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38年12月19日，冀鲁边乐陵城郊的一座破庙里，寒风透瓦。灵桌前摆着一副刚刚用门板改成的灵柩，黑纱盖着，却无法掩住殷红血迹。追悼会刚结束，萧华把挽联卷好，声音低沉却清晰：“杨靖远不能白死，孙仲文必得付账。”屋里挤满了战士，雪片顺着门缝飘进来，落在棉衣上没人在意，全场只有一个念头——讨债。
短暂的肃立后，萧华转身走进窑洞指挥所。灯盏忽明忽暗，他展开冀鲁边简图，用铅笔在盐山四区重重划了一个圈。“周贯五，你带七团，拿下大赵村。”声音不高，却透着逼人的锋芒。周贯五点头，回答只有四个字：“保证完成任务。”
萧华之所以如此决绝，根子要追到当年春天。4月，杨靖远奉北方局命令，从平津秘密转道德州，随后潜入冀鲁边。这位出身东北的老共产党员，曾在九一八后炸过日本宪兵，一路行医一路革命，手里既拿柳叶刀也握盒子炮。到冀鲁边后，他先在国民党“别动总队第三十一游击支队”担任副司令，队伍名头冠着“国军”，实则多由地下党员掌控。8月下旬，萧华率八路军东进挺进纵队到来，三十一支队随即改称第六支队，杨靖远升任司令员。
当时的冀鲁边，如同被撕开的地图碎片：南有日伪据点，北有国民党顽固派，东是侵华日军第十师团的扫荡区，西边又有杂牌土顽盘踞。八路军人少枪少，却要撑起整块根据地。仅半年光景，凭着征兵、减租、斗地主三板斧，挺进纵队硬是把兵员扩充到一万五千，县城周围的地道、碉楼被改造成堡垒，乐陵、庆云、宁津这些名字，也因此常在敌军电报里出现。
然而，好局面正铺开，意外却从背后袭来。河北省政府主席鹿钟麟与山东省政府主席沈鸿烈勾连，打着“冀鲁联防”旗号，里应外合，认定八路军威胁远甚于日军。他们在盐山四区扶植一条“毒蛇”——地主武装头目孙仲文。此人占据大赵村，依托几个碉堡和暗道，养着千余人马。鹿、沈给他封了“国民党第五十三游击支队司令”，枪弹粮饷一并供上，条件只有一个：卡住津南交通，折断八路军北上之路。
10月初，杨靖远轻骑入四区，试图劝孙仲文收手。对方满口应承，转身就翻脸。之后，八路军通讯员被扣，老百姓的牲口被抢，道路被封死。冀鲁边会议上，参谋们都拍桌：此毒不剜，伤口难愈。萧华虽然点头，却仍给杨靖远留一线，让他再谈一次，希望“民族大义”还有回旋余地。谈判当天，杨靖远只带一名警卫骑马赴约，结果在大赵村差点被围。从孙仲文的枪口下脱身归来，他提笔写下请战书，语气决绝。
11月中旬，八路军总部拍电同意作战。杨靖远统冀南支队500余人，拟夜袭大赵村。为防鹿钟麟从北、沈鸿烈从南增援，他把主力分作两翼，仅留一百余人作突击。谁料向导竟是潜伏特务，把队伍在芦苇荡里兜了一夜。天蒙蒙亮，突击分队才摸到寨前，机枪火舌已在土墙背后交织。激战数十分钟，冀南支队死伤不断，杨靖远胸口中弹，倒在枯草堆。十几名民团团丁趁隙冲出，将他抬入寨内。
“写信，叫你那帮共产党退出两区！”孙仲文将刀拍在案上。鲜血染红棉衣的杨靖远啐了一口：“要我投降？做梦！”几句呵斥换来的是血腥报复。12月14日，孙仲文下令铡尸示众，三段残躯悬挂寨门。年仅36岁的第六军分区司令员，就此长眠在凛冽北风里。
消息通过地道一路急驰。冀鲁边后方，指战员胸口憋着火。19日追悼会后，萧华拍板，“集中优势兵力，一战定乾坤。”此时第六支队已扩编为两个团，人枪齐整。周贯五连夜鸣金点兵，布置三路合围。12月21日拂晓，密林中号角未响，枪声先起。大赵村外机枪火线被提前切断，迫击炮三轮覆盖，碉堡震裂。孙仲文惊惶出逃，只带数十骑突围走密道。一个小时后，七团攻入村心，四区民团大部缴械。被扣押的群众与干部得以放出，有的人抬着杨靖远的头颅，哭声震天。
孙仲文究竟逃到哪里，没有定论。有人说他落泊到吴桥，被另一路军阀吞并后枪毙；也有人说他逃亡天津途中，被我地下交通站截杀。无论真相如何，这条毒蛇再未在档案里复现。盐山四区旋即改建抗日民主政府，冀鲁边交通打通，日伪几次扫荡均被阻于村外。鹿钟麟、沈鸿烈的“夹剪”计划土崩瓦解，只能向南京报怨：八路军“顽强难制”。
次年春，冀鲁边党政机关决定，将盐山南段和乐陵北段划出，新设“靖远县”，以烈士名字命名。1945年8月，抗战胜利，靖远县与盐山县合併，1949年5月复称盐山县。地名变来变去，碑上那排字却始终在——“杨靖远烈士就义处”。三尺碑，记住的不只是牺牲，更是一代人对“不要低估敌人，也绝不向凶恶低头”的背水意志。有些账，雪可以掩埋一时，春风一刮，仍字迹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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