手上,“怎么,想减肥了?”
他闷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坐起来,低着头看自己的肚子。那块地方现在已经很够瞧了,T恤被撑得圆滚滚的,坐在沙发上的时候能挤出好几层褶子来。
“宋念,”他闷声说,“我今天称了,两百一了。”
我心里默默算了算。结婚半年,从一百八十五斤到两百一十斤,涨了二十五斤,平均一个月四斤多。这速度确实有点吓人。
“我是不是太胖了?”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委屈和不踏实,“你会不会嫌我?”
那天晚上月光很好,就跟他求婚那晚一样亮。我看着他的脸,比刚认识时圆了一大圈,下颌线已经快没了,双下巴也有了点意思。可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憨憨厚厚的,带着一点笨拙的不自信。
“不会,”我摸了摸他的头,他头发又粗又硬,扎手,“我喜欢你又不是图你瘦。”
他说:“那要是我一直胖下去呢?胖到两百五、三百斤呢?”
“那我就喜欢你三百斤的样子呗,”我笑着说,“反正你多胖都能把我挡住,躲在你后头特有安全感。”
他被我逗笑了,伸手把我搂进怀里。他的怀抱比以前软和了,像躺在一张厚实的记忆棉床垫上,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可后来看,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从那天起,顾淮南正式开启了减肥之路。准确地说,是他口头上的减肥之路。他宣布减肥的仪式感很足——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附近的健身房,办了张年卡,还买了一大套运动装备,从速干衣到运动手环配了个齐全。回来以后兴冲冲地给我展示,说花了六千多,教练说他这种体型最好减,三个月就能出效果。
当天晚上他发了条朋友圈:“从今天起,对自己狠一点!”配图是健身房的照片,定位在“XX健身俱乐部”。下面一水儿的加油,他挨个回复“谢谢”“一定坚持”“三个月后见”,看着斗志满满的。
但这条朋友圈成了他账号里最后一条跟健身有关的内容。
他确实去了健身房,头一周去了四次,每次回来满头大汗,T恤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倒,说“累瘫了”。我给他捏肩膀,他肌肉硬得像石头,确实用了劲的。
第二周去了三次。第三周去了两次。第四周,他说最近店里太忙,下周再去。
一个月后,那张健身卡再也没被拿出来过。
我问他怎么不去了,他说:“那个教练太凶了,把我当牲口练,上回我差点在跑步机上吐出来。”又说,“而且健身房那些器材都是给瘦子设计的,我坐上去嘎吱嘎吱响,旁边的人都看我,丢人。”
我知道这些都是托词,但也不好戳破,只能说那就在家动动也一样。
然后他就开始试各种减肥法子,一个比一个离谱。
头一轮是节食。他宣布以后晚上只吃一个苹果,结果到了晚上九点饿得受不了,偷偷溜去厨房翻冰箱。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灯亮着,走过去一瞧,他蹲在冰箱前头,嘴里塞满了冷饭团,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手里还攥着根火腿肠。我们对上眼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石化了,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我饿了。”他含含糊糊地说,嘴角还粘着米粒。
我实在憋不住笑了,把他拽起来,给他下了碗面。他吃着面,一脸丧气,说“宋念我是不是特别废物”。我说不是,节食本来就是最难熬的,饿着谁也扛不住。
第二轮回是减肥茶。他在网上买了三盒,说是纯中药配方,喝了能排毒刮油。结果喝了三天,拉了四天,整个人虚得脸色发白。我气得把那几盒破茶全扔了,他还心疼,说“一盒好几百呢”。我说你命值钱还是那几百块值钱?他就不吭气了。
第三轮回是减肥贴。肚脐上贴一片膏药,号称能溶脂瘦身,睡一觉就能掉两斤。他贴了一周,肚脐周围过敏红肿,痒得他整宿睡不着,体重一点没动。
第四轮回是甩脂机。他在电视购物上买的,一个像秤砣似的东西,站上去开震动,说是能把脂肪抖碎。他天天站上面抖二十分钟,整栋楼都能听到嗡嗡嗡的声音,楼下邻居还来敲过门问我们家是不是在搞装修。抖了半个月,体重没降,倒把客厅吊灯震松了,差点砸他脑袋上。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跟他说:“你别折腾了,真想减就好好吃饭、规律运动,慢慢来。”
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行动上完全不听使唤。我发现他有个要命的习惯——半夜偷吃。不是饿,就是馋。白天他能管住自己,吃得比我还少,可一到深更半夜就像换了个人,满脑子都是吃的。他会在半夜悄悄爬起来,不开灯,摸黑走到厨房,开冰箱,就着冷藏室那点光狼吞虎咽。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可架不住我是个浅眠的人。
我抓到他好几回。他嘴里塞满了红烧肉、鸡腿、蛋糕,有一回甚至是冷馒头蘸老干妈。每次被我发现,他都一脸臊得慌,低着头不敢看我,跟做错事的小孩似的。可到了第二天晚上,该犯还犯,一点不长记性。
他的体重就在这种来回折腾里一路往上飙,像只失控的电梯,数字只会往上升,从来没降过。
03
结婚满一年那天,我们大吵了一架。
起因是件芝麻大的事。
那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商场给他买了条新皮带。他原来那条已经快不够用了,最后一个孔都勒得勉强,坐下来的时候肚子能把皮带扣绷得吱吱响。
我挑了条深棕色的头层牛皮皮带,手感好,款式也大方,花了我大半个月的稿费。还订了个蛋糕,不大,六寸的,想着纪念日总该有点意思。
晚上他回来,看见桌上的蛋糕,愣了一下,问今天什么日子。我说结婚一周年,你忘了?他拍了一下脑门,说“对对对一周年一周年我怎么给忘了呢”,然后过来抱了我一下,说了句“老婆辛苦了”。
那个拥抱很短,也很轻,不像以前那样把我整个人裹在怀里。因为他现在块头太大了,做这些亲密动作已经不太方便。他的肚子顶在我们中间,像一堵推不倒的墙,让我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把脸贴在他胸口上。
我把皮带递给他,他拆开盒子看了一眼,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试试?”我说。
他犹犹豫豫地解开旧皮带,抽出来搁桌上,然后把新皮带绕上腰。拉到最紧,扣不上。松了两个孔,还是扣不上。最后他把皮带拉到最后一个孔,那个孔离皮带尾巴只有不到五厘米,勉强扣上了,但勒得肚子上下各挤出一圈肉来,看着就难受。
“没事,”他强笑着说,“最近是胖了点,过两天就瘦回去了。”
我本来想说“你每次都这么说”,到底还是忍住了,只点了点头,转身去切蛋糕。他也没再提皮带的事,坐下来吃蛋糕。他吃了两大块,还要动第三块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
“你今晚上吃了两大碗米饭、半只烧鸡,现在又吃了两块蛋糕,差不多了。”
我语气很平,可说出来的话像根针,一下子扎破了那个晚上勉强撑着的和平气氛。
他拿叉子的手顿住了,抬头看我,眼神先是意外,然后是委屈,最后变成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火气。
“你嫌我胖了,是不是?”
“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他把叉子往桌上一拍,嗓门大得像打雷,“皮带买最小号的,蛋糕只让吃两块,你就是嫌我胖!”
他的声音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心里的火也噌地一下窜上来了:“顾淮南你讲不讲理?皮带是标准码,是你自己胖了才扣不上!蛋糕我让你少吃点是为你好,你半夜偷吃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我怎么偷吃了?我那是饿了!”
“你饿什么饿?你晚饭吃了两大碗你还饿?你是饿还是馋你心里没数?”
“宋念!”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粗壮的大腿撞翻在地,砸出一声大响,“你就是嫌我胖了!从结婚到现在你就没断过嫌弃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看我换衣服那个眼神,你从来不愿意跟我一块儿出门,你跟你闺蜜打电话说‘我家那个胖子’——我全听见了!”
我愣住了。
“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他眼眶红了,嗓子在发抖,“上个月你跟林蔓打电话,我在卧室里一个字没漏全听见了。你说‘我家那个胖子现在越来越胖了,晚上打呼噜跟打雷一样,我都不想跟他睡一张床了’。宋念,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受?”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东西堵死了。我确实说过。那天林蔓问我婚后日子怎么样,我就随口抱怨了几句,哪知道他全听进去了。那些话是吐槽,是闺蜜之间夸大其词的玩笑话,可落在他耳朵里,每个字都是刀子。
“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他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桌上的蛋糕盘子上,“你知道我为什么减肥吗?你以为我是给自己减的?我是怕你嫌我!我天天称体重,数字一涨我就慌得睡不着。我吃减肥药吃到拉肚子,贴减肥贴贴到皮肤烂,我干的那些蠢事,哪一件不是为了你?”
他嗓子带着哭腔,可声音还是中气十足,在安静的客厅里荡来荡去,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低吼。
“宋念,我那么拼命了,可我就是瘦不下来啊!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明明没吃多少,我明明在动,可体重它就是往上蹿!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每次照镜子看见自己这身肉,我比谁都难受!”
他说完,转身冲进卧室,砰地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杵在客厅里,桌上摆着切了一半的蛋糕,地上躺着翻倒的椅子,那条新皮带还搭在沙发扶手上,标签都没来得及剪。
那天晚上他睡卧室,我睡书房。我躺在书房的沙发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回放他哭着说出来的那些话。我确实不对,我跟闺蜜吐槽的那些话,换谁听了都受不了。可他也有他的问题,他减肥那套路根本就是自己骗自己,嘴上说努力,实际上除了瞎折腾什么都没坚持下来。
我想了很多,越想越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半夜,我被一阵很轻的动静弄醒了。我以为他又去厨房偷吃了,心里又气又堵,翻身起来,轻手轻脚推开书房的门。
客厅亮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灯光底下,一个巨大的黑影蹲在茶几旁边。他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发出压得很低很低的啜泣声。
他不是在吃东西。
他在哭。
茶几上摊着一本相册,是我们婚礼那天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穿深蓝西装,被一帮人围着,笑得露一嘴白牙,神采飞扬。而蹲在茶几旁边的这个人,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背上的肉一层叠一层,T恤绷得紧紧的,后颈挤出深深的肉褶子。
我光着脚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一边翻相册一边抹眼泪,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了。
我想出去抱住他,告诉他我不嫌他,可我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因为我不知道我说了他会不会信。那些嘴上没把门的抱怨已经像钉子一样扎进他心里了,拔出来会留疤,不拔会一直在。
最后我悄悄退回书房,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无声地哭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们谁都没提昨晚的事。他给我做了早饭,我帮他热了牛奶,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那件事像根刺,扎在我们婚姻的皮肉深处,表面看不出来,碰一下就疼。
然后他开始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法子减肥。
每天早上只灌一杯黑咖啡,中午在店里叫一盒轻食沙拉,晚上回来意思意思夹几筷子菜,米饭一粒不碰。他眼看着憔悴下去,脸发黄,嘴唇起皮,走路都打飘。但体重确实掉了,一周掉了五斤,他高兴得跟小孩一样,给我看他手机上的体重记录,说“你看,这回我能坚持”。
到了第八天,他晕倒在了建材店的仓库里。
他正帮客户搬一箱瓷砖,刚弯下腰,眼前一黑,整个人像座山一样倒下去。还好旁边有工人,赶紧扶住了,要不然后脑勺磕在瓷砖上,后果想都不敢想。
我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他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点滴,脸色白得像纸。徐凤芝已经先到了,坐在床边抹眼泪,看见我进来,狠狠剜了我一眼。
“都是你!”她指着我鼻子,嗓门又尖又厉,“让他减肥减肥!减出低血糖了!你看看他都成什么样了!你是他老婆还是他仇人?”
我站在病房门口,被她骂得一个字都回不了。顾淮南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拉他 妈 的袖子,说“妈,不关宋念的事,是我自己——”
“你别替她说话!”徐凤芝甩开他的手,“结了婚就让你减肥,安的什么心?当初相亲的时候就知道你什么体格,现在嫌胖了?嫌胖当初别嫁啊!”
病房里其他人的眼光全聚过来,我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几巴掌。我想争辩,想说不是我逼他减的,是他自己要减的,可这些话哪个字说出来都显得苍白。连我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徐凤芝的话我驳不了。当初嫁他的时候,他就是一百八十五斤,是我自己挑的。现在的他比那时候胖了,我就开始有怨言了,在外人看来,这就是我的问题。
我没出声,走到床边坐下,握住他那只没扎针的手。他的手还是又大又暖,可因为低血糖,手心全是冷汗。
“还减吗?”我小声问他。
他摇摇头,眼眶泛红。
“不减了,”我说,“以后别折腾了,好好吃饭。”
他点点头,像一头被驯服了的大动物,又乖又委屈。
从那天起,他彻底放弃了减肥这件事。不再节食,不再吃那些乱七八糟的减肥药,不再半夜偷偷摸摸站上甩脂机。他开始破罐子破摔,吃得比以前还凶,像是要把之前节食亏掉的全补回来。
他的体重用一种更吓人的速度往上冲,两百二,两百四,两百六,两百八。体重秤换了一个又一个,普通家用秤最大量程是三百斤,到了两百八以后,他每次站上去都心惊肉跳,怕把秤踩爆。
到结婚第二年年底,他已经三百斤了。
我呢,从最开始的着急、心疼,慢慢变成了一种麻木的接受。我不再说他胖,不再看他换衣服,不再跟他一块儿出门逛街。我们在同一个屋檐底下过着两条平行线一样的日子,他忙他的建材买卖,我写我的稿子,饭桌上对坐着没话说,床上各自缩在一边。他的身体占了床的一大半,我缩在床沿上,中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沟。
他打呼噜的声音确实越来越吓人了,隔一道门都听得见,像台拖拉机在卧室里来回碾。我买了两盒耳塞,每晚塞着睡,习惯了也不觉得吵了。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往下过了,平平的,一遍遍地重复,不咸不淡,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直到今晚。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梦游的那个画面,像一根针扎中了我心里的某根弦。
04
电子秤的绿光映在顾淮南脸上,把他半闭的眼睛照得瘆人。他站在上面一动不动,像被月光浇铸成的一尊雕塑。右手举着那半只啃剩下的卤猪蹄,油光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秤面上。
数字定在185.0。
我盯着那排数字,后脊梁一阵阵发寒。不是因为他三百七十斤的体重——这数字我虽然不知道精确值,但光看也猜得出大概。是因为那个数字根本就不对。
185.0。
他结婚前的体重,相亲那天的体重。
这数字太整齐了,齐得像被谁专门调过。我悄悄凑近两步,蹲下来查秤底——什么都没有,没外接线,没改装过的印子。就是一台普通家用电子秤,最大量程三百斤,按理说根本称不了现在的他。
可他就站在上面,秤没爆,还跳出来一个数字。
185.0。
我伸手摸了摸他脚底下的秤面,凉的,玻璃面板,没有裂缝。手指碰到他脚背,冰得吓人,跟摸到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似的。他毫无反应,还是那副举着猪蹄的姿势,眼闭着,呼吸又慢又匀。
我抬头看他的脸,那张脸在暗处泛着惨白惨白的光,肉一层摞一层堆在下巴和脖子那里,眼睛挤成两条缝,嘴唇油亮亮的。他均匀地出着气,胸脯慢慢起伏,像个上了发条的人偶,准确又诡异地执行着某个写死的程序。
“淮南?”我压低嗓子叫了一声。
没反应。
我伸手推了推他胳膊。他胳膊很粗,我两只手都合握不过来,摸上去冰凉绵软,像一团发过了头的面团。还是没反应,呼吸节奏纹丝不乱。
“顾淮南!”我提了音量。
他眼皮剧烈地抖了两下,像蝴蝶翅膀一样快速翕动,然后又归于平静。我以为他要醒了,可他只是换了个姿势——把举猪蹄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体一侧,油从指尖滴到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我不敢再叫了。从小听了一堆关于梦游的吓人说法,什么梦游的人不能硬叫醒,不然魂回不来,人会疯。知道是迷信,可这会儿凌晨三点不到,一个三百七十斤的男人闭着眼立在你面前,手里攥着半只猪蹄,脚底下踩着一个数字不对劲的秤——这情形,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心里也得犯嘀咕。
我退了两步,后背抵住墙,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里比肉眼看到的还诡异:暗处一个庞大的人影站在发光的秤上,跟邪典电影的海报似的。
大概过了五分钟,他动了。
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他僵僵地走下秤,光着脚踩在瓷砖上,一步一挪往厨房走。步子很慢,却意外地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完全不像一个在睡觉的人。走到冰箱前,拉开门,冷藏室的灯照亮他半张脸。他伸手在里面摸了一阵,很准地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昨天剩的半只烧鸡。
他撕下一只鸡腿,三口两口塞进嘴里,骨头都没吐,嚼得嘎嘣响。然后是鸡翅、鸡胸、鸡架,最后连袋子里的汤汁都喝干净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机器人,高效、精准、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动静。
吃完烧鸡,他关好冰箱门,拐进卫生间。我听到水龙头响了一阵,然后他走出来,嘴上的油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他穿过客厅,走进卧室,往床上一倒,床垫发出一声惨叫,弹簧吱嘎吱嘎响了半天才消停。
三秒钟后,鼾声就起来了。
我杵在原地,心砰砰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客厅当中那个电子秤上。我走过去站上去称了一下——98.6斤,跟昨天一样,正常得很。
我又蹲下来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正面、背面、电池仓、四个感应脚垫,什么毛病都没有。一台普通的、超市花四十九块买的电子秤,最大量程清清楚楚标着“300斤”。一个三百七十斤的人站上去,它不光没坏,还给出了一个假的、带着某种象征意味的数字。
这事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我回到卧室,顾淮南睡得很死,呼噜震天响。他仰面躺着,肚子像座隆起来的山丘,被子只盖了一个角,大半截身子露在外面。月光落在脸上,那张脸比三年前大了整整两圈,五官被肉挤得走了形,可这会儿安安静静地睡着,神情松下来,像个巨大的婴儿。
我躺回去,再也睡不着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数字——185.0。
第二天早上,我试探着问他:“你还记得昨晚上干嘛了吗?”
他正在厨房煎蛋,回过头一脸懵:“昨晚上?我昨晚上睡挺好的,一觉到天亮,梦都没做。”
他表情太真了,真得我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我手机里有照片为证,他站秤上举猪蹄的样子清清楚楚,不是我梦游,是他梦游。
“你昨晚上又吃东西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肚子,又看看灶台上的煎蛋,挠了挠头:“没有吧?睡前是有点饿来着,但我忍住了啊。”
“你吃了一只烧鸡。一整只。”
“怎么可能!”他笑了,觉得我在逗他,“我要是吃了烧鸡,垃圾桶里得有骨头吧?”
他不提这茬我还忘了。我走到厨房,拉开垃圾桶——空的,干干净净,连昨天傍晚扔的菜叶子都不见了。我明明记得睡前垃圾桶里还有半袋子垃圾。我又开冰箱,昨天剩的那半只烧鸡确实不见了,只剩一个空塑料袋,洗得干干净净叠好了搁在隔层上。
洗得干干净净。还叠好了。
我后背的汗毛又竖起来了。
“咦?烧鸡呢?”顾淮南从我身后探过头来,也看到了那个空袋子,“我记得昨天还剩半只的啊……是不是我记错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晨光从厨房窗户打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因为胖而变形的棱角柔和了不少。他一脸困惑,眉头微皱,嘴巴微微张着,憨厚又无辜。他是真不记得了。不是装的,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不记得。
“没事,”我笑了一下,“大概是我记错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继续煎蛋。锅铲在他手里显得特别小,跟小孩过家家的玩具似的。他哼着跑调的歌,往蛋上撒了点盐,翻面的动作居然还挺利索。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结婚三年,我一直以为自己了解这个男人全部的东西。他的好心眼、他的笨拙、他的不自信、他对我一点不保留的好。可现在我才忽然发现,他身体里头可能住着另一个我压根不认识的人。那个人会在深更半夜悄没声地爬起来,用一种近乎仪式的精确流程,吃光冰箱里所有能找到的东西,然后抹掉一切痕迹,回床上接着睡,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那张照片发给了林蔓。
林蔓是我最好的闺蜜,也是我唯一能说这些事的人。她是搞心理咨询的,主攻进食障碍和睡眠障碍,找她比找普通大夫靠谱。照片发过去不到三十秒,她电话就打过来了。
“宋念,这是顾淮南?”她声音又急又快,“什么时候拍的?他知不知道自己在梦游?”
我把昨晚的事从头说了一遍,从被他弄醒到看见他站秤上,从那个诡异的185.0到他吃光的烧鸡和洗干净的袋子。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阵,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念念,”林蔓的声音变得很沉,“你听我说,这事可能比你想象的要严重。”
“怎么讲?”
“照你说的来看,他的梦游不是普通梦游。普通梦游做的事一般比较简单,比如坐起来、走几步、嘟囔几句话。但他的行为太复杂了——能准确找到冰箱、找到吃的、吃完还能收拾干净,甚至记得把塑料袋洗了叠好。这种复杂的、带着明确目的的行为,更像是——”
她停了一下。
“更像什么?”
“睡眠相关进食障碍里的一种极端情况。说白点,就是梦游性进食。患者睡着以后会不受控制地吃东西,醒了完全没记忆。这种症状一般跟严重的心理压力挂钩,也可能跟某些器官上的毛病有关。你家顾淮南最近有什么特别大的压力吗?”
我想了想。他最近店里生意一般,但也说不上多差。他妈还是每周来送饭,婆媳关系维持在表面和平的份上。我们两口子之间……上一次吵架是一周年纪念日,从那以后再没红过脸,也没有多亲近。日子不咸不淡,谈不上有什么特别大的压力。
可如果把时间线拉长,从他结婚以后算起,这三年来唯一从头贯穿到尾的压力就是——体重。
他越胖越慌,越慌越想吃,越吃越胖。一个滴水不漏的恶性循环,像一个不断收紧的绳套,勒在他脖子上,一点一点往里收。
“还有一个事,”林蔓说,“电子秤你得查查。三百七十斤的人站在最大量程三百斤的秤上,秤不坏就够奇怪了,它还能给出一个准准的数字,而且是他结婚前的体重?这不科学。”
“我知道不科学,可我检查过了,秤没问题。”
“那就是人有问题,”林蔓的语气不容商量,“带他去医院看看,先排除器官病变。如果身体没毛病,那就是心理层面的东西,到时候我给你推荐个好点的精神科大夫。”
挂了电话,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顾淮南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又往锅里磕了两个蛋。他煎蛋的手艺确实越来越好了,蛋白边焦黄酥脆,蛋黄还是溏心的,卖相不比早餐店差。
他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又去盛粥、热牛奶,忙前忙后,动作笨拙但一点都不敷衍。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下。
“发什么呆呢?吃饭了。”
他嘴唇很软,带着一股牙膏的薄荷味。这个吻轻得不能再轻,像一个巨人小心翼翼地放一朵花在石头上,生怕力气大一点就捏碎了。
我忽然鼻子一酸。
这个男人,从结婚头一天起就对我好,笨拙地、使劲地、不计回报地好。他在我面前笑,在我面前哭,把他最软的地方毫无保留摊给我看。而我呢,在他最低落的时候,跟闺蜜吐槽他胖、嫌他打呼噜、不想跟他睡一张床。那些话他全听见了,可从来没记恨过我,第二天还是照常给我做早饭。
“淮南,”我叫住他。
“嗯?”
“周末我陪你去趟医院吧,体检一下。”我没提梦游的事,怕吓着他。
他正往粥里搁肉松,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怎么了?你觉得我身体出问题了?”
“没有没有,”我赶紧摆手,“就是常规体检,咱俩结婚三年都没查过,该查查了。”
他松了口气,点点头说好。然后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是不是我又胖了?”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小心得不行,像一个等着看成绩单的学生,又想又怕。
我看着他,笑了笑说:“没有,你最近看着挺好的。”
他明显松了口气,然后咧开嘴笑了,往我碗里夹了一个煎蛋:“多吃点,你太瘦了。”
那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得我心里一阵刺痛。
05
周六早上,我拽着他去了市人民医院。
他站医院门口就开始发怵了。一米八五的大块头,像个怕打针的小孩似的搓着手心,脑门冒汗,反复问我“要抽血吧”“要脱衣服吗”“医生会不会说我太胖了”。我一边拽着他往体检中心走一边安抚,说就是常规检查,抽几管血拍几个片子,很快就完事。
体检过程比我想的顺利。除了体重秤和血压袖带让他有点挂不住——护士找了半天才翻出加长版袖带,他全程低着头,脸红到了脖子根。抽血的时候倒很乖,一声没吭,就是针扎进去那一瞬间闭了下眼,睫毛颤了颤,像只受了惊的大号兔子。
体检报告要一周才出来,我们在大厅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一路上他心情不错,说抽血没想的那么疼,还说中午想吃红烧排骨。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从医院回来以后,他又梦游了。
这回是三天后的深夜里,我提前设了闹钟,凌晨两点把自己叫醒。我轻手轻脚坐起来,靠床头上,借着窗外的月光盯着他。
两点三十五分,他动了。
像被什么无形的闹钟准时叫醒,他眼睛忽然睁开——可瞳孔是散的,没焦点,像两颗没光泽的玻璃珠子。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动作僵硬但顺滑,像一段排练了无数遍的舞步。下床,站直,转身朝门口走,每一步都踩在完全一样的位置,连步幅都分毫不差。
我跟在他后面,光着脚,大气不敢出。
他走到客厅,没开灯,却准确地绕过了茶几、绕过了地上拖鞋、绕过了那把被我挪了位置的餐椅。他像装了精密雷达,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毫不费力找到了那个电子秤。
站上去。
秤亮了。绿色数字跳了几下,跟上次一模一样:185.0。
然后是厨房。冰箱门打开,灯光照亮他的脸。今晚他吃的是速冻水饺,不煮,直接拆开袋子往嘴里塞,一个接一个,嚼得咔嚓响。吃完之后,他把袋子冲洗干净,晾在水槽边上——这个细节让我头皮都麻了。速冻水饺的塑料包装袋,他居然记得洗干净晾起来,这是回收垃圾的标准流程。一个睡着的人,在搞垃圾分类。
然后他去卫生间漱口,用毛巾擦干净嘴和手,毛巾叠好挂回原处。最后回卧室,躺下,鼾声响起。
我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四十八分。全程十三分钟,分秒不差,像一个被精密编排的仪式。
接下来两周,我跟个夜间侦察兵似的,隔一两天就熬夜盯他。记录下来的规律让我的脊背越来越凉。
时间永远是凌晨两点半到三点之间,误差不超过五分钟。
流程完全固定:称体重、吃东西、清理现场、回去睡觉。
吃的东西没有规律,但清理的手法越来越细。从简单的冲洗,到用洗洁精清洗,再到把垃圾分类放好。最让我心里发毛的是最近一回——他吃完一整袋薯片之后,把薯片袋子折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压在了厨房抹布底下,像是故意留了一个记号。
他在梦里面进化。
两周后的周末,我带他去了林蔓推荐的医院。
这是市区一家三甲医院的睡眠医学中心,藏在精神科大楼三层,走廊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旧书混在一起的味道。候诊区坐着三四个病人,有的低着脑袋打盹,有的眼神发直地盯着墙上的科普海报。其中一张写着“你了解睡眠障碍吗?”,配图是个小人被巨大的闹钟追着跑,画风又猎奇又瘆人。
顾淮南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膝盖顶到前排椅背,整个人缩手缩脚挤在小小的空间里,看着就难受。他东张西望,浑身紧绷,不停咽口水。
“这地方怎么看着像看精神病的?”他小声问我。
“睡眠中心,不是精神科。”
“可它在精神科三楼啊。”他指了指墙上的楼层指引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3F 精神科/睡眠医学中心”。
我没话说了。
护士叫到他名字,他站起来,椅子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叫唤。我陪他走进诊室,里头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医生,姓周,架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厚得跟啤酒瓶底似的。面前摆着台老式台式电脑,键盘上字母都磨没了,显示器还是那种四比三的大屁股款,跟整间诊室的老旧气质倒是很搭。
周医生一边翻我们带来的体检报告,一边听我说他的症状——梦游、半夜吃东西、第二天一点记忆没有。顾淮南坐在旁边凳子上,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嘴巴微微张着,满脸震惊,像在听一个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故事。
“等等,”他终于绷不住了,“你是说,我每天晚上都起来吃东西?吃完还不记得?”
“不是每天,但越来越密了,”我说,“我拍了视频。”
我掏出手机,放了最近一次录像。画面里他站冰箱前,用一种跟他醒着时完全不一样的、机械化的动作往嘴里塞东西。表情麻木,眼神空洞,像被操纵的木偶。
顾淮南看着视频里的自己,脸一点一点白下去。看到自己吃完一整袋速冻水饺还把包装袋洗干净的片段时,嘴唇开始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子。
“这……这真是我?”他嗓子在打颤,“我怎么一点都记不得……”
周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架回去,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一看就知道,他见过比这更邪乎的病例。
“你们带来的体检报告我过了一遍,”周医生翻开报告单,指着其中一页,“血压高,这个不用说了,肉眼看就知道。血脂高,比正常值翻了两倍多。血糖在临界值,再往上走就是糖尿病了。肝功能轻度异常,属于非酒精性脂肪肝。这些都算比较常见的,对他这个体重的患者来说,几乎是一定会有的。”
他翻到下一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但真正让我不放心的,是这个。”
我凑过去看。那一页是内分泌相关检查结果,一堆专业名词看得我眼花。周医生用笔端点了一下其中一项指标。
“瘦素抵抗,非常严重。”
“瘦素?”顾淮南一脸蒙,“那是什么?”
“简单说吧,瘦素是你脂肪细胞分泌的一种激素,作用是告诉大脑‘我饱了’。正常情况下,体内脂肪越多,瘦素水平越高,大脑收到信号就会压住食欲,让你少吃点。”
“那抵抗又是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是他的大脑对瘦素不敏感了,”周医生放下报告,双手交叉搁桌上,看着顾淮南,“你的脂肪细胞在拼命喊‘够了够了吃不下了’,可你的大脑根本听不见。它以为身体还在挨饿,所以一直发进食指令。你说你老觉得吃不饱、老想吃东西,不是你管不住自己,是你的大脑在骗你。”
顾淮南呆住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三年了,他一直以为自己胖是因为贪嘴、因为没毅力、因为管不住这张嘴。他自责了三年,焦虑了三年,被所有人——包括我、他妈、他自己——贴上“不自律”的签。可现在,一个戴啤酒瓶底眼镜的老医生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是他身体出了毛病。
他眼眶红了。
“那……那能治吗?”他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能,”周医生说,“但不好治。瘦素抵抗本身就是肥胖造成的结果,越胖抵抗越厉害,越厉害越想吃,越吃越胖。这是个死循环,要打破它,光靠药不够,得综合干预。饮食控制、运动康复、心理疏导,三条腿一起走。还有——”
他停了停,目光从镜片上方投向顾淮南,脸色认真了几分。
“你那个梦游的情况,我不确定是不是单靠瘦素抵抗能解释的。你说他梦游的时候会称体重,称出来的数还不准?”
我把电子秤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那个不差分毫的185.0和他每次梦游必称体重的固定环节。周医生听完,眉头拧成一团。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删掉,又敲,最后转头冲门外喊了一声:“小刘,帮我调一下周主任的空档。”
然后他转回来,推推眼镜,说:“我建议你们做一个多导睡眠监测。今天晚上就住进来,在监测室睡一晚,我们会在他的头皮、面部、胸口、腿部贴上电极,全程记录脑电波、眼动、心率、呼吸和肢体动作。如果梦游是规律的,应该能抓到。”
住院手续很快就办好了。睡眠监测室在走廊尽头,是个小单间,里面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和一套复杂的监测设备。墙上没窗户,只有一扇对着护士站的观察窗,玻璃是单向的,里面看不到外面。整间屋子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安静,像一个高级版牢房单间。
顾淮南坐在床沿上,看着护士往他身上贴电极,一根一根线从头顶、额角、下巴、胸口、小腿上延出来,汇总到床头一台仪器上,像一具被科学解剖的标本。他又紧张又委屈,时不时抬眼看看我,眼神像一只被拽去宠物医院的大狗。
“难受吗?”我问他。
“不难受,就是……”他看着镜子里满脑袋电线的自己,苦笑了一下,“像科幻片里的实验品。”
护士贴完电极,交代了几句就走了。监测室的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微弱嗡嗡声,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我搬了把椅子坐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大那么暖,把我的手裹得严严实实。
“怕不怕?”他问我。
“你怕吗?”
他想了想,摇摇头:“我不怕。我就是怕……怕查出来真有毛病。”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怕你更嫌我了。”
我心里一酸,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顾淮南,我不会嫌你。以前说的那些话是我不好,对不起。”
他转过脸看我,眼神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苦笑着说:“你这么一说,我更觉得你是在可怜我了。”
“不是可怜。”
“那是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被肉挤得只剩两条缝,可瞳孔里的光跟当年在咖啡厅第一次对视时一模一样——干干净净,憨憨厚厚的,带着一点笨拙的不自信。
“是心疼。”我说。
他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一滚,然后别过脸去,用那只没被我握住的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睡吧,”他闷声说,“早点睡,你明天还要赶稿呢。”
我关了灯。监测室的黑暗比家里更浓稠,没窗户,一丝微光都透不进来。黑里头只有仪器上指示灯一明一灭地闪,像什么生物的心跳。
顾淮南的呼吸渐渐变匀了。我靠在椅子上,拿手机跟林蔓发消息,把周医生的诊断和今晚监测的事都说了。林蔓回得很快:“瘦素抵抗,我猜到了。但梦游称体重这事,临床上我没见过这么典型的案例。那个185,指向性太强了。”
“什么指向性?”
“那是他相亲认识你时候的体重,是你们故事开始的地方。他的潜意识在试着回到那个时间点,回到他最被你接受的那个样子。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深到骨子里的执念。”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沉默了。
回到最初。回到一百八十五斤。回到相亲那天下午,他推开咖啡厅的门,阳光从身后打过来,给他镀了一圈金边。
我眼眶湿了。
凌晨两点四十分,床上的顾淮南动了。
06
观察窗外,周医生带着两个值班护士站在监测屏幕前。我从椅子上站起来,透过单向玻璃看到他们。周医生冲我点点头,示意别出声。
顾淮南坐起来了。动作跟在家里时一模一样,僵硬、流畅、精准,像一段编好的机械舞。他闭着眼,掀被子,下床,光脚踩地上。身上连的几十根电极线从各处延展出来,在暗处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
监测室里没有秤,没有冰箱,没有任何吃的。可他还是走了——走到墙角,停住,双脚踩在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上。脚尖微微踮起,双臂自然下垂,头微低,像在看着脚下的什么东西。
玻璃窗外,周医生眯起了眼睛,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监测屏幕上,顾淮南的脑电波图正在剧烈跳动,从深睡眠的德尔塔波突然切到了类似清醒状态的阿尔法波和贝塔波,可他的眼是闭着的,身体也没完全醒——这是一种睡眠和清醒之间的混合态,教科书上叫“异态睡眠”。
他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走了五步,停住,伸出手,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手在空中顿了两秒,然后举到嘴边,做了一个咬的动作。下颌开始有规律地咀嚼,喉咙做出吞咽运动,一下,两下,三下,像真的在吃什么。
可他手上什么都没有。他在吃空气。
然后他开始做更古怪的动作——双手在面前虚空中擦拭着什么,动作轻而仔细,像在洗一个很轻很薄的塑料袋。洗完,把“那个袋子”举到眼前“看”了一下,放在旁边的“台面”上。
最后他走到监测室唯一的水池边——那个水池是给病人洗漱用的,没有食物,没有炊具,什么都没有。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从旁边抽了张纸巾,擦了嘴,纸巾丢进垃圾桶。转身,走回床边,躺下。
三秒后,鼾声起来。
全程十一分钟。跟在家里的流程完全一致,只是所有跟实物交互的环节,全变成了对着空气做的模拟动作。
我杵在原地,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比在家里看见他吃东西还让人发毛——因为没了实物的掩盖,这套动作的仪式感变得空前清晰。它不是由食物触发的,不是由冰箱触发的,不是由任何外部刺激触发的。它完完全全、纯粹地来自他大脑深处,是一套被刻进神经回路里的固定程序,不需要任何外部道具就能完美运转。
天亮之后,周医生把我们叫到他办公室。办公室里堆满了书和论文,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脑部解剖图,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的气味。面前摆着厚厚一沓监测报告,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顾淮南昨晚的脑电波数据,各种波形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画。
“结果出来了,”周医生推了推眼镜,“先说好的还是先说坏的?”
“坏的。”我说。
“坏的比较复杂,”他翻了一页报告,“先说好的。他的睡眠呼吸暂停很严重,一晚上呼吸暂停次数超过一百二十次,最低血氧饱和度掉到百分之六十八。这是非常危险的水平,得尽快戴呼吸机。但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
他把报告转过来,让我们看一张脑电波截图:“看这里。这是他梦游发作前三分钟到发作期间的脑电对比。正常人在梦游时,大脑处于深度睡眠和清醒的混合态,波形表现为慢波睡眠中夹着突然的觉醒波。可你丈夫的情况不一样——”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段波形。那条曲线在某个节点发生了剧烈变化,从原本平缓起伏的德尔塔波,突然跳成了一种极其规律、近乎完美的正弦波形。频率稳定、振幅一致、周期性极强,像一段被人为调校过的信号。
“这种波形,”周医生说,“临床上非常罕见。它更像是某种强迫性行为的大脑表现,一般出现在重度强迫症或仪式化行为障碍患者身上。你丈夫这套夜间进食流程,在神经层面已经被固化成了某种类似程序的东西——时间固定、步骤固定、动作固定,甚至在没有外部触发物的情况下也能完整运行。”
“这意味着什么?”顾淮南问。他声音很平,可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这个动作很慢,像在组织措辞。
“这意味着,你的肥胖问题已经不单是生理层面的了,”他缓缓说,“瘦素抵抗、代谢紊乱,这些是果,不是因。真正的根,在你的大脑里。你身体里有一个被深度写死的程序,每晚定时启动,强制你进食。而你醒着的时候,这个程序虽然不会直接操控你的行动,可它的存在本身就影响着你的食欲中枢,让你全天候处于一种被进食冲动压制的状态。”
“换句话说,你白天控制不住想吃东西,不是因为你意志力差,而是因为你的大脑一直在被这个程序占着后台资源。”
顾淮南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腿上的双手,那双手粗壮得像两只小蒲扇,十根指头又短又粗,指甲盖都快被肉包住了。
“那……这个程序是怎么来的?”我替他问了。
周医生摇了摇头:“目前还不清楚。可能是长期心理压力形成的,也可能跟某些早期经历有关。我建议你们在生理治疗的同时,配合心理干预。”
离开医院的时候,天大亮了。我们在医院门口台阶上站了很久,谁都没说话。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可顾淮南的脸色很差,灰扑扑的,眼底下两团乌青,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宋念,”他忽然开口,“我要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他深吸一口气,胸脯鼓起来又瘪下去。那个动作太大,惹得路过的人都侧目看了一眼。
“三年前,相完亲第二天,我去过一次健身房。站在健身房的体脂秤上,看到一个数字,185.0。我当时想,这个数正好是我身高,也是我体重,多齐整啊。我对自己说,以后不管出什么事,这个数都不能变。”
他转过脸看我,眼眶微红。
“可三年过去了,宋念,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连那个秤都站不上去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钝器狠砸了一下。
“淮南……”
“我知道我胖了,我知道让你失望了,我知道自己管不住自己,”他眼泪掉下来,嗓子嘶哑,“可我真不是不想瘦,就是……就是管不住。每天晚上那个东西——那个程序——它一启动,我就不是我了。你能明白吗?”
我上前一步,张开胳膊,想抱住他。可他太大了,我的手臂根本环不住他的身体。我像一个在拥抱一座山的人,姿势又可笑又徒劳。可我没有松手,我把脸埋在他软软的胸口,听着他擂鼓一样的心跳,使劲收紧双臂,用我能使出的最大力气。
“我明白,”我说,“我明白的。”
他在我头顶放声大哭。
那哭声很大,中气十足,在医院台阶上方来回荡,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嚎。路过的人纷纷侧目,有的加快脚步,有的停下来张望,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大爷还冲这边喊了一嗓子“小伙子别哭了,医院里啥病都能治”。
可顾淮南哭得停不下来。三年了。他憋了三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07
从医院回来之后,顾淮南的病有了一个清楚的名字和一套完整的治疗方案,按说事情该往好的方向走了。可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两者之间的距离往往比人想的要远得多。
睡眠监测报告出来后的第三天,徐凤芝就杀到我们家来了。
她手里提着两只巨大的保温袋,里面装满了红烧肘子、糖醋排骨、八宝饭和一大锅猪蹄汤。进门的时候还笑眯眯的,把保温袋往厨房台面上一搁,撸起袖子就要帮我们归置冰箱。直到她看见餐桌上摊着的那一堆——周医生开的处方药、呼吸机说明书、营养科定的低卡食谱,还有一张心理科的就诊预约单。
她脸色在三秒之内完成了从晴天到暴雨的全部转变。
“这什么?”她拿起那张食谱,举到眼前看了又看,纸在她手里微微打颤,“每顿主食不超过一百克?肉不超过五十克?这喂人呢还是喂鸡呢?”
“妈,”顾淮南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带着几分小心,“医生说我身体出了点问题,得控制——”
“哪个医生?”徐凤芝把食谱往桌上一拍,嗓门陡然拔高,“就是上回让你低血糖住院那个庸医?他懂什么?你瞧瞧你,这么高的个子,这么大的骨架,不吃东西怎么扛得住?”
她边说边打开自己带来的保温袋,把一盒红烧肘子端出来搁桌上。那肘子烧得浓油赤酱,皮色红亮,肥肉晶莹剔透,香味蛮横地灌满了整个客厅。“妈给你带了肘子,你最爱吃的,趁热——”
“妈!”顾淮南的声音提上去了,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焦躁,“医生说我再这么吃下去,不出五年,糖尿病、冠心病、肝硬化,一个都躲不掉!你想看我四十岁就瘫床上吗?”
徐凤芝端着肘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空气安静了整整五秒。然后她把肘子往桌上重重一搁,汤汁溅出来,在白色桌布上洇出几朵油花。她没有看顾淮南,而是转过脸,用一种冰冷的目光直直地戳向我。
“是不是你?”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刀子一样的锋锐,“是不是你让他去查的?又是减肥那套是不是?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男人胖点是福气,你非把他折腾成竹竿才满意?你安的什么心?”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西兰花,一时间被她的逻辑堵得说不出话。她儿子的体检报告就摊在桌上,血压血脂血糖全线飘红,脂肪肝已经从中度往重度走了,睡眠呼吸暂停严重到可能随时在睡梦里猝死——这些白纸黑字的医学证据摆在眼前,她偏不看,反过来质问我的用心。
“妈,跟她没关系——”顾淮南想替我挡,可徐凤芝根本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你别替她说话!”她挥了一下手,眼眶已经开始泛红,“淮南,你不知道,你小时候多瘦啊,生下来才五斤二两,搁保温箱里住了一个礼拜。妈那时候就想,一定得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谁都不能让你饿着。你现在这样多好,多壮实,走出去谁不说我儿子有福相?她让你减你就减,你听她的还是听妈的?”
顾淮南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微微发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最后低下了头,沉默着,像一个被老师训话的小学生。在他的世界里,母亲的份量太重了,重到任何反驳到了嘴边都会自动消音。
徐凤芝见他不吱声了,以为自己赢了,语气软下来,伸手去摸他的脸:“乖,听妈的,别折腾了。妈做了你最喜欢的——”
“够了。”
这两个字是我说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平静。
徐凤芝的手停在半空中,转头看着我,表情从慈爱变成了警惕。
我从厨房门口走出来,站到餐桌旁边,跟她面对面。她个子比我矮半个头,可气势一点不输,昂着脑袋瞪着我,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我深吸一口气,从桌上翻出那份体检报告,翻到最严重的那一页,摊开放在她面前。
“妈,”我叫了她一声,语气比我想的要稳,“你看这个指标,空腹血糖六点七,正常值是三点九到六点一,你儿子已经在糖尿病的门槛上了。再看这个,肝功能转氨酶,正常值上限四十,他是一百一十二,翻了快三倍。还有这个——”
我翻到睡眠监测报告那页,指着那行“最低血氧饱和度68%”。
“他每天晚上睡着以后,呼吸会停一百二十多次,最严重的时候血氧掉到百分之六十八。你知道百分之六十八什么意思吗?正常人是九十五以上,低于九十就是缺氧,低于七十,心肌随时可能停跳。你儿子每天晚上都在鬼门关门口溜达,你觉得这是福气?”
徐凤芝低头看了一眼报告,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不说话,可我看到她手指在抖。那些数字她未必全懂,可“心肌停跳”这四个字,随便哪个当妈的都能听懂。
“我不是要把他折腾成竹竿,”我放缓了语气,嗓子里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我只是想让他活着,活得久一点。三年了,妈,他胖了一百八十五斤。三年翻了一倍,这个速度要是不停,他自己都等不到四十岁。”
客厅里安静下来。
徐凤芝站在餐桌前,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保温袋里的猪蹄汤还冒着热气,隔着一层不锈钢锅壁,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红烧肘子的油在盘子里慢慢凝结,从亮红变成暗红。
她的肩膀开始抖。先是很轻的,然后幅度越来越大,最后整个人弯下腰,双手撑着餐桌边沿,发出一声压得极低的、含混不清的呜咽。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她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细又尖,“我生他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死在产房里。他从小体弱,三天两头感冒发烧,我背着他跑医院,鞋都跑烂了好几双。我就是想让他吃好点,壮实点,我有什么错?”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地看着我,眼神里有委屈,有愤怒,也有一种我读不透的、更深的东西——像是某种被连根拔起的恐惧。
“你不懂,”她摇着头说,“你还没有孩子,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可我懂了另一件事——顾淮南的肥胖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他身体里装着他自己的焦虑、他的基因、他的代谢,同时还装着他母亲二十八年来所有的不安和执念。那些红烧肉、糖醋排骨、猪蹄汤,每一口都裹着徐凤芝的爱,浓油赤酱的,沉甸甸的,不吃是辜负,吃了是慢性自杀。
我看着这个在我面前哭得毫无形象的中年女人,心里的气忽然消了大半。她没有恶意,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用别的方式去爱。在她的世界里,食物就是最直接、最真诚的表达,你吃得越多,就表示你接下的爱越多。
我走过去,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塞进她手里。
“妈,”我说,“我们一起帮他,好不好?”
她攥着纸巾,没擦眼泪,只是死死盯着我。过了很久,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可我看到了。
那天晚上,徐凤芝把她带来的红烧肘子和猪蹄汤全倒进保鲜盒,贴好标签,放进冰箱冷冻室最里头。她站冰箱前,手扶着冰箱门,背对着我们,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红着眼睛冲顾淮南说了一句话,语气恶狠狠的,可又带着一种从没有过的郑重。
“以后我每周只来一次,每次都按医生说的做。你要是敢偷吃别的,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顾淮南愣了。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在他三百多斤的脸上绽开,把五官挤得更小了,可眼睛里的亮是真的,亮得像那年秋天他在路灯底下对我许承诺的样子。
08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开始了一场熬人的战争。敌人不是脂肪,不是卡路里,而是一个被刻进大脑深处的、每晚准时启动的幽灵程序。
营养科给顾淮南定的食谱严格到近乎苛刻——全天总热量卡在一千八百大卡以内,碳水、蛋白质、脂肪的比例精确到克。他以前一顿饭的热量就不止这个数,现在要撑一整天。头天晚上,他坐餐桌前,对着一盘水煮鸡胸肉和半碗糙米饭,筷子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来来回回七八次,最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里压不住那股焦躁。
“这玩意儿跟嚼纸一样。”
可他说完还是把筷子捡起来了,一口一口,机械地往嘴里送。嚼得很慢,像在完成一件艰难的任务。我看得出他难受——对一个长期被高油高糖轰炸的味蕾来说,水煮鸡胸和白灼西兰花确实跟嚼纸没区别。可他没有停,吃完还把盘子端去厨房洗了,回来的时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得意,像个完成了作业等着夸奖的小学生。
“怎么样?”他说,“我厉害吧?”
“厉害,”我笑着说,“你今天特别帅。”
他怔了一下,然后耳朵尖红了。他已经很久没听我说他帅了,久到都快忘了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感觉。
最难熬的是晚上。大概九点多的时候,他的食欲会准点醒来,像一头被关太久的野兽在笼子里来回转磨。他不停灌水,一趟趟往厨房跑,开冰箱看看又关上,关上又打开。有一回我看见他站在冰箱前,冷藏室的灯光映着他的脸,手搁在一盒酸奶上,指尖微微发颤,僵了将近一分钟,最后还是咬着牙把冰箱门合上了,转身回了卧室。
“你刚才干嘛呢?”我问他。
“跟酸奶谈判,”他闷声说,把被子拉到下巴,“我跟它说,明早上再吃你,你先在冰箱里老实待着。它同意了。”
我笑出了声,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运动更要他的命。他体重太大了,膝盖和脚踝扛不住跑步和跳跃的冲击,周医生让他从游泳和上肢力量训练入手。我们在他家附近找了家有恒温泳池的健身房,头一回去,他站在池边上死活不肯下水。泳池里就两个人,一个游自由泳的大爷和一个在浅水区走路的中年大姐,根本没人在意他。可他就戳在那儿,两只手死死攥着身上的浴巾,指关节都白了。
“太丑了,”他低声说,“这些人看见我脱了衣服的样子,会做噩梦的。”
“那你想多了,”我说,“做噩梦的前提是能看见——你那浴巾裹得跟防弹衣似的,谁也看不见。”
他被我逗得绷不住了,紧张劲儿松了一点。我把浴巾从他手里抽走,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两步,扑通一声砸进水里,溅起来的水花把游自由泳的大爷吓得一激灵。大爷从泳镜上头投来不满的目光,可看清顾淮南的块头之后,表情从不满变成了某种复杂的同情,默默地游到了更远的泳道。
顾淮南在水里扑腾几下站稳了,水才到他胸口。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回头看我,又惊又喜:“水里有浮力!我腿不疼!”
“废话,这叫浮力,初中物理就教过,”我蹲在池边看着他,“你就在水里走,先走二十分钟,别急着游。”
他在水里走了二十分钟,每一步都吃力,水阻力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可他坚持下来了,走完爬到池边,整个人瘫在防滑垫上,大口大口倒气,脸上却挂着笑。
“比跑步舒服多了,”他说,“我觉得我能撑下去。”
最棘手的是那个梦游程序。
周医生开的药是一种改善睡眠结构的药物,能压制深度睡眠里的异态行为。头天晚上吃完药,我很紧张,设了闹钟凌晨两点半起来盯。顾淮南睡得很沉,鼾声比之前轻了不少,呼吸机在持续送气,他气道不再反复塌陷。两点三十五分,他身体动了一下,我全身神经全绷起来了——可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接着睡。
三点过了,四点过了,他一直没起来。我在凌晨四点半终于撑不住睡过去了,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厨房煎蛋了,哼着跑调的歌,背影看着轻松了很多。
“你昨晚上没梦游!”我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
“真的?”他转过头,一脸惊喜,“我一点感觉都没!这药也太神了吧?”
可好景不长。大概过了一周,那个幽灵程序开始适应药了。它像一个顽固的电脑病毒,被杀毒软件压了几天之后,自动进化出新的变种,找到防火墙的漏洞,又启动了。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了那种动静。这回的响动比之前更轻,要不是我最近睡眠变浅,可能压根发现不了。我睁开眼,床头的夜光闹钟显示02:38。身边的床垫在下陷,他在起身。可他的动作明显跟以前不一样了——更慢,更小心,像在刻意控制力道,不让床垫发出太大声响。
他下床,没直接往客厅走,而是在床边站了片刻,微微侧头,似乎在确认我有没有被吵醒。那一刻我紧闭着眼睛,心跳却快得像擂鼓。因为我在他那短暂的一瞥里,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眼神——那是一种带着狡黠的、带着偷摸意味的、属于一个醒着的人的眼神。
他不是在梦游。
他是醒着的。
我没拆穿他。我躺在床上,听着他轻手轻脚走进客厅,听见冰箱门被极轻极快地拉开又合上,听见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急促的、压着劲儿的咀嚼。他吃得很快,不像梦游时那种机械的、匀速的嚼法,而是带着实打实的饥饿感和偷吃的慌张。
大概五分钟后,卫生间传来水声,他漱了口,轻手轻脚回到床上,躺下,拉好被子。
十分钟后,熟悉的鼾声响了。这回是真睡着了。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心里乱成一团。他半夜醒来偷吃,这本身不是好事,可他醒来偷吃这个事实本身却说明了一件事——药起效了,那个梦游程序被打破了。他没有在睡着的时候被它操控,而是作为一个清醒的人,被食欲打败了。
前者是失控,后者是破戒。性质不一样,可结果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没直接问,拐着弯说:“昨晚上我好像听见冰箱响了一下,是不是你又梦游了?”
他正喝无糖豆浆,手几不可察地一抖,豆浆在杯子里荡了荡。“没有吧,”他说,眼睛盯着杯子里的豆浆,不敢看我,“昨晚上我睡挺死的,可能是冰箱自己化霜的声音。”
冰箱自己化霜。这借口烂得他自己说完都尴尬地咽了口唾沫。
我没再追问。我知道他没准备好跟我说实话,或者说,他没准备好面对自己又一次失败的事实。在他的认识里,梦游偷吃和醒着偷吃,前者是“病”,后者是“没毅力”。他宁愿承认自己有病,也不想认自己没毅力。
我找到周医生,把情况说了。周医生听完,推了推眼镜,表情并不意外。
“这很常见,”他说,“药物可以压制异态睡眠中的无意识行为,可改不了他的进食冲动。当药物把‘梦游进食’这条路堵死之后,那股冲动还在,它会在清醒状态下找到出口。这就是为什么单靠药治肥胖和进食障碍效果有限——你还是得从根上解决问题。”
“根是什么?”
周医生看了我一眼,没直接答,从抽屉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名片是米白底子,深灰字,设计简洁,上头写着“冯书雅,临床心理科主任医师”,下面一行小字:“专长:进食障碍、创伤心理治疗、认知行为干预”。
“去见她,”周医生说,“你丈夫脑子里的那个程序,密码可能在她手里。”
09
冯书雅的诊室跟睡眠中心完全是两个世界。
睡眠中心像科研实验室,到处是仪器、电线和看不懂的数据图,冷冰冰的,满满的理科严肃劲儿。冯书雅的诊室却像一个用心布置过的茶室——暖黄色灯光,米色布艺沙发,墙角摆一盆叶子油亮的琴叶榕,茶几上甚至搁一套手冲咖啡的器具。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柑橘味,不是医院里那种扎鼻子的消毒水,是某种天然精油的气息,一进门就不自觉松了肩膀。
冯书雅本人也跟我想象中的心理医生不沾边。她大概四十出头,穿一件深蓝棉麻衬衫,齐耳短发,素着脸,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看着不像大夫,倒像个愿意听你倒苦水的邻居大姐。
头一回面诊,顾淮南坐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一大截,双手规规矩矩放膝盖上,浑身紧绷。冯书雅没急着问病情,给他倒了杯茶,先聊了些家常——做什么工作的,平时爱看什么电视,最近有没有什么高兴的事。
“你紧张吧?”冯书雅笑着问他。
“有点。”顾淮南老实答。
“正常,”她说,“来我这儿的头一回都紧张。你不用觉得非得说什么,咱们就随便聊聊,聊到哪儿算哪儿。”
她声音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安抚劲儿,像一双手轻轻按在你绷紧的肩膀上,让人不自觉地卸了劲。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顾淮南明显松弛了,说话也不再绷着嗓子。冯书雅这才慢慢把话题引到饮食和体重上。
“你还记不记得,你头一回觉得自己胖,是什么时候?”
这问题听着简单,可顾淮南的反应完全出乎我意料——他整个人怔住了。不是那种需要想一想再回答的停顿,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的僵硬。他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把沙发扶手上的布料攥出好几道褶子。
“初中吧,”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体育课,老师让大家称体重。我上去一称,一百六。全班最重。”
“当时发生了什么?”
“也没啥……”他垂下眼,“就是大伙都笑了。有几个人起哄喊‘肥猪’,体育老师也没拦,就说了一句‘顾淮南你得控制控制了’。下课以后排座位,没人愿意跟我坐一块儿,说我会把桌子挤歪。”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后来老师硬把一个男生安排在我旁边,那男生第二天就让他妈给班主任打电话,说挨着我坐影响学习。他原话是‘太挤了,胳膊伸不开’。”
冯书雅安静地听着,没打断,没给任何评断,只是微微点点头,目光温和又专注。
“从那天起,你就开始在意体重了?”
“也不是,”顾淮南想了想,“初中那会儿还行,打篮球,活动量大,虽然重但不算太胖。真正疯长,是高中。高三那年压力大,天天刷题刷到后半夜,我妈怕我营养跟不上,变着花样做宵夜,饺子、汤圆、炒面、红烧肉……我吃完就坐下不动,一年胖了四十多斤。”
“你妈给你做宵夜的时候,你心里什么感觉?”
这问题让顾淮南沉默了更长时间。
“就是觉得……挺暖的,”他声音压得更轻了,像怕被谁听见,“她是对我最好的人。我爸常年在外头跑生意不落家,她一个人带我,全部心思都搁我身上。她做的饭,我要是不吃完,她就很难受。我不想让她难受。”
冯书雅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可我读懂了她的意思——这根线,总算被拽出来了。
顾淮南和他妈之间,食物从来不止是食物。它是爱,是依赖,是感情的纽带,也是一种无声的掌控。从很小的时候起,他接受爱的方式就是吃,表达爱的方式就是吃完。这套模式在他生命的前二十八年里长进了骨头,根深蒂固,早就不是一句“吃多了会胖”能撬动的。
“你爱人跟我说,”冯书雅换了个坐姿,身子微微前倾,“你梦游的时候,会做一件很奇怪的事——你会站上一个电子秤,秤上显的数字永远是185.0。你对这个数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顾淮南脸色变了。那是一种被人戳中最隐秘心事的表情——惊讶、羞耻、释然,好几种情绪同时涌上来,在脸上交替闪过。
“185,”他低声重复,“是我认识她时候的体重。也是我身高。当时觉得这个数特别齐整,像是命中注定。我想一辈子都保持这个数。”
“所以你潜意识里,一直在试着回到那个时间点?”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时候你觉得你是最好的自己,配得上她,”冯书雅的声音放得更柔了,“而现在你觉得你变了,配不上了,所以拼命想回到从前,对不对?”
顾淮南肩膀开始抖。他没有答,可眼泪已经替他答了。大颗大颗的泪水从被肉挤成缝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他搁在膝盖的手背上。
“我每天晚上,”他嗓子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都梦见自己又回到了相亲那天下午。我推开咖啡厅的门,她坐那儿,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放了三年,天天晚上都在重播。可每次醒过来,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我就知道那已经不是真的了。那个人不是我。现在的我,是一个连自己都看不下去的怪物。”
冯书雅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给他。他没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袖口湿了一大片。
“顾先生,”冯书雅的声音还是很温和,可多了一份力道,“我想让你明白一件事。你梦游的根,不是因为你贪吃,不是因为你没毅力,也不是因为你身体出了毛病。那些都是结果,不是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你打从心底里不接受现在的自己。你把一百八十五斤的自己定义成‘好的’‘被爱的’,把胖了以后的自己定义成‘坏的’‘不配被爱的’。你天天用这把尺子量自己,你焦虑,你害怕,你怕被丢掉。你的大脑为了压住这种焦虑,选了最直接的法子——吃。因为在你的成长环境里,食物就等于被爱。”
“而你的梦游程序,是你的潜意识在试着完成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在现实里回不到185斤,那就在梦里造出一个仪式,让自己相信还能回到那个数字。”
诊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嗡鸣。顾淮南把脸埋在双手里,身体轻轻发颤。我坐他旁边,手轻轻放在他背上。他的背又宽又厚,隔着衣服能感到层层叠叠的脂肪,可我的手放上去那一刻,他的身体明显松了一些。
“那我该怎么办?”他闷声问,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试了那么多次,每次都垮。我是不是没救了?”
“你有救,”冯书雅说,语气笃定,“可你得先做一件事——别再恨自己了。你不能一边拿鞭子抽自己,一边盼着自己好起来。你得换个法子——”
她合上笔记本,看着顾淮南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得学会在不那么好的时候,依然被人爱着。”
10
心理治疗的路比饮食控制和运动康复都要磨人,效果也远没有站秤上看数字往下掉那么直截了当。它像一种缓慢渗透的药剂,不会马上就改变什么,可在你看不到的深处,有些盘根错节的东西正一点点松动。
冯书雅给顾淮南布置的头一份作业,是写“情绪进食日记”。
不是为了算卡路里,不是为了盯着他吃了什么,而是让他记下每次想吃东西的时候,心里头在转什么念头。这作业听着简单,做起来难得要命——因为他很快发现,自己绝大多数时候想吃东西,根本就不是因为饿。
“下午三点,想吃薯片。其实不饿,就是刚接了一个难缠的客户电话,对方骂了我十分钟,说我们瓷砖有色差。我觉得憋屈,觉得烦,想往嘴里塞东西。”
“晚上九点半,想吃烧烤。也没什么特别的由头,就是觉得今天一整天都平平的,什么有意思的事都没发生。嘴里没味,想吃点刺激的。”
“凌晨一点,醒了,想翻冰箱。忍住了没翻。可躺床上满脑子都是冰箱里那盒卤牛肉。睡不着。为什么睡不着?因为今天我妈打电话问体重降了多少,我说降了三斤,她说‘才三斤?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我心里发堵,说不清是对谁堵。”
他在日记最后一页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段话,我后来偷偷拍下来存手机里了:“原来我吃下去的每一口多余的东西,都不是因为饿。是因为烦、是因为空、是因为心里堵、是因为觉得对不住谁。食物是我所有情绪的独一出口,像一个永远不会拒绝我的朋友。”
冯书雅的第二份作业,是让他每天对着镜子看自己一分钟。
不是看脸,不是看肚子,不是挑毛病。就是安安静静站着,看镜子里那个三百多斤的身体,从头到脚,不躲,不骂。这作业比写日记难了十倍。头一天,他站浴室镜子前不到十秒就出来了,眼眶红红的,一声不吭坐回沙发上。
“太丑了,”他闷声说,“看不下去。”
“那明天就只看脸,”我说,“只看脸,一分钟。”
第二天他做到了。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一分钟,出来跟我说:“我发现我睫毛还挺长的。”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天真的得意,像一个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我笑着说可不是嘛,你睫毛一直很长,你自己不知道?他挠挠头,说他以前照镜子从来都是看肚子有没有变大,没注意过别的。
第三天,他看了脸和肩膀。第四天,看了整个上半身。到第二周,他终于能站镜子前,安安静静看整整一分钟,从头看到脚。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复杂,有难过,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我看到了,”他说,“胖是胖,丑是丑,可那些都是我。我以前老想把这些东西从身上割掉,跟切瘤子一样。可冯医生说,要是我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敢看,我就永远没法真的改变它。”
变化的苗头是一点一点冒出来的,又细又真。
有天傍晚,他在仓库理货,中途忽然给我拨了个视频电话。我接起来,屏幕里是他被汗浸透的脸,头发贴在脑门上,呼吸还带着喘,可表情格外认真。
“宋念,我刚才想吃泡面来着。”
“然后呢?”
“我没吃。我跑了十分钟。”
“跑步?”
“原地高抬腿,”他把手机镜头转过去,对着仓库的水泥地面,上头有一片明显的汗渍,深色一小块,在灰地上特别扎眼,“就站这儿,跑到流汗,跑到脑子里不想泡面为止。我觉得这招挺管用的。”
他看着屏幕里的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我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属于赢家的光。
“我觉得这回可能真能赢。”
又过了两周,徐凤芝来了。她还是拎着保温袋,可打开以后里头的东西让我愣了——清蒸鲈鱼、凉拌木耳、杂粮饭,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她把这几样一样一样摆在餐桌上,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像在完成一个演练了好多遍的流程。
“营养科那个食谱我看了,”她没看我,低着头摆盘子,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油盐太重确实不好。我试着做了几回,清蒸的其实也好吃,只要鱼够新鲜。”
顾淮南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
徐凤芝抬头瞥了他一眼,眼眶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被她飞快用袖口按掉了。她伸出手,在顾淮南胳膊上掐了一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她一贯的蛮横。
“瘦了,”她说,声音硬邦邦的,“锁骨都摸得着了。瘦了。”
她把“瘦了”两个字重复了两遍,语气很凶,可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声音终于绷不住了,破了音,像一根拉得太紧的橡皮筋突然断了。她捂住嘴,转身快步进了厨房。
水龙头被拧开,水声哗哗响了很久。
我和顾淮南对视了一眼。他低下头,夹起一筷子清蒸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可他没有停,一口接一口吃着,眼泪跟鱼肉混在一起,咸咸的。他说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鱼。
11
七个月后,顾淮南的体重降到了两百四十斤。
从三百七到两百四,整整一百三十斤,相当于从他身上卸掉了一个成年女人的全部分量。他的变化是全方位的——血压正常了,血脂虽然还偏高但已经从“危险”挪到了“偏高”,肝功能指标回到了正常范围,血糖稳稳落在了安全区。睡眠呼吸暂停从中重度降到了轻度,周医生说再坚持半年,呼吸机大概就能摘了。
可最让我在意的,是那个梦游程序。
它没有被完全干掉,像一个藏在系统最深处的顽固病毒,隔三差五还会在深夜醒一下。频率从治疗前差不多每晚一次,降到了大概一个月一两次,而且强度和复杂程度都大幅下降。有时候他只是坐起来,在床边发一会儿呆,然后倒头继续睡。有时候他会走到客厅,在那个电子秤前面站几秒——秤上显示的数字已经从185.0变成了他当天真实体重——然后什么都不做,安静地走回床上。
他不再吃空气了。
冯书雅说这是治疗起效的信号。他的潜意识不再需要靠虚构食物来安抚自己,也不再需要虚构一个185.0来骗自己。他开始接受真实的自己,包括真实的体重。
徐凤芝的变化同样让人吃惊。她现在每周来两次,带来的菜严格按营养科食谱来做,低油低盐,精确到克。她甚至自己也开始注意饮食了,说最近血压有点高,要跟着儿子一起吃清淡的。有一回我无意间看到她手机里的浏览记录,搜索框里全是“低卡食谱”“减脂餐怎么做”“三高人群吃什么好”,翻了好几页,一条八卦新闻都没有。
她还是唠叨,可内容变了。以前是“多吃点多吃点”,现在是“今天动了没”“别老坐着”“水要多喝”。有一回顾淮南偷吃了一块同事带的奶油蛋糕,被她知道了,她在电话里骂了整整四十分钟,从“你知不知道那块蛋糕多少大卡”一直骂到“你对得起你媳妇天天陪你跑步吗”,最后扔下一句“下回再偷吃别叫我妈”,啪地挂了电话。
顾淮南撂下电话,冲我苦笑:“我妈现在比我老婆还狠。”
我看着他的脸。七个月,脸上的肉消下去不少,下颌线又冒出来了,双下巴还剩一点但已经不太明显了。最让我意外的是,他五官其实挺有棱角的,以前被肥肉挤得看不出来,现在瘦下来一些,鼻梁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都重新显了出来,隐约有几分当初相亲时的样子。
可跟那个一百八十五斤的他不完全一样了。下巴的皮肤有些松,腹部两侧还有减重后留下的纹路,像树的年轮,记着他曾经膨胀过的痕迹。这些痕迹大概永远不会完全消掉,可他好像并不在意。
“你好像挺久没说过‘我太丑了’。”有一天晚上散步的时候,我对他说。
他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是啊,我现在不照镜子骂自己了。冯医生说,这叫‘自我接纳’。”
“那你还想回到一百八十五斤吗?”
这问题让他沉默了。我们在小区人行道上走着,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还是比我宽不少,可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了。
“想,”他说,“可不是为谁了。不是为了配上你,也不是为了回到从前。就是觉得,那个数确实是个好数,我想再试一把,看能不能靠自己走到那儿,不靠梦游,也不靠幻觉。”
他转过来看我,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这回我不急了。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反正这辈子都是你的,慢慢减呗。”
12
今天是结婚四周年纪念日。
早上一睁眼,窗帘缝漏进来的阳光刚好打在眼皮上,暖融融的。我翻了个身,旁边床垫只陷下去一个浅浅的窝,不像三年前那样把人整个吸进去。顾淮南还在睡,侧身蜷着,占了床的三分之二,呼吸又匀又静,呼吸面罩发出很轻的送气声,像一只温驯的猫在打呼,而不是从前那台轰隆隆的拖拉机。
我撑起身子,安静地看着他。
四年前的今天,他站在婚礼台上,穿深蓝西装,紧张得喉结一上一下,对着话筒憋了半天,最后喊了句“宋念,我以后一定对你好”。底下一片哄笑,他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四年了。这个男人经历过从我的一倍到四倍再到快要回到起点的体重曲线,经历过从焦虑到垮掉到厌弃自己再到一点点找回信心的心理过山车,经历过无数个深夜被那个幽灵程序拽起来吃空气的诡异时刻。他像一艘在暴风雨里兜了整整一圈又回到港口的老船,船身上全是疤,可帆还在,桅杆没断,眼神比出航时更沉。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皮肤温热,下巴冒出一层胡茬,扎得指尖微微发痒。他动了动,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伸手把我往怀里拢了拢。力气还是很大,可不再像从前那样让我喘不上气,只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暖洋洋的拥抱。
我躺在他臂弯里,闭上眼,想起相亲那天下午。他推门进来,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这个人好大一只,把整个门框都填实了。我妈在耳边激动得嗓子发颤,说这身板一看就能扛事。
妈,你说得对,他确实能扛事。
他扛起过我的埋怨,扛起过身体的失控,扛起过一个深更半夜会把他拽起来吃空气的幽灵,扛起过三百七十斤的分量走了一路,又原路走了回来。
我从他怀里轻轻挣出来,光脚走到客厅。茶几旁边还搁着那个电子秤,四十九块买的,用了快两年,玻璃面上多了几道细小的划痕。我站上去,数字跳了跳,停住:97.3。比四年前轻了不到一斤,基本没变。
我蹲下来,翻到秤底部。电池仓盖子有道不起眼的裂纹,是我之前检查时用指甲抠出来的。旁边还有张贴纸,贴得歪歪扭扭的,字挤在一起,像偷偷摸摸写的——
“宋念专属,最佳体重100±。”
那笔迹是顾淮南的,我一眼认得。他的字一向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跟小学生写的似的。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上面留了字,也许是刚买秤那会儿,也许是我睡着的某个深夜里。
窗外有鸟叫,早晨的太阳光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那只被顾淮南啃了一半的卤猪蹄,早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扔了。冰箱里现在搁的是徐凤芝昨天送来的清蒸鲈鱼和凉拌木耳,用保鲜膜封得齐齐整整。
厨房灶台上,今天早饭的东西已经备好了:两颗鸡蛋、一盒脱脂牛奶、两片全麦面包。跟四年前一样,鸡蛋煎两面焦黄,牛奶温得刚合适,只不过白面包换成了全麦,他记得比我还清楚。
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拖鞋踢踢踏踏的动静。
“宋念?你这么早就起了?”
他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哑,从卧室门口传过来,混着摘掉呼吸面罩后鼻腔里残存的轻微嗡声。他走出来,头发乱成鸡窝,睡衣皱巴巴的,肚子上的肉把衣服撑出几道褶子。
他的体重秤还搁在茶几旁边,数字已经归零了。
“我去煎蛋,”他打了个哈欠,撸了撸压根没有的袖子,光着脚往厨房走,“今天纪念日,给你煎俩双黄的。”
“顾淮南。”我叫住他。
“嗯?”他回过头。
太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把他半明半暗的轮廓切成两半——一半是四年前那个一百八十五斤的憨厚青年,一半是那个掉进三百七十斤深渊又一点点爬上来的疲惫战士。他看起来又新又旧,又熟悉又陌生,就像我们这段被体重反复碾压却始终没有断裂的婚姻。
“纪念日快乐。”我说。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还是老样子,嘴咧得老大,笑声像打雷,半点不收敛。他笑了一阵才收住,挠了挠鸡窝一样的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去,声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油烟机启动的嗡嗡声。
“纪念日快乐,宋念。蛋煎两面黄,粥里搁红枣,我都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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