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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优化当天我清空聊天记录,庆功宴上秘书慌神:甲方点名要你出席楔子
被优化的那天下午,我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的企业微信消息看了整整三分钟。人事部赵姐发来的,措辞客气得像在念公文模板。我关掉对话框,打开和甲方的聊天记录,截图、保存、删除,一条不剩。然后我把工卡拍在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三天后,前公司庆功宴,秘书小周打来第七个电话时,我正在出租屋煮泡面。她声音都在抖:“哥,出大事了,甲方陈总点名要你出席,说你不来,合同作废。”
第一章:那份文件有问题
我叫宋远,今年二十九,在宏盛设计公司干了三年零四个月。
被优化的理由很简单,公司要降本增效,我们部门六个人,要裁掉两个。总监老方找我谈话的时候,表情挺为难的,说宋远啊,你也知道今年行情不好,公司实在是扛不住了。
我当时没吭声。
老方又说,你在公司这三年多,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但没办法,你和张磊,你们两个是最后进来的。
我点了点头。
其实我心里清楚,什么最后进来的,张磊比我还晚来两个月呢。真正的原因是我上个月跟老方吵了一架,因为宏盛最大的甲方客户——锦华地产陈总那边的一个项目方案。老方让我把报价压到成本价以下,我说这事儿不地道,而且后续变更签证肯定要扯皮,到时候甲方翻脸,吃亏的还是公司。
老方当时脸就黑了,说宋远你是总监还是我是总监?
我说你是总监,但我对接锦华两年多了,陈总什么脾气我比你清楚。他这个人最恨别人在报价上做手脚,前期压价后期增项,这招在别人那儿好使,在陈总那儿就是找死。
老方拍桌子,说你有证据吗?我这都是为了公司!
我没再说话。
后来方案还是按照老方的意思报上去了。陈总那边当时没说什么,签了合同。但我知道这事儿没完。
果然,项目干到一半,变更签证一堆,每回我去找锦华的工程部签字,人家都爱答不理的。陈总倒是没翻脸,但每次开会,他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点别的意思。那种眼神我太熟了,就是等着看你什么时候兜不住。
所以人事找我谈优化的时候,我一点都没觉得意外。
我收拾东西那天下午,办公室气氛特别诡异。
张磊坐在我旁边工位上,假装看图纸,其实余光一直往我这边瞟。我们部门其他人也都闷头干活,没人说话,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但谁都知道那都是装的。
我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三年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一个马克杯,是前年公司团建发的,上面还印着宏盛设计的Logo。一盒胃药,吃了一半,跑工地跑出来的毛病。两本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全是项目细节。
还有一张锦华地产的出入证,塑封的,挂绳都磨起毛了。
我把出入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贴着我的一寸照片,照片上的我比现在年轻点,头发也比现在多点。那会儿我刚接手锦华的项目,陈总第一次见我,说小宋你看着跟刚毕业的大学生似的,行不行啊?
我说陈总您放心,我干活儿您看着就行。
这一晃,两年七个月。
赵姐站在我们部门门口,手里拿着离职交接单,等着我签字。我走过去,她把手里的单子递给我,压低了声音说:“宋远,你别怪我,我就是个办事儿的。”
我看了一眼交接单上的条款。工资结到月底,补偿N+1,五险一金缴到当月,工卡交回,电脑交回,出入证交回。
“签这儿就行。”赵姐指了指右下角的空白处。
我拿起笔,在签字之前,把手机掏出来了。
打开企业微信,点开和陈总的聊天窗口。最近一条消息是前天晚上十一点多的,陈总问我项目三期地下室渗漏的修复方案什么时候出。我回他说方案做好了,明天让施工队进场。
往上翻,全是他跟我的聊天记录。从两年前到现在,几百条消息,有半夜发的,有周末发的,有骂人的,有催进度的,也有难得说句“行,这事儿办得利索”的。
我一条一条截图,存进手机相册里,然后退出企业微信,长按陈总的头像,点了删除聊天记录。
系统弹窗问我确认删除吗?
我点了确认。
整个聊天记录,全没了。
不光陈总的,锦华工程部的人,采购部的人,财务部的人,凡是甲方那边的,我全都删了。一条不剩。
赵姐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脸上有点慌。她可能没见过谁离职之前还特意清聊天记录的,一般人都是收拾东西走人,电脑里的东西该留留该删删,没谁会专门打开手机把甲方的聊天记录删干净。
但我就是这么干了。
签完字,我把工卡从脖子上摘下来,搁在赵姐手里的交接单上。马克杯我没拿,胃药我没拿,笔记本我装进了背包里。
张磊这时候忽然站起来,说了句:“宋哥,晚上一起吃个饭呗?”
我看了他一眼。小伙子挺年轻,去年才来,平时跟我跑锦华的工地跑得最多,晒得跟黑炭似的。我对他没什么意见,但这时候吃饭,不合适。
我说改天吧,今天还有事儿。
然后我背上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部门门口聚了好几个人,老方也在,他站在最远的地方,手里夹着根烟,没点。
我没看他,电梯门合上了。
回到家,我在出租屋里坐到晚上八点。
这套房子是我两年前租的,一室一厅,月租两千四,离公司四十分钟地铁。后来锦华的工地跑多了,我发现其实住这儿离工地更近。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人挺好,就是每回交房租都要念叨一遍,说小伙子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买房子啊。
我说快了快了。
两年过去了,还是快了快了。
我打开冰箱,里面就剩半把挂面和两个鸡蛋。煮面的水还没烧开,手机响了。
老方打来的。
我想了想,接了。
“宋远啊。”老方声音听着挺疲惫,“今天的事儿你别往心里去,公司也是没办法。”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那就好。”老方顿了一下,又说,“对了,锦华那边的项目,你跟张磊交接一下呗?工地上的情况你最清楚,有什么注意事项你跟他说说。”
“交接单我都签了,东西都留在公司了。”我说。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老方斟酌着措辞,“你跟陈总那边也打个招呼?毕竟合作这么久了,你跟他说一声你走了,也算有始有终。”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把挂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方总监,”我说,“我的企业微信已经注销了,甲方的联系方式我也都删了。公司的事儿,还是公司自己处理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四秒。
老方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变了:“你把聊天记录都删了?”
“嗯。”
“宋远你这是什么意思?”老方声音拔高了,“公司培养你三年,让你对接锦华这么大的客户,你现在说走就走,还把所有联系都掐断?你这不是——”
“方总监,”我打断他,“我走的时候您也没说不让我删聊天记录啊。”
老方被噎住了。
“再说了,”我继续搅锅里的面条,“那些记录是我跟甲方私人聊的,又不是公司财产。公司想看聊天记录,可以啊,您让张磊重新跟陈总聊呗。两年多的记录,重新聊一遍,总能聊出来的。”
老方的呼吸声在电话里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呼哧呼哧的,像风箱。
过了好几秒,他才压着嗓子说了句:“宋远,你行。”
然后挂了。
我把手机扔到茶几上,盛出面条,倒了点酱油拌了拌,就这么吃了。
说实话,我不觉得自己做了多过分的事。公司裁我可以,我没闹,没要额外的补偿,签了字就走了。但我跟甲方两年多建立的关系,凭什么免费留给公司?
这两年里,陈总半夜打电话过来骂人的时候,老方在哪儿?锦华工地漏水我大冬天蹲在现场盯维修的时候,老方在哪儿?甲方采购部那帮人各种刁难,我陪着笑脸一杯一杯喝酒的时候,老方又在哪儿?
现在我走了,让我把关系拱手让出来?
凭什么?
吃完面,我把碗洗了,洗了个澡,躺床上刷手机。
微信上以前的同事群已经把我踢出来了,速度还挺快。朋友圈倒是有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发了消息过来,说宋哥你走了啊,太突然了。
我挨个回了,说没事,正常变动。
然后我打开招聘软件,开始看职位。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在投简历。
锦华的陈总中间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没接。他发了条短信过来,问我怎么打不通企业微信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回。
不是我不想接,是接了没法说。陈总这个人脾气大,但对我还算不错,我不想把他卷进我跟老方之间的破事儿里。再说了,我现在已经不是宏盛的人了,跟陈总通话,名不正言不顺。
但我没想到的是,宏盛那边的人居然也没联系上陈总。
更没想到的是,老方他们居然以为,只要把张磊推上去,锦华那边的项目就能顺顺当当地继续。
第三天下午四点多,我正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改简历,手机响了。
屏幕上来电显示是“周秘书”。
锦华地产陈总的秘书,小周。二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刚来锦华一年多,平时跟我对接最多的就是她。什么会议通知、文件传递、现场协调,都是她跟我联系。
我犹豫了几秒钟,接了。
“哥!”小周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又急又尖,“你可算接电话了!”
“怎么了?”我问。
“出大事了!”小周那边背景音很嘈杂,听着像在会议室外面,她压着嗓子说话,声音都在抖,“今天不是你们宏盛的庆功宴吗?陈总本来都说不去了,结果刚才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你被裁了,忽然就说要来。来了之后往那儿一坐,把你们那个张磊拿过来的方案翻了翻,直接就撂桌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然后呢?”
“然后陈总就说了一句话。”小周深吸了一口气,“他说,这个项目一直是宋远对接的,你们现在换了人,连个招呼都不打。这样吧,把宋远叫过来,让他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他不来,这顿饭我不吃,合同我也重新考虑。”
小周说到最后,声音都快哭出来了:“哥,你快来吧,方总监脸都绿了。他们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不接,这才让我打的。你再不来,今天这局就真收不了场了。”
我拿着手机,看着电脑屏幕上改了一半的简历,忽然就笑了。
那种笑不是高兴,是心里憋了三天的那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哥你笑什么呀!”小周急了,“你到底来不来?”
“来。”我说,“你把地址发我,我现在就出门。”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从衣柜里翻出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衬衫,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子。
镜子里的人头发有点乱,胡茬两天没刮,看着确实有点落魄。
但我的眼睛很亮。
我拿起手机,打开地图,输入了小周发过来的酒店地址。
老方啊老方,你不是说公司离了谁都能转吗?
行,今天我就让你看看,这个项目离了我,到底转不转得动。
推开门,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小区里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路上,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锦江酒店。”
车子发动,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这座城市还是老样子,车水马龙,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三年多了,我每天在这个城市里穿梭,跑工地,跑甲方,跑公司。最忙的时候一天开过六场会,从早上八点开到晚上十一点,回到家连鞋都懒得脱就倒在床上。
现在好了,忽然就闲下来了。
但今晚,我得再去演一场戏。
一场我自己都不知道结局的戏。
出租车在锦江酒店门口停下的时候,我看了看手机,小周已经发了七八条消息过来,从“哥你到哪了”到“快点快点陈总等得不耐烦了”再到“方总监已经在骂人了”。
我把手机揣进裤兜,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酒店大堂的灯光亮得晃眼,空调开得很足,一进门就是一股冷气。我穿过大堂,电梯坐到三楼,顺着指示牌往宴会厅的方向走。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的声音了。
觥筹交错的声音,假笑寒暄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
还有陈总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
他说的好像是:“我等的人还没到?”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宴会厅的门。
第二章:两年零七个月的账本
宴会厅很大,摆了七八桌,来的人不少,都是宏盛这边的高管和锦华那边的项目相关人员。天花板上吊着水晶灯,灯光打得满屋子亮堂堂的,桌上铺着白色的台布,摆盘精致,酒水齐备,看着确实是下了本钱的。
门推开的一瞬间,离门口最近的那桌人先看见了我,说话声一下子就小了。然后像传染似的,一桌接一桌,整个宴会厅的嘈杂声像退潮一样落了下去。
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陈总坐在主桌的主位上,正对着门口。他五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的线条硬邦邦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打领带,在一屋子西装革履的人里反而显得最不好惹。
他旁边坐着老方,老方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板板正正,但脸上的表情可一点都不板正。从我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起,他的脸就跟调色盘似的,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手指攥着酒杯,指节都发白了。
再旁边是张磊,穿着新买的西服,吊牌倒是摘干净了,但袖口的褶子都还在,一看就是临时翻出来穿上的。他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脖子却缩着,像只被按在案板上的鸡。
我站在门口,跟陈总对上了眼神。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说不上是笑还是不笑,然后把手里的酒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来了?”他说话的语气特别平常,就像我们昨天才见过面一样。
“来了。”我说。
老方这时候反应过来了,蹭地站起来,脸上硬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僵得跟拿胶水粘上去的一样。他快步迎过来,压低声音说:“宋远你总算来了,快快快,坐坐坐。这几天你怎么电话也不接?我们都急坏了。”
我没接他的话,跟着他往主桌走。路过其他几桌的时候,我扫了一眼,看见了宏盛的好几个部门负责人,还有锦华工程部、采购部的人。有些认识我的,朝我点了点头。也有假装没看见的,低着头扒拉盘子里的菜。
我在陈总左手边隔了一个位置的空座上坐下来。那个位置本来不知道是谁的,我坐下之后,旁边的人主动挪了挪,给我腾出更多空间。
餐桌上摆了一圈凉菜,酱牛肉、蒜泥白肉、凉拌海蜇、糖醋小排,摆盘挺精致,但基本没人动筷子。倒是白酒已经开了三瓶,陈总面前那杯喝了一半。
我一坐下,整个桌的气氛就变了。
陈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看着老方说:“方总监,人我给你叫来了,说吧,怎么回事。”
老方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他咳了一声,端起酒杯站起来,对着陈总赔笑说:“陈总,是这样的,宋远呢,是因为公司内部结构调整,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咱们锦华这边的项目呢,肯定不会受影响,我亲自带着张磊盯着,张磊你也认识,之前一直跟着宋远跑工地的,情况都熟——”
“结构调整?”陈总打断了老方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什么结构调整,不就是裁了吗?”
老方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整个主桌安静得跟没人似的。
“方总监,”陈总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点着桌面,“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
老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今天来,不是因为你们请我吃饭。”陈总自问自答,声音跟敲钉子似的,一颗一颗往下砸,“是因为我听说你们把宋远给弄走了,连个招呼都没跟我打。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问问你,你们宏盛,是不是觉得我陈国昌好糊弄?”
这句话一出来,老方的脸色彻底变了。
“陈总您这话说的,我们怎么敢糊弄您呢——”老方话说了一半,被陈总一抬手给堵了回去。
“别急着解释。”陈总把目光转向我,“宋远,你先说说,你是因为什么被裁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了。
我看着陈总,心里清楚他在给我递梯子。但我接不接,怎么接,全看我自己。
我想了想,说:“陈总,我离职的原因,公司跟我说的是降本增效。但具体的,您还是问方总监吧,他比我清楚。”
我把球踢回去了。
老方脸都绿了,但当着陈总的面,他又不敢发作,只能硬着头皮说:“对对对,就是降本增效,公司今年的情况陈总您也知道,整个行业都不景气,我们也是没办法——”
“降本增效?”陈总又打断了他,“那你告诉我,你们裁了宋远,省了多少钱?一个月一万多块钱的工资,对吧?”
老方点了点头。
陈总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但眼缝里的光冷得像刀子。
“方总监,你们宏盛跟锦华今年的合同额是多少?一千八百万,对不对?我陈国昌给你们一千八百万的活儿,你们为了省一个月一万多块钱的工资,把我最放心的人给裁了?你们跟我商量了吗?问过我的意见吗?”
老方额头上的汗已经下来了,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掏出纸巾擦了擦,声音都变了调:“陈总,这个事儿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周,我给您道歉——”
“用不着道歉。”陈总摆了摆手,“我就问你一个事儿。”
“您说您说。”
“宋远走了之后,你们这个项目,谁顶?”
老方赶紧把张磊往前推:“张磊!张磊之前一直跟着宋远跑现场,所有情况他都熟,技术上也没问题——”
“张磊。”陈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转头看向张磊,“你过来,我问你几句话。”
张磊本来就紧张得不行,被陈总这么一点名,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碰到了桌上的筷子,筷子掉在地上,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
“陈总您问。”张磊站得笔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交握在身前,跟罚站的小学生似的。
陈总看了他一眼,说:“项目三期地下室渗漏的问题,现在什么情况?”
张磊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这个我知道,宋远走之前跟我说过,渗漏是因为防水层接茬没处理好,修了两天,现在应该没问题了。”
“应该没问题了?”陈总挑了挑眉毛,“什么叫应该?你去现场看了吗?”
张磊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我还没来得及去,昨天在整理材料——”
“行了。”陈总没让他说完,又问,“那我问你,二期屋面防水重做的那块面积,你跟总包确认过没有?到底是一千二百平还是八百平?”
张磊彻底傻眼了。
他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张磊这小伙子不坏,就是经验不足,加上被老方这么硬推上来,根本接不住。屋面防水面积的事儿,是我跟总包扯皮扯了两个礼拜才定下来的,最后确认是一千零八十平,两边各让一步。这个数字我记在了交接清单上,但张磊显然没仔细看。
陈总看张磊答不上来,也不追问了,转头看着老方,摊了摊手:“方总监,你自己看看,这让我怎么放心?”
老方脸上的汗更多了,他一边擦一边说:“陈总,张磊就是还需要点时间熟悉,您给我一个月,我保证他全部上手——”
“一个月?”陈总哼了一声,“工期还等你一个月?三期的交付节点是年底,你现在换个人重新熟悉项目,工期延误了算谁的?违约金你们宏盛赔得起吗?”
违约金三个字一出来,老方彻底坐不住了。
宏盛跟锦华的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工期延误一天,罚款合同总额的千分之一。一千八百万的合同,一天就是一万八。真要是延误了,别说一个月,光是十天八天的罚款就能把项目利润全吃光。
“陈总,”老方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恳求,“您看这样行不行,宋远虽然离职了,但我们肯定有办法把项目继续往前推。您给我们点时间,我以个人信誉担保——”
“方总监,”陈总打断他,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我今天来不是听你担保的。我过来就两个目的。第一,问清楚你们为什么一声不吭把宋远弄走了。第二,告诉你,锦华的项目,我指定的人,你换了得跟我商量。这是我的底线。”
老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总这时候忽然转向我,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宋远,”他说,“你现在是自由身了吧?”
我心里一跳,脸上没露出来,点了点头说:“是。”
“那行。”陈总端起酒杯,朝我举了举,“明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些事儿,咱俩单独聊。”
这话一出来,整个主桌的气氛彻底炸了。
虽然没人说话,但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和陈总之间来回扫。老方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看我又看看陈总,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跟陈总碰了一下。
酒杯碰撞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却像是敲了一声响钟。
陈总喝完杯子里的酒,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朝小周招了招手。
“走吧。”
小周赶紧拎着包跟上来,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眨了眨眼睛,表情又惊又喜。
陈总走到宴会厅门口,忽然又转过身来,看着老方说:“对了,方总监,合同的事儿,明天我让法务重新审一下。有些条款,可能得改改。”
说完,他推开门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宴会厅里安静了足足有十几秒。
然后嗡的一声,所有桌子都炸开了锅。大家压低着声音议论纷纷,目光不停地往主桌这边瞟。
老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汗已经把衬衫领子洇湿了一圈。
张磊还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桌布边沿,指关节都捏白了。
我慢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看着老方说:“方总监,没什么事儿的话,我也先走了。”
“宋远!”老方忽然喊住我,声音又急又冲,但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好像又觉得不妥,硬是把语气压了下来,“宋远,咱们借一步说话。”
我看着他,没动。
“就在旁边。”老方指了指宴会厅角落的休息区,“三分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他走了过去。
休息区摆着几组沙发和茶几,隔着一道屏风,勉强算是个能说话的地方。老方走到沙发边上,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宋远,我今天算是栽了。”他低着头,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拇指互相搓着,“我承认,裁你是我的主意。但我也是被逼的,公司今年的财报你看不到,我只能顾全大局。”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但我求你一件事。”老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急的,“陈总那边,你别捅刀子。我知道你跟他关系不错,锦华那个项目确实离不开你。但你要真去了锦华那边上班,宏盛在这行就真没法混了。我在公司干了十二年,上下几十号人等着吃饭——”
“方总监,”我打断他,“陈总只是让我明天去他办公室聊聊,没说让我去锦华上班。”
老方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但聊完之后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方总监,说实话,你裁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老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不是要报复你。”我语气平静,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但你得知道一件事,我宋远在宏盛这三年多,从来没给公司掉过链子。锦华这个项目,从前期对接到现在三期封顶,每一个节点、每一次验收、每一笔变更签证,都是我拿命盯下来的。你嫌我工资高,让我走,我没话说。但你别指望我走了还给你铺路,这不叫格局,这叫傻。”
老方的喉结滚了一下,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转身走了。
走出宴会厅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筒灯照出昏黄的光。我刚掏出手机准备叫车,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小周。
小姑娘跑得气喘吁吁的,到我面前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我问。
“陈总让我回来带个话。”小周直起腰,眼睛里亮晶晶的,“他说让你明天上午十点到锦华总部,别迟到。”
“就这个?”
“还有。”小周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陈总说了,你跟宏盛的事儿他都知道。他让我告诉你,老方那个报价的猫腻,他也早就看出来了。三期那个项目,宏盛报的价里面有六个分项低于成本线,后期的变更签证补了快两百万,这些钱,他每一笔都有记录。”
我愣了一下。
“陈总还说,”小周的声音更低了,“你能在那种情况下还坚持不压价,他记住了。所以这次宏盛把你裁了,他一点都不意外。”
我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说:“行,我知道了。替我谢谢陈总。”
“哥,”小周忽然喊我,眼神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小姑娘,“你明天一定得来。陈总是真看重你,这我看得出来。”
我说好。
小周这才放心地笑了,挥挥手转身往回跑,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一个人站在酒店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头顶的筒灯打下来一束光,把我罩在中间。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电梯间偶尔传来叮咚的提示音。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三天前截屏的那些聊天记录。
那些记录我一条都没删。截图存下来了,企业微信里的记录清空了,但证据还在我手里。
我刚才跟老方说,我不是要报复他。这话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我知道,报复这种事,不用我亲自动手。老方自己在合同里埋的那些雷,陈总早就踩到了,引线已经烧了两年多,迟早要炸。
我所做的,只不过是退出的时候没给引线浇水。
仅此而已。
我把手机揣回裤兜,大步朝电梯间走去。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城市的夜色从酒店大堂的落地玻璃窗涌进来,混杂着霓虹灯的光和车流的尾灯,把整个大堂映得忽明忽暗。
我推开酒店的旋转门,冷风扑在脸上,带着初冬的寒意。
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进去之后,司机问我去哪儿。
我报了一个地址,然后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把今天的事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陈总明天要见我。他说的“单独聊”肯定不是普通聊聊那么简单。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他今晚当着所有人的面点了老方的炮,明天找我去,八成是要跟我谈正事。
什么正事呢?
去锦华上班?可能性不大。陈总虽然脾气大,但他做事情向来守规矩。锦华是国企控股,正式编制不是他说了算的。再说了,他要是真想把我弄进去,不会绕这么大一个弯子,直接打个电话就行了。
不是锦华的话,那就是别的。
我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老方在三期合同里做的那六个低于成本线的分项,如果陈总手里真有每一笔的记录,那这些材料一旦被翻出来,宏盛面对的可不只是换人的问题。恶意低价中标,后期变更签证补差价,这在甲方的工程管理规范里属于严重失信行为。轻则罚款,重则直接清退,列入供应商黑名单。
如果陈总手里掌握的不只是锦华一个项目的证据呢?
如果他查出来宏盛在其他项目上也有类似的操作呢?
那这次的庆功宴,可能就不是什么庆功宴了。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我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是两年前的事。
那天我在锦华的会议室里跟陈总第一次见面,他坐在会议桌对面,翻着我带过去的资质文件和业绩清单,翻完之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我当时没太在意的话。
他说:“小宋,我查过你。你在上一家公司干的最后一个项目,因为跟项目经理意见不合,你辞职了对不对?”
我当时心里一惊,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总没等我回答,又接着说了一句:“我觉得你做得对。干这一行,底线比什么都重要。没底线的人,早晚要出事。”
两年多过去了,这句话我居然一直没忘。
现在我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把这句话翻出来重新咀嚼了一遍,忽然觉得陈总这个人,从那个时候起就在看这一盘棋了。
他只是没告诉任何人而已。
出租车拐进我家小区门口那条窄巷子,车速慢下来。路两边停满了车,只留了一条刚好够一辆车通过的空隙。橘黄色的路灯透过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枝杈,在车玻璃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斑驳影子。
我付了车钱,下了车,走进小区。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个月了,物业一直没来修。我摸着黑上楼,掏钥匙开门,屋子里还是下午离开时的样子。电脑屏幕上的简历改了一半,光标还在那儿闪。
我在电脑前坐下来,看着那半份简历,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今天下午我还在海投简历,晚上就有人请我去“聊聊”。
人生这玩意儿,真是说不准。
我把简历关掉,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
手指放在键盘上,犹豫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我把两年零七个月里,跟锦华项目有关的所有关键节点、重要变更、争议事项,一笔一笔地列了出来。哪一天的哪个会上,老方说了什么,我持了什么意见,最后谁拍板的,什么结果。哪些变更是合理合规的,哪些是老方故意压价后期做的手脚,每一笔的数据、日期、金额、经办人。
这些东西一直在我脑子里,从来没写下来过。
但今晚,我觉得是时候了。
打字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像某种精密仪器在运转。
写到凌晨两点多,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遍。
文档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够硬。
我把它存好,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已经没什么灯光了,小区里的人都睡了,只有远处几栋高楼上还有零星的窗户亮着。
我透过纱窗看着那几盏灯,心里忽然很平静。
三天前被裁的时候,我承认自己慌了。虽然表面上装得满不在乎,但心里是虚的。二十九岁,没房没车没对象,突然没了工作,搁谁身上都得慌。
但现在我不慌了。
不是因为陈总给了我一根救命稻草,而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这两年多跑工地、蹲现场、跟甲方周旋、处理各种烂摊子,攒下来的不是什么人脉关系,不是什么背景靠山,是一身实打实的本事。
今晚陈总在宴会上问张磊那两个问题,换我来答,我连想都不用想就能说出来。哪些地方容易出问题,哪些环节需要盯紧,哪些坑是以前踩过的,哪些人要防着,哪些人可以信任。
这些东西,是我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老方裁不了我的本事,宏盛也拿不走我的底牌。
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模糊的,看不清表情。但我知道自己的眼睛是什么样子的。
跟出门前照镜子时一样。
很亮。
我拉上窗帘,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那是我这三天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第三章:被删掉的聊天记录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睁开眼睛,天花板上那盏灯罩里积了一层灰,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搬进来两年多,这灯罩我从来没擦过。每个周末都说要打扫卫生,但每回都被项目上的电话拽走了,最后也就是拖拖地、擦擦桌子,高处的活儿一直懒得干。
人就是这样,总觉得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直到有一天忽然闲下来,才发现那些一直拖着没做的事,原来积了这么多。
我翻身起床,洗漱,刮胡子,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对着镜子把领子翻好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今天的手很稳,不像昨天出门前那样,系个扣子都系了两遍。
出门之前,我把昨晚整理的那份文档拷进U盘里,揣进了裤兜。
到锦华总部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四十。锦华的办公楼在城东,十八层,外立面是深灰色的石材配玻璃幕墙,门口立着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锦华地产”四个字。我以前每个月至少要来两三趟,门卫都认识我了,登个记就放我进去了。
电梯坐到十六楼,门一开就是锦华的办公区。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宋工,好久不见。陈总在办公室等你呢,让你到了直接进去。”
我点点头,顺着走廊往里走。路过的几间办公室门都开着,有人看见我,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昨晚庆功宴上的事儿,看来已经在锦华内部传开了。
陈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我敲了敲门。
“进来。”陈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陈总的办公室我太熟了,这两年多不知道在这儿开了多少次会。还是老样子,一张大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和图纸,靠墙一排书柜,里面塞满了工程规范和各种行业报告。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长得挺好,绿油油的。
陈总坐在办公桌后面,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到我进来,把文件合上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
陈总看了我一眼,没急着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我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昨晚回去睡得着吗?”他问。
“睡得挺好的。”我说。
陈总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笑:“睡得着就好。我还怕你回去翻来覆去一宿没合眼呢。”
“不至于。”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很烫,带着一股清香。
陈总靠回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说说吧,”他说,“你跟老方到底怎么回事。”
我知道他问的不是被裁那件事,而是更早的、更深的东西。
想了想,我说:“陈总,我在宏盛三年多,跟方总监之间没什么私人恩怨。他是我领导,我听他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过不去——他让我在报价上做手脚。”
陈总挑了挑眉毛:“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年底,三期总包报价的时候。当时我做的预算是按照市场价和你们锦华的计价标准来算的,报上去之后,方总监把我叫到他办公室,让我把防水、机电还有外墙装饰这三个分项的价格压下来。”我停了一下,又说,“他让我压到成本线以下。”
陈总没说话,但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开始轻轻敲桌子。
“我当时问他,压到成本线以下,后期怎么办?他说后期有变更签证,到时候再把价格补回来。我说这不地道,锦华的审计不是吃干饭的,到时候查出来,麻烦就大了。”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说我想太多,说这是行业惯例,哪家公司都这么干。”
“然后呢?”陈总问。
“然后我就说了一句,我说陈总这个人最恨的就是这种操作。方总监当时就火了,拍了桌子,说宋远你是总监还是我是总监。我就没再说了。”
陈总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十秒钟在谈正事的场合里,已经算很长时间了。
然后他忽然问我:“那个报价单你还有吗?”
“有。”我说,“我走之前,把两年多所有跟锦华项目有关的材料都整理了一遍,存在U盘里了。”
陈总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敲桌子的手指停下来了。
“你知道老方在三期这个项目上,通过变更签证补了多少差价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具体的数字我不清楚,因为后期变更签证都是老方亲自盯着,不让我插手了。
陈总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念了几个数字:“地下室防水变更,补了四十二万。外墙铝板变更,补了五十八万。机电管线综合变更,补了七十三万。光是这三个分项,加起来一百七十三万。如果加上其他零零碎碎的签证,总共大概两百万出头。”
他把文件翻了一页,继续说:“而这些分项在原来报价里,全都低于成本线。也就是说,老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那个价钱干下来。他打的就是先低价中标、后期再用签证把窟窿填上的算盘。”
我看着陈总手里的文件,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您早就知道了?”我问。
陈总把文件放下,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你说呢?”
我愣住了。
“宋远,我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六年。”陈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施工单位干到甲方,从项目工程师干到副总,什么样的猫腻我没见过?老方那点小聪明,在别人那儿也许能糊弄一时,但在我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您为什么还签合同?”我脱口而出,但问完就后悔了。这个问题不该这么问。
陈总倒没生气,他把茶杯放下,慢慢地说:“因为当时我已经没有时间重新招标了。三期预售证已经下来了,工期排得死死的,如果那个时候我把宏盛的报价废掉重新来,至少耽误一个半月。一个半月,光是业主违约金的利息,比老方挖的坑还大。”
我明白了。
他不是没看出来,他是算过账了。在当时的情况下,签合同是成本最低的选择。
“但是,”陈总话锋一转,“我心里记着呢。每一笔签证我都让人单独建档,每一份变更我都让审计重点审查。两百万的窟窿,他一笔一笔补,我就一笔一笔记。这些东西在我手里攒了快一年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沉:“你说,我攒这些是为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动。
不是为了赖账。锦华这么大的公司,不至于为两百万毁约。不是为了谈判筹码。如果只是谈价格,早就摊牌了。
那就只剩下一个理由。
“您在等时机。”我说。
陈总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认可。
“对,我在等时机。”他说,“去年我刚到锦华的时候,公司内部对供应商体系有很多意见。好多人跟我反映,说宏盛这家公司报价越来越离谱,干的活儿也越来越糙。但宏盛是我们合作了七八年的老供应商,一时半会儿动不了,得慢慢来。”
“所以您就让我一直盯在锦华的工地上?”我忽然反应过来。
陈总笑了一下,没否认。
“宋远,你这两年多,每一次半夜接我电话赶到现场,每一次我故意刁难让你返工,每一次我在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骂得狗血淋头——”他停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别难伺候?”
我没说话。
说真的,不止一次这么想过。有段时间我甚至怀疑陈总是故意针对我,不然为什么别人去汇报都没事,偏偏每次我去都被他挑出一堆毛病?
“我是在试你。”陈总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试你的专业能力,试你的抗压能力,更重要的,是试你的人品。你记不记得去年五月份,三期地下室第一次防水施工的时候,你发现了什么问题?”
我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次是防水卷材进场,我按照规范要求抽样送检,结果发现卷材的拉伸强度不达标。当时老方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差一点点不影响使用,反正以后漏了再修就行。
我没听他的,直接让材料退场,换了合格的材料重新进场。为这事儿老方在会上骂了我整整二十分钟,说我不懂变通,浪费工期,增加成本。
“那批卷材,”陈总说,“是我让人故意放进去的。”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
“那批不合格的卷材,是我安排人混进去的。”陈总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我就想看看,你会不会查。你查出来了,说明你专业够硬。你坚持退场,说明你有底线。你顶着老方的压力不退让,说明你不是那种随便就能被拿捏的人。”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似于欣赏的东西。
“宋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老方吵架的事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了坚持原则在公司里吃了多少亏?我什么都知道。你在宏盛三年多,我观察了你两年半。你的能力、你的人品、你处理问题的方式,我全都看在眼里。”
我坐在椅子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年半。陈总观察了我两年半。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苦哈哈跑工地的乙方项目经理,甲方指哪儿打哪儿,挨骂受气是常态。我从没想过,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我。
“你清空聊天记录这事儿,”陈总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够狠的。老方昨天给你打电话打不通,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他以为你删了记录就断了我的线,其实他根本不知道,我跟你联系的每一条记录,我自己都有备份。你不删,他可能还有转圜的余地,你这一删,反而把我跟他之间的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了。”
“我没想那么多。”我说,“我就是不想把我的东西留给他。”
“所以我说你够狠。”陈总端起茶杯,又给我续了一杯,“不过我喜欢。这一行,太好说话的人,早晚被人踩死。你得有自己的脾气,也得有自己的底线。”
他放下茶壶,正色道:“好了,闲话到此为止。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叙旧的。我要跟你谈正事。”
我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宏盛跟锦华的合同,我打算重新审查。”陈总说着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三期还有尾款没结,四期马上要开始招标。我今天就问你一句话——你有没有兴趣,代表新的供应商来对接四期项目?”
我听懂了。
陈总是要扶持一家新的设计公司来取代宏盛,至少取代宏盛在锦华四期项目上的位置。而他希望我加入那家新公司,继续负责锦华的项目。
“是哪家公司?”我问。
“还没定。”陈总坦率地说,“但只要你点头,我可以帮你牵线。锦华四期的盘子比三期还大,两千四百万的设计合同,我手里的供应商名单里,随便哪家都会抢着要你。因为你熟悉锦华的模式,熟悉我的要求,熟悉项目所有的来龙去脉。把你放上去,他们的中标率至少提高百分之三十。”
两千四百万。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我没有急着表态。
“陈总,”我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陈总看着我,似乎并不意外。
“考虑什么?”
“考虑我到底是继续干这一行,还是趁机换个方向。”我说的是实话,“被裁这三天,我想了很多。这个行业我干了六年,从毕业到现在,天天跟工地打交道,跟甲方喝酒,跟总包扯皮,跟分包吵架。累是真的累,烦也是真的烦。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该去做点别的。”
陈总听完,没劝我,也没说教。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我很意外的话。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是真的在思考,不是在混日子。”他把手边的文件拢了拢,站起来,“这样,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给我答复。不管你怎么选,我不勉强。”
我也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他的手劲儿很大,粗糙,硬邦邦的,是干工程出身的人特有的手。
“不过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陈总说。
“您说。”
“老方那边,不管你怎么选,把你手里的材料给我留一份。”陈总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厉起来,“锦华不是他一个人能糊弄的。以前我忍着,是因为时机不到。现在——”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的东西,本来就是要留给您的。”
陈总看了一眼U盘,把它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进了抽屉里。
“行。”他说,“三天之后,我等你的电话。”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手刚碰到门把手,陈总又叫住了我。
“宋远。”
我回过头。
“你删聊天记录这事儿,别觉得有什么不对。”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在职场上,你的关系就是你的资本,你的人脉就是你的底牌。公司可以裁你,但你的能力、你的信誉、你攒下来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你不欠他们什么。”
我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我走到电梯间,按下按钮,等着。
小周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见我,小跑过来。
“哥,聊完了?怎么样?”她压低声音问,眼神里全是好奇。
“还行。”我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陈总有没有说让你来锦华?”小周追着问。
“没有。”
“那他说什么了?”
电梯到了,叮咚一声,门打开。我走进去,转身看着小周,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秒说了句:“他说让我三天之后给他答复。”
电梯门合上,把小周那张写满问号的脸隔在了外面。
下到一楼,走出办公楼大门,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掏出手机,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张磊打来的,时间集中在刚才我在陈总办公室的那一个小时里。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他回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张磊就接了。
“宋哥!”他的声音听起来特别着急,“你终于回电话了。我跟你商量个事儿行不行?”
“你说。”
“昨天晚上陈总说的那个二期屋面防水面积的事儿,我查了一下你留下的交接材料,你写了个数字,一千零八十平,但我看你电脑里的施工日志写的是八百平,到底哪个对啊?”
我揉了一下太阳穴。
“交接材料上写的为准。施工日志是初稿,后来跟总包扯皮之后重新确认的。”
“哦哦哦好的好的。”张磊在电话那头长出了一口气,“谢谢宋哥,这个事儿我昨天答不上来,被方总监骂惨了。”
我没说话。
张磊沉默了几秒钟,忽然又说:“宋哥,其实……其实我觉得挺对不住你的。”
“你说什么?”
“昨天陈总问你的时候,我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替你说。你是被冤枉的,我明明知道。但我——”他声音低下去,“我怕得罪方总监。”
我听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张磊,”我说,“你不用觉得对不住我。你是我带出来的,你的处境我懂。你能跟我说这些,就够了。”
挂了电话,我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初冬的阳光照在头顶,暖烘烘的。路边有一家卖煎饼果子的小摊,排了四五个人,香味飘过来,我这才想起来自己没吃早饭。
我走过去排在队伍后面,等着。
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男孩搂着女孩的肩膀,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手机,讨论中午去哪儿吃饭。旁边是一个快递小哥,急匆匆地催老板快点快点我还要送下一单。还有一个老太太,从兜里掏出零钱,一张一张数着,一毛一毛的,整整齐齐。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跟工地上的世界不一样。工地上永远都是灰扑扑的,到处是钢筋水泥混凝土,声音嘈杂,空气里飘着粉尘。而这里是活生生的,有烟火气,有温度。
排到我了,老板问我要几个。
我说两个,加鸡蛋,加辣条。
拎着煎饼果子往回走的路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方。
我看了看来电显示,直接按了静音,没接。
他连打了三遍,我都没接。
然后他发了一条短信过来,只有两行字:宋远,给个机会,当面谈谈。条件你开。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三年前,我刚进宏盛的时候,老方是我的面试官。那会儿他四十出头,意气风发,跟我说宏盛虽然规模不大,但发展前景很好,尤其是在锦华这个项目上,能让我学到很多东西。
那时候的他是真的在招人,也是真的在培养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也许是从他开始觉得赚钱比干活更重要的时候。也许是从他发现用低价抢标比靠实力竞争更容易的时候。也许是他第一次在报价单上做了手脚,而没有被甲方发现的时候。
人一旦尝到了捷径的甜头,就很难再回到正道上了。
我没有回那条短信。把手机揣进裤兜,大口大口地吃着煎饼果子。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煎饼果子吃完了,我把纸袋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站在站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三天时间。
我需要在三天之内,做出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可能会改变我之后十年的人生轨迹。
但此刻,我脑子里想的却不是陈总开出的那个条件,也不是老方发来的那句“条件你开”。
我想的是昨晚整理材料时翻到的那些照片——工地上的照片。有凌晨三点地下室堵漏的,有暴雨天在基坑里排水的,有三伏天顶着大太阳验收钢筋的。每一张照片里都有我的影子,灰头土脸的,但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因为赚了多少钱,是因为把一个项目从地基干到封顶,回头看一眼,觉得值。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面,城市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
我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三天。
我需要给自己一个答案。
第四章:行业里没有秘密
这三天里,我几乎没有出门。
第一天我在出租屋里闷头睡到下午。醒来之后随便煮了碗面吃了,然后坐在电脑前面,把锦华项目这三年来的所有资料重新梳理了一遍。不是为了准备什么谈判材料,也不是为了应付谁的审查,就是想捋一捋,看看自己这几年到底干了些什么。
资料很多,图纸、会议纪要、变更签证单、验收记录,加起来有好几个G。我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序,一件一件地翻看。
翻到去年八月份的一份会议纪要时,我停住了。
那次会议是老方主持的,讨论的是三期机电管线的施工方案。我在会上提了三个问题,全部被老方否了。会议纪要上只记了一句话:“经讨论,方案原则上通过,具体细节由项目组后续完善。”
那个“具体细节”,后来变成了机电管线综合变更,补了七十三万。
我把会议纪要截图存下来,单独放进一个文件夹里。类似的文件还有不少,都是老方在报价阶段故意压价、施工阶段再用变更签证补差价的证据。
这些东西在行业里其实不算什么秘密。低价中标高价索赔,很多公司都这么干。但老方做得太过了——他把价格压得低于成本线,后期补的差价就必然要突破原合同额,这在甲方的审计那里是过不去的。除非甲方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跟他是一条线上的。
但陈总显然不属于这两种情况。
这就意味着,老方从一开始就在走钢丝。而他现在之所以还站在钢丝上没掉下去,唯一的解释就是陈总一直在等,等一个收网的时机。
我把所有资料整理完,关了电脑,走到阳台上透气。
楼下的巷子里,几个小孩在踢球,球撞到墙上弹回来,又撞上去,砰砰砰的,声音很闷。远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长龙,缓慢地蠕动着。
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第二天上午,一个我没想到的人打来了电话。
是锦华采购部的刘经理,叫刘建国,在锦华干了快二十年,是真正的老资格。平时跟我打交道不多,但每次见面对我都很客气,客气到有点疏远的程度。
“小宋啊,听说你离开宏盛了?”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着有点犹豫,像在斟酌措辞。
“是,刘经理,前几天的事儿。”
“哦。”他沉默了两三秒,“那个,你方不方便出来坐坐?我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我想了想,说好。
我们约在城西一家茶馆,地方是刘建国挑的,很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底层,门脸小得可怜,要不是他发了定位,我肯定找不到。
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装修得很雅致,几张老榆木的茶桌,墙上挂着字画,空气里飘着檀香的味道。整个茶馆就我们两个人。
刘建国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等着了,面前摆着一壶泡好的普洱。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灰色的夹克衫,看着跟公园里遛弯的大爷没什么区别。
但他那双眼睛,精明得很。
“坐坐坐。”他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茶,“这地方清静,说话方便。”
我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他开口。
刘建国没急着说正事,先是问了问我最近的情况,家里好不好,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找到新工作。寒暄了足足五分钟,才把话题慢慢往正事上引。
“小宋啊,你在宏盛这三年多,跟锦华上上下下都熟了吧?”
“还行,主要接触的就是工程部和采购部,还有您这边。”我说。
“那你知道宏盛在锦华干了多少年了吗?”
“好像七八年了吧?”
“八年零四个月。”刘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八年前,宏盛进锦华供应商库的时候,是我审核的资质。当时这家公司规模不大,但口碑不错,几个项目的活儿都干得挺踏实。那时候宏盛的老板还是方建国的老丈人,后来老丈人退了,他才接的手。”
方建国就是老方,方总监。
“那几年,老方还挺规矩的。”刘建国叹了口气,“但人啊,在这个行业里待久了,见的钱多了,心就容易歪。我不是说老方一开始就不正派,是后来慢慢变的。大概从四五年前开始,我发现宏盛的报价越来越奇怪,有些分项报得特别低,低到不合常理。我当时就跟陈总反映过这个问题。”
“陈总怎么说?”我问。
“陈总让我别声张,继续观察。”刘建国用手指轻轻敲着茶桌,“他说,宏盛是合作多年的老供应商,没确凿证据之前,不能随便动。但他让我每一笔异常报价都单独记录,所有的变更签证都要重点审计。”
我听到这里,心里大概有数了。
陈总布的这盘棋,比我想象的还要早。至少提前了四五年,他就在搜集老方的材料了。
“刘经理,您今天找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我说。
刘建国笑了一下,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显得郑重其事。
“小宋,我在锦华干了十九年。”他说话的速度放慢了,“采购部这个位置,不好坐。每年经手几个亿的合同,天天有人请吃饭、送礼、拉关系。我得时刻绷着一根弦,提醒自己什么能拿什么不能拿。十几年下来,我没犯过错误,但我也得罪了不少人。”
我静静地听着。
“我说这些,不是跟你诉苦。”刘建国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我是想告诉你,在这一行里,能力是一回事,站对位置是另一回事。你以为陈总在宏盛这件事上只是想教训老方?没那么简单。陈总是要在退休之前,把锦华的供应商体系重新洗一遍。宏盛是第一个,但肯定不是最后一个。”
“退休?”我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陈总明年就到龄了。”刘建国端起茶杯,热气在他脸上氤氲开来,“他在这个行业干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退休之前,他想把锦华的供应商库整干净了,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公司清出去,把真正有实力、有信誉的公司引进来。这个事儿他从五六年前就开始谋划了,到现在,差不多该收网了。”
我沉默了。
怪不得陈总说他一直在等时机。这个时机不仅仅是针对宏盛的,而是针对整个供应商体系。他在等自己退休之前,有足够的权力和理由来推动这场大洗牌。
“那我在这盘棋里算什么?”我问。
刘建国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睛很温和。
“你算一个变数。”他说,“陈总观察你两年多,在他看来,你是个有能力、有底线的人。这样的人在现在的行业里,说实话,不多。大部分人在你这个年纪,要么被磨平了棱角,要么被拖下了水。你两样都没沾,这很难得。”
“所以他想让我去新的供应商那边,继续对接锦华的项目?”
“这只是其一。”刘建国放下茶杯,“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证人’。宏盛这些年在锦华搞的那些猫腻,光靠文件和数字,老方可以推脱说那是正常的商业决策。但如果有一个内部的人站出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明白了。
陈总需要的不只是我的能力,还需要我作为“内部人”的身份。在宏盛待了三年多,我亲眼见证了那些不合规的操作,有些甚至是我经手的。我站出来,比任何文件都更有说服力。
“当然,这要看你自己愿不愿意。”刘建国又说,“你不愿意,陈总也不会勉强。他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全部的情况,然后再做决定。”
我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有点涩。
“刘经理,我能问您一个私人问题吗?”
“你说。”
“您在采购部十几年,见过那么多供应商上上下下。像我这种被老东家裁了又被甲方点名要回去的,还有第二个吗?”
刘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他笃定地说,“我干了十九年,你是头一个。行业里没有秘密,你的事儿现在早就传开了。好多人都在议论,说宏盛的老方这回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我:“小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你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刘建国一字一顿地说,“甲方点名要你,前公司搞不定的事你能搞定,这两件事合在一起,就是你在这一行里最硬的通行证。以后不管你去了哪家公司,只要报你的名字,做工程这行的甲方,没人敢小看你。”
茶馆里很安静,刘建国的话在空气中慢慢沉淀下来。
窗外有车经过,喇叭声远远地传来,被茶馆的隔音玻璃过滤得很模糊。
刘建国又给我倒了一杯茶,这次的茶水刚泡的,滚烫。
“所以,”他看着我,“你想好了吗?”
我端起茶杯,看着杯子里袅袅升起的热气。
“想好了一半。”我说。
“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得自己去问老方。”
刘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有些事,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不过你要记住了——”
他摘下老花镜,看着我,那双不再年轻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
“不管老方跟你说什么,你心里得清楚——你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他在合同里动手脚的时候,就该知道有今天。你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但他忘了,棋子也有自己的腿。”
我站起来,跟刘建国握了握手。
他的手干燥温热,握得很紧。
走出茶馆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我站在路边,拿出手机,找到了老方昨天发的那条短信。
“宋远,给个机会,当面谈谈。条件你开。”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大概有一分钟。
然后我拨了老方的电话。
响了两声,他就接了。
“宋远?”他的声音很急促,带着一种希望和不安混合的情绪,“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你在哪儿?我马上过来找你。”
“不用过来,”我说,“约个地方吧。”
“好好好,你说哪里?”
我想了想,说了一家以前跟老方常去的面馆。那家面馆在公司附近,以前加班晚了,我们经常一起去吃碗面。面馆不大,环境一般,但味道很地道。
老方听到这个地址,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我挂了电话,拦下一辆出租车。
面馆在城北的一条老街上,开了快二十年了,门脸旧得不起眼,但一到饭点就排队。现在是下午四点多,店里没什么人,只有老板在后厨备菜,看见我进来,还挺惊讶。
“哟,好久没见你了,今天怎么这个点来?”老板姓王,瘦瘦小小的,身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约了个人,谈点事。”我说。
王老板点点头,给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倒了杯茶水,又问:“还跟以前一样,大碗牛肉面,加份肉?”
“等会儿再点吧,人还没到。”
王老板识趣地走开了,留我一个人坐在那儿。
老方来的时候,是下午五点。
他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响了一阵。我抬头看过去,差点没认出他来。
才三四天不见,他像老了五六岁。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子皱巴巴的,眼睛底下挂着两个很深的黑眼圈。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到我,快步走了过来。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把手机和车钥匙搁在桌上,然后两手交握在一起,看得出在极力让自己显得镇定。
“宋远,谢谢你能来。”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
我没接话,只是朝王老板招了招手,说可以点面了。
两碗牛肉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老方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又放下了。
“我吃不下。”他说。
我自顾自地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面条还是以前的味道,牛肉炖得很烂,汤头浓郁鲜香。
老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宋远,我是来跟你道歉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那天在会上,我不该拍桌子。”
“方总监,”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你找我,应该不是只为了道歉吧。”
老方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知道陈总找你了。”他说,“我也知道你在锦华那边留了东西。宋远,我今天不跟你绕弯子——你能不能放我一马?”
我看着他,没说话。
老方继续说,语速很快,像怕自己说不完:“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公平。报价那次,我不该压你的方案,更不该在项目后期把你撇开。但你要理解我,公司不是那么好管的,上面有老板盯着,下面有几十号人要养。有些时候,我没有选择——”
“方总监,”我打断了他,“你不是没有选择,你是选了更容易的那条路。”
老方愣住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他。
“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我刚进宏盛的时候,你面试我,问了我一个问题。你说,做这一行最重要的是什么?我说是技术。你说不对,是良心。你说做工程的人,房子盖起来是要住人的,如果连最基础的质量都保证不了,那跟谋财害命没什么区别。”
老方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句话我一直记着。”我继续说,“但你自己忘了。你让我在报价上做手脚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低于成本价的分项,后期施工的时候怎么办?为了补窟窿,只能在材料上偷工减料,在工艺上省工省时。到头来吃亏的是谁?是买房子的人。”
面馆里很安静,只有后厨传来切菜的笃笃声。王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后厨,把前面的空间留给了我们两个人。
老方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关节都捏白了。
“你说的对。”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忘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忘了。也许是公司上市对赌那年开始的,也许是孩子出国需要钱那年。反正不知不觉的,我就变成了自己曾经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但宋远,我求你给我一条活路。陈总那边已经把锦华四期的招标文件撤了,说要重新审查供应商资格。如果宏盛被锦华清退,我在公司就彻底待不下去了。我今年四十三了,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还有二十年——”
“方总监。”我再次打断他,这次声音很平静,“我只问你一件事。三期的地下室防水,后来用的材料合不合格?”
老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那批材料,谁定的?”
他沉默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是我。”
我点了点头,端起碗,把最后几口面吃完,然后拿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
“这顿面我请。”我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压在碗底下,“方总监,我跟你说句实话。陈总找我去谈过了,材料我也给他了。但那些材料不是针对你的,是针对那些不合规的操作。你做了什么,就得承担什么。这个道理,是你三年前教我的。”
老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我走到面馆门口,推开门,风铃又响了一阵。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老街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上,泛着一层温润的色泽。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老方还坐在那儿,低头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坨了的牛肉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转身走了。
走在老街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三年前我来宏盛面试那天,从面馆出来,老方拍着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话。
他说,宋远你记住,咱们这一行,手艺是吃饭的家伙,良心是立身的根本。你好好干,将来错不了。
那句话,也许当时的他是真心说的。
只是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陈总的电话。
“陈总,我想好了。”
电话那头,陈总嗯了一声。
“锦华四期的项目,我接了。”
“想好了?不后悔?”
“不后悔。”我说。
陈总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
“行,”他说,“明天上午十点,到我办公室。我把新供应商的负责人叫来,你们见一面。”
挂了电话,我沿着老街往回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砖墙上,随着我的走动一起一伏。
我想起刘建国下午在茶馆里说的那句话——你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但他忘了,棋子也有自己的腿。
其实他说得不对。
我不是棋子。
我是那个自己走出棋盘的卒子。
因为只有卒子,过了河,就不能回头。
第五章:谁拉我一把
陈总说的那家新供应商的负责人,姓韩,叫韩志坤。
我第一次见老韩,是在陈总办公室。他比我早到了十分钟,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翻锦华四期的项目资料,一边翻一边用笔在本子上记东西。四十出头的年纪,方脸,皮肤偏黑,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很直,那种直是干工程的人特有的——不绕弯子,不藏话。
“宋远?”他站起来,伸出手,“老韩。”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手掌粗糙有力,虎口有厚茧,是常年跑现场的痕迹。
陈总给我们做了简单的介绍。老韩的公司叫“志坤建设”,规模不大,满打满算不到四十个人,比宏盛小得多。但陈总说这家公司在锦华的供应商库里待了四年,干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活儿,从没出过质量问题,报价也规矩,没玩过什么花活。
“这次四期项目,我打算让志坤建设来投标。”陈总把一沓文件推到我们面前,“但有一个条件——宋远必须加入志坤建设,担任锦华四期的项目经理。”
老韩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说没问题。
我有点意外。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多少会犹豫一下,毕竟我是个被前公司裁掉的人,底细还没摸清,怎么就这么干脆地答应了?
后来我才知道,老韩在来之前已经把我在锦华的事儿打听清楚了。行业里没有秘密,庆功宴上的那一出,再加上陈总点名要我,早就传到了老韩耳朵里。
“陈总,有句话我想当面说清楚。”我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我加入志坤建设没问题,但我在宏盛那边的经验,有些是不好的经验。方总监那些操作,我不会带到志坤建设来。四期的项目,报价该多少就是多少,施工该怎么干就怎么干。这是我的底线。”
老韩看了看陈总,又看了看我,然后咧嘴笑了。
“行,就凭你这句话,咱们能合作。”他说着伸出三根手指,“三年。我跟你签三年的合同,四期的项目经理归你,利润提成另算。”
当天下午,我就跟着老韩去了志坤建设。
他们的办公室在城西一栋老式写字楼的五楼,没有电梯,得走楼梯上去。楼道里堆着一些装修材料,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油漆味。公司门口挂着一块不大的铜牌,上面刻着“志坤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几个字,字体端正,但牌子上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
老韩推开玻璃门,里面是一个大开间,摆了十几张办公桌,人在工位上的不多,多数都下现场了。靠墙一排文件柜,塞满了图纸和档案盒,墙角堆着几箱没拆封的矿泉水和安全帽。整个办公室谈不上气派,但收拾得挺利索,没有那种乱糟糟的感觉。
“条件简陋了点,别嫌弃。”老韩领着我往里走,指了指靠窗的一张空桌子,“那是你的工位。电脑明天有人来装,今天先委屈你一下。”
我在那张桌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桌上什么都没有,桌面擦得挺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应该是好久没浇水了。透过窗户能看到对面的居民楼,有人在阳台上晒被子,花花绿绿的。
跟宏盛比,这里确实寒酸。宏盛的办公室在甲级写字楼,落地窗、中央空调、茶水间里现磨咖啡随便喝。但我在那儿坐了三年多,从来没觉得哪张桌子是属于我的。说到底,桌子再好看有什么用?它只是你干活的地方,不是你的家。
晚上老韩请我吃饭,就在公司楼下的一家小馆子,门脸不起眼,但菜做得实在。他点了四个菜,两荤两素,外加两碗米饭,没喝酒。他说吃饭的时候不喝酒,这是规矩。
“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老韩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咽下去,“就一条——你跟锦华那边的关系,是你自己攒下来的,我不沾你的光,你也别沾我的光。咱俩合起伙来把四期的活儿干好了,利润一人一半。干不好,我第一个担责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四十多岁了,公司不大不小,说话还带着一股愣劲儿,不像个生意人,倒像个老工头。
“韩总,”我说,“你为什么信我?”
老韩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因为陈总信你。陈总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多年,他看人,比我看图纸还准。他能推荐你,说明你差不了。”
这话说得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以茶代酒。
接下来的两个礼拜,是我最忙的一段日子。
四期的投标工作全面铺开了,我带着志坤建设的技术团队重新做了全部的方案和报价。这次没人压我的价格,也没人在我耳边说“这个分项再降三个点”。老韩给了我全部的自主权,只看了一句话——只要价格公道、利润合理、质量保证,其他你自己定。
我把在宏盛三年多攒下来的经验全都用在了这份投标文件上。哪些环节容易出问题,哪些材料性价比最高,哪些施工工艺最能保证质量,哪些地方甲方最看重,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半个月后,投标结果出来了。
志坤建设,中标。
中标通知书发过来那天,老韩在公司群里发了个大红包,然后把我叫到他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推过来。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现金。
“这是什么?”我问。
“给你的。四期项目的签字费。”老韩靠在椅背上,表情很坦然,“这不是回扣,不是黑钱,是公司的绩效奖金。你在宏盛这几年吃了不少苦,来我这儿,我不能让你吃亏。”
我把信封合上,推回去。
“韩总,活还没干呢,拿钱不合适。”
老韩看了我一眼,没坚持,把信封收回抽屉里。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我肩膀都矮了半截。
“行,那就等活儿干完了再说。反正你记着,我老韩说话算话,你的那部分,一分不会少。”
当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刚进门就接到了张磊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小伙子声音特别兴奋,说他请了三天假,专门来找我请教项目上的问题。
“宋哥,你现在是甲方指定的项目经理了,四期这个项目我也想参与。我能不能去志坤建设给你打下手?”
我拿着手机,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
张磊是我带出来的,他的能力我清楚,不差。就是经验还浅,胆子小,容易被吓住。但小伙子人品没问题,这年头人品好的人不好找。
“你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张磊毫不犹豫地说,“方总监那边我已经提了离职了。”
我愣了一下:“他同意了?”
“同意了。他还说——”张磊顿了一下,“他还说让我跟着你好好干,说你比我亲哥还靠谱。”
我沉默了。
老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我不知道。也许他是真的后悔了,也许他只是认清现实了。但不管怎样,他能放张磊走,至少说明他还没有坏到骨子里。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传来楼下小孩打闹的声音,还有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香得很。
我忽然想起第一天去宏盛上班时的场景。那会儿我刚毕业没两年,在上一家公司干得不顺心,跳槽到宏盛,觉得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施展拳脚的地方。
三年过去了,我在另一家公司重新开始。兜了一圈,好像又回到了起点。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以前我是给别人打工,现在我是给自己挣名声。以前我只能听别人的,现在我的名字就是招牌。以前我怕犯错、怕得罪人、怕丢饭碗,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只要你还站着,总会有人愿意拉你一把。
陈总拉了我一把,老韩拉了我一把。
而我能做的,就是不辜负每一只伸过来的手。
第二天,张磊来报到的时候,我正蹲在办公室地上拆新电脑的包装箱。小伙子穿着一件新买的工装,头发也剃短了,看着精神了不少。他站在我面前,搓了搓手,叫了一声“宋哥”,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拆下来的泡沫板塞进纸箱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来了?”
“来了。”
“行,先帮我把这台电脑装上,然后我带你去锦华跑一圈,认识一下四期项目的人。”
张磊咧嘴笑了,撸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很平静。这种平静不是因为所有问题都解决了,而是因为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在宏盛,不在谁的羽翼底下,就在我自己脚下。
手机响了一声,是陈总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四期的工地,明天动土。你来。”
我回了一个字:“好。”
把手机放进兜里,我转过身,对张磊说:“装好了没有?装好了就出发。”
张磊抱起安全帽,跟在我身后,脚步轻快。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面上,把我们的影子揉在一起,拉得很长。
外面起风了,初冬的风已经有些割脸。我把工装外套的拉链拉到脖子根,走下台阶,往锦华四期工地的方向走去。
那块地我去看过好多次了,以前是宏盛的人去看,现在是志坤建设的人去看。地还是那块地,人还是这个人,但站的位置不一样了,看的角度也不一样了。
以前我从工地上抬头看锦华的办公楼,觉得那栋楼很高,高得有些压迫。现在我再看那栋楼,它还是一样高,但我不觉得压迫了。
因为我知道,那里面有愿意拉我一把的人,也有我要用实打实的工程质量去回报的信任。
张磊走在我旁边,一边走一边翻看着四期的图纸,嘴里念念有词。
我看了他一眼,问他紧张不紧张。
他嘿嘿一笑,说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我说我也是。
他说宋哥你别逗了,你都干了多少年了,怎么还会紧张?
我没回答他,加快了脚步。
其实我想说的是,真正的紧张不是怕自己不行,而是怕辜负那些相信你的人。
但这种话,说出来就矫情了。干活的人,话不用多,活儿干到位,比什么都强。
工地快到了,远处的围挡已经立起来了,蓝底白字写着“锦华地产四期住宅项目”。挖掘机和打桩机已经就位,工人们在围挡里面忙碌着,安全帽在阳光下反射着一个个小亮点。
我站在工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柴油的味道,还有不远处焊接钢筋溅起的火花。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我接下来三年要待的地方。
也是我自己选的战场。
第六章:饭局上的底牌
锦华四期动土之后,老韩给我配了五个人,加上张磊和我,组成了专门对接锦华的项目部。办公室还是城西那栋老写字楼的五楼,但靠窗的工位被我们占了整整一排,桌上堆满了图纸、预算书和材料样品,窗台上的绿萝被张磊浇了两次水,居然又活过来了,新抽的叶子嫩绿嫩绿的。
投标的事儿翻篇了,真正的硬仗才刚开始。
施工许可证下来之后的一个月,我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四期项目占地三万多平米,六栋高层住宅加一栋商业配套,工期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每天早上六点半我到工地的时候,打桩机已经在突突突地砸了,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胸腔发麻。
但最让我头疼的,不是工期,不是技术,是甲方工程部那帮人。
事情出在第一次月度进度审核会上。
那天我带着张磊和全套施工资料准时到了锦华的会议室。甲方工程部来了四个人,领头的是新上任的工程部副经理,叫周海生,四十来岁,瘦高个儿,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句话里都藏着钩子。
我跟他打过几次照面,不熟。之前的项目跟他对接不多,只知道他是去年从另一家大型房企跳槽过来的,在锦华算是新面孔。
会议一开始,周海生就把我们提交的施工组织设计翻开了,翻到基础施工那一章,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说:“你们这个土方开挖方案,我看了,排水措施写得不够详细。四期这个地块地下水位高,万一挖到砂层,涌水涌沙怎么办?”
我说:“周经理,地质勘察报告上写得很清楚,这块地下面没有砂层,主要土层是粉质粘土,透水性不强。我们的排水方案是根据地勘报告来做的,常规的集水明排就够了。如果真要加双保险,可以备几台水泵在边上,万一出水就抽,不影响进度。”
周海生没接我的话,把报告翻了一页,又找到一处:“还有这里,你们报的钢筋损耗率是百分之三,这个数不太合理吧?按照我们甲方的标准,损耗率不能超过百分之二点五。”
“百分之三的损耗率是参照省定额和实际施工经验定的。”我耐着性子解释,“四期的户型比较复杂,异形柱多,钢筋下料的时候损耗就是会比常规项目高一点。而且定额上写的很清楚,普通钢筋工程损耗率就是百分之二到百分之四,我们取的是中间值。”
“定额是定额,甲方有甲方的标准。”周海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语气不咸不淡的,“你们要是做不到百分之二点五,那就重新报。要不这样,损耗超出的部分,你们乙方自己消化。”
张磊坐在我旁边,手里的笔都快捏断了。我余光扫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我翻开随身带的省建设工程预算定额,翻到钢筋工程那一页,推到周海生面前。
“周经理,这是省定额,白纸黑字写着损耗率标准。咱们在省里干活,就得按省里的规矩来。甲方标准可以高于定额,但不能脱离实际。您要是硬压到百分之二点五,也行,但现场我做不到。做不到的东西我签不了字,签了字到时候扯皮,浪费的是咱们双方的时间。”
周海生的脸色变了变。他没碰那本定额,靠回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我。
“宋经理,你这态度,不太对吧?”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甲方提要求,你们乙方配合执行,这是正常的合作流程。你这样一上来就拿定额压人,是不是有点——”
他故意没把话说完,留了个尾巴,让在座的人自己去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甲方工程部的其他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我把定额合上,收回公文包里。
“周经理,我只是把事实摆出来,咱们合作,最怕的就是一开始把标准定得不切实际。我提的每一个数都有依据,都经得起审计。您要是觉得哪个地方不合理,可以一条一条对,我有的是时间。但我不会签一个我做不到的标准,这是我的原则。”
“行,你有原则。”周海生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讽刺,“今天就先到这儿吧。这个方案你们拿回去重新改,把损耗率改成百分之二点五,排水方案再细化一下,下次开会再审。”
我站起来,说了句好,带着张磊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锦华办公楼大门,张磊终于憋不住了,跟在我屁股后头一顿输出:“哥,那个周海生是不是有病?百分之二点五的钢筋损耗率,他在哪个项目上见过?这不明摆着找茬吗!”
“他就是在找茬。”我边走边说,“但他找茬不是冲我来的,是冲四期这个项目来的。”
张磊糊涂了:“什么意思?”
“四期是陈总拍板定下来的项目,供应商换成了志坤建设,这事儿在锦华内部不是所有人都乐意的。有人觉得陈总太强势,有人觉得换供应商太草率,还有人觉得宏盛被踢出去伤了老供应商的面子。周海生是工程部的人,他不一定代表他自己,可能代表的是工程部里对这件事不满的人。”
“那怎么办?”张磊问。
“能怎么办?干活呗。他们挑刺,咱们就一根一根把刺拔掉。他们说要改方案,咱们就改到他挑不出毛病为止。但有一点——”我加重了语气,“不能改的东西,坚决不改。不能签的字,谁按头也不签。”
接下来的几天,我带着技术组把施工组织设计重写了一遍。排水方案从原来的三页扩充到了十四页,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水文地质情况都做了应对预案,附上了详细的排水计算书和水泵配置表。钢筋损耗率我没有改,但我额外做了一份对比分析,列出了近三年锦华前三期项目的实际损耗率数据,外加省内五个同类项目的损耗率统计,所有数据都标明了来源。
每一份文件都做到了有理有据,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推敲。
第二次审核会,周海生拿到厚厚一沓补充材料的时候,表情明显愣了一下。他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又翻了翻,眉头皱得更紧了,但这次他没找到能挑的刺。
“排水方案我重新做了详细的专项设计。”我站在投影幕布前面,一页一页地讲解,“如果挖到砂层,我们准备了管井降水加明排的双重方案。井点布置图、水泵扬程计算书、应急预案,都在材料的附录三里面。钢筋损耗率的问题,我补充了一份对比分析,数据表明百分之三的损耗率是在合理范围内的。如果甲方坚持要用百分之二点五的标准,也可以,但我需要在合同里加一条备注:损耗超出部分由甲方承担。”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但这次的安静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僵持,这次是甲方的几个人都在认真地翻材料,没有谁跳出来反驳。
周海生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最后把材料合上,说了一句:“方案先存档吧。下次上会再讨论。”
散会后,张磊出了会议室的门就开始憋笑,一直憋到电梯里才笑出来。他跟我说,宋哥你刚才怼他的时候太帅了,周海生脸都绿了,咱这些材料往那儿一摆,他找不出茬了。
“他挑不出毛病,不代表他服了。”我把安全帽夹在腋下,按了电梯按钮,“今天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主体结构验收、材料进场抽检、隐蔽工程验收,每一关他都可以卡我们。所以材料一定要做扎实,每一份文件都要经得起反复审查。打铁还得自身硬。”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小周。
她看见我,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把我拉到大厅角落的柱子后面。她压低声音跟我说:“哥,有人给陈总递匿名举报信,说四期招标存在不正当利益输送。陈总虽然把信压下来了,但公司内部已经有风声了。你最近小心点。”
我心里一沉。
“知道是谁写的吗?”
“还能有谁?”小周的声音更低了,眼睛往楼上的方向瞟了一眼,“周海生那帮人,跟宏盛的关系好着呢。你们把宏盛替了,人家能甘心?”
我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放心回去。小周走之前又叮嘱我,说陈总让我转告你,别管外面怎么说,把活儿干好就行。只要你这边不出岔子,谁想动你都动不了。
小周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匿名举报信,利益输送——这个词太大了,大到能毁掉一个人。好在陈总压得住,但陈总明年就退休了,他退休之后呢?
我不敢想太远。眼下能做的,就是把四期的活儿干到无可挑剔。只要质量过硬、资料齐全、程序合规,任何举报都站不住脚。
一个月之后,基础验收顺利通过。质监站的人在现场看了两个小时,最后在验收记录上签了字。周海生也在场,全程板着脸,但签字的时候没有犹豫。
验收结束那天晚上,陈总在锦华附近的一家湘菜馆安排了一个内部饭局。参加的人不多,七八个,都是陈总信得过的人——工程部两个老员工、采购部的刘建国、小周、老韩,还有我和张磊。
饭局的气氛一开始挺轻松的,大家聊着工地上的趣事,说四期的基础打得扎实,质监站的人都夸了。老韩喝了两杯酒,脸红得跟关公似的,拉着刘建国侃大山,说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捡了宋远这块宝。
但快散场的时候,陈总忽然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用一种沉稳但不失锐利的眼神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周海生这些人,技术上挑不出毛病,就开始搞小动作了。”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匿名信那事儿,我已经查到线索了。锦华内部有人跟宏盛走得近,这个我心里有数。今天这顿饭,一是给志坤建设的几位接风,二是要跟各位说清楚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老韩身上,又转向我。
“锦华换供应商这件事,不是我的心血来潮,是公司的决策。谁有意见,可以当面提。但要是背后捅刀子——”他端起酒杯,慢慢转了一圈,“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整个包间安静了足有十秒。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
最后是刘建国打破了沉默。他端起酒杯站起来,酒杯举得很高,声音沙哑但清晰:“陈总,我老刘在锦华十九年了,见过上上下下好几拨人。我佩服的人不多,您是其中一个。四期这个项目,我盯着采购,谁想往里面伸手,先过我这一关。”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举杯。
我也站起来,端着酒杯,没说话。
老韩用胳膊肘顶了我一下,低声说:“你小子倒是说两句啊。”
我看着手里的酒杯,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这杯酒,”我开口,声音很稳,“敬各位长辈和领导。我不想说什么豪言壮语,就一句话——四期的活儿,我拿命保证。”
陈总看着我,目光深沉。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敲了一声磬。
“记住了,不管外面风多大,你腰杆子硬,就没人能把你吹倒。”
那天的饭局散场时已经很晚了。我站在湘菜馆门口,初冬的夜风刮过来,带着湘菜馆里飘出来的辣椒味,呛得人想打喷嚏。城市的霓虹灯在身边次第亮起,红的绿的蓝的,把街道染得像一块调色板。
老韩喝得有点多,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只胳膊搭在我肩膀上,满嘴酒气:“兄弟,我跟你说,你这个人,啥都好,就是太闷了。明明心里啥都有数,就是不爱说。今天陈总在,你就该多说几句,让他看看你小子的担当!”
我把他的胳膊从肩膀上拿下来,架着他往路边走,拦了一辆出租车。
“有些话不用多说。”我把老韩塞进后座,关上车门前跟他说,“韩总,活儿干到位,比什么都强。”
出租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渐渐变小,最后融入了城市的车流里。
张磊站在我旁边,犹豫了一下,问我:“宋哥,那封匿名信会不会是……”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抬手打断了他。
“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资料要更齐,数据要更硬,每一道工序都要经得起查。别人能举报的东西,咱们就不能有。”
张磊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我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周海生为什么咬着我不放?他跟我无冤无仇,唯一的解释就是利益。宏盛被踢出锦华的四期项目,触动的不是老方一个人的利益,而是锦华内部跟宏盛有勾连的所有人的利益。这些人可能在采购部,可能在工程部,也可能在更高的位置上。陈总虽然权大势大,但他毕竟明年就退休了,有些人的胆子,自然就变大了。
这大概就是刘建国说的“站对位置”的真正含义。你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会把你推到某个阵营里去。我选择了陈总和老韩这边,就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另一些人的对立面。这不是我愿意不愿意的问题,是事情推着你走到这一步的。
但我没有退路了。从我走进陈总办公室那一刻起,我就没有退路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六点半到了工地。
早上的工地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工人们还没全到,只有值夜班的保安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打了个招呼。我戴上安全帽,一个人走到基坑边上,看着已经浇筑完的基础承台。晨曦透过远处的塔吊洒在混凝土表面上,那些灰扑扑的、粗糙的、棱角分明的结构体,在晨光里居然有一种安静的美感。
这一个月浇了多少方混凝土,绑了多少吨钢筋,钉了多少块模板,全在这儿了。这些东西做不了假,每一根钢筋、每一方混凝土都是实实在在堆上去的。将来有人要查,就让他们来查。从基坑到基础,从基础到主体,从主体到竣工,所有的验收记录、材料检测报告、隐蔽工程影像资料,我都做了备份。一份在公司的档案柜里,一份在我自己的U盘里。
张磊七点钟到的,给我带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我们蹲在基坑边上吃完早饭,讨论了一下当天的施工计划。主体施工队今天开始搭首层的脚手架,这是一个重要的工序节点,必须盯紧。
八点钟,工地上彻底热闹起来。塔吊开始转,搅拌车一辆接一辆进场,工人们系着安全带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
手机响了。老方的电话。
我看着来电显示,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宋远,”老方的声音听起来出奇地平静,没了上回见面时的慌乱,多了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听说四期的基础验收过了。恭喜你。”
“谢谢。”
“张磊在你那儿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宋远,匿名信的事,不是我干的。我知道你可能会怀疑我,但我老方再混账,也干不出这种事。是谁写的,你心里应该有数。我在锦华八年,知道有些人看起来是甲方,其实比乙方还黑。陈总快退了,他们狗急跳墙了。”
我握紧了手机,说我知道了。
“还有,”老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被风声盖住,“以前的事,对不起。”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工地门口,工地上塔吊的轰鸣声和钢材碰撞的声响混杂在一起,震得耳朵嗡嗡的。不远处,张磊正拿着图纸跟施工队长比划着什么,手指点在图纸上,表情认真。
初冬的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打在脸上有些疼。我把手机放回裤兜里,重新戴好安全帽,朝张磊那边走过去。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围挡上那块“锦华地产四期住宅项目”的牌子上,晃得人眼睛有些睁不开。
但我知道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第七章:审计风暴
匿名信的事过去没几天,我就顾不上琢磨是谁写的了。因为更大的事情来了。
周一早上八点,我正蹲在工地临时办公室里看上周的混凝土强度报告,张磊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他手里捏着一张刚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的纸,纸还是热的,边缘有点卷。
“哥,锦华那边刚发的通知,你看一下。”
我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标题,心里咯噔一下。
《关于对锦华地产四期住宅项目开展专项审计的通知》。正文不长,措辞公事公办,说按照集团公司年度审计计划安排,审计部将于本周三进驻锦华地产,对四期住宅项目的招标采购、合同管理、施工进度、变更签证等进行专项审计,请各相关单位做好准备。
公事公办的措辞,看起来跟以往任何一次审计没什么区别。但张磊用红笔在通知最下面画了一行字——审计组成员名单。
名单不长,四个人。组长叫孙立,集团审计部副主任,我没打过交道,但听说过这个名字。听说是个铁面无私的人,谁的账都不买,去年审计六分公司的时候查出了一堆问题,直接把一个干了十多年的项目经理送进去了。
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让张磊脸色发白的是名单上排在第二位的名字——周海生。
甲方工程部副经理,兼任本次审计组的现场联络员。
我把通知放在桌上,手指在周海生三个字上点了点,没说话。张磊在旁边已经坐不住了,像个陀螺似的在办公室里来回转圈,转得我头晕。
“哥你说怎么办?周海生进了审计组!这家伙之前评审会上被咱们顶回去好几次,他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张磊的声音又急又高,唾沫星子都快飞到我脸上了。
“坐下。”我说。
张磊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乖乖拖了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搓来搓去,那模样跟当年在宏盛被老方骂的时候一模一样。
“通知上写得很清楚,审计范围包括招标采购、合同管理、施工进度、变更签证。”我把每个字咬得很清楚,“这四项里,哪一项咱们有问题?”
张磊愣了一下,想了想,摇头。
“那不就结了。咱们没问题,他周海生能审出什么来?”
“话是这么说,但审计这个东西嘛,鸡蛋里挑骨头还不容易?”张磊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而且周海生就是工程部的人,他对项目情况比审计组其他人熟得多,想给咱们穿小鞋的话,随便找个茬就能折腾咱们好几天。”
“他要找茬,那就让他找。”我把安全帽扣在头上,站起来往门外走,“但我们不能给他送子弹。你现在就去把所有的台账重新捋一遍,尤其是材料进场验收记录和隐蔽工程验收记录,缺签字的要求当天补齐。记住,每一页都要经得起翻。”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补了一句:“通知老韩,让他有个准备。”
老韩接到消息之后,只说了四个字:“稳住,别慌。”
他说锦华集团每年的审计都是例行公事,四期项目刚开工不久,能审的东西其实不多,最多就是招标流程和开工手续。只要这些程序上没有问题,审计组翻不出什么花来。周海生进审计组,可能就是想借这个机会给咱们施加点压力,咱们要是自己先慌了阵脚,反倒中了他的套。
话是这么说,但这几天志坤建设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为审计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张磊把近三个月的施工日志全部重新核对了一遍,每一个数字都要跟现场实际进度对得上。我把开工至今所有的材料报审表、检验批验收记录、隐蔽工程影像资料按时间顺序整理成册,在每本的扉页上都贴了目录标签。技术组那边更忙,所有已经完成的检测报告全部重新归档,缺章的去补章,缺签字的去补签字。
加班到晚上十点多,张磊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把他拍醒,让他回家睡,他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眼睛还没睁开就问我:“哥,你说他们真能查出什么来吗?”
“查不出来。”我说,“因为我们什么都没干。”
周三上午九点,审计组准时到了。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锦华办公楼门口,车上下来四个人,都穿着深色西装,拎着公文包。领头的是孙立,五十多岁,中等身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刻上去的。周海生跟在他后面,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扫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别人可能注意不到,但我注意到了。
会议室里,气氛很沉闷。
长条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一边是审计组四个人,另一边是锦华工程部、采购部的人,还有志坤建设的我和张磊。老韩没来,他说这种场合他来不合适,让我全权代表。我知道他的意思——我是锦华项目的实际负责人,审计组问的所有问题,我都能答得上来。换了老韩,有些细节他反而说不清楚。
空调的嗡嗡声里,孙立把审计通知书摊在桌上,念了一遍审计的目的和范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得很实在。他说审计的目的,是核实项目管理的合规性,确保国有资产的安全和项目的顺利推进。审计期间,所有相关人员必须配合调查,提供真实完整的资料。
念完之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在座的其他人。
“审计工作的第一步,是核实招投标流程的合规性。先请采购部把四期项目的招标文件、评标记录、中标通知书,全套资料送过来。然后请项目部提供施工合同原件、开工报告、施工许可证,以及截至目前所有的材料检验批报审表和隐蔽工程验收记录。”
我看着孙立,点了点头。
“所有资料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提供。”
刘建国那边动作很快,不到十分钟,四期招标的全套资料就送到了会议室。厚厚的四大本,装订得整整齐齐。孙立接过来,分给审计组的其他两个人,然后他们就开始一本一本地翻。
会议室里只剩下翻纸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我在旁边坐着,没说话。张磊坐在我旁边,身体绷得笔直,两只手放在桌下,攥得紧紧的。
翻了大概半小时,孙立把评标记录合上,摘掉老花镜,看着我说:“你们的报价,不是最低的。”
“对。”我说,“最低的是宏盛设计。”
“那为什么中标的不是宏盛,而是你们?”
我正要开口,刘建国先一步接过了话头:“这个问题我来回答。宏盛的报价虽然最低,但我们的评标不是只看价格。在技术标评审中,宏盛的方案存在重大缺陷——他们在报价中把防水、机电、外墙装饰三个分项的价格压到了成本线以下,评标委员会认为这属于恶意低价竞争,存在后期通过变更签证变相加价的风险。按照集团公司招标管理办法的规定,恶意低价中标的应当废标。最终中标的,是综合评分最高的志坤建设。”
孙立没说话,把评标记录又翻开看了看,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他旁边一个审计员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孙立点了点头。
“材料报审表。”他说。
我把整理好的材料报审表从档案盒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一共三本,每本都有两三百页,里面夹满了各种材料的合格证、检测报告和进场验收记录。
孙立抽出一本,随机翻了十几页。翻到钢筋进场验收记录那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这批钢筋是什么时候进场的?”
“十一月六号。”我回答。
“检测报告呢?”
“在附录里。”我站起来,帮他翻到附录那一页。检测报告的原件复印件,上面盖着检测机构的公章,各项指标全部合格。报告的右上角贴着二维码,扫一扫就能查真伪。
孙立扫了一眼检测报告,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这时候周海生忽然开口了。
“这批钢筋进场的当天,我好像在工地上没看到你们做抽检。”他说话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监理的旁站记录上好像也没有当天的抽检记录。是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脸上没露出来。我不慌不忙地从档案盒里又翻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抽检记录在这儿。当天下午三点二十分,监理单位、施工单位和甲方现场代表三方共同见证取样,样品编号JZ-11-06-01,取样人签字、监理签字、甲方现场代表签字,都在。”
周海生把那份文件拿过去,看了看,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他确实不在抽检现场,这份文件上的甲方现场代表签字,签的是另外一个工程师的名字。但这个签字白纸黑字写在那儿,还有现场取样的照片存档,做不了假。
“周经理,当天您可能不在现场。”我的语气很平,“但抽检确实做了,手续也是齐全的。”
周海生把文件放下,没再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杯沿上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接下来的一整天,审计组都在核查各种文件和记录。从招标文件查到合同条款,从开工手续查到施工日志,从材料报审查到隐蔽工程验收,每一份文件都要翻,每一个签字都要对。孙立问的问题非常细,细到某个检验批的验收时间是上午还是下午,细到某张照片的拍摄角度能不能覆盖整个施工面。
但我准备得更充分。
宏盛三年多的经验教会了我一件事:在这个行业里,真正能保护你的,不是关系,不是背景,是你手里的每一份文件都经得起查。我在志坤建设虽然只干了几个月,但这几个月里经手的每一份文件、每一个数字,都做到了有据可查、有源可溯。所有资料都是按照“不管谁来查、不管怎么查,都能拿出对应的证明材料”的标准准备的,经得起翻,经得起对,经得起任何人的挑刺。
那几天,审计组从早审到晚。孙立几乎把四期项目从开工到现在的所有文件翻了个遍,问了几十个问题,核对了上百个数据。周海生也提了不少问题,有些确实有道理,有些明显是在刁难,但没有一个能卡住我们。
张磊后来跟我说,有一天下午,一个审计员翻到隐蔽工程验收记录里的照片时,忽然转头对孙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他在旁边听到了。
那个审计员说:“孙主任,这家公司的资料,做得比咱们集团自己的项目还规范。”
孙立没回答。
审计的第五天下午,孙立忽然把我单独叫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坐在会议桌那头,我坐在这头。中间隔着四米长的桌子,桌面反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白光,像一条河。
“宋经理,坦白跟你说,这次审计,是有人举报才安排的。”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不像之前那么严肃了,反而多了一种疲惫的坦诚,“举报内容我不方便透露,但跟四期的招标流程有关。这几天我把你们的所有资料都查了一遍,说实话,没找到问题。”
我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不过,”他话锋一转,“有几份材料的归档时间跟实际发生时间有出入,虽然不影响实质性审查,但在程序上属于瑕疵。回头你们整改一下,把时间补正。”
我从档案盒里翻出那几份材料,翻开一看,确实有几份归档日期写的是十一月五号,但实际验收时间是十一月六号。差了一天。这是我疏忽了。
“这几份材料是同一个批次归档的,归档的时候把日期写错了。”我合上档案,“今天就可以整改完毕。”
“嗯。”孙立点了点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宋经理,我能不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您说。”
“我听说,你是被宏盛裁掉的?”
“是。”
“那现在宏盛的人,包括你们以前的方总监,”他顿了一下,“有没有跟你联系过?”
我看着孙立的眼睛,明白他在问什么。
“联系过。方总监找过我,想让我放他一马。”我说,“但我跟他说得很清楚,我给他的那些材料,不是针对他个人,是针对那些不合规的操作。他做了什么,就得承担什么。这句话,我对任何人都敢再说一遍。”
孙立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保持住。”他说了三个字,声音很低,但很重。
审计组撤走的那天下午,锦华集团发了一份内部通报。通报的措辞很简短:四期住宅项目专项审计未发现重大违规问题,项目管理规范,资料完整,予以通过。
消息传到老韩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工地上跟砌筑班的工人聊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笑得特别大声,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晚上喝酒!谁都不许跑!”他在那头吼着,“我请客!全公司有一个算一个!”
挂了电话,我放下手里那份准备整改归档日期的文件,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对面居民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和小孩放学回家的嬉闹声,混在一起,嘈杂又踏实。
张磊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锦华集团刚发的通报,兴奋得声音都在抖:“过了!哥!审过了!姓周的折腾了一个礼拜,啥都没查出来!”
“改错去。”我把那几份归档日期有误的材料推到他面前,“这几份归档时间写错了,全部整改,今天干完。过了也不能翘尾巴。”
张磊接过材料,嘿嘿笑了两声,跑到工位上去改了。那脚步轻快得像卸了十斤沙袋。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同事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情况。我简单说了几句,让他们都回去干活儿,然后拿起桌上的安全帽,准备去现场转一圈。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老方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我听说了,审计过了。恭喜你。有些事,也该有个结果了。”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他说“有些事也该有个结果了”,指的是什么?是指宏盛当年的那些事?还是指他跟锦华之间的事了结?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回,把手机放回裤兜里,推开门走进了工地。
工地上灯火通明,混凝土泵车的臂架高高扬起,像一只巨大的手臂伸向夜空。首层的墙柱钢筋已经绑扎完了,木工班组正在连夜支模,锤子敲在模板上的声音密集而有节奏,像某种原始的鼓点。
我站在工地中间,抬头看着正在升起来的首层结构。钢筋的骨架在灯光下泛着铁灰色,一根一根交错在一起,绑扎的铁丝拧得结结实实。再过半个月,这层楼板就要浇筑混凝土了。然后二层、三层、四层,一层一层往上走,直到封顶。
我想起老韩第一次带我来这个工地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坑坑洼洼的。几个月过去,地基打好了,基础出地面了,首层开始搭骨架了。再往前数,我在宏盛干了三年,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只带走了我自己。然后我到了志坤建设,从头开始。现在审计过了,项目稳了,首层快起来了。再然后呢?
再然后,我们还有很多活儿要干。
张磊从临时办公室那边跑过来,手里挥着刚改好的材料,气喘吁吁的。他跟我说:“哥,归档日期改好了,已经重新装订了。”
“存一份电子版,云端再备份一份。纸质的归档入柜,编号跟目录对应,一个都不能乱。”
张磊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去了。
我继续往工地深处走。走过钢筋加工棚的时候,焊花溅起来,亮白的光一瞬间照亮了周围几米的范围。焊工戴着面罩蹲在那儿,手里的焊枪稳稳当当,焊条一根接一根地换,焊缝一条比一条直。
走着走着,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不是老方,不是陈总,不是老韩,是我爸。
我爸是盖房子的,砌砖的,不是工程师,就是最普通的瓦工。我小时候,他常年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手掌上都多一层茧子,手指关节粗得像树瘤。他从来不跟我说工地上的事,只是偶尔喝多了酒,会摸着我的头说,儿子,爸这辈子就一个本事,砌的墙,直。
那时候我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砌的墙直,有什么了不起的?
现在我懂了。砌的墙直,就是你这辈子干过的活儿,经得起任何人拿尺子量。
审计组来查的时候,我不慌,不是因为我胆子大,是因为我经手的每一份文件、每一个数字、每一道工序,都经得起量。
我爸要是还在,看到审计组的通报,大概会拍着我的肩膀说,儿子,干得不赖。
但我知道他还会加一句——别翘尾巴,接着干。
我掏出手机,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老方说有些事也该有个结果了。我不知道他说的结果是什么,但我知道,四期这个项目,才刚刚开始。
我把安全帽的带子紧了一下,转身朝正在施工的首层走去。身后,焊花还在亮,锤声还在响,对讲机里的声音此起彼伏,说着钢筋、模板、混凝土。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是工地上最寻常的背景音,也是我心里最踏实的声响。
第八章:一封没寄出的信
审计结束之后的那段日子,工地上一下子清净了不少。没有人再来翻台账,没有人再来挑刺找茬,连监理在验收时都少了几分刁难,多了几分客气。周海生在工程部例会上见到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句句带钩子了,偶尔还会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虽然那点头的幅度小得可怜,但总比之前好。
我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现场。首层主体结构浇筑完之后,二层的进度快了很多,钢筋班和木工班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张磊每天在工地上爬上爬下,整个人晒得又黑了一层,胳膊上被钢筋划了好几道口子,结了痂又被划开,再结痂,他也不吭声。小伙子干活踏实,这一点我没看错。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消息传了过来。
老方辞职了。
消息是张磊告诉我的。他在宏盛还有几个关系不错的旧同事,微信群里有人发了消息,说方总监上周五提了离职,周一就没再来公司了。走的时候收拾得很干净,办公室抽屉全部清空,电脑里的文件整整齐齐地归了档,工位上连个保温杯都没留下。
张磊跟我汇报这个消息的时候,表情很复杂。他站在我旁边,手里捏着安全帽,翻来覆去地转着帽檐,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把话说完整:“哥,你说方总监……他算不算咎由自取?”
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洗完澡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在想老方的事。从庆功宴上他的慌张,到面馆里他红着眼睛求我放他一马,再到后来他打电话说匿名信不是他写的。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睡不着。
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一个U盘,里面有我在宏盛三年多积攒下来的所有东西。项目资料、会议纪要、变更签证记录,还有一份我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的文件——一封我在被优化那天晚上写的、没寄出的信。
我拉开抽屉,摸出U盘,插进电脑里。
那封信存在一个叫“草稿”的文件夹里,文件名只有一个日期,是我走的那天。
我点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是写给老方的。写了三页,字不多,但每句话都是那天晚上我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信里回顾了这三年多我在宏盛的点点滴滴。我写了第一次接手锦华项目时老方跟我说的话——“这个项目交给你,是我顶着上面的压力保的你。你别让我失望。”我写了半夜三更一起去现场处理突发事故的那些夜晚,天冷得人直哆嗦,老方把车上唯一一件军大衣扔给我,自己穿着单衣站在基坑边上跟甲方打电话,冻得声音都在抖。
我也写了我们之间的矛盾。写了他让我压低报价时我的抗拒,写了他当着全部门的面骂我不懂变通时我的难堪,写了他后来把我从项目核心决策圈里踢出去时我的失落。还写了那句——你说做工程的人,良心比技术重要,但你自己忘了。
最后一段是这么写的:
“方总监,你曾经是我敬重的人。即使到了今天,我也不认为你是个坏人。你只是在某个路口,选了那条看起来更容易的路。从降价开始,到偷工减料,到用关系摆平问题,你一步步陷进去,每一步都觉得自己只是稍微偏离了一点点。但你回头看看,你现在的位置,离你当初教我的那条线,已经有多远了?”
“我走的时候清空了聊天记录,不是想报复你。是因为那些记录里有我跟甲方两年多的心血,是我一笔一笔攒下来的东西,我不想留给你拿去继续走那条歪路。你今天在庆功宴上打电话让我回去,那一刻我其实很想笑。不是因为痛快,是因为悲哀——你明明知道这个项目离不开我,但当初你还是选择了裁我。你到底是觉得我不重要,还是你觉得,只要听话的人,谁都能干?”
“陈总问过我,愿不愿意站出来揭发你。我没有直接答应。不是心软,是我觉得,你的问题不需要我揭发。那些被你压价的分项,那些后期补上去的变更签证,那些在审计面前经不起推敲的数据,它们自己会说话。我只是把你教我的那句话,还给你。”
“方总监,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我想跟你说,我不恨你。但我也不会原谅你。因为你不是输给了谁,你是输给了自己。这封信我不会寄出去。因为它没有收件人。”
信到这儿就结束了。落款是我的名字,日期是我被优化的那天。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文档关掉,拔下U盘。
这封信确实没有寄出去。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寄,也不知道寄了有什么用。有些话说出来是解脱,有些话说出来只是又一次的伤害。老方辞职了,不管他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他在宏盛的八年终究画上了一个不体面的句号。
我不想再往那个句号上踩一脚。
但事情并没有因为老方的离开而结束。
两天后的一个晚上,张磊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很急:“哥,出事了!你快看锦华的官网,刚发了一份公告!”
我打开电脑,登录锦华集团的官网。首页挂着一份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宏盛设计公司供应商资格的处理决定》。
正文大概的意思是:经审计部对锦华地产三期项目的专项审计,发现宏盛设计在投标过程中存在恶意低价竞争行为,在施工过程中存在多起违反合同约定的变更签证,涉及金额总计二百一十七万元。根据集团公司供应商管理办法,经研究决定,将宏盛设计列入不合格供应商名单,取消其在集团公司所有项目的投标资格。
文末附了一份情况说明,列明了三期项目中低于成本价的分项清单和后期变更签证的详细对比数据。每一笔都有金额、日期、经办人签字。
我盯着那份情况说明看了很久。那些数据我太熟了,大部分来自我留给陈总的那个U盘。还有一些更详细的合同条款对比,是锦华法务和审计部后期补充的。
陈总动手了。而且这一刀,切得干净利落。他没有找老方个人的麻烦,没有追究什么刑事责任,他只是把宏盛彻底踢出了锦华的供应商名单。对于一家靠锦华养活了七八年的设计公司来说,这比罚款更致命。
张磊在电话那头一个劲儿地问我看到了没有,声音抖得厉害。我说看到了。他问这算不算完事了,老方都辞职了,公司也被清退了。我沉默了几秒钟,跟他说还不算完,因为锦华内部跟宏盛有勾连的人还没浮出来,那些写匿名信的人还在,审计只是第一刀,后面还有。
挂了电话,我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清晰的念头:我要去做一件事。
第二天一大早,我开车去了宏盛。
车停在楼下的停车场,我没有熄火,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栋熟悉的写字楼。三年前我第一次来这栋楼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出汗,在电梯里把自我介绍默背了三遍。三年后我再回来,已经是局外人了。
大堂的保安还认识我,冲我点了点头。我说我来找人,没登记就直接上了电梯。电梯还是那部电梯,按钮上“宏盛设计”的标签还没撕掉。但到了那一层,门一开,景象已经完全不同了。
前台没人。公司的玻璃门大敞着,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一些废纸和文件夹。墙上的企业文化标语还在——“诚信为本、质量至上”,八个烫金大字,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开间里回荡。我以前的工位还在,桌上什么都没有了,连那盆绿萝都不见了。老方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一片模糊的光。
我站在那扇门前,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没有推开。不管里面现在是谁,都不重要了。宏盛设计这个公司,可能很快就不存在了。锦华是它最大的客户,失去了锦华的供应商资格,它在这个行业里基本上没有活路了。
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请问是宋远先生吗?”
“是我。您是?”
“我是方建国的爱人。老方住院了,昨天的事。”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晕倒了,送到医院检查,说是心脏的问题,需要做手术。”
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手机贴在耳朵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外面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亮的光,光里飘着细细的灰尘。
“他今天早上醒过来,让我给你打个电话。”方建国的爱人继续说,声音开始有了一点颤抖,“他说,他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宋先生,我知道你跟老方之间有些过节,他现在情况不太好,医生说手术风险很大。你看能不能抽个时间,过来一趟?”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但我心里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老方住院了,心脏的问题。收拾东西的时候晕倒的。他收拾的是什么东西?是锦华那份处理决定发出来之后的东西吗?
“哪个医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
对方报了医院的名字和病房号。我记下来,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就挂了电话。
在空无一人的宏盛办公室里,我站了最后几分钟。然后转身走出去,按了电梯,下到一楼,推开写字楼的玻璃门,走到外面的阳光底下。阳光晃得我有些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站了一会儿,才慢慢适应了这个亮度。
老方要见我。他的爱人说他有话想当面跟我说。他想说什么?说他后悔了?说他没想到会落到这个地步?还是说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必须去。
不是因为怜悯,也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个面对面的了结。我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宏盛设计的那层楼。窗帘还是拉开的,阳光打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但那层楼里不会再有人了,至少不会再有三年前我走进来时的那种热闹和生机了。
一个时代结束了。不管那是好是坏,它结束了。
我发动车子,往医院的方向开去。
路上给张磊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老方住院了,我现在去医院。你不用过来,先把工地盯好。”
张磊回了三个字:“严重吗?”
我没有回。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车子穿过城区的车流,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方向盘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我的脑子里不停地回放着这三年多的画面。有老方拍着桌子骂我的,有他半夜跟我一起蹲在现场的,有他笑着跟我说“咱们这一行手艺是饭碗良心是本钱”的,也有他红着眼睛在面馆里求我放他一马的。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转得我心里乱七八糟的。
如果老方问我原不原谅他,我该怎么回答?
我说不出口。但我也不想再说伤害他的话了。他已经付出了代价。公司没了,工作没了,人躺在病床上等着做心脏手术。这个代价,够重了。
车子拐进了医院的大门,我在停车场停好车,推开车门走下来。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白大褂们在住院部大楼里进进出出,家属们拎着保温饭盒脚步匆匆。
我站在住院部门口,抬头看了看楼上密密麻麻的窗户。老方就在其中一扇窗户后面,等着我。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那个U盘。那个存着我所有文件和那封信的U盘。
那封信我从来没有打算给他看。但此刻,我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他应该看到。也许不应该。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住院部的大门。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我看见了方建国的爱人。她站在走廊里,头发有些乱,脸上没化妆,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一些。她认出我来,快步走过来,跟我握了握手,手很凉。
“宋先生,谢谢你肯来。”她的眼圈红了,但没有哭,“老方在里面,你进去吧。”
“他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手术风险不小,但他一直撑着,说有个事情没做完。”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其实他这几天一直在写东西。写了好几天,写了撕,撕了又写。”
我心里动了一下,问她写了什么。她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他没给我看,只是放在枕头底下。
我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老方靠在病床上,身上盖着医院的白被子,脸色灰白,眼窝陷得很深,嘴唇干裂起皮。他身上贴着各种监测的线,床头柜上放着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的曲线一跳一跳的,发出滴滴的轻响。
他看见了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勉强扯出一个笑来。那个笑很难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推开门,走进去。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窗户开着一条缝,初冬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但还没死。
“来了。”老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来了。”我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
我们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以前在宏盛的时候,他坐大办公室,我坐工位,中间隔着一道玻璃墙。后来他裁了我,我们隔着一份离职交接单。再后来在面馆里,我们隔着一张餐桌。现在,我们隔着一米的距离。但这一米,好像比之前的任何一道墙都薄。
“你瘦了。”老方看着我,慢慢地说,“工地上太累了吧?”
“还好。”我说,“四期的首层快浇筑完了,年前主体能出地面。”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像脖子支撑不住脑袋的重量,“我看了审计的通报……你们做得不错。”
我没接话,等他说。
老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信封,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他看了看信封,然后递给我。
“给你的。”
我接过来,没急着打开。信封没封口,里面装着几页纸,折得整整齐齐的。我抽出来,展开。
是老方手写的一封信。他的字我认得,以前在宏盛的图纸上没少见他写批注。字迹有些颤抖,有些地方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笔尖上。
“宋远,”信的开头这样写着,“这封信我写了四遍。前三遍都撕了,因为觉得写不好。但后来我想通了,写不好不是文笔的问题,是因为我不敢面对自己犯的错。”
“你走的那天,我看着你的背影进了电梯。我想叫住你,但我没有。不是因为我不后悔,是因为我知道,那时候叫住你已经晚了。”
“你在宏盛三年多,是我亲手带出来的。你的每一步成长我都看在眼里,你是块好料子,但我没当好你的师父。我教你技术,教你流程,教你跟甲方打交道的方法,这些都是真的。但我后来做的那些事——压价、偷工减料、用关系摆平问题,这些我不该教你,更不该让你替我去执行。我违背了自己的原则,还拉着你一起蹚浑水。你坚持不压价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佩服你的。但我不敢承认。因为承认你对了,就等于承认我错了。”
“庆功宴那天晚上,陈总把你叫来的时候,我看你站在门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是怕你报复我,是怕你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三年前我面试你的时候,我是站着的,你是坐着的。三年后,咱们调了个个儿。这大概就是报应。”
“锦华把宏盛清退了。我八年的心血,全没了。公司现在人心惶惶,供应商资格没了,其他项目也在流失,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这怨不得别人,是我自己把路走窄了。你给我的那些材料,不是报复,是救了我。如果没有那些材料,我可能会越陷越深,到最后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宋远,我今天叫你过来,不是为了求你原谅。我做的事情,不值得原谅。我只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句——对不起。这句话欠了你三年。从第一次让你在报价单上动手脚那天开始,我就该说。但我一直没说出口。现在我躺在这儿了,医生说我这条命能不能留住还不一定。再不说,我怕没机会了。”
“你在锦华四期干得不错,我听到了很多。张磊跟着你,是他的福气。你比我强,不是因为你的技术比我好,是因为你守住了我守不住的东西。”
“这封信写得乱七八糟的,你就当是我这个不称职的师父,最后一次絮叨吧。那封你没寄出的信,小周后来跟陈总汇报的时候提过一嘴,陈总随口跟我提了。我不知道你写了什么,但我想,大概跟我这封信差不多吧。也许咱们师徒俩,还有一点默契。”
“好了,不说了。好好干,把四期的活儿干好。你行的。”
“还有一件事——你被优化的原因,不全是因为你跟我吵架。有人给公司施压了。至于是谁,你现在应该也能猜到。保重。”
最后的落款是四个字:“老方,亲笔。”
我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
手有些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这封信太沉了。我把它攥在手里,纸质的信封被捏出了褶皱,我赶紧松开,又把它抚平。
“你写这封信,写了多久?”我的声音有些不稳。
“好几天。”老方靠在枕头上,说话的声音很轻,“写了好几个版本,都不满意。今天早上你答应过来之后,我才最后誊了一遍。没办法,躺在这儿动不了,写字都费劲。”
我看着病床上这个头发花白、脸色灰败的男人,想起三年前他意气风发地坐在面试桌前,跟我说“做这一行最重要是良心”时的样子。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有光。
三年的工夫,磨掉了他身上的棱角,也磨掉了他眼里的光。
“你信里说的施压的人,”我把信封捏在手里,看着他的眼睛,“是不是周海生?”
老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有些事,你自己去查吧。”他闭着眼睛,声音越来越小,“我在锦华八年,有些事我知道,有些事我也只是听说。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当初压价的决定,不完全是我一个人做的。有人在背后推着我走。”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目光疲惫但认真:“你以后在锦华,要小心。”
我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有些事情,终于对上了。周海生为什么从第一次评审会就开始针对我。匿名信为什么会在审计之前出现。还有那些陈总没说完的话,刘建国暗示过的意思。原来从一开始,我就不只是卷进了一个简单的职场矛盾里,而是一脚踏进了锦华内部更深的水域。
“方总监,我也有话跟你说。”我把那封信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那封没寄出的信,我存在U盘里,没有删。我今天把它也带过来了。”
老方愣了一下:“你是说——你也写了一封信?”
我点了点头。
老方的嘴唇动了动,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但最终他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他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涸的河床。
“你不给我看,也好。”他说,“有些话,说出来的和没说出来的,其实都一样。”
坐在病床边上,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护士来查了一次房,量了血压,测了体温,换了一瓶药水,然后又出去了。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还在跳动,滴滴的声音均匀而单调,像某种计时器。时间在这个房间里流淌得很慢,慢到每一秒都能听见它走过的声音。
坐了很久,久到外面走廊里的人声渐渐小了,久到护士站的灯亮起来了。我才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原位,对着床上的老方微微低了一下头。
“方总监,保重身体。我走了。”
老方睁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别再叫我方总监了。”他说,“叫我老方就行。”
我看着他,嘴里那个称呼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声低沉的“老方”。
“保重。”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推车经过时橡胶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吱扭吱扭的,有节奏地远去。方建国的爱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见我出来,站起来,说了一句“谢谢你肯来”,声音有些哽咽。我跟她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打电话,她点点头,眼圈又红了。
走出住院部大门,初冬的冷风迎面扑来,空气里带着消毒水和夜晚的凉意。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让它在肺里转了一圈再呼出来。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把夜空染成一片暗橙色。
我掏出手机,拨了陈总的电话。
响了几声,陈总接了。我问他方不方便说话,他说你说。我把老方住院的事和他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总嗯了一声,说他知道了,问我老方情况怎么样。
“心脏的问题,需要手术。风险不小。”
陈总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我明天去看看他。”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您去看他?”
“他欠锦华的,他已经还了。”陈总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但他欠我个人的,还没还。我得去问他要。”
我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我知道陈总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不用多问。
电话挂断之前,陈总又说了一句:“你去看他是对的。做人,格局要大。”
挂了电话,我沿着医院门口的人行道慢慢往停车场走。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韩。
“听说你去看老方了?”老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不太确定该用什么语气说这件事。
“嗯。”
“他怎么样?”
“心脏有问题,得做手术。”
老韩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然后说:“这家伙,以前看着身体不是挺好的嘛。唉,人啊,真是说不准。”
顿了一下,他又问我:“你没被他影响吧?”
“影响什么?”
“我是说,”老韩斟酌着措辞,“他跟你说了什么,你会不会心软什么的。”
“不会。”我说,“他有他的难处,但我有我的原则。这两件事不矛盾。”
“那就好。”老韩声音里的不确定终于消退了,“你这个人,有一点我特别服——什么事都拎得清。行了,回来了没有?食堂给你留了饭。”
我说在路上了,挂了电话。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把老方那封信放在副驾驶座上。等红灯的时候低头看了它一眼,牛皮纸的信封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朴素。
他说有人对他施压。他说压价的决定,不完全是他一个人做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周海生。
老方在锦华八年,工程部的人脉不可能差。周海生是新调来的工程部副经理,他跟老方之间如果有利益往来,那很多事情就解释得通了。为什么周海生咬着四期不放,为什么审计组里会有周海生的名字,为什么那些匿名信会在最敏感的时间点出现。
这些事,陈总应该也知道。所以他说“有些事你自己去查”。他不是不知道,他是想让我自己去发现。
车子开进小区,我熄了火,靠在驾驶座上,把老方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最后那几行字跳进眼睛里——“你比我强,不是因为你的技术比我好,是因为你守住了我守不住的东西。”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胸口的口袋,拍了拍,确定它稳稳当当的。然后推开车门,走进楼道里。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水泥楼梯上,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走。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电脑前面,把老方的信和我的那封信放在一起。两个信封,一黄一白,并排躺在桌面上。一封是给他的,一封是给我的。一封寄出去了,一封永远留在U盘里。
有些账,不是用仇恨清算的,是用时间。有些债,不用我讨,时间会帮我讨。
我把两封信一起收进抽屉里,关上,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激得人一哆嗦,但脑子清醒了不少。
镜子里的人看着我,脸上挂着水珠,胡茬又冒出来了,眼角的细纹比两年前多了几条。但眼神很稳,像基坑里浇筑完的混凝土,表面看着糙,心里是硬的。
我对着镜子,轻声说了一句话。
“老方,保重。”
窗外,城市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远处有一列地铁从高架上呼啸而过,窗口的灯光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在暗夜里格外醒目。
四期工地的塔吊还在转,探照灯的白光打在正在升起来的楼体上,钢筋的影子投在模板上,交错成一张复杂的网。而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还得戴着安全帽,站在那张网的最中央。
第九章:真相的滋味
陈总去医院看老方,是三天之后的事。
我是后来从小周嘴里听说的。小周说陈总一个人去的,没让司机跟着,在医院待了大概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平静,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心软,就是那种把事情办完了的平静。至于他跟老方在病房里聊了什么,陈总一个字都没跟别人提。小周试探着问了一句,陈总只是摆了摆手,说去看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这三个字从小周嘴里转述出来的时候,我心里五味杂陈。陈总跟老方打了八年交道,从最初的信任到后来的失望,从隐忍克制到最后一刀切下去,这中间经历了多少权衡和博弈,外人永远不会知道。但他在老方最落魄的时候,还是愿意叫他一声“老朋友”。这份格局,不是谁都能有的。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工地上的事情顺了很多。
审计通过之后,锦华工程部那边对志坤建设的态度明显变了。以前开会,周海生那帮人总是各种挑刺,不是这儿不行就是那儿不对。现在虽然谈不上热情,但至少公事公办,该签的字按时签,该走的流程不卡壳。连监理单位的人都私下跟我开玩笑,说宋经理你们现在是免检产品了。
我知道这是暂时的。审计过关只是拿到了入场券,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四期主体结构要从首层一直干到封顶,中间要经历无数次验收、检查、抽检,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之前攒下的口碑都会前功尽弃。所以我没有放松,每天还是六点半到工地,晚上最后一个走。张磊说我比审计之前还拼,我没解释。有些压力不需要说出来,扛着就行。
十二月中旬,四期首层墙柱和二层梁板的钢筋绑扎全部完成,模板支护也通过了监理验收。浇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到了工地。泵车的臂架已经就位,搅拌站的第一车混凝土正在路上,对讲机里各班组的工头在确认各自的点位。早上六点整,泵车开始轰隆隆地运转,混凝土顺着泵管一路冲到二层楼板上,振捣棒嗡嗡地响起来。
浇筑持续了整整九个小时。我在现场盯了全程,午饭是张磊从食堂打来的盒饭,蹲在临时办公室门口吃的,一边扒饭一边看浇筑记录。下午三点十分,最后一方混凝土收面完成,我对讲机里喊了一声“收工”,整个工地上响起一片松了口气的欢呼。
首层和二层,拿下来了。
那天晚上老韩犒劳项目部,在工地附近的大排档请所有人吃烧烤。炭火的烟呛得人直咳嗽,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混在夜风里,闻着就让人流口水。老韩举着啤酒瓶子站起来,嘴上说“首层封顶不算啥,等主体全部封顶了我请大家吃大餐”,但谁都看得出来他高兴。他挨个儿敬酒,敬到我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兄弟,咱在这个项目上站稳脚跟,靠的是你。”我跟他碰了一下酒瓶,没说话。
但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元旦前两天,我在锦华总部参加年底的工程总结会,散会之后去洗手间,经过楼梯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打电话。门没关严,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我一下子就听出了那个声音——周海生。
“我知道,宏盛被清退了,四期现在铁桶一样。但你别忘了,陈总明年三月份就退了。他退了之后,工程部的负责人是谁还不一定呢。到时候供应商名录重新审查,志坤建设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你让老方再撑一撑……什么?他住院了?废物!”
我站在门外面,一动不动。周海生的脚步声开始往门口移动,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近。我没有躲,也没有退。
门被推开,周海生走出来,看见我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手机还举在耳边,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恼怒,又从恼怒变成了一种很微妙的心虚——虽然只有一刹那,但我看得很清楚。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手机挂断,塞进了裤兜里。
“宋经理,你怎么在这儿?”他先开口,语气比平时硬了几分。
“刚开完会。”我看着他,“周经理,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周海生的脸色变了。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快速判断我听到了多少。
“你听到什么了?”
“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我们站在楼梯间门口,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近了又远了。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把周海生脸上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他的嘴角在轻微地抽搐,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去告诉陈总?你觉得他会信你还是信我?”
我看着他,没有后退。
“你刚才提到老方。”我说,“你在老方的事情上,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当初压价的决策,是你授意的对不对?还有那封匿名信,是不是你写的?”
周海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破罐子破摔。
“你说对了一半,也说错了一半。”他把手机揣进裤兜里,两只手插在腰上,下巴微微扬起,“压价的事,不是我授意的。我只是给了老方一个‘建议’。他可以选择不接受的,但他接受了。因为他知道,不接受的话,宏盛在锦华的活儿会越来越少。在商言商,这有什么问题吗?”
“至于匿名信,”他哼了一声,“你不是都审过了吗?查出什么来了?”
“没查出来不代表不存在。”我说。
“你说得对。”周海生的笑容收了起来,表情变得冷硬,“但你没证据。没有证据的事,就是你的猜测。你可以去跟陈总说,也可以去跟纪委举报。但我提醒你一句——宋经理,陈总明年就退了。他退了之后,锦华的供应商名录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你现在站队站得这么靠前,就不怕站错了?”
“我站的是我自己的队。”我的声音很平稳,“从第一天来锦华起,我站的就是我自己的队。”
周海生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扔下一句话:“好,那咱们就看看,谁能站到最后。”
他转身大步走进了走廊,皮鞋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了好一阵才消失。
我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门口,心里反而很平静。周海生说得没错,我没有证据。那次匿名信的事情,陈总虽然查到了线索,但线索不等于证据。压价的事,老方也没有直接指认周海生,他只是说有人在背后推他。老方不说,周海生不认,这件事就永远只是一笔糊涂账。
但我至少确认了一件事——四期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工程项目,它是锦华内部权力博弈的棋盘。陈总要洗牌,周海生要抢位,老方是棋盘上最先被吃掉的那颗子。而我和志坤建设,是被陈总摆上去的另一颗子。不同的是,我们靠自己的硬实力站稳了。
过年之后,正月初八,工地上复工。
春天的脚步近了,气温开始回暖,混凝土浇筑不用再担心低温养护的问题,工人们的精神头也足了不少。整个正月里,我带着项目部的人加班加点抢工期,到二月底,主体结构干到了八层。按照这个进度,六月份封顶完全有把握。
三月中旬的一个上午,我在工地临时办公室里跟材料供应商核对下一批钢筋的进场计划,手机忽然响了。小周打来的,小姑娘的声音压得很低,说陈总让你下午来一趟办公室,有个事要跟你说。我问什么事,她顿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话:“陈总的退休文件,今天上午正式下发了。下个月一号生效。”
我放下手里的材料进场单,跟张磊说了一声,开车直奔锦华总部。
陈总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办公桌上堆着文件和图纸,窗台上的绿萝长势喜人,已经垂到了窗台下面。陈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份红头文件,退休通知,上面盖着集团公司的公章。他看到我进来,把文件往旁边推了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来,看着那份文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恭喜不合适,安慰更不合适。陈总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在意,他把茶壶拿过来,给我倒了一杯,动作跟半年前我在这个办公室里第一次跟他谈正事时一模一样。
“叫你来,不是让你给我送行的。”陈总开口,语气还是那么干脆,“我下个月就退了,走之前有两件事要办。第一件事跟你有关——周海生,被调离工程部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的党委会刚定下来。调他去后勤服务中心,平级调动。”陈总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他在四期项目上的问题,纪委已经掌握了初步证据。不光是四期,他跟宏盛之间长期存在不正当利益往来。老方在医院里给我交了一份名单和一套账本。有了这些东西,纪委的进度会快很多。调离只是第一步,后续的处理,等纪委的正式结论。”
我慢慢地把茶杯放在桌上,脑子里回放着几个月前在楼梯间跟周海生对峙的那个下午。他说,咱们就看看谁能站到最后。现在答案出来了。
但我想的不是周海生,是老方。老方在医院里给陈总交了名单和账本。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那封信里也没有写。他只是默默地做了,然后在病床上等着手术,听天由命。
“第二件事,是关于你的。”陈总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回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打开看看。”
我拿起档案袋,解开绕线,抽出里面的文件。只有薄薄两页纸,第一页是一份推荐信,第二页是一份锦华集团战略合作供应商的入库审批表,上面已经签了好几个名字,最后一个签名栏还空着。
“推荐信是我写的。”陈总把茶杯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快三十年,写过不少推荐信,但这一封,是我退休之前写的最后一封。上面写得很清楚——宋远,男,二十九岁,从事工程管理工作六年,先后在两家公司担任锦华地产项目的项目经理。专业能力过硬,职业操守过硬。本人在此郑重推荐,此人可作为行业重点人才储备。”
他把审批表往我面前又推了推。
“这份入库审批表,是志坤建设的。我走之前,把志坤建设列入了锦华集团的战略合作供应商名录。不是普通的合格供应商,是战略合作级别。这意味着以后锦华所有的项目,志坤建设都有优先谈判权。这个决定不是我个人拍板的,是审计报告、项目绩效评估和工程部评审意见综合出来的结果。但最后一个签字的人,是我。这个字我签了,锦华以后就得认。”
他看着我,目光沉静而有力。
“宋远,我退了之后,锦华会变,行业也会变。但有一条,不管谁当权,都得认白纸黑字。你们把活儿干好了,就不用怕任何人。战略合作供应商的身份,是你的护身符,也是锦华的一块基石。”
档案袋里还有一张便签,上面是陈总手写的两行字:不收分文,不占股份,只留一份推荐。愿你在这一行,走更远的路。
我的喉头发紧,说了一声陈总谢谢您。声音不太稳,尾音有点颤。
陈总摆了摆手,靠回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看起来比半年前老了一些,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么硬,像工地上的钢筋。
“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锦华这个平台,不能让老实干活的人寒心。”他放下茶杯,“好了,正事说完了。今晚上有没有空?”
“有。”
“那就别走了,晚上我请客,就当是我的退休饭。就咱们两个人,喝两杯。”
那天晚上的饭局,只有我和陈总两个人。
他选的地方不是什么高档餐厅,是锦华总部后面巷子里一家开了十几年的饺子馆。店面很小,拢共就六张桌子,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有些角已经翘起来了。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东北老头,看见陈总进来,招呼得很随意,说老陈你好久不来了啊。陈总说这不来了吗,猪肉白菜的,来两盘,再来两个凉菜,一瓶二锅头。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皮薄馅大,蘸着醋和辣椒油,一口一个。陈总吃得很快,不像个快退休的副总,倒像个刚从工地上下来的工头。
吃了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宋远,你恨过老方没有?”
我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
“说真话。”他补了一句。
“恨过。”我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才继续说,“但不是因为他裁我,是因为他让我失望。他是我师父,我跟着他三年多,学了很多东西。我一直觉得他是个有底线的人。”
“然后呢?”
“然后发现他的底线比我想象的软。”
陈总点点头,拿起二锅头瓶子给我倒了一杯,也给自己满上。
“老方这个人,其实不坏。”他端着酒杯,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但他的弱点太明显——他怕得罪人。怕得罪上面的人,怕得罪能给他项目的人,怕得罪能决定他公司生死的人。一个人一旦开始怕,就会被别人推着走。周海生就是抓住了他这一点。”
他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但是宋远,你要知道,怕得罪人的人,最后往往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他不敢拒绝周海生,得罪了锦华。他不敢坚持原则,得罪了下属。他不敢承认错误,得罪了自己。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离他而去了。”
“所以你看,”陈总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守住底线这件事,看起来像是在拒绝别人,其实是在保护自己。”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二锅头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浑身都暖了。
“陈总,您快退了,还愿意帮老方吗?”
陈总沉默了一会儿。饺子馆里只有我们这一桌客人,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打着盹儿,电视机里放着晚间的新闻,声音开得很低。
“帮不帮的,看他自己。”陈总最终说,“他给的名单和账本,够纪委查一阵子的。这些东西能减轻他多少责任,我不知道。但至少,他把能做的都做了。一个人犯了错,愿意认,愿意改,法律会给他一个说法。我做不了更多了,退休的人,有退休的活法。”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是我认识他以来最轻松的一个笑容。
“以后锦华的事,就是你的事了。我就是个退休老头,没事儿别来找我。有事儿也别来找我。”
我也笑了,说不行,四期封顶的时候您得来。
他说那可以,封顶是大事,他来。
我们从饺子馆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路边的冬青叶子上沙沙作响。陈总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跟以前一样大。他说回去吧,以后靠你自己了。
我站在饺子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像他做人一样。
我掏出手机,给老韩发了一条消息:“志坤建设进了锦华的战略合作供应商名录。陈总签的字。”
老韩秒回了三个字:“真的假的?!”
我回了个问号的表情。然后他的消息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冒出来,每条都带着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在办公室里蹦起来的样子。最后一条是:“明天全公司加餐!不对!这个月都加餐!”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在雨中站了一会儿。雨不大,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雨水混合的味道,很清新。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电脑,把陈总那份推荐信的扫描件存进了U盘,跟老方那封信、我自己的那封信放在一起。U盘里的文件越来越多了,每一份都有它的重量。
抽屉里还有一个东西,是老方那封信的信封。我把信封拿出来,翻过来,看着背面老方写的地址,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用力。我把信封重新放回抽屉里,压在笔记本底下,关上抽屉。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明天还有钢筋要进场,后天有主体结构验收,四期的楼还要一层一层往上盖。陈总退了,老方病着,周海生被调走了,有些人来了又走了,但工地还在。
塔吊还在转,混凝土还在浇,钢筋还在绑。
而我,还在。
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纱窗看着外面的夜色。雨已经停了,云层散开了一点,露出几颗模模糊糊的星星。远处的四期工地上,探照灯把正在升起来的楼体照得亮堂堂的,塔吊的红色指示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
手机又响了。张磊发来的消息:“哥,明天的钢筋什么时候到?我好安排人卸车。”
我回了两个字:“八点。”
张磊回了个OK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双手撑着窗沿,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空气里的那种湿润的清新感灌进肺里,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四期的楼还在往上长。而我脚下的路,也才刚刚走到半山腰。
第十章:四期封顶那天
六月十八号,四期住宅项目主体结构封顶。
前一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工地上的泥土被雨水浸得发软,踩上去能踩出三寸深的脚印。我担心了一整夜,怕混凝土养护受到影响,怕脚手架基础松动,怕临时用电线路受潮出问题。凌晨三点还给值夜班的老王打了电话,问工地情况怎么样。老王说没事,雨停了之后已经安排人重新检查过了,一切正常。
天刚蒙蒙亮我就到了工地。晨曦从基坑旁边那排老杨树的树冠缝隙里漏出来,照在刚封顶的主楼顶上。最后一层楼板的混凝土还没有完全干透,表面覆盖着白色的养护薄膜,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塔吊的大臂稳稳地悬在半空中,红色指示灯还亮着,在浅青色的天幕上画出一个微小的亮点。
张磊比我到得更早。小伙子站在主楼下面,仰着头往上看,安全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露出来的下巴上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牙膏印。他听到我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眼睛里有血丝——昨晚最后一车混凝土浇筑,是他盯的夜班。但他咧嘴笑的时候,一口白牙在晒得黝黑的脸上格外显眼。
“哥,咱们把楼盖到顶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因为喉头有点发紧。
三年前我站在这个位置的对面,隔着一条土路,看着一片荒草地,那是锦华三期刚开工的时候。那天老方站在我旁边,指着那片荒地说,宋远你信不信,三年之后这地方会变成整个片区最值钱的地段。我说信。但我没想到的是,三年后我再站在同一个位置,脚下踩的是志坤建设的地,身边站的是张磊,而老方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三年换了人间。
封顶仪式的准备工作从早上七点就开始了。锦华对封顶仪式很重视,毕竟是四期项目,预售许可证拿得早,业主们天天盯着进度,封顶的消息放出去,对后续销售是重大利好。工地门口立起了红色的充气拱门,上面贴着“锦华地产四期住宅项目主体结构封顶大吉”的金字横幅。临时布置的主席台上铺着红地毯,两排花篮从门口一路摆到台前,音箱里放着喜庆的音乐,声音大得几条街外都能听见。
九点刚过,锦华的人陆续到了。最先来的是工程部和采购部的老熟人,刘建国穿着一件新衬衫,头发明显刚理过,鬓角剃得整整齐齐。他看见我,远远地就伸出手,握得比哪一次都用力,眼睛里全是笑意。
然后是集团公司办公室的人,市场部的人,物业公司的人。他们拿着对讲机在主席台周围穿梭,调试音响,摆放座位牌,忙得脚不沾地。小周也在人群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衣,怀里抱着签到表和一沓资料,看见我冲我挤了挤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恭喜。
最让我意外的是,快十点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工地门口。车门打开,孙立从车上走了下来。审计组的孙立。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跟上次审计时的严肃模样不太一样,领带没打,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看上去松弛了不少。他看到我,主动走过来握了握手,手劲儿不大,但态度比之前在会议室里温和得多。
“孙主任,没想到您会来。”我说。
“四期是集团今年的重点工程,审计通过之后我一直关注着。今天封顶,于情于理都该来。”他松开手,微微点了点头,“你们的整改做得不错,归档日期的修正材料我收到了,很规范。”
“应该的。”
“不只是应该。”孙立看着我,语气很平,但话很重,“能把归档日期这种细节都改到位,说明你们不是在做样子。我搞审计十几年,见过太多公司审计之前突击补材料,审计之后照样我行我素。你们是真正把规范当回事的,这个我看得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老韩的大嗓门。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工作服,袖口上“志坤建设”四个字的刺绣工工整整,头发还喷了发胶,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有点不像他。他大笑着走过来,手里举着两把铁锹,锹柄上缠着红绸带,是封顶仪式用来铲最后一锹混凝土的。
仪式在十点零八分正式开始。
司仪拿着话筒,站在红地毯的正中央,念了一段祝福词。然后锦华的领导上台讲话,接着是老韩。老韩站在话筒前面,搓了搓手,看得出来紧张得不行——他平时在工地上跟工人吹牛一套一套的,但站到这种正式场合反而嘴笨了。他清了清嗓子,说了几句“感谢锦华信任”“感谢项目部全体员工的努力”,然后话锋一转,把手指向了我。
“今天站在这里,我最想感谢一个人。这个人在志坤建设最难的时候加入我们,带着项目部从基础干到封顶,历经审计、质疑、排挤、暗算,但他从来没有退缩过。没有他,就没有今天这座楼。他的名字叫宋远。”
现场响起了掌声。不少人都朝我这边看过来,工地上几个熟悉的工人师傅站在人群外围,也使劲地拍巴掌,安全帽下的脸上全是笑。张磊站在我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年轻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他低声跟我说,哥,老韩说的是真心话。我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冷静,自己却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工地办公楼,看着那个我曾经待过的办公室的方向。
感慨倒不是没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恍惚。几个月前的庆功宴上,老方在满屋子人面前满头大汗地推着张磊,陈总冷冷地说“我等的人还没到”。那天我推开宴会厅的门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有惊讶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看热闹的。而今天站在这里,所有看我的人,眼里只有认可。
从庆功宴到封顶仪式,这两扇门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时间和混凝土。
接下来是浇筑最后一铲混凝土的环节。司仪把我和老韩请到主席台前,工作人员推过来一辆小推车,车里装着搅拌好的混凝土。老韩拿起缠着红绸带的铁锹,铲了满满一锹,倒进预留的预留孔里。然后把铁锹递给我。
我接过来,锹柄上还留着老韩手心的温度。铲了一锹混凝土,混凝土的质感透过铁锹柄传过来,湿的、沉的、带着水泥特有的碱性气味。我把混凝土倒进孔里,然后拿起旁边的抹子,把它抹平。表面光滑了,泛着一层浅浅的水光。
这个动作我做过无数次。在宏盛的时候,在志坤建设的时候,每一次验收、每一次修补、每一次工序交接,我都会这样用抹子把混凝土表面抹平。因为这个动作最有仪式感——它意味着你经手的这道工序,你有信心它没问题。
司仪宣布封顶仪式结束的时候,音响里放起了《好日子》,喜庆的旋律在工地上空回荡。人群渐渐散开,有的去参观楼顶,有的去临时搭建的休息区喝饮料。锦华的领导们跟老韩在主席台旁边合影,我正准备去楼上检查一下养护情况,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宋远。”
我转过身。
陈总站在工地门口,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不少,但身板还是那么硬朗。他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旧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的胡子刮得不太干净,手里拄着一根手杖,手杖的橡胶头杵在地上,整个人的重心都靠在上面。
老方。
老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走路的时候左腿有些拖沓——心脏手术的后遗症,影响了末梢神经。但他站得很直,是那种努力挺直脊背的直。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了以前那种精明的光,只剩下一种沉静的、疲惫的温和。
我愣在原地大概有三秒钟,然后大步走过去。走到老方面前,停下,看着他。张磊也从后面跑了过来,看到老方之后,张了张嘴,叫了一声“方总监”,声音有些发颤,然后眼眶就红了。
老方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伸出手拍了拍张磊的后脑勺,动作跟以前在宏盛时一模一样。他说:“还叫方总监呢?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叫老方。”声音沙哑,但中气比上次在病房里足了不少。
张磊咧了咧嘴,叫了一声老方,眼泪就掉下来了。
陈总站在旁边,看着我,说了一句:“他非要来,拦不住。医生本来不让他出院,他磨了三天,最后签了免责协议才放出来的。”
老方没接话。他慢慢转过身,看着眼前这栋已经封顶的楼。阳光下,灰色的混凝土框架矗立在蓝天白云之间,塔吊的大臂在楼顶上缓缓转动,安全网在微风中轻轻鼓动。施工电梯的轨道沿着楼体一路攀升,在最顶端的平台上是工人们正在拆除模板,敲击声叮叮当当的。
“这栋楼,”老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真高啊。”
我站在他旁边,说:“十八层,跟三期一样的高度。”
老方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工地的嘈杂声中我听得清清楚楚。
“宋远,谢谢你没让我在这行里留下最后一栋烂尾楼。”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三期那栋楼,是我欠锦华的。”他继续说着,“那栋楼里,有我偷工减料的东西。每次想到以后住进去的人,他们不知道脚下的混凝土到底合不合格,我就睡不着觉。这半年我躺在医院里想了很多,想来想去,想的最多的就是这件事。我不是个好人,但我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我只是……走错了路。”
他转向我,伸出手。他的手很瘦,骨头节节分明,手背上还有输液留下的淤青。
“这栋楼是你盖的,我放心。”
我握住他的手,用了用力。他的手心很凉,但握得很紧,像是在用这种方式传递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老方,这栋楼是志坤建设全体员工一起盖的,我只是其中之一。”我松开手,看着他的眼睛,“但有一点你说对了——这栋楼里的每一根钢筋、每一方混凝土,都经得起查。”
陈总在旁边听我们说完,一直没插话。等我们都说完了,他才走过来,拍了拍老方的肩膀。
“走吧,上去看看。”
我们三个人坐施工电梯上了楼顶。电梯上升的时候发出沉闷的轰鸣声,铁栅栏外面,楼体的结构一层一层往下沉,远处的城市天际线越来越开阔。到了顶层,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种高处特有的清冽。
十八层楼顶的视野极好。往东看,锦华前三期的楼群整齐地排列着,外墙涂料已经完工,阳台上的晾衣杆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往西看,新城区的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往南看,一大片待开发的空地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那就是锦华五期的规划地块。往北看,老城区的矮房子密密麻麻,烟囱里飘出淡淡的青烟。
陈总站在楼顶边缘,双手扶着临时的防护栏杆,望着远处的三期楼群,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指着那几栋楼说:“那栋,看见没有?最左边那栋。那是我三年前最生气的时候,差点把宏盛清退的项目。”
老方站在他旁边,微微低着头,看着那栋楼,没有说话。
“但你今天站在这儿了。”陈总把手放下来,转过身,看着我们两个,“我今天叫老方过来,不是为了翻旧账,是想让大家都看看——做错了事,付出代价,然后站起来,还能接着走。这一行,从来不缺犯错的人,缺的是犯了错能认、认了能改的人。”
他看了看老方,又看了看我。
“宋远,老方是我的老朋友,也是你的师父。他有他的问题,但他在最后关头,做了对的事——把那些藏在锦华内部的人供了出来。我退了之后,这一行总要有人接着干。你们俩,一个老一个少,一个在甲方一个在乙方。以后怎么处,你们自己看着办。”
老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了手。
我看着他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停了两秒钟,然后握了上去。
我们站在楼顶上,脚下是即将完工的四期项目。远处是已经交付的三期楼群,再远处是即将开工的五期地块。时间在这片土地上画了一个圈,把我们从不同的路径上拉回来,又重新站到了一起。
下午四点多,我开着车带张磊去医院拿老方的复查报告。老方坐在后座,靠着车窗,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车子经过三期的时候,他忽然让我停一下。我靠边停车,摇下车窗。
三期那几栋楼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矗立着。楼下的绿地上,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小孩子在滑梯上爬上爬下,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老方看着那几栋楼,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以后得想办法把那栋楼修好。”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栋。三期最左边那栋,地下室防水的那个楼。那批不合格的卷材,虽然我退了大部分,但有一小部分还是在他手上被用到了别的地方。
“会有办法的。”我说。
老方收回目光,慢慢靠回后座上。车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闭上眼睛,嘴角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张磊从副驾驶座上转过头来,把复查报告递给我,压低声音说:“哥,医生说老方恢复得不错,再养半年就能自己走了。”
我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封顶之后,竣工验收还有好几个月,五期的投标也快了。志坤建设现在是锦华的战略合作伙伴,后面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回到四期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封顶仪式的拱门和花篮已经撤走,红地毯也卷起来收进了仓库。工地上恢复了往日的忙碌,工人们在拆模板、清理场地,塔吊还在转,对讲机里还在喊,一切都跟昨天一样。
但也不一样了。那栋楼封顶了,从地基到十八层,每一层都看得见。
我戴上安全帽,走进工地。张磊跟在我后面,手里拿着施工日志,嘴里念叨着明天的计划:模板拆除、临边防护、材料退场。他的声音被对讲机的杂音和远处锤子敲模板的声响搅在一起,听不太真切,但这种嘈杂本身就让人安心。
路过钢筋加工棚的时候,焊花又溅起来了,亮白的光闪了一下,照亮了地上横七竖八的钢筋头。我绕过那道光,继续往前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陈总发来的消息,只有两行字:
“四期封顶了。五期的地,下个月挂牌。志坤建设,准备投标。”
我停下脚步,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老韩办公室的方向。老韩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我的动作,眯着眼睛读了屏幕上的字,然后整个人原地蹦了一下。他的笑声穿透了窗户,在工地上空回荡。
张磊凑过来看消息,看完之后耳朵根都红了,使劲憋着笑,但没憋住,最后咧着嘴在我旁边笑得像个小孩。他拿安全帽的帽檐撞了一下我的肩膀,说:“哥,五期!”
我说嗯。
把手机放回裤兜里,脚下的水泥路被洒水车冲过,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塔吊的红色指示灯和刚封顶的楼体轮廓。我踩过那一小片水洼,水面晃了晃,倒影碎了一瞬,又聚回来。工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对讲机里的指令、泵车的低鸣、钢筋碰撞的脆响、木工敲模板的节奏。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工程人最熟悉的交响乐。
五期。我在心里把这个词默念了一遍。新的地块,新的图纸,新的桩基和承台。一切又会从零开始,从第一铲土开始。但这一次,我不再是单枪匹马了。我有老韩,有张磊,有陈总虽然退了但还盯着我的那双眼睛,有老方在病床上挣扎着写下的那些真话。
远处,塔吊的大臂缓缓转动,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
我加快脚步,朝工地深处走去。
本文为AI辅助创作、人工全程精修润色,剧情纯属好奇虚构,人物、情节、场景均为艺术创作,请勿对号入座、请勿模仿。
【本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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