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新台有泚，河水弥弥。燕婉之求，籧篨不鲜。”
三千年前，卫国百姓站在淇水河边，望着那座巍峨华丽的新台，写下了一首诗。诗里说：新台明亮又壮观，河水浩荡流不尽。本想嫁个如意郎，却碰上个癞蛤蟆。
卫国百姓骂的那个人，是他们的国君卫宣公。他筑了新台，截胡了本该嫁给儿子的齐国公主宣姜。一个父亲，抢了儿子的新娘。而在此之前，他还睡过自己父亲的女人。这个人用一生证明了一件事：一个人的欲望，可以毁掉一个家族、一个国家。
“烝于夷姜”：与庶母私通的公子
卫宣公名叫姬晋，是卫庄公的儿子。在做公子的时候，他就干出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与父亲的妾室夷姜私通。
《左传·桓公十六年》记载：“初，卫宣公烝于夷姜，生急子。”“烝”是上古时期的一个专用词——晚辈与长辈通奸，叫作“烝”。一个未成年的公子，与父亲的妾生了孩子，取名“急子”（即公子伋）。夷姜为宣公共生了三个儿子：急子、黔牟、昭伯顽。
后来卫宣公即位，立急子为太子。一个与庶母通奸生下的孩子，被立为继承人——这本身就已经埋下了祸根。
“为之娶于齐而美，公取之”：一座新台与一个被截胡的儿媳
急子长大了，卫宣公为他聘娶齐僖公的女儿——齐国公主，后来被称为宣姜。婚礼尚未举行，宣姜的花轿已经到了卫国。卫宣公听说宣姜“姿色绝世”，动了一个荒唐的念头——他筑了一座新台，把儿媳安置在里面，然后自己娶了她。
《左传》的记载冷静到近乎冷漠：“为之娶于齐而美，公取之。”六个字——为儿子娶了个漂亮的，国君自己拿下了。
卫国百姓看不下去，写下了《新台》那首诗。诗里把卫宣公比作“籧篨”——癞蛤蟆。一个癞蛤蟆，霸占了本该属于天鹅的姻缘。宣姜被迫嫁给了自己的公公。她本可以成为太子妃、未来的国君夫人，却成了一个老男人的妾。后来她为卫宣公生了两个儿子——公子寿和公子朔。
“宣姜与公子朔搆急子”：一个父亲的杀心
卫宣公娶了宣姜之后，把对急子的爱转移到了新儿子身上。他厌恶急子——因为急子是他和夷姜私通的产物，也是他夺媳之罪的活证据。而宣姜为了让自己的儿子上位，日夜在卫宣公面前诋毁急子。
《左传》记载：“宣姜与公子朔搆急子。”“搆”就是罗织罪名、诬陷。卫宣公信了——或者说他本来就想要一个借口。他决定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他派急子出使齐国，然后安排强盗在路上截杀。
“二子乘舟”：一个弟弟替哥哥赴死
公子寿知道了这个计划。他跑去告诉急子：“快跑！”急子说：“君命也，不可。”——父亲的命令，不能违抗。
公子寿知道劝不动哥哥，做了一个决定——他偷了急子的使节旗，抢先上路。强盗不认识急子，只认旗子。他们杀了公子寿。急子赶到时，看到弟弟的尸体，放声大哭：“你们杀错人了！我才是你们要杀的人！”强盗们于是又杀了他。
两个儿子，一个替另一个赴死，然后另一个为死去的那个殉葬。卫国百姓为他们写了一首歌，就是《诗经·邶风》里的《二子乘舟》——“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两个年轻人乘舟远去，身影渐渐模糊。思念他们，心中忧伤。
“大祸从此起”：欲望之后的连锁崩塌
急子和寿死后，公子朔被立为太子。公元前700年，卫宣公去世，公子朔即位，是为卫惠公。但卫国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太子伋和公子寿各有党羽。卫惠公即位仅三年，左右公子作乱，废黜卫惠公，立公子黔牟为君。卫惠公逃到齐国。八年后，齐襄公率诸侯攻卫，杀了黔牟，卫惠公复立。
卫国的内乱远未结束。卫宣公死后，宣姜被迫改嫁给卫宣公的另一个儿子——公子顽（昭伯）。卫国的大臣们竟然集体默许了这桩婚事。一个曾经被公公霸占的女人，又被迫嫁给了公公的另一个儿子。
卫国从此陷入长期的内乱和外患。卫宣公筑起的新台，成了卫国衰亡的起点。
一个人欲望的代价
卫宣公的一生，是一部欲望失控的教科书。他与庶母私通，埋下了第一个祸根。他强夺儿媳，埋下了第二个祸根。他杀死自己的两个儿子，彻底摧毁了卫国的继承秩序。
《诗经》里有三首诗与他的荒淫直接相关——《邶风·新台》讽刺他强占儿媳；《鄘风·君子偕老》讽刺宣姜的失德；《鄘风·墙有茨》讽刺他死后宣姜与庶子通奸的丑闻。一个人被三首诗钉在耻辱柱上，这在《诗经》里绝无仅有。
卫国从卫宣公开始，一路滑向衰亡。他的孙子卫懿公好鹤亡国，被狄人杀死，卫国几乎灭国。而这一切的起点，都可以追溯到淇水河畔那座新台——一个父亲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亲手拆毁了儿子的人生，也拆毁了自己的国家。
三千年过去了，我们依然在读那首《新台》——“燕婉之求，得此戚施。”本想嫁个如意郎，却碰上个癞蛤蟆。卫国百姓用一首歌嘲笑他们的国君，但那个被嘲笑的国君至死都没有明白：一个人的欲望若是没了边界，毁掉的从来不只是他自己。
卫宣公的欲望与卫国的衰亡，或许可以在吕思勉先生的《中国通史》中找到更深的映照——书中对春秋时期宗法制度崩溃与权力伦理的剖析，会让你更清晰地看到：当一个人的欲望突破了人伦的底线，整个国家的秩序都会随之崩塌。
参考文献：
1. ［春秋］左丘明撰：《左传·桓公十六年》
2. ［汉］司马迁撰：《史记·卫康叔世家》
3. 《诗经·邶风·新台》
4. 《诗经·邶风·二子乘舟》
5. 《诗经·鄘风·君子偕老》
6. 《诗经·鄘风·墙有茨》
7. 吕思勉：《中国通史》，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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