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纳西州纳什维尔——在一家餐馆的酒红色卡座里,约翰·洛齐尔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问了朋友一个憋了将近两周的问题。
![]()
“乔,我们一直没谈过他们逮捕你那天的事。”73岁的洛齐尔说。坐在对面的男人耸了耸肩。深色墨镜遮住了他的目光,覆着塑料膜的菜单还摊在桌上。“他们对你用了电击枪?”洛齐尔追问。“对。”49岁的约瑟夫·拉蒙特·威廉姆斯喝了一口咖啡,说道。
威廉姆斯过去几年一直住在纳什维尔一处公共公园里。因为拒绝离开,他成为美国少数几名因在公共土地上露宿而被逮捕并被控重罪的无家可归者之一。
6月28日,警方在东纳什维尔一处公共公园发现威廉姆斯居住于此后,将其逮捕,并以两项“在州有土地上露营”的重罪罪名起诉。他在监狱里待了9天,随后重罪指控被撤销。获释后,他又回到了那座公园。
据美国全国无家可归者法律中心统计,过去4年里,已有11个州通过禁止无家可归者露营的法案。自美国联邦最高法院两年前裁定城市可以禁止人们在公共场所睡觉和露营以来,已有300多个市镇加入这一行列。
这些法律的支持者说,它们让公职人员能够执行原本就存在的规定,也能促使无家可归者寻求庇护。反对者则称,这类法律残酷无情,而一旦留下被捕记录,无家可归者找工作和找住处只会更加困难。
![]()
在田纳西州,因露营被定为重罪的最高刑罚是6年监禁。威廉姆斯后来对一项较轻罪名认罪,在被关押9天后获释。“最滑头的地方,就是他们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在对什么认罪,”威廉姆斯说,“我只是想认个罪,好赶紧离开那里。”
洛齐尔是威廉姆斯的邻居,也是一名退休社工。多年前,他遛狗经过南英格尔伍德公园时与威廉姆斯结识。洛齐尔说,威廉姆斯出狱那天是他去接的人。如果威廉姆斯一出来就能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也许会好一些,也能有人送他去他接下来想去的地方。
威廉姆斯不想去旅馆,不想去收容所,也不想去城里别的地方。他告诉洛齐尔,把他送回东纳什维尔原来待的地方。到夜幕降临时,他又在野餐凉亭下面安顿了下来。
更多州在通过反露营法。威廉姆斯是6月28日在那座公园里被捕的两人之一,两人都依据田纳西州的禁露营法被起诉。美国现行法律中,只有田纳西州把在公共土地上睡觉定为重罪。
这项法律于2022年通过,但帮助无家可归者的倡导人士说,他们此前从未见过它以这种方式被使用。非营利无家可归者援助机构“纳什维尔开放餐桌”联合创始人林赛·克林克斯说,这是官员多年推动相关政策、试图把无家可归者赶出公众视线之后的又一次升级。
![]()
“欢迎来到纳什维尔,这里每隔几条街就有豪华公寓拔地而起,而生活在它们阴影下的人却被排除在所谓进步之外,有时在街头冻死,或因中暑而死去。”克林克斯说。
根据纳什维尔市无家可归问题规划委员会的数据,当地无家可归现象一直在上升。该委员会在2025年12月估计,市内约有4300人处于无家可归状态,不到一年增加了30%以上。
从全国范围看,在2024年达到创纪录水平后,无家可归人数略有下降。但根据美国住房和城市发展部最近一次统计,美国长期无家可归者超过155000人。
各州的禁露营法并不完全相同——有些允许州政府对拒绝执行禁令的城市施加处罚;有些则让执法部门更容易强制将无家可归者送入机构。但大体原则一致:不得在公共土地上露营或睡觉。
许多州议员从保守派智库西塞罗研究所获得启发,甚至直接借用了其法案措辞。该机构由科技亿万富翁乔·朗斯代尔创办。朗斯代尔也是帕兰提尔公司的联合创始人,这家公司的数据挖掘软件曾被地方和联邦执法机构使用,包括美国中央情报局和移民与海关执法局。
西塞罗研究所主张建立更可量化的问责机制,并在必要时以逮捕相威胁,推动无家可归者与提供社会服务的机构接触,包括收容床位、心理健康和成瘾治疗,以及州或县运营营地中的睡眠场所。
![]()
今年夏初,西塞罗研究所支持路易斯安那州通过一项法律,将公共露营定为轻罪,最高可处500美元罚款和6个月监禁。法律规定,被控者如果同意参加针对药物滥用或心理健康治疗的项目,可以免于入狱。但他们最终可能需要向州政府偿还治疗费用,方式可以是现金,也可以是从事未具体说明的劳动。
北卡罗来纳州议会也通过了一项法案,禁止公共露营,并允许任何居民或商户在营地未于5个工作日内清除的情况下起诉州政府。民主党籍州长乔希·斯坦否决了该法案,但由共和党控制的州议会表示,将推动法案强行生效。
“我希望没有任何人最终因这些露营禁令被定罪。”库尔茨说,“本意不是把人关进监狱。不过我也说过,在某些边缘情形下,执法部门拥有监禁他们的能力是必要的,因为这可能挽救生命。”
在田纳西州,“纳什维尔开放餐桌”的克林克斯说,州政府已经让清理无家可归者营地变得更容易。纳什维尔历史最久的无家可归者聚居地“老帐篷城”去年被拆除。曾有100多人居住的坎伯兰河沿岸地带,如今四周围起围栏,竖着“禁止入内”的标志。克林克斯说,这处营地自20世纪80年代起就一直存在。
克林克斯还看到,公共公园周边安装了更多监控摄像头,纳什维尔市中心的一些长椅被直接从地面拆除。她说,把露营定为重罪,只会让这座城市的无家可归群体处境更加艰难。
“惩罚人们、用警察来处理无家可归问题,只会让危机更严重,也会延长人们无家可归的时间。”克林克斯说。她也是田纳西州“人人有房住”联盟的发起人之一。“我认识的大多数无家可归者都极度渴望自由,渴望自主,渴望自己的尊严被看见、被承认、被理解。监狱会侵蚀一个人自主性的每一个方面。”
一个正在变化的社区。如果你问威廉姆斯在这座公园住了多久,他会说,他并不把这称作“生活”。他说,那只是一个他去待着的地方,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威廉姆斯曾被提供过纳什维尔一家收容所的床位。多年来,也有服务机构接触过他。但他不信任这些组织,也不愿离开他认为属于自己的社区。于是,他就横躺在木制野餐桌上睡觉,把食物放在太阳下加热,在游乐场的攀爬架上做引体向上。
![]()
但公园并不是家。家是山坡上那片老旧的公共住房小区,他就是在那里长大的。从野餐长椅上,他能看到那里。如今,那里已经没人居住。东纳什维尔历史上是一个非洲裔美国人社区,过去20年里迅速经历了中产化,许多黑人居民离开了这里。
“变化太大了。”身为黑人的威廉姆斯说,“说白了,颜色的边界变了。周围盖起了更多、更好的房子之类的东西,旧房子被拆掉了。”大约3个月前,33岁的亚历克斯·比尔布里搬进了公园街对面一块地上的一栋房子。他说,吸引他来到这个社区的原因之一,就是这里的绿地——远足步道、野生动物、凉亭、野餐桌和烧烤架,还有他从家门口就能看到的游乐场。
比尔布里说,他注意到那个住在凉亭下的人,但一开始并没太在意。“我以前也住在有无家可归者出没的地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比尔布里对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说,“但当事情变得严重起来,我开始看到一些情况……”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比尔布里说,天黑后,这座公园就像变了一个样:车辆频繁进出,情况可疑;他还看到有男男女女在露天发生行为,并在儿童攀爬架附近的地面上发现过疑似违禁药物使用工具。
![]()
比尔布里说,他联系了自己的市议员代表,并建议对方联系“纳什维尔开放餐桌”前来提供帮助。后来,他又报了警。不过,“纳什维尔开放餐桌”表示,在威廉姆斯被捕之前,他们没有接到与此案相关的任何联系记录。
海达里说,威廉姆斯对那项轻罪认罪,被判刑期折抵已服刑时间。检方则以此为条件撤销了两项重罪指控。他于7月6日获释,距离被捕正好9天。
在西塞罗研究所看来,这正说明法律按设计发挥了作用。“我理解,从表面看,他最后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似乎有点无效。”库尔茨说,“但即便他又回到了那座公园,至少他先前搭起的那个营地已经被清掉了,那座公园更安全了。他待在那座公园里,其实也更安全。”
比尔布里并不认为事情有太大改变。他说,那些形迹可疑的人又开始一晚接一晚地出现了。回到开始的地方。威廉姆斯说,他不会反复去想如果再次被捕会怎样。
他说,他不想让思绪滑向黑暗的地方,也不愿去想被关在牢里的感受。于是,他又回到了自己的日常:长时间散步,编些歌打发时间,和洛齐尔一起吃早餐。最近一个周五,两人又去了那家餐馆。威廉姆斯不用看菜单。他总知道自己要点什么,那道菜叫“伐木工早餐”。
![]()
菜单上的说明写着:“献给那些可能很久都吃不上一顿饭的人。”等威廉姆斯起身离开时,盘子里高高堆着的煎饼、鸡蛋、香肠、培根、薯块和得州吐司,已经被他吃得干干净净。外面下着雨。但威廉姆斯还是想走回公园。他认得路;他说,自己这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