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美凤,今年四十二。
女儿小念十三岁,刚上初一。
这事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天晚上我给小念送牛奶,推开房门就闻到一股味。说不上来,像是什么东西烂了,闷闷的,带着点甜腥。我问她是不是把水果放坏了,她说没有,头也不抬,继续写作业。
我翻了翻垃圾桶,空的。
又凑近她闻了闻,那味道好像是从她身上散出来的。
“你洗澡了吗?”
“洗了。”
“用沐浴露了吗?”
“用了。”
我张了张嘴,没再问。孩子大了,说多了嫌烦。但那股味道就堵在我鼻子里,出房间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台灯底下,后背挺得直直的,校服袖子撸到手肘,右手握笔,左手压着本子,跟平时一模一样。
可那味道不一样。
第二天我洗了她的校服,里里外外拿消毒液泡了一遍。晚上她回来,换了衣服,味道还在。淡淡的,像躲在什么地方,我一靠近就能闻到。
我开始留意她。
小念从小爱干净,三岁就会自己叠衣服,五岁知道把鞋子摆正。上小学的时候,班上老师夸她课桌最整洁。这样的孩子,身上不该有味。
我跟她爸说了。他说我神经过敏,说孩子青春期,新陈代谢快,出点汗正常。我说不是汗味,是腐臭味。他说那你带她去医院看看。
我当真带她去了。
挂了皮肤科,医生看了一眼说没问题,又挂了内分泌科,抽了血,指标都正常。医生问我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没说话,拉着小念回了家。
路上她一直低头看手机,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随便。我说那吃米线,她说不想吃。我说那你想吃什么你跟妈说,她说真的随便。
她以前不这样。以前她会说想吃酸汤鱼,想吃烤肉,想吃学校门口那个阿姨卖的烤肠。现在什么都随便,问三句答一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我以为是她学习压力大。初一课程比小学重,她又上了两个补习班,周末排得满满的。我跟她爸商量要不要减一个,她爸说现在减了以后跟不上怎么办,我想想也是,就没减。
但那味道越来越重。
从她身上蔓延到她的房间。推门进去,那股腐臭像一堵墙,闷头闷脑地压过来。我开了窗通风,喷了空气清新剂,第二天还是一样。
她爸终于闻到了。
那天他进小念房间找剪刀,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他把我拉到厨房,声音压得很低:“她房间里什么东西臭了?”
我说我早就跟你说了。
他说不是汗味,是死老鼠的味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二天趁小念上学,我把她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床底下、衣柜里、书架后面、窗帘后面,每一个抽屉都拉开看了。没有死老鼠,没有烂水果,什么都没有。
味道就在,但找不到源头。
我开始失眠。半夜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是不是我当妈的哪里没做好,是不是她得了什么怪病,是不是她在外面接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甚至想过是不是她被人欺负了,把什么脏东西藏身上不敢说。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坐不住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小念睡着了。我轻手轻脚推开她的房门,那股味道扑面而来,浓得我差点干呕。她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慢拉开她的书包拉链。
书包是粉色的,上面挂了个毛绒兔子,是她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给她买的,洗得有点发白了,她一直没换。
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我拉一下停一下,生怕吵醒她。
书包里面分层很清楚。第一层是课本,语文数学英语,整整齐齐。第二层是作业本,每本都包了透明书皮。第三层是笔袋,里面笔按颜色排列。
我女儿就是这样,什么东西都收拾得规规矩矩。
我把手伸到最里面的夹层,摸到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系着死扣,我解了两下没解开,心里越来越慌。干脆从厨房拿了剪刀,直接把袋子剪开。
袋子里是一团衣服。
我把衣服抽出来,是一件T恤,白色的,但现在已经不是白色了。上面全是暗红色的污渍,一块一块的,有的地方干了,硬邦邦的,有的地方还潮乎乎的,摸上去黏。
那股腐臭味就是从这件衣服上散发出来的,浓烈得像有人把烂肉贴在我鼻子底下。
我手抖得厉害,把衣服翻过来,看到背面印着一行字——
“贱货去死”。
是用记号笔写的,笔画很粗,写得很用力,布料都被戳得起了毛。
我又往袋子里摸,还有东西。
一条内裤,上面也是暗红色的污渍。一条裙子,我认得那条裙子,是我去年给她买的生日礼物,淡蓝色的,她说很喜欢。现在裙子上全是脚印,被人踩过,泥巴和不知道什么东西混在一起,结成块。
袋子最底下是一张纸条,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了。
我打开纸条,上面写着——
“下次就不是猪血了。”
我蹲在地上,蹲了很久。
腿麻了,站不起来,就那么蹲着,手里攥着那件T恤,攥得指关节发白。
猪血。
所以那些暗红色的污渍是猪血。
有人往我女儿身上泼猪血。
有人在她衣服上写“贱货去死”。
有人踩烂了她最喜欢的裙子。
有人往她书包里塞纸条,说下次就不是猪血了。
我女儿今年十三岁。
她每天背着这些东西上学放学,回家把书包放好,写作业,洗澡,跟我说“用了沐浴露”。
她什么都没说。
我坐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那件T恤上。我不敢哭出声,怕吵醒她,只能咬着嘴唇,咬得嘴里全是血腥味。
我把东西一件一件叠好,放回塑料袋,系上扣,塞回书包夹层。拉链拉上,书包放回原位。
出了她的房间,我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打开水龙头,蹲在马桶边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得浑身发抖。
哭完了,我洗了把脸,坐在客厅沙发上,灯没开,黑漆漆的。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知道是谁干的。
第二天早上,我跟平常一样给她做了早饭。鸡蛋饼,热牛奶,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她坐在餐桌前,吃得很快,眼睛盯着手机。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
她瘦了。下巴尖了,手腕细了,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小念。”
“嗯。”
“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她眼睛没离开屏幕。
“有没有人欺负你?”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就一下,不到一秒,又继续划屏幕。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她放下手机,拿起牛奶喝了一口,看着我,“妈你怎么了?”
她看着我,眼睛很平静,跟平时一模一样。但那平静底下,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躲。
“没事,妈就是问问。”我笑了笑,“快吃,别迟到了。”
她吃完背上书包走了。书包还是那个粉色书包,毛绒兔子在上面晃来晃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脸上的笑全垮了。
我没去上班。请了假,坐在家里想了一上午。
最后我做了个决定——我要去学校。
下午两点,我到了小念的学校。校门口保安问我找谁,我说找初一三班班主任王老师。保安打了个电话,让我登记,放我进去了。
教学楼走廊很长,两边墙上贴着学生的手抄报和优秀作文。我找到初一三班的教室,门关着,里面在上课。从窗户看进去,小念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写字。
她的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女孩,正拿笔戳她的胳膊。小念往旁边躲了躲,那个女孩又戳,戳了好几下,小念没反应,就那么忍着。
我站在窗外看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下课铃响了。王老师从教室出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看起来很干练。她认得我,上学期家长会见过。
“小念妈妈,你怎么来了?”
我说想了解一下小念最近的情况。
她把我带到办公室,给我倒了杯水。办公室不大,四张桌子,其他老师都在上课,只有我们两个人。
“小念这孩子挺乖的,”王老师说,“成绩中上,上课认真,就是最近有点不太爱说话。”
“她之前爱说话吗?”
“之前挺活泼的呀,课间跟同学聊聊天什么的。”王老师想了想,“最近确实安静了很多,我还以为她是青春期,性格变了。”
我攥着水杯,攥得很紧。
“王老师,我想问您一件事。”
“您说。”
“小念在学校,有没有被人欺负?”
王老师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像是被我问到了什么她不想说的事。
“这个……”她推了推眼镜,“校园欺凌这个事情学校一直很重视,我们每周都有班会强调——”
“王老师,”我打断她,“我女儿书包里有一件衣服,上面全是血,还有人写了字,写的是‘贱货去死’。”
王老师的脸色变了。
“还有她的裙子,被人踩烂了。还有纸条,写下次就不是猪血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给她看照片。昨晚我把那些东西都拍了照,每一件都拍了,拍得很清楚。
王老师看着照片,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个事情……我还真不知道。”她放下手机,“小念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不会说的,”我说,“这孩子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但您是班主任,班上发生这种事,您一点都不知道?”
我的语气不太好。王老师听出来了,脸色有点难看。
“小念妈妈,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您也知道,有些事学生之间不会当着老师的面做,我们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每一个人——”
“所以您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她犹豫了一下,“前阵子我确实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有一次课间,我看见小念一个人在厕所里待了很久。上课铃响了才出来,眼睛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肚子不舒服。”王老师顿了顿,“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可能没那么简单。”
“还有呢?”
“还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我看见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说什么,小念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不跟同学一起玩,她说累了想休息。”
“那几个女生是谁?”
王老师看着我,犹豫了。
“王老师,我女儿被人泼了猪血。猪血。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有人专门去买了猪血,装在瓶子里,带到学校,泼在我女儿身上。这不是小孩子开玩笑,这是——”
我说不下去了。
王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办公室门关上。
“小念妈妈,我跟您说实话。”她坐回来,声音压低了,“班上确实有几个女生,比较……难管。带头的那个叫刘思琪,家里条件好,父亲是做生意的,在家长群里也比较强势。这个女孩性格很霸道,之前就有家长投诉过,说她欺负同学。”
“她欺负小念?”
“我没有亲眼看到。但是有几次,我看见刘思琪跟几个女生把小念围在走廊角落里说什么,我走过去她们就散了。我问小念怎么回事,她说没事,就是聊天。”
“您就没再追问?”
王老师叹了口气:“小念妈妈,我跟您说实话,这种事很难办。没有证据,当事人不承认,家长那边又不好惹。我们当老师的,有时候真的……力不从心。”
我盯着她,盯了很久。
“王老师,我不是来找您麻烦的。我是来求您帮忙的。”
我的声音软下来,眼眶也红了。
“我就这一个女儿。她爸常年出差,家里就我跟她两个人。这孩子从小懂事,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让我操心。但她越是这样,我越怕。我怕她哪天扛不住了……”
王老师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理解。这样,我明天开始多留意小念的情况,课间多去教室转转。如果发现什么,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谢谢您。”
“但是小念妈妈,我也劝您一句,”王老师说,“这种事,光靠老师盯着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您最好跟小念好好谈谈,让她愿意说出来。只要她愿意说,我们就有办法处理。”
我点点头。
出了办公室,我没有马上离开。我站在走廊尽头,等下课铃响。
铃响了,教室门打开,学生涌出来。我往后退了几步,站在楼梯口,看着人群。
小念出来了,一个人,抱着课本低头往厕所方向走。
她身后跟着三个女生。
中间那个个子最高,扎着高马尾,校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件名牌卫衣。旁边两个一左一右,像跟班一样。
高马尾走到小念身后,伸手拽了一下她的书包。书包上的毛绒兔子被扯得晃来晃去,小念踉跄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高马尾笑了,旁边两个也跟着笑。
三个人超过小念,走到她前面,故意放慢脚步,挡着路。小念往左绕,她们往左挡;小念往右绕,她们往右挡。
小念停下来,站在走廊中间,低着头,一动不动。
高马尾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旁边两个女生笑得更大声了。
然后三个人走了,勾肩搭背的,拐进了厕所。
小念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慢慢走进教室。
我站在楼梯口,浑身发抖。
我想冲过去,想抓住那个高马尾,想问她想干什么,想抽她。
但我忍住了。
我知道冲动没用。这是学校,她是未成年,我动她一根手指头,理亏的是我。
我不能给她们任何反咬一口的机会。
我转身下了楼。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初一三班的窗户,小念坐在那里,侧脸对着窗外,低着头写字。
阳光照在她身上,看起来安安静静的。
可我知道她书包里装着什么。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开始在家长群里找那个叫刘思琪的孩子的家长。
群里有四十二个人,备注都是“某某妈妈”“某某爸爸”。我翻了一遍,找到一个备注叫“刘思琪妈妈”的。
头像是一张自拍,戴墨镜,背景是海边度假别墅。
朋友圈设置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
我点开对话框,打了一段话,又删了。再打,再删。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直接说“你女儿欺负我女儿”?对方大概率会否认,然后反咬一口说我污蔑。这种事我见得多了,家长群里的撕逼,最后吃亏的往往是没证据的那一方。
我需要证据。
那天晚上,小念放学回来,我跟平常一样做好了饭。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她吃了半碗饭,排骨吃了两块,就说饱了。
“再吃点,你最近瘦了。”
“吃不下了。”她站起来,“我去写作业了。”
“小念。”
她回过头。
“妈想跟你说件事。”
她站在餐桌旁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防备。
我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下,妈不骂你。”
她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我深吸一口气。
“我今天去你们学校了。”
她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完了,被发现了”的表情。
“我跟王老师聊了聊。”
她不说话,手指绞在一起。
“小念,妈不逼你。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但是妈想让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妈都站在你这边。你受了委屈,不是你的错,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她的眼圈红了。
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在抖。
“她们什么时候开始欺负你的?”
她不说话。
“开学就开始了?”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几个人?”
“……四五个。”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带头的叫刘思琪?”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妈你怎么知道——你别去找她们,求你了,你别去找她们——”
“为什么?”
“她们会更过分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上次有个男生告老师,她们把他书包扔厕所里了,还往他凳子上涂胶水,老师管不了她们——”
“她们对你做了什么?”
她哭得说不出话,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缩在我怀里,抖得像一片叶子。
“她们往你身上泼猪血?”
她点头。
“什么时候?”
“上上个星期五,放学后,她们把我堵在厕所里——”
“还有呢?”
“她们撕我的作业本,往我桌子上倒墨水,把我的水杯扔垃圾桶里……体育课故意把球往我身上踢,说是不小心的……”
“她们打你了吗?”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撸起袖子。
胳膊上全是淤青。一块一块的,新的叠着旧的,青的紫的黄的,像一幅烂掉的画。
我抓着她的胳膊,指甲差点掐进她的肉里。
“她们掐的?”
“有时候掐,有时候拧,有时候拿笔戳。”她的声音平静了一点,像是说别人的事,“刘思琪说不能打脸,打脸会被老师发现。”
我松开她的胳膊,站起来,走进厨房。
我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我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出声。
我女儿。我捧在手心里养了十三年的女儿。
被人当沙包打。
被人往身上泼猪血。
被人骂贱货。
她每天背着那个书包,走进那个校门,坐在那个教室里,身边围着一群欺负她的人。她不敢说,不敢反抗,甚至不敢让我去找老师。
因为她知道,说了只会更惨。
我擦了眼泪,回到餐桌前。
“小念,妈跟你保证一件事。”
她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
“妈不会让你再被欺负了。”
“妈你别去找她们——”
“你放心,妈不傻。妈不会冲过去跟她们吵架,不会给你惹麻烦。”
她看着我,不太相信。
“但是你要答应妈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告诉妈。不许再瞒着。”
她低下头,没说话。
“答应妈。”
“……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我在想怎么办。
报警?校园欺凌,没有严重伤害,警察最多调解一下,打几句官腔就走了。而且对方是未成年,法律上能做的有限。
找学校?王老师的态度我已经看到了,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学校没有执法权,最多批评教育,叫家长谈话。谈完话呢?刘思琪她爸是做生意的,有钱有势,在家长群里都横着走,学校敢得罪吗?
找对方家长?更没用。什么样的家长养出什么样的孩子。刘思琪能做出这种事,她家里大人能是什么好东西?我找上门去,大概率是被骂回来,甚至可能被倒打一耙。
我想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
这些人欺负小念,是因为她们觉得小念好欺负。软弱、沉默、不敢反抗、没有靠山。
她们觉得欺负小念没有代价。
我要让她们知道,有代价。
第二天早上,我送小念上学。送到校门口,看着她走进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
然后我去了菜市场。
我买了三斤猪血。
又去五金店买了一根铁管,三十公分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回到家,我把猪血倒进一个矿泉水瓶里,拧紧盖子。铁管用报纸包好,两样东西一起放进我的挎包。
我坐在沙发上,等着。
下午三点四十,我出门了。
学校四点放学。我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家长。我站在人群外面,眼睛盯着教学楼出口。
四点十分,学生开始往外走。
我看见小念了。她背着粉色书包,一个人走在人群里,低着头,步子很快,想赶紧离开的样子。
她身后十几米,刘思琪和那两个跟班慢悠悠地走着,有说有笑。
小念出了校门,往左拐,那是回家的路。
刘思琪也出了校门,往右拐,跟小念反方向。
我跟上了刘思琪。
她走得不快,跟两个跟班边走边聊,聊的是周末去哪里玩,说哪个商场的奶茶好喝。声音很大,嘻嘻哈哈的,完全不像刚欺负完人的样子。
她们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不深,两边是老小区,这个时间没什么人。
我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刘思琪。”
她回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林小念的妈妈。”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哟,找上门来了”的表情,嘴角甚至翘了一下。
“哦,阿姨好。”她笑嘻嘻的,“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两个跟班站在她旁边,一个嚼着口香糖,一个拿着手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点不屑。
“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呀?”她的语气很轻松,“是不是小念跟你说什么了?阿姨你别听她瞎说,我们跟小念关系挺好的——”
我从挎包里拿出那瓶猪血。
拧开盖子。
泼在她脸上。
猪血是新鲜的,还带着腥味,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脸往下淌,流进她的脖子,染红了那件名牌卫衣。
她尖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
两个跟班也尖叫了,一个扔了手机,一个嘴里的口香糖掉在地上。
“你疯了——”刘思琪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红的,她低头看了一眼,以为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吓得又尖叫了一声。
“是猪血,”我说,“跟你泼我女儿的一样。”
她的眼睛瞪大了。猪血顺着她的刘海滴下来,滴在眼皮上,她不停地眨眼睛,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落汤鸡。
“你他妈有病——”她终于反应过来了,开始骂人,“你知不知道我这件衣服多少钱——”
我从挎包里拿出铁管。
报纸还包着,我没拆。就那么握着,举起来,对着她。
她的骂声戛然而止。
两个跟班往后退了好几步,其中一个开始拿手机拍视频。
“拍,随便拍,”我说,“拍清楚点,发到网上,发到家长群,让所有人都看看,刘思琪是怎么被人泼猪血的。”
刘思琪靠着墙,脸上的血还在往下淌,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铁管。
“你……你敢打我?我爸爸——”
“你爸爸怎么了?”我往前走了一步,铁管抵在她肩膀上,“你爸爸有钱?有势?认识人?你让他来找我。我家地址你知道,小念知道,你问她就行了。”
她的嘴唇在发抖。
“你今天回去告诉你爸爸,告诉所有人,林小念的妈妈是个疯子。谁敢欺负我女儿,我就跟谁拼命。”
我用铁管拍了拍她的脸。不重,但声音很响,啪的一声。
她整个人缩了一下。
“你以为欺负人没有代价?你以为你家里有钱就没人敢动你?你以为小念不敢说,你就可以随便欺负她?”
我凑近她的脸,近得能闻到她脸上猪血的腥味。
“下次你再碰我女儿一根手指头,我就不是泼猪血了。”
我把她写在纸条上的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她眼睛里的恐惧终于溢出来了。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害怕,是真的怕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把铁管收回挎包,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歇斯底里的哭声,还有那两个跟班手忙脚乱给她擦脸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走出巷子的时候,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我真的很想抡下去。
我深吸了几口气,站在路边,等心跳平复下来。
手机响了。
是小念。
“妈,你在哪?”她的声音很急,“刘思琪她妈妈在家长群里发消息,说你打了刘思琪——”
“我没打她。”
“妈——”
“我泼了她一脸猪血。”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妈你真的去了……”小念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是让你别去吗——”
“小念,你听妈说。”我站在路边,握着手机,声音很平静,“妈没打她。妈只是把她对你做过的事,对她做了一遍。她泼你猪血,妈也泼她猪血。她写纸条威胁你,妈也威胁她。”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她们欺负你,是因为她们觉得你好欺负。现在她们知道了,你有一个不好欺负的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我听到小念哭了出来。不是那种压抑的、躲在被子里不敢出声的哭,是放开了的、很大声的哭。
“妈……”她哭着说,“她们往我身上泼猪血的时候,我特别想告诉你……但是我怕你去找她们,怕她们报复我……”
“以后不用怕了。”
“妈你不怕她们报复吗?”
“怕。”我说,“但妈更怕你被人欺负了不敢说。”
挂了电话,我往家走。
路上经过一个垃圾桶,我把那瓶没用完的猪血扔了进去。铁管还留着,放在挎包里,沉甸甸的。
到家的时候,家长群已经炸了。
刘思琪她妈连发了十几条消息,说我当街行凶,说我持械伤人,说要去派出所报案,要让我吃牢饭。
下面一堆家长跟着附和,说怎么会有这种家长,说太可怕了,说必须严肃处理。
我没回复。
过了一会儿,王老师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念妈妈,刘思琪妈妈在群里说的事……”
“是真的。”
王老师沉默了几秒。
“您这也太冲动了。”
“王老师,我女儿被她们泼猪血、掐胳膊、撕作业、踩裙子的时候,您在哪?”
她不说话了。
“我找过您,您说管不了。我理解,您有您的难处。但我女儿被欺负了两个月,身上全是淤青,每天晚上做噩梦,我这个当妈的,总得做点什么。”
“可是您这样做,理亏的是您——”
“王老师,”我打断她,“您告诉我,如果我按正常渠道走,找学校、找教育局、报警、找媒体,需要多长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女儿还要被欺负多少次?”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我说,“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不是疯子,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有些事,讲道理解决不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
小念回来了。
她推开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书包都没放下就跑过来抱住我。
抱得很紧,脸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妈,谢谢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傻孩子,谢什么。”我拍着她的背,“妈应该早点发现的。”
“不是你的错。”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是我自己不敢说。”
“以后敢了吗?”
“敢了。”她擦了擦眼泪,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小,但很真,是我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过的那种。
那天晚上,刘思琪她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语气很冲,开口就是“你知不知道我可以让你坐牢”。
我说:“你知不知道你女儿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他说:“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你一个大人动手算什么东西?”
我说:“往人身上泼猪血、写‘贱货去死’、把人胳膊掐得全是淤青,这叫打打闹闹?”
他不说话了。
“你女儿做的事,我都有照片。你要是想报警,我奉陪。到时候看看,是你女儿校园欺凌的问题严重,还是我泼猪血的问题严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想怎么样?”他的语气软了一点。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让你女儿离我女儿远一点。从今以后,不许碰她,不许骂她,不许靠近她。”
“行。”他答应得很干脆,干脆得让我有点意外。
后来我才知道原因。
那天晚上,有人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段视频。
就是刘思琪那个跟班拍的,我泼猪血的视频。
视频里,刘思琪满脸是血,靠着墙尖叫,我拿着铁管指着她。
发视频的人是另一个家长,我不知道她是从哪弄来的。她在视频下面写了一句话——
“听说这个女孩之前往别人身上泼猪血,现在被人家的妈妈泼回来了。”
群里安静了。
之前那些附和的、谴责我的、说我可怕的,全都不说话了。
过了十分钟,有人撤回了一条消息。又过了十分钟,又有人撤回。
到第二天早上,刘思琪她妈发的那些消息,撤了一大半。
我没撤。
我留着那些照片,留着那段视频,留着刘思琪写的那张纸条。
这些东西我不会删。
它们是证据,也是武器。
如果有人再欺负我女儿,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上一个欺负她的人是什么下场。
之后一个星期,小念每天放学回来,脸上都带着笑。
她跟我说,刘思琪转班了。
她跟我说,那两个跟班现在看见她就绕着走。
她跟我说,班上其他同学开始跟她说话了,有个女生主动跟她一起吃午饭。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有一天晚上,她写完作业,突然跟我说:“妈,我想学跆拳道。”
“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我想变得厉害一点。”她认真地看着我,“这样以后就不用你保护我了。”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行,妈给你报。”
第二天我就给她报了名。
每周三节课,周六下午两小时。
第一节课我去看了。她站在垫子上,穿着白色的道服,扎着白腰带,跟着教练学基本动作。出拳的时候喊一声,声音很大,整个训练馆都听得见。
教练说她底子不错,学得快。
我看着她在垫子上又蹦又跳,满头大汗,眼睛里全是光。
那个光,我已经很久没在她身上看到过了。
回到家,我收拾她的房间。
那股腐臭味已经没了。
我拉开她的书包拉链,里面还是整整齐齐的。课本、作业本、笔袋,每样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
最里面的夹层,那个塑料袋还在。
我拿出来,打开。
衣服上的猪血已经干透了,变成深褐色,硬邦邦的。裙子上的泥巴也干了,结成块,一碰就碎。
我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垃圾袋,系紧口,拎下楼,扔进了垃圾桶。
站在垃圾桶旁边,我抬头看了一眼我家窗户。
灯亮着,小念在房间里写作业,影子映在窗帘上,安安静静的。
我掏出手机,把相册里那些照片翻出来。
血污的衣服、被踩烂的裙子、写满淤青的胳膊、那张纸条。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们全部删掉了。
不是原谅,是翻篇。
这些烂事,不值得留在我手机里。我女儿的人生还长着呢,以后会有很多好的事情值得记住,没必要留着这些垃圾占地方。
回到家,我推开小念的房门。
“作业写完了吗?”
“快了。”她头也不抬,“妈,明天早上我想吃煎饼果子。”
“行,妈给你做。”
“不要放香菜。”
“知道,你不吃香菜。”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一颤一颤的。
我关上门,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口气,我憋了半个月。
现在终于吐出来了。
事情过去一个月后,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个女的,声音很客气:“请问是小念妈妈吗?”
“我是。”
“我是刘思琪的妈妈。”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我想……跟您道个歉。”
我没说话。
“思琪她爸爸跟我聊了很久,我们也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她的行为跟我们在家对她的教育方式有关系……”她的声音有点发抖,“总之,是我们没教好孩子,让小念受了那么多委屈。真的对不起。”
我沉默了几秒钟。
“你女儿愿意改吗?”
“她在改。她转了班,现在跟原来的那些朋友也断了联系。心理医生说她需要时间——”
“那就给她时间。”我说,“但我话说在前头,如果她再碰我女儿一次——”
“不会的,绝对不会。我跟她爸爸会盯着她。”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楼下的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
小念在房间里喊我:“妈,我的跆拳道服你洗了吗?”
“洗了,在阳台上晾着。”
“明天要考黄带,你别忘了啊。”
“忘不了。”
我走到阳台上,摸了摸那件白色的道服。已经干了,布料有点硬,闻起来是洗衣液的香味。
阳台外面,太阳正好。
我把道服收下来,叠好,放在小念床边。
她躺在床上玩手机,看见道服,拿起来比了比,满意地点点头。
“妈。”
“嗯?”
“黄带考过了,我想接着考绿带。”
“行。”
“然后考蓝带、红带、黑带。”
“你想考到哪都行。”
她笑了,把道服抱在怀里,翻了个身,继续看手机。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十三岁,瘦瘦的,头发有点乱,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个小酒窝。
她身上再也没有那股腐臭味了。
只有洗衣液的香味,和太阳晒过的味道。
干干净净的。
像一个十三岁的女孩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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