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公元761年四月，大明宫长生殿的药香混着暮春的沉郁，压得唐肃宗李亨喘不过气。他卧病在床已有半月，邙山战败的军报像一块重石压在胸口，咳疾一日重过一日，连批阅奏折的力气都快没了。侍立在侧的宦官李辅国捧着刚送进宫中的急报，指尖都在抖，犹豫了半天才敢上前轻声禀报：“陛下，河北急递，史思明……死了。”
李亨猛地睁眼，撑着榻沿坐起身，甚至没顾得上咳得撕心裂肺，一把夺过奏报翻看起来。泛黄的纸页上墨迹未干，一字一句都写着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名字的结局：史朝义兵变，史思明被缢杀，叛军内乱，陕州围解。他反复看了三遍，忽然抬手拍着榻沿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对着殿外无人的方向喃喃：“天助大唐，天助大唐啊……”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几个字的分量。三年前他在灵武登基，接过的就是玄宗留下的烂摊子：两京沦陷，半壁江山落入叛军之手，朝臣人心惶惶，各地节度使拥兵自重。这三年他殚精竭虑，调兵遣将，好不容易盼着郭子仪、李光弼稳住了局面，上月的邙山惨败又把一切打回原点。河阳三城丢失，史思明的大军直逼潼关，长安城里已经有百姓开始收拾家当准备逃难，他甚至已经动了再次出逃的念头。
这道急报来得太突然，像绝境里凭空砸下来的救命稻草。李亨只觉得压在心上许久的大石瞬间落地，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原本就虚弱的身体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就栽倒在榻上。侍从们乱作一团，传太医的、端温水的，整个长生殿闹得人仰马翻。等李亨悠悠转醒，只觉得胸口发闷，连气都喘不匀，他心知自己大限将至，却还是撑着精神下了两道旨意：其一，重赏陕州守军，命李光弼趁机整顿兵马反攻；其二，派人去史思明的叛军大营招降，许以高官厚禄分化其部众。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等战局的消息，史朝义继位后叛军离心、河北诸将互相攻杀的奏报接连传来，李亨的精神头好了几日，甚至能坐起来和朝臣商议平叛的后续事宜。可这般回光返照没能持续多久，次月，太子李豫与李辅国发动兵变，软禁了张皇后，病榻上的李亨得知消息，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再也扛不住打击，当晚便崩逝于长生殿，享年五十二岁。
临终前他握着太子的手，反复叮嘱的还是平叛的事。他没能亲眼看到安史之乱彻底平定的那天，可史思明的死讯，终究是他短短七年帝王生涯里，收到的最好的消息。后世常说李亨的死是被兵变惊吓所致，却少有人知，在那之前，他已经因为史思明的死讯，先经历了一场大悲大喜的起落。这对缠斗了数年的君臣与对手，最终以相差不到一个月的死亡先后退场，也为这场席卷大唐的叛乱，埋下了最终落幕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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