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今年四十二。
这名字是我爸起的。他说希望我少说多做,沉默是金。我活了半辈子,确实话不多。
可今天,我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部碎屏的手机,觉得这名字真他妈讽刺。
手机是我老婆林婉的。
屏幕碎在左上角,裂纹像蜘蛛网一样散开。是我摔的。不是我故意的。是她洗澡时手机搁茶几上,震了一下,我顺手拿起来看,然后手就不听使唤了。
震动的那条消息,来自一个备注叫“周总”的人。
消息就八个字:“昨晚很棒,想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三十秒。
浴室里水声哗哗的。
客厅电视开着,播的是某个综艺,笑声一阵一阵。
我儿子陈宇航在房间里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时不时吼一嗓子“上路上路”。
一切都很正常。
一个普通的周五晚上。
我老婆在洗澡,儿子在打游戏,我在客厅看电视。
手机震了一下。
八个字。
整个世界就他妈碎了。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下。裂纹朝上。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我已经戒烟五年了。阳台柜子里还有半条玉溪,是去年过年我姐夫送的,一直没动。我拆了一包,抽出一根,手有点抖,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吸第一口的时候,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尾巴摇得像螺旋桨。遛狗的是个年轻姑娘,穿件粉色卫衣,耳朵里塞着耳机,边走边笑。
我看着那条狗,想着它真他妈快乐。
一根烟抽完,我又点了一根。
第二根抽到一半,浴室水声停了。
林婉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拿毛巾擦着。她三十八了,保养得不错,皮肤白,身材也没怎么走形。当年追她的人不少,她选了我。她说我这人踏实,靠得住。
“你怎么抽烟了?”她看见阳台上的我,皱了下眉。
“嗓子不舒服,抽一根压压。”我没回头。
“你不是戒了吗?”
“戒了就不能再抽?”
她没再说什么,擦着头发进了卧室。
我把第二根烟抽完,掐灭在阳台栏杆上,烟头扔进楼下绿化带。
然后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
综艺里的嘉宾在玩一个游戏,笑得前仰后合。
我盯着电视,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只有那八个字。
“昨晚很棒,想你。”
昨晚上林婉说公司聚餐,回来得晚,十一点多才到家。我给她留了饭,她说不饿,洗洗就睡了。
我信了。
我从来没不信过她。
我们结婚十五年。十五年里,我没翻过她手机,没查过她行程,没问过她跟谁吃饭。我觉得两口子过日子,靠的是信任。疑神疑鬼的,那日子没法过。
现在看来,日子确实没法过。
那一晚我没睡着。
林婉躺在我旁边,呼吸均匀,睡得挺香。我侧过身,背对着她,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一条细细的亮线,落在天花板上。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想那个“周总”是谁。
想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想他们到什么程度了。
想我该怎么办。
想到凌晨三点,我起来上了个厕所,路过客厅,看见茶几上那部碎屏的手机。我站了一会儿,拿起来,试了一下密码。
她生日。不对。
我生日。不对。
儿子生日。不对。
我试了四次,锁了三十秒。第五次,我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
0816。
屏幕开了。
我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我的脸。
我翻了她和周总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
再往上翻。
翻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我把手机放回茶几,回到床上,继续盯着天花板。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不吵。不闹。
我要让她自己把这事儿说清楚。
但不是现在。
不是在我只知道一个“周总”和一个“昨晚很棒”的时候。
我要知道更多。
第二天是周六。
林婉说公司有事,要加班。
“最近项目紧,没办法。”她对着镜子化妆,眼线画得很仔细。
“什么项目?”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端着一杯茶。
“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跟周总他们合作的。”她语气很自然。
周总。
我喝了一口茶。茶是刚泡的,烫嘴。
“周总?哪个周总?”
“周明远啊,明远科技的,之前不是跟你提过吗?”她涂完口红,抿了抿嘴,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他们公司做软件的,我们这边给他们做配套运营。”
“哦。”我点点头,“没印象。”
“你见过一次的,去年年会,戴眼镜那个,个子不高。”
“想起来了。”我说。
其实我没想起来。去年年会我确实去了,但满桌子人,我哪记得谁是谁。
但现在我记住了。
周明远。明远科技。戴眼镜。个子不高。
“中午回来吗?”我问。
“估计回不来,晚上可能也要晚点。”她拎起包,走到玄关换鞋,“你跟宇航中午自己弄点吃的,冰箱里有饺子。”
“行。”
她出门了。
我站在窗户边,看着她开车出了小区。
一辆白色奥迪A4,去年换的,她说公司给配的。之前她开一辆丰田卡罗拉,开了八年。
我喝完那杯茶,去敲儿子的房门。
“宇航,起来了。”
“干嘛啊爸,周末呢。”里面传来含糊的声音。
“起来,我有事跟你说。”
过了一会儿,陈宇航打开门,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睁开。他十五岁,初三,一米七五,比我高半头。
“啥事?”
“我今天要出去一趟,你自己在家,中午自己弄吃的。”
“你去哪?”
“办点事。”
“哦。”他打了个哈欠,又关上了门。
我换了身衣服,拿了车钥匙,出门。
我开的是那辆老卡罗拉,林婉换车后这辆归我了。八年车龄,开了十二万公里,发动机声音有点大,但还能跑。
我先去了移动营业厅。
“你好,我想查一下我老婆的通话记录。”
“先生,这个需要本人身份证和本人到场才能办理。”
“那查不了?”
“查不了。”
意料之中。
我出了营业厅,坐在车里想了想。
然后我去了一个地方。
我发小在那儿上班。
我发小叫刘洋,跟我是穿开裆裤长大的交情。他现在在移动公司做技术,不是营业厅那种,是后台。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洋子,在哪?”
“上班啊哥,咋了?”
“有个事想麻烦你。”
“你说。”
“帮我查一个人的通话记录。”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哥,这不合规。”
“我知道。”
“出什么事了?”
“你帮我查就行。”
他又顿了一下。“谁的?”
“你嫂子的。”
沉默。
大概有十秒钟。
“哥,你认真的?”
“认真的。”
“行。”他没再多问,“你把号码发我,我下班前给你。”
“谢了。”
“别说谢。晚上喝一杯?”
“改天吧。今天还有事。”
挂了电话,我把林婉的号码发过去。
然后我开车去了另一个地方。
林婉公司楼下。
她公司在高新区一个写字楼,十二层到十五层都是他们公司的。我在对面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杯美式,坐着。
我没打算跟踪她。
我就想看看。
看看她中午跟谁吃饭。看看那个周总会不会出现。
咖啡馆里人不多。两个小姑娘在角落里自拍,一个大叔在刷手机,店员在擦咖啡机。
我坐了一个小时。
十一点半,写字楼里开始有人出来吃饭。
我盯着门口。
人很多,三三两两的。有的去旁边的面馆,有的去便利店,有的往商场方向走。
十一点四十五,我看见林婉出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
旁边有个男人。
戴眼镜。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出头。穿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戴块表,看起来不便宜。
林婉跟他并排走,两人在说话。林婉笑了一下,那个男人也笑了。
他们进了旁边一家日料店。
我坐在咖啡馆里,隔着玻璃,看着那家日料店的门口。
美式凉了,我又点了一杯。
十二点四十,他们出来了。
站在日料店门口又说了几句话,然后林婉回了写字楼,那个男人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用手机拍了张照片。
距离远,拍得不太清楚,但能认出是林婉和那个男人。
我把照片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0816”。
下午三点,刘洋给我发了条微信。
是一张截图。
林婉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
我点开看。
密密麻麻的号码。大部分我不认识。
但有一个号码出现频率很高。
几乎每天都有。有时候一天两三次。通话时长从几分钟到半个多小时不等。
我把那个号码复制下来,在微信里搜了一下。
没搜到。
又用支付宝搜了一下。
跳出来一个名字:明远。
周明远。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开车回家。
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我停车进去买了点菜。排骨、土豆、青菜。
回到家,宇航在客厅打游戏。
“爸你买排骨了?晚上吃排骨?”
“嗯。”
“红烧还是炖汤?”
“红烧。”
“牛逼。”
我进厨房,把排骨焯水,切土豆,洗青菜。
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
我切土豆切得很慢。
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
林婉说我切菜太讲究,土豆丝都要一根一根对齐。我说习惯了,做事情喜欢规整。
七点半,林婉回来了。
“加班”结束。
“回来了?”我在厨房里喊了一声。
“嗯,累死了。”她换鞋,把包扔在沙发上,“什么味儿?炖排骨了?”
“红烧排骨,快好了。”
“今天怎么想着做排骨了?”
“周末嘛,改善一下伙食。”
她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了我一下。“老公真好。”
我翻炒着锅里的排骨,酱油色已经上得很漂亮了。
“去换衣服吧,马上吃饭了。”
她松开我,去了卧室。
我把排骨盛出来,端上桌。
宇航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筷子都拿好了。
“爸,你这排骨绝了。”
“少拍马屁,去盛饭。”
林婉换了家居服出来,头发扎了个马尾,素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
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晚饭。
红烧排骨。炒土豆丝。清炒青菜。紫菜蛋花汤。
跟无数个普通的周末晚餐一样。
宇航在说学校的事,说他们班主任换了,新班主任特别严,作业留得巨多。
林婉在说公司的事,说项目进度紧,下周可能要出差。
我在听。
偶尔应两句。
“多吃点青菜。”我给宇航夹了一筷子。
“爸我不爱吃青菜。”
“不爱吃也得吃。”
宇航苦着脸把青菜塞进嘴里。
林婉笑了一下,继续说她出差的事。“可能去三天,周四周五周六,周日回来。”
“去哪?”
“深圳。”
“跟谁去?”
“跟项目组几个人。还有周总他们那边也会去两个人。”
周总。
我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骨头吐出来。
“哦。”
晚饭吃完,林婉去洗碗。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
宇航回房间写作业。
一切都很正常。
一个普通的周六晚上。
我老婆在洗碗,儿子在写作业,我在看电视。
唯一不同的是,我手机里多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张照片。
还有张通话记录截图。
周一,我请了半天假。
我说身体不舒服。
领导没多问,批了。
我去了一个地方。
明远科技。
我查过这家公司。做企业管理软件的,规模不大,大概四五十个人,在另一个高新区的写字楼里。
我把车停在楼下,没上去。
就在车里坐着。
九点半,一辆黑色奔驰E级开进停车场。
车上下来一个人。
戴眼镜,个子不高,深蓝色衬衫,跟周六那件不一样,但款式差不多。
周明远。
他拎着个公文包,走进写字楼。
我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
然后开车离开。
路上,我给一个做律师的朋友打了电话。
“老赵,咨询你个事。”
“你说。”
“如果一方出轨,离婚的时候财产怎么分?”
老赵那边顿了一下。“你什么情况?”
“不是我。帮朋友问的。”
“出轨的话,如果能证明,无过错方可以要求多分财产,但具体多多少,要看情况。一般三七或者四六,极端情况能到二八。”
“什么算极端情况?”
“比如长期与他人同居,或者有重大过错行为。另外,如果能证明对方转移财产,那对无过错方更有利。”
“怎么证明出轨?”
“证据。聊天记录、照片、视频、通话记录、开房记录,都算。但要注意获取方式,非法获取的证据法院不一定采纳。”
“什么是非法获取?”
“比如你偷偷在对方手机上装监控软件,或者暴力逼迫对方承认,这种算非法。但如果是对方自己不小心暴露的,或者你在自己家里拍到的东西,一般问题不大。”
“知道了。”
“老陈,”老赵语气变了,“是你自己吧?”
我没说话。
“有事你说话,别自己扛着。”
“嗯。挂了。”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又抽了根烟。
戒烟五年了,这几天抽了快一包。
下午我回公司上班。
我是做建筑设计的,在一家设计院干了十几年,从普通设计员干到项目负责人。工资不高不低,一年二十来万,加上年终奖能到三十。
林婉做互联网运营,工资比我高,去年涨到了三十五万。
我们家经济条件还行。一套房,两辆车,有点存款。房贷还剩八年,一个月还六千,压力不大。
我一直觉得日子过得挺好的。
下午开了个项目会,甲方又改需求,我听完没说什么,回工位上改图纸。
同事老张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老陈,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昨晚没睡好。”
“注意身体啊,别太拼。”
“嗯。”
我盯着电脑屏幕,CAD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
我画了十五年图。
每一条线都要精确。尺寸、角度、材质,一点不能错。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
做什么事都规整。
连切土豆丝都要对齐。
可我老婆出轨了。
这件事不规整。
它在我的生活里划了一道乱七八糟的线,把我十五年的婚姻切得面目全非。
晚上下班回家,林婉还没回来。
她发微信说又加班。
“项目下周要上线,这几天都忙。”
我回了个“好”。
宇航在学校上晚自习,九点半才回来。
我一个人在家。
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
安静得能听见客厅挂钟的滴答声。
我打开手机,看那个文件夹里的照片。
照片拍得模糊,但能看见林婉的侧脸。她在笑。对着那个男人笑。
那种笑我认识。
她以前也对我这么笑过。
谈恋爱的时候,结婚头两年。
后来就不怎么这么笑了。
不是不笑,是笑法不一样了。以前是那种眼睛亮亮的笑,后来是那种礼貌的笑、习惯的笑、疲惫的笑。
我以为这是结婚久了都会有的变化。
原来不是。
她只是不对我那么笑了。
我关掉照片,打开通话记录截图。
那个号码,三个月里出现了上百次。
工作日白天。晚上。周末。
有时候晚上十一点还有通话。
我回想了一下那些时间点。
很多是我在客厅看电视、她在卧室“刷手机”的时候。
有些是我出差的时候。
有些干脆就是我睡着了的时候。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脑子里很乱。
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要离婚。
但不是现在。
我要先把证据收集齐。
我要让这件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要让她无法抵赖,无法狡辩。
我要让她知道,我不是傻子。
我不是那个她说什么我就信什么的老实人。
周五,林婉说要去深圳出差。
周四晚上她收拾行李,我在旁边看着。
“带几件衣服?”
“三四件吧,深圳那边热。对了,充电器帮我拿一下,在床头柜。”
我把充电器递给她。
她往行李箱里塞东西。衣服、化妆品、电脑、充电器。
我靠在衣柜上,看着她。
“去几天来着?”
“三天。周五去,周日回。”
“住哪个酒店?”
“公司统一订的,好像叫什么……皇冠假日。”
“几个人去?”
“四五个吧。我们这边三个,周总那边两个。”
周总。
“哦。”我点点头,“注意安全。”
“知道啦。”她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来,“老公,我不在这几天你跟宇航自己弄吃的,别老点外卖。”
“嗯。”
她过来抱了我一下。
我拍了拍她的背。
她身上的香水味飘进我鼻子里。是那款迪奥的,她用了好几年。我以前觉得很好闻。
现在觉得有点呛。
周五早上,她拖着行李箱出门了。
我站在窗户边,看着她的白色奥迪开出小区。
然后我给刘洋打了个电话。
“洋子,再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查一个人的开房记录。”
“哥,这个我真查不了。酒店系统跟我们不是一个网。”
“那谁能查?”
“这个……除非你有公安的朋友。”
我想了想。我还真有个公安的朋友。
高中同学,赵刚,现在在市公安局,好像是管信息还是什么部门的。我们平时不怎么联系,但高中时候关系还行。
我翻了半天通讯录,找到他的号码。
打过去。
“赵刚?我是陈默。”
“陈默?好久没联系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他声音听起来挺热情。
“有个事想麻烦你。”
“你说。”
“帮我查一个人的开房记录。”
电话那头安静了。
“老同学,这个事……”他压低了声音,“不合规。被查到我要挨处分的。”
“我知道。但我有急用。”
“什么急用?”
我沉默了两秒。
“我老婆可能出轨了。”
赵刚那边又安静了。
“你确定?”
“八九不离十。”
他叹了口气。“你把名字和身份证号发我。别跟任何人说是我查的。”
“放心。”
“另外,”他顿了顿,“老陈,不管结果怎么样,别冲动。”
“我知道。”
我把林婉的信息发给他。
一个小时后,他给我回了条消息。
是一张截图。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酒店名称、入住日期、退房日期。
从半年前开始。
一共十七次。
十七次。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
有本地的,有外地的。有快捷酒店,有星级酒店。
最近的一次,是上周四。
那天林婉说公司聚餐,回来得晚。
酒店叫“悦庭”,在城东,离她公司八公里。
我盯着那个酒店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截图存进“0816”文件夹。
文件夹里现在有三样东西了。
一张照片。一张通话记录。一张开房记录。
还不够。
我还需要更多。
周五晚上,我一个人在家。
宇航放学回来,自己点了外卖,吃完回房间写作业。
我坐在客厅,没开灯。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手机里是赵刚发的那张开房记录截图。
我一遍一遍地看。
十七次。
半年。
我回想这半年。
每一次她说加班。
每一次她说出差。
每一次她说跟闺蜜聚会。
每一次她回来得晚。
原来都是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
我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林婉和周明远。
在一家酒店房间里。
我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但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我觉得胸口堵得慌。
像有块石头压着。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又点了根烟。
楼下那只金毛又在遛。还是那个粉卫衣姑娘。
今晚她没笑。
她低着头看手机,狗在前面拉着她走。
我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手机响了。
是林婉。
我接起来。
“喂?”
“老公,我到深圳了,刚办完入住。”她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嗯,顺利吗?”
“挺顺利的。酒店还不错,房间挺大。”
“那就好。”
“你跟宇航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外卖。”
“又点外卖。让你自己做点。”
“懒得做。”
她笑了一下。“行了,我这边还有个会要开,先挂了。”
“好。”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深圳。
皇冠假日。
房间挺大。
我打开赵刚发的截图,又看了一遍。
里面没有深圳的记录。
但我知道,今晚会有的。
我把烟掐灭,回到客厅。
打开电脑。
订了一张明天一早飞深圳的机票。
周六早上六点,我出门。
宇航还在睡觉。我在他床头留了张纸条:“爸出去办事,晚上回来。冰箱有饺子,自己煮。”
然后我开车去机场。
七点半的航班,九点半落地深圳。
我没行李,就背了个包,里面装了充电宝、身份证、一把折叠伞。
出机场,我打了个车。
“师傅,去皇冠假日酒店。”
“哪个皇冠假日?深圳有好几个。”
我把林婉公司名字报给他。“应该是离这家公司最近的那个。”
师傅查了一下导航。“福田那个,走吧。”
车开了四十分钟。
十点半,我到了酒店门口。
我没进去。
我在对面找了家星巴克,坐下来,点了杯拿铁。
然后我给林婉发了条微信。
“在干嘛呢?”
过了一会儿她回:“刚开完一个会,下午还有一个。”
“酒店怎么样?”
“挺好的,给你看看。”
她发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酒店房间,一张是窗外的景色。
房间确实挺大。大床房。床头柜上放着她的充电器和一本书。
窗外的景色是城市天际线。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
床头柜上,除了充电器和书,还有一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男款手表。
不是我的。
我从来不戴手表。
我把照片存下来,放进“0816”文件夹。
然后我继续坐在星巴克里。
拿铁喝完了,我又点了杯美式。
中午十二点,我看见林婉从酒店大门出来。
她不是一个人。
旁边是周明远。
他们上了一辆出租车。
我站起来,出了星巴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跟着前面那辆车。”
师傅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踩油门跟上。
他们在一家湘菜馆下了车。
我让师傅停在马路对面。
隔着车窗,我看见他们进了餐馆。
我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
他们出来了。
又上了一辆出租车。
我继续跟着。
这次他们回了酒店。
下午两点十分,他们进了酒店大门。
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酒店门口。
师傅问我还走不走,我说不走,计价器继续跳着。
三点。四点。五点。
他们没有出来。
五点四十,我下了出租车。
走进酒店大堂。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笑容标准。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想查一下我太太的入住信息。她叫林婉,昨晚入住的。”
“先生,这个我们不能透露的。”
“她是我老婆,我有结婚证。”我把手机里存的结婚证照片给她看。
前台姑娘有点为难。“先生,就算这样,我们也……”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说,“我只是确认一下她是不是住在这里。她跟我说出差,我怕她骗我。”
前台姑娘犹豫了一下,低头查了查电脑。
“林女士确实在我们酒店入住。”
“她住几号房?”
“这个……”
“她房间是单人入住还是双人入住?”
前台姑娘咬了咬嘴唇。“系统显示……登记的是两位。”
“另一位叫什么?”
“周明远。”
我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酒店。
站在酒店门口,我抬头看了看这栋大楼。
二十几层,玻璃幕墙,阳光照在上面反着光。
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打了辆车,去机场。
晚上八点,我回到家。
宇航在客厅打游戏。
“爸你回来了?吃了吗?”
“没。”
“冰箱有饺子,我给你煮?”
“不用,我自己来。”
我煮了碗饺子,坐在餐桌前吃。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林婉上周包的,冻在冰箱里。
我嚼着饺子,觉得没什么味道。
周日晚上,林婉回来了。
拖着行李箱,一脸疲惫。
“深圳那边可真热。”她换鞋,把行李箱放在玄关,“老公,帮我倒杯水。”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咕咚咕咚喝完,瘫在沙发上。“累死了,三天开了五个会。”
“项目顺利吗?”
“还行吧,上线时间又要推迟,甲方事儿真多。”
“周总也去了?”
“去了啊,他是合作方负责人,肯定得去。”她说得很自然。
“他这个人怎么样?”
“还行吧,挺专业的。”她拿起手机刷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没再接话,继续刷手机。
我看着她。
她穿着件白色T恤,牛仔裤,头发扎着马尾。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刚出差回来的职场女性。
我老婆。
结婚十五年。
出轨半年。
开房十七次。
带着另一个男人出差。
住在同一个房间。
我看着她,心里翻涌着很多东西。
但我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晚上想吃什么?”我问。
“随便吧,不想动了,点外卖?”
“行。”
我们点了外卖。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
宇航在说他游戏段位又升了。
林婉在说她深圳的见闻。
我在听。
偶尔应两句。
一切都很正常。
又一个普通的周日晚上。
接下来的两周,我什么都没做。
我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常做饭。
林婉照常“加班”,照常“出差”,照常“聚餐”。
我没拦她。
没问她。
没查她。
我就这么过着。
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但其实我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间。
等我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
我找了老赵,把证据发给他看。
他看完沉默了半分钟。
“老陈,这些证据够了。聊天记录、通话记录、开房记录、照片,都能证明她出轨。如果要离婚,你这边优势很大。”
“财产能怎么分?”
“按你这些证据的力度,争取三七没问题,四六是稳的。如果你能证明她还有转移财产的行为,那对你更有利。”
“怎么算转移财产?”
“比如她偷偷把钱转给别人,或者大额消费在情人身上。”
我想了想。
我们家钱是各管各的。工资卡各自拿着,共同账户里有一笔存款,大概四十万,是用来应急和还房贷的。
林婉收入比我高,她手里应该有不少钱。
“老赵,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行。我帮你拟。条款你想想,有什么特别要求。”
“房子归我。车子各归各。存款对半分。孩子抚养权归我。”
“抚养权这个,你儿子十五了,法院会征求他意见。”
“他会跟我。”
“你这么确定?”
“我确定。”
老赵没再说什么。“行,我拟好了发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灰色的,方方正正。
我在这栋楼里坐了十五年。
画了十五年图。
每一条线都规整。
现在,我要把婚姻这条线也画规整。
但不是缝缝补补。
是重新画。
又过了一周。
周五晚上,林婉又说要“加班”。
我说好。
她出门后,我开始行动。
我把家里所有重要的证件、文件都整理了一遍。房产证、结婚证、户口本、银行卡、存折。
我把它们装进一个文件袋,放在我车的后备箱里。
然后我去了宇航的房间。
“宇航,爸跟你说个事。”
他正在写作业,抬起头。“啥事?”
“你妈出轨了。”
他愣住了。
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爸,你说什么?”
“你妈出轨了。跟一个男的。半年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十五岁的男孩,嘴唇开始发抖。
“爸,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有证据。”
“你……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把手机打开,给他看了那张照片。林婉和周明远在日料店门口。
又给他看了开房记录。十七次。
他盯着屏幕,眼睛红了。
“爸……”
“我要跟你妈离婚。”我说,“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他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跟你。”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你确定?”
“确定。”他咬了咬嘴唇,“她……她怎么能这样。”
“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你先别跟你妈说。等我安排好。”
他点点头。
眼睛还是红的。
我出了他房间,回到客厅。
坐在沙发上。
等着。
晚上十一点,林婉回来了。
“加班”结束。
她换鞋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
“还没睡?”
“等你。”
“等我干嘛,你先睡呗。”她放下包,去厨房倒了杯水。
“林婉,你过来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她端着水杯走过来,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什么事?这么严肃。”
我看着她。
三十八岁,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
我老婆。
结婚十五年。
“我们离婚吧。”
她手里的水杯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
她盯着我,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恼怒。
“陈默你发什么神经?”
我没说话,把手机打开,翻到那张开房记录的截图,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
脸一下子白了。
白得跟纸一样。
“这……这是什么?”
“你的开房记录。半年,十七次。跟周明远。”
她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
水洒了一地。
杯子没碎,在地板上滚了两圈。
“你……你查我?”
“对。”
“你怎么能查我?!”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凭什么查我?!”
“凭你出轨。”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把手机拿回来,又翻到通话记录截图。
“这个号码,周明远的。三个月,上百次通话。”
再翻到那张照片。
“上上周六,你说加班。中午跟他吃的日料。”
她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嘴唇在发抖。
“陈默,你……”
“我什么?”
“你跟踪我?”
“没有。我只是去你公司楼下坐了坐。”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你疯了。”
“我没疯。”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我很清醒。”
“你……”她的声音开始抖,“你想怎么样?”
“离婚。”
“不可能。”
“不可能也得离。”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没用。”我说,“这些证据,拿到法院,你什么都得不到。”
她盯着我,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别的什么。
“陈默,我们结婚十五年了。”
“我知道。”
“你就这么狠心?”
“我狠心?”我笑了一下,“林婉,你出轨的时候,想过狠心这两个字吗?”
“我……”她咬着嘴唇,“我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十七次,半年。这叫一时糊涂?”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跟周明远怎么上的床?”
她脸色又白了。
“你别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林婉,你做都做了,还怕我说?”
她后退一步,靠在墙上。
眼睛里开始有眼泪。
“陈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我跟他断了。以后再也不联系。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她。
她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妆花了。
看起来可怜。
但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林婉,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才跟你说吗?”
她哭着摇头。
“因为我用了三周时间,把所有证据都收集齐了。”我说,“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是想清楚了。”
“你真的要离?”
“真的要离。”
“孩子怎么办?”
“宇航跟我。”
“你怎么知道他会跟你?”
“我问过他了。”
她愣住了。
眼泪停了一下。
“你……你跟他说了?”
“说了。”
“你怎么能跟他说?!”她突然又激动起来,“他还是个孩子!”
“十五岁了,不小了。他有权利知道。”
“你……”她指着我的手在发抖,“陈默,你太狠了。”
“我狠?”我看着她,“林婉,你出轨半年,骗了我半年,现在说我狠?”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眼泪又开始流。
我转身走到玄关,从包里拿出老赵拟好的离婚协议,递给她。
“这是协议。你看看。”
她接过去,手在抖。
纸也在抖。
她看了一遍。
“房子归你?凭什么房子归你?”
“凭你出轨。凭这些证据。你要是不服,咱们上法院。到时候你连一半都拿不到。”
她咬着嘴唇,眼泪滴在协议上。
“存款对半分?”
“对。共同账户那四十万,一人二十。”
“车呢?”
“各归各。”
“抚养权……”
“宇航跟我。”
她沉默了。
站在墙边,手里攥着那份协议。
眼泪一直在流。
“陈默,”她突然抬起头,“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离婚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做得这么绝?”
“因为你做得更绝。”
她又说不出话了。
我走回沙发前,坐下。
“协议你拿回去看。三天之内给我答复。签字的话,我们去民政局。不签的话,我去法院。”
她没说话。
我把地上的水杯捡起来,放在茶几上。
然后我起身,去了宇航的房间。
宇航坐在床上,没写作业。
他应该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爸。”
“没事。”我坐在他床边,“你睡吧。”
“妈她……”
“她的事你不用管。你好好上学。”
他点点头。
眼睛还是红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出了房间。
回到客厅,林婉还站在墙边。
“今晚你睡卧室,我睡沙发。”我说。
她没动。
我从柜子里拿了床被子,铺在沙发上。
她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走进卧室。
关上了门。
那一晚,我又没睡着。
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卧室里偶尔传出压抑的哭声。
我听着。
心里很平静。
第二天早上,林婉从卧室出来,眼睛肿着。
她看见我在厨房做早饭,愣了一下。
“煎蛋还是煮蛋?”我问。
“你……你还做早饭?”
“宇航要吃。”
她没再说什么,坐在餐桌前。
我把煎蛋、面包、牛奶端上桌。
宇航也出来了,看了他妈一眼,没说话,坐下吃早饭。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
安静得只听见咀嚼声。
以前早饭的时候,林婉会说很多话。说工作,说同事,说八卦。
今天她什么都没说。
宇航也什么都没说。
我吃完了自己那份,站起来。
“我今天带宇航去游乐园。”
林婉抬起头。“游乐园?”
“嗯。之前答应他的。”
宇航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林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吃完早饭,我和宇航出门。
开车去游乐园的路上,宇航坐在副驾驶,一直沉默。
“怎么了?”我问。
“爸,你跟妈真的要离?”
“真的要离。”
“那以后……”他顿了顿,“以后我跟谁?”
“跟我。”
“妈会不会争?”
“她争不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做错了事。做错事就要承担后果。”
宇航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恨妈吗?”
我看着前面的路。
“不恨。”
“真的?”
“真的。恨太累了。我只是不想跟她过了。”
宇航又沉默了。
到了游乐园,我们玩了一整天。
过山车。海盗船。碰碰车。
宇航玩得很开心,笑得很大声。
我看着他笑,心里觉得暖了一点。
晚上回家,林婉不在。
餐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去我妈那儿住几天。”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给宇航煮了碗面。
三天后,林婉回来了。
她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
“我签了。”她说。
声音很平静。
眼睛还是肿的。
我拿起协议看了看。她的签名在最后一页,字迹有点歪。
“财产分配你同意了?”
“同意了。”
“抚养权呢?”
“宇航跟你。”
“探视权呢?”
“你定。”
“一个月两次。”
“行。”
我把协议收起来。“明天去民政局?”
“明天……行。”
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
“陈默,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这十五年,你爱过我吗?”
我看着她。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
在那些失眠的晚上。
在那些抽烟的阳台上。
在那些翻看证据的时刻。
“爱过。”我说,“但现在不爱了。”
她眼泪又下来了。
但她没哭出声。
她转过身,拖着行李箱,又走了。
第二天,我们去民政局办了离婚。
工作人员问我们想好了没有。
我说想好了。
林婉也说想好了。
章盖下去的那一刻,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不是轻松。
是踏实。
像画完了一张图。
最后一笔,终于落下了。
出了民政局,林婉站在门口,看着我。
“陈默,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她咬着嘴唇,“后悔做了那些事。”
“你后悔的不是做了那些事。”我说,“你后悔的是被我发现。”
她愣住了。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停车场。
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陈默!”
我没回头。
上了车,发动引擎,开走了。
后视镜里,她还站在民政局门口。
越来越小。
最后看不见了。
回到家,宇航在客厅等我。
“爸,办完了?”
“办完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还好吗?”
“还好。”
“真的?”
“真的。”
他走过来,抱了我一下。
十五岁的男孩,比我高半头。
抱得有点笨拙。
但很用力。
我拍了拍他的背。
“没事了,儿子。”
“嗯。”
他松开我,眼睛有点红。
“爸,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
“行。”
我进厨房,系上围裙。
排骨焯水,切土豆,洗青菜。
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
土豆丝切得很齐。
跟以前一样。
日子还是要过。
饭还是要吃。
只是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骗了我半年的人。
晚上,林婉给我发了条微信。
很长的一段。
“陈默,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奢求原谅。我只是想说,这十五年,谢谢你。你是个好人,好丈夫,好爸爸。是我自己不知足。我以为外面的世界更精彩,以为别人能给我你给不了的东西。现在我才明白,我失去的,恰恰是最珍贵的。周明远不会离婚,他只是玩玩。而我,亲手毁了自己的家。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看完了。
没回。
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看电视。
综艺节目里,嘉宾在笑。
我也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
是觉得讽刺。
她说她后悔了。
她说对不起。
可这些有什么用呢。
十七次开房,半年时间。
每一次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没有人逼她。
她只是没想到会被发现。
她只是没想到我会做得这么绝。
她以为我会吵。
会闹。
会给她机会。
可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所有证据收集齐。
然后在一个普通的周五晚上,递给她一份离婚协议。
她措手不及。
她无话可说。
她只能签字。
这就是我的做法。
不吵不闹。
让她悔不当初。
一个月后,我听一个共同的朋友说,林婉跟周明远闹翻了。
周明远不肯离婚,他老婆也知道了这件事,闹得很凶。
林婉在公司里待不下去了,辞了职。
朋友说她现在住在娘家,整天不出门。
她妈打电话给我,让我劝劝她。
我说我们已经离婚了。
她妈在电话里叹气,说林婉天天哭,后悔得不得了。
我说,后悔有用吗。
她妈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
楼下那只金毛又在遛。
还是那个粉卫衣姑娘。
她今天在笑。
狗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我点了根烟。
戒烟五年了,最近又开始抽。
我知道这样不好。
但我需要一点东西来填补心里的空洞。
烟是个好东西。
它不说话。
它只是燃烧。
烧完了就没了。
跟婚姻一样。
跟信任一样。
跟十五年一样。
烧完了。
就没了。
晚上,宇航问我:“爸,你会再结婚吗?”
“不知道。”
“如果你再结婚,要找个好的。”
“什么叫好的?”
“就是……”他想了想,“不会骗你的。”
我笑了一下。
“行。找个不会骗我的。”
“爸。”
“嗯?”
“你做得对。”
我看着儿子。
十五岁,比我高半头。
他长大了。
“谢谢你,儿子。”
“谢什么。”
“谢谢你站在我这边。”
“你是我爸。”他说,“我不站你这边站谁那边。”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眼眶有点热。
但我没哭。
我不习惯哭。
我习惯把事情憋在心里。
然后一件一件地解决。
像画图一样。
一条线一条线地画。
直到画完。
现在,这张图画完了。
标题叫《人到中年》。
副标题叫《妻子出轨》。
结局叫《离婚》。
我合上图,放进抽屉。
然后打开电脑。
开始画下一张。
一张新的图。
一张没有林婉的图。
一张只有我和儿子的图。
一张规整的、干净的、没有乱七八糟线条的图。
窗外,那只金毛跑远了。
粉卫衣姑娘牵着它,拐过了街角。
我把烟掐灭。
回到客厅。
电视还开着。
综艺节目换了一档。
嘉宾还在笑。
我也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
很轻。
很短。
但很真。
日子还长。
慢慢过。
总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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