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饭桌上,二儿子沈砚清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盯着我,一字一顿:“妈,您既然胳膊肘往外拐,那往后您就指望着大伯哥给您养老送终吧。”
一句话,把满屋子的热气都给冻住了。
我愣在那儿,看着他油光满面的脸,半天没喘上气。
这事儿的起因,就是那五箱蓝莓。
我叫林静微,今年六十五,住在沁园春小区。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是把两个儿子拉扯大了。
大儿子叫沈沅舟,在城东搞进出口贸易,忙,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面。
二儿子沈砚清,就在本地一家国企混着,离得近,常来看我。
按理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这人心里的秤,有时候自己都不晓得是怎么歪的。
那天,二儿媳疏影拎着五箱蓝莓回来,说是单位发的福利。
那蓝莓紫黑发亮,盒子精致得很。
疏影嘴甜:“妈,这是有机的,您多吃,对眼睛好。”
我笑着应了。
可等她一走,我瞅着那堆蓝莓,心里犯了嘀咕。
大儿子沅舟也爱吃这口,可他那个老婆,楚令仪,是个精细人,平时舍不得买这么贵的。
我若是全留下,回头令仪知道了,又该觉得我偏心小叔子。
再说,沅舟虽然忙,但每月雷打不动给我两千块钱,比砚清给得痛快多了。
思前想后,我趁着下午日头好,拆了两箱,给大儿媳家送了过去。
令仪见了,果然眉开眼笑,连声谢我,说正愁给公公买补品呢。
我心里舒坦,觉得这事儿办得周全。
剩下的三箱,我锁在阳台的柜子里,想着慢慢吃。
晚饭时,砚清回来得晚。
疏影大概跟他说了蓝莓的事儿,他一进门就沉着脸。
饭吃到一半,他突然开口问:“妈,那蓝莓呢?”
我心下有些发虚,但还是实话实说:“给沅舟送了两箱去。
剩下这三箱,咱留着。”
砚清的脸瞬间就拉长了。
他把碗一推,筷子一撂,就蹦出了开头那句话。
“指望大伯哥养老?”
我气得手直抖,“我养你这么大,就值两箱蓝莓?”
疏影在旁边假意劝和:“砚清,你少说两句。
妈也是心疼大哥。
再说了,蓝莓本来就是我拿回来的……”
“你闭嘴!”
砚清吼了她一声,又转头瞪我,“心疼大哥?
您心里从来就没我这个儿子!
那五箱蓝莓,是我单位发的,是我孝敬您的!
您倒好,转手就送出去一大半!
您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既然您眼里只有大伯哥,那以后您病了瘫了,都找他去!
我沈砚清不伺候了!”
说完,他拉着疏影就摔门走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吓人,只剩下我和老伴沈柏年。
老伴叹了口气,扒拉着碗里凉透的饭,闷声道:“你呀,就是太惯着老大。
这下好了,老二彻底寒心了。”
我没吭声,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我想着,不就是两箱蓝莓吗?
至于吗?
可我又隐隐觉得,这事儿好像没那么简单。
砚清的反应,太过激烈,像是早就憋着一股火,就等着这两箱蓝莓当引信呢。
那一晚,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地想,想我们这老两口的退休金,想两个儿子的孝心,也想那两箱惹祸的蓝莓。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砚清那张愤怒的脸,和他那句绝情的话。
这日子,往后怕是不太平了。
但我林静微活了六十多年,大风大浪也不是没见过。
为了两箱蓝莓就跟我断绝母子关系?
我倒要看看,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只是眼下,这顿晚饭的憋屈,算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我的心口上,闷得慌。
我也懒得去想以后,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说。
至于养老不养老的,谁说得准呢?
我只知道,这家里头的天平,怕是彻底歪到姥姥家去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静微就醒了,枕头边上还沾着眼泪印子。
她摸着凉掉的半边床铺,听见客厅里沈柏年已经起来了,打火机咔哒一声,接着是浓烈的烟草味飘进来。
她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想着昨天砚清说的话,心里还堵得慌,干脆披上外套去厨房熬粥,小米刚下锅,防盗门就哐当一声被踹开了。
沈砚清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领口蹭了点灰,疏影跟在他身后,脸上也没个笑模样。
他看都没看林静微,径直奔去阳台,蹲下来撬柜子锁。
“你干啥?”
林静微赶紧擦着手跑过去,伸手拽他的胳膊,“那三箱蓝莓你还真要拿走?”
沈砚清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后腰磕在洗衣机的角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我拿自己的东西,轮得到你管?”
他咬着牙,把柜子门拽开,扛起一箱蓝莓就往门口走,“你不是宝贝你大儿子吗?
这三箱我也给他留着,省得你说我占了你的便宜!”
“砚清你讲点道理!”
林静微急了,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指甲都掐进了他的牛仔裤布料里,“那是你单位发的,我给你留了三箱啊!
我只是给沅舟送了两箱,你至于吗?”
“至于!”
沈砚清抬脚把她蹬开,林静微一屁股坐在地上,尾椎骨疼得钻心。
沈柏年听见动静过来,也没扶她,就靠在门框上抽烟,半天才慢悠悠开口:“行了,让他拿吧,闹得整栋楼都知道,丢的是咱们沈家的脸。”
沈砚清冷笑一声,把剩下两箱蓝莓也扛了起来,转身的时候瞥见鞋柜上放着上周他刚花八百多给林静微买的颈椎按摩仪,伸手就抓过来塞进挎包里:“这玩意儿也是我掏的钱,省得你用了还念叨大哥的好,我看着膈应。”
疏影在旁边抿着嘴笑,也没拦着,等沈砚清扛完东西,俩人手牵手就走了,防盗门摔得震天响,震得窗台上的绿萝叶子都掉了几片。
林静微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沈柏年走过来,踢了踢她的小腿:“还不起来?
粥都熬干了。”
说完就回客厅看电视去了,留她一人扶着洗衣机慢慢站起来,腰上的疼一阵阵往上涌,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瓷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是头一回试着拦,没拦住,反倒赔进去个按摩仪。
林静微当天饭都没吃,捂着腰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电视的嘈杂声,只觉得这屋子空得能跑进风来。
第三天林静微就起不来床了。
早上起来就觉得脑袋昏沉沉的,喉咙疼得像吞了刀片,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
她喊沈柏年,老伴在客厅看电视,半天应了一声:“咋了?”
“我有点烧,你帮我给砚清打个电话,让他帮忙带点退烧药回来?”
林静微哑着嗓子说。
沈柏年嗯了一声,半天没动静。
林静微等了十分钟,撑着身子爬起来,看见他还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手指划得飞快,就自己摸过手机给沈砚清打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那边吵吵嚷嚷的,像是有人在搓麻将。
“有事快说,我忙着呢。”
沈砚清的声音不耐烦得很。
“砚清,妈有点发烧,你能不能帮我买点布洛芬回来?”
林静微放软了声音,生怕惹他不高兴。
那边沉默了两秒,接着就传来冷笑:“哟,还记得我是你儿子啊?
昨天不是说了吗,往后你养老找大伯哥,我沈砚清没这个义务。
要药找沈沅舟要去,别烦我。”
说完直接就挂了。
林静微握着手机愣了半天,指尖都在抖,又给疏影打,响了很久才接,疏影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妈,砚清说了,以后你的事我们都不过问了,你找大哥吧,挂了啊。”
嘟的一声,也断了。
林静微没办法,给大儿子沈沅舟打电话,沈沅舟在外地谈生意,听说她发烧,立马说让媳妇楚令仪过来。
不到半小时,楚令仪就拎个保温桶来了,手里还提着一袋子退烧药和梨。
“妈,我刚熬了冰糖雪梨,你先喝一口润润嗓子。”
她把林静微扶起来,垫了个软枕头在背后,拧开保温桶盖子,甜香的气味飘了出来。
林静微喝了半碗梨汤,觉得喉咙舒服了点,刚想跟楚令仪说声谢谢,防盗门就被钥匙捅开了。
沈砚清和疏影一前一后进来了,大概是刚从麻将馆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烟味。
看见楚令仪,沈砚清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
他几步跨过来,一把打翻了楚令仪手里的梨汤,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黏糊糊的梨汤洒了一地,溅得楚令仪的裤脚都脏了。
“我就说你怎么这么能装!”
沈砚清指着林静微的鼻子骂,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她脸上,“大清早给我打电话装病,原来就是等着大哥一家来献殷勤!
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沈砚清不孝顺,故意演这出戏给我难堪是吧?”
“你胡说什么!”
楚令仪皱着眉站起来,抽出纸巾擦了擦裤脚,想去扶林静微,“妈真发烧了,我刚才摸她额头还烫着呢!”
“你闭嘴!”
沈砚清转头吼她,抬脚把楚令仪带来的水果篮踹飞了,橘子苹果滚了一地,有个苹果还砸到了沈柏年的脚边,老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你们沈家的人一个个都精得很,不就是想趁着我跟我妈闹别扭,多占点便宜吗?
我告诉你,这房子以后是我的,存款也是我的,你们少打歪主意!”
疏影在旁边抱着胳膊笑,还添油加醋:“就是,有些人就是会装可怜,大哥你看,妈一有事就找你们,哪次想过我们啊。”
沈砚清冷哼一声,拉着疏影就走,临出门还回头瞪了林静微一眼,眼神冷得像冰:“以后你死在家里都没人管,别指望我踏进这个门一步!”
门又摔上了,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林静微粗重的呼吸声。
楚令仪蹲下来收拾地上的碎片,眼眶红了,手指被瓷片划了个小口子,渗出血珠来:“妈,你别往心里去,砚清就是脾气冲,过两天就好了。”
林静微摇摇头,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她摸了摸自己滚烫的额头,心里凉得像结了冰。
原来在她这儿,儿子的关心抵不过两箱蓝莓;原来在她这儿,生病了求帮忙,换来的不是心疼,是指责和羞辱。
她摆摆手,示意楚令仪不用收拾了,自己撑着身子躺回去,拉过被子蒙住头,不想让人看见她的狼狈。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砚清真的没再来过一次。
连个电话都没有,逢年过节也没个问候,就像从这个家里消失了似的。
沈柏年每天还是照旧,早上六点准时起床,下楼买份报纸和两根油条,上午坐在沙发上看抗战剧,下午去楼下的棋牌室跟老头们下棋,晚上回来吃完饭就睡,跟林静微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偶尔林静微提起沈砚清,他就皱着眉摆手,吐出一口烟圈:“别提了,提起来就心烦。”
楼下的几个老太太偶尔凑在一起唠嗑,看见林静微拎着菜篮子过来,就噤了声,眼神躲躲闪闪的,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编排她。
林静微也不在意,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回到家就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连窗帘都拉上半边,省得被人看了笑话。
她以前还爱跟楼里的老人跳广场舞,现在连楼都不想下,就怕听见别人问起家里的事,问起沈砚清。
楚令仪倒是隔一天就来一趟,有时候带点自己包的荠菜猪肉饺子,有时候带点刚上市的车厘子,也不多话,就是帮着把屋子收拾一遍,把换下的衣服洗了,再陪林静微坐会儿。
林静微想给她钱,她每次都摆手不肯要,只说:“妈你身体要紧,我跟沅舟都不缺这点钱。”
说得林静微心里暖烘烘的,可一想起沈砚清说的那些话,又觉得堵得慌,总觉得欠了老大一家的。
她有时候会忍不住翻出之前沈砚清小时候的照片,那时候他才三四岁,胖乎乎的小手里攥着一颗蓝莓,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趴在她怀里蹭着要她喂果酱。
那时候她总说,两个儿子都是她的命,要一碗水端平。
可现在呢?
一碗水还没端起来,就先泼了自己一身。
她对着照片发呆,一看就是半小时,直到沈柏年喊她吃饭,才回过神来,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塞回抽屉最里面。
天气渐渐冷了下来,早上起来窗台上会结一层薄霜。
林静微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去菜市场买新鲜的青菜,回来熬粥,煎个鸡蛋,给沈柏年盛一碗,自己喝一碗。
中午热个剩菜,下午就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叶子一片片落下来,铺得满地都是金黄。
有时候风刮得大,会把叶子吹到阳台上来,她就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搓一搓,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顺着指缝漏下去。
她也不再想着跟沈砚清掰扯对错,闹到这份上,掰扯也没用。
老伴不爱说话,她就不说,自己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偶尔想起那五箱蓝莓,想起沈砚清摔门而去的背影,心里还是会酸一下,但也很快就过去了。
日子嘛,不就是这样磨过来的吗?
这天傍晚,林静微刚把碗洗完,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沈柏年忽然开口说:“明天是你生日,要不要给砚清打个电话?”
林静微手里的毛线针顿了顿,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摇了摇头,轻声说:“不用了,他忙。”
沈柏年没再说话,拿起遥控器换了台,电视里传来戏曲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听得人心里发闷。
林静微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的车灯晃来晃去,像极了沈砚清小时候玩的玻璃弹珠。
她扯了扯毛衣的边角,把毛线团塞进针线筐里,起身去关了灯。
黑暗里,她听着身边老伴均匀的呼吸声,只觉得这日子,就像这屋里的黑,浓得化不开,也就这么过吧。
日子像沁园春小区墙角下的青苔,不声不响地往前爬。
自从沈砚清那次摔门而去,林静微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盯着电话发呆,也不再去翻那些旧照片。
楚令仪还是隔天来一趟,给她带点时令水果,或是炖一小盅汤。
林静微看着这个大儿媳,心里那点愧疚像发了酵,酸得厉害。
她开始留意楚令仪的脸色,见她眼底下总有淡淡的青影,便知沈沅舟常年在外奔波,家里家外都靠这媳妇一人撑着。
这天是周末,楚令仪又来了,手里拎个沉甸甸的袋子。
林静微正坐在阳台上择空心菜,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手上,青筋毕现。
“妈,给您买了点东西。”
楚令仪把袋子放在桌上,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
林静微放下菜,打开袋子一看,是三盒包装精美的燕窝。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东西不便宜。
“令仪,这太贵重了,妈吃不下这些。”
她推辞着。
“您身子骨要紧。”
楚令仪蹲下来帮她收拾菜叶,低着头,“前儿我听沅舟说,老二……哦,砚清那边,最近手头挺紧的。
他那单位效益不好,疏影又辞了职在家养着,两口子为了钱没少红脸。
我想着,您那儿要是还有余钱,不如先紧着他们点儿?
毕竟……您往后还得指望他们端茶送水。”
林静微的手僵在半空。
指望他们?
那句“往后就指望大伯哥给你养老吧”又在耳边炸开。
她盯着楚令仪低垂的脖颈,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这媳妇,是在替她着想,还是在试探?
她想起沈砚清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又想起这半个月来他连个电话都没有的冷漠。
指望?
她现在连指望的念头都不敢有了。
“他手头紧?”
林静微慢慢收回手,语气平淡,“我这儿是有点退休金,可都攒着呢,没动。
他是我儿子,手头紧了自然会跟我说,用不着旁人操心。”
这话绵里藏针,既撇清了自己有钱,又暗指楚令仪是“旁人”。
楚令仪的脸腾地红了,讪讪地站起身:“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随口一提。”
“我知道你心善。”
林静微打断她,拿起一绺空心菜,“不过这燕窝太贵,你拿回去。
妈牙口还好,吃这个浪费。”
这是第一个铺垫。
楚令仪无意中透露的“手头紧”,像一颗石子投进林静微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了细微的涟漪。
如果真紧,为何当初拿蓝莓时那般理直气壮?
为何摔打东西时那般决绝?
第二个铺垫来得更快。
下午,林静微去楼下扔垃圾,碰见了住在对门的老邻居陈婶。
陈婶是个热心肠,也是个包打听。
她拽住林静微,压低声音:“静微啊,我今早买菜看见疏影了,那小脸抹得雪白,手里拎着个最新的苹果手机,跟人炫耀说是砚清刚给她换的。
那手机壳子上还镶钻呢,亮闪闪的,老贵了吧?
不是说单位效益不好吗?
这小两口,花钱倒是挺冲。”
林静微拎着垃圾袋的手猛地一紧,塑料勒得指关节发白。
镶钻的苹果手机?
效益不好?
她勉强笑了笑,含糊地应了几声,转身就走。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沈柏年还在那儿看电视,烟雾缭绕。
她看着老伴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第一次生出强烈的无力感。
没人能商量,没人能依靠。
所有的疑点,都得自己嚼碎了往肚子里咽。
第三个铺垫发生在晚饭后。
沈柏年吃完饭,破天荒地没立刻去棋牌室,而是坐在那儿剔牙。
林静微收拾碗筷,听见他慢悠悠地开口:“砚清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林静微擦桌子的手停住了。
“没说啥,就问我血压高不高,让我记得吃药。”
沈柏年吐出一口烟圈,迷蒙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还说,疏影单位发了蓝莓,让你多吃点,别总想着往老大那儿送。
说你年纪大了,容易犯糊涂。”
林静微转过身,看着老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蓝莓。
又是蓝莓。
沈砚清这是在通过沈柏年,向她传递信号——他还在记恨那两箱蓝莓,并且试图将“犯错”的罪名牢牢钉在她头上。
而沈柏年,显然已经站在了沈砚清那边,成了传声筒。
“我怎么就犯糊涂了?”
林静微轻声问,更像是在问自己。
沈柏年没理她,起身拿起了外套。
“我下楼转转。”
门开了,又关上。
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屋子挥之不去的、饭菜混合着烟草的沉闷气味。
林静微慢慢走到阳台,拉开柜子。
那三箱蓝莓早吃完了,柜子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印着logo的空箱子叠放在一起。
她盯着那些空箱子,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楚令仪的话、陈婶的话、沈柏年的话。
矛盾,处处都是矛盾。
沈砚清越是表现得愤怒绝情,越是强调蓝莓是他的,就越显得欲盖弥彰。
他到底在掩盖什么?
或者说,那五箱蓝莓,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的福利?
一个疯狂的念头窜进她的脑海:那蓝莓,会不会来路不正?
或者是……他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单位手里,用蓝莓来堵嘴?
否则,何以解释他对这五箱蓝莓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何以解释他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能再坐以待毙。
她要弄清楚,那蓝莓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摸出手机,翻到沈砚清的号码。
那个号码她烂熟于心,却已经半个月没拨通过了。
她颤抖着指尖按下去,响了七八声,就在她以为又要被挂断时,电话接通了。
那边很安静,没有麻将声,也没有电视声。
沈砚清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警惕:“干嘛?”
林静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说:“砚清,妈不是找你要东西。
就是想问问,你上次单位发的那蓝莓……是什么牌子的?
令仪说好吃,想再买点,我记性不好,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钟的沉默,在林静微听来,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然后,沈砚清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讽和不耐烦:“妈,你真是越老越糊涂。
我单位发的,哪有什么牌子?
就是普通水果!
你问这个干什么?
又想拿这个做文章,去跟大伯哥邀功?”
“我不是……”
林静微刚想辩解。
“行了!”
沈砚清粗暴地打断她,“有这功夫,你不如想想怎么跟你大儿子说,让他早点把你接走!
别赖在我们这儿,看着就烦!
那蓝莓的事,你再敢提一个字,以后就真别认我这个儿子!”
电话被猛地挂断,忙音嘟嘟作响。
林静微拿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阳台上,晚风吹得她鬓角的白发凌乱飞舞。
她看着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似乎都有一个秘密。
而她的秘密,似乎就藏在那早已吃干净的蓝莓盒子里。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得亲自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她借口去买降压药,独自坐公交来到了沈砚清的单位附近。
她没敢进去,只在马路对面找个长椅坐下,远远望着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
快到下班时间,人流开始涌出。
她眯着眼搜寻沈砚清的身影。
等了约莫半小时,终于看见沈砚清和几个同事有说有笑地走出来。
他脸色红润,不像手头紧的样子。
林静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她看见一个穿着制服、像是后勤部门的人追出来,喊住了沈砚清,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
沈砚清接过,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情,随即堆起笑容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迅速将信封塞进公文包,和同事们挥手道别,转身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林静微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她老了,腿脚不利索,只能远远吊着。
沈砚清走得很快,穿街过巷,最后竟走进了一家看起来颇为高档的茶叶店。
林静微躲在街角的电线杆后,看着他进去。
过了足有二十分钟,沈砚清才出来,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致的茶叶礼盒。
他脸上带着一种完成某种交易后的轻松,甚至吹起了口哨。
林静微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信封里装的,绝不是工资单。
结合楚令仪说的“手头紧”,陈婶说的“新手机”,以及沈砚清对蓝莓的异常反应,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清晰。
那五箱蓝莓,恐怕是他利用职务之便“拿”出来的,或许根本就是赃物。
而他今天从单位拿出的信封,很可能就是销赃得来的钱款。
他之所以暴怒,之所以绝情,不是因为不爱母亲,而是因为他做贼心虚,怕母亲无意间的言语泄露了他的秘密,更怕母亲偏向大哥,会让大哥察觉到他的勾当!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家庭内部的婆媳、母子矛盾,没想到背后可能藏着违法的勾当。
这个儿子,她究竟了解多少?
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脚步虚浮。
刚走到小区楼下,就看见沈砚清正站在单元门口,似乎在等她。
看见她回来,他脸上那点轻松瞬间消失,换上了冰冷的戾气。
“妈,你跟踪我?”
沈砚清劈头盖脸地问,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林静微心里一颤,强自镇定:“我……我路过。”
“路过?”
沈砚清逼近一步,身上带着茶叶店的香气,却让林静微感到窒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警告你,管好你的嘴!
我不管是养老还是什么别的,你敢对外人说半个字关于蓝莓或者我单位的事,咱们就鱼死网破!”
就在这时,沈砚清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骤变,迅速接起,走到一边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
挂了电话,他转过头,看着林静微,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赤裸裸的威胁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得意。
他缓步走到林静微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说道:“刚才单位来电话,查账了。
不过妈,您别担心,我刚把账目理顺。
对了,顺便告诉您,大伯哥沈沅舟上个月刚跟我签的那份供货合同,款项已经到账了,用的就是我刚理顺的那个账户。
您猜,要是警方现在去查那份合同的资金来源,第一个被请去喝茶的,会是谁?”
林静微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沈砚清,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砚清看着她惨白的脸,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丢下一句冰冷的话:
“妈,现在可不是你指望谁养老的问题了。
是咱们全家,都得指望我沈砚清,能不能把这烂摊子……给收拾干净了。”
林静微僵在原地,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暖不了她半分。
她看着沈砚清扬长而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双手,终于明白,那两箱蓝莓掀开的,根本不是什么家庭闹剧,而是一个足以将整个沈家拖入深渊的黑洞。
而更可怕的是,她最看重的大儿子沈沅舟,似乎已经被沈砚清,拖下了水。
林静微僵在原地,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暖不了她半分。
她看着沈砚清扬长而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双手,终于明白,那两箱蓝莓掀开的,根本不是什么家庭闹剧,而是一个足以将整个沈家拖入泥潭的烂摊子。
而更可怕的是,她最看重的大儿子沈沅舟,似乎已经被沈砚清,拖下了水。
她没立刻回家,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挪着步子往大儿子家走。
楚令仪开门的时候,见她脸色白得像纸,吓得赶紧把她扶进屋,倒了杯热水塞到她手里。
“妈,你怎么了?
是不是砚清又欺负你了?”
楚令仪的声音里带着急。
林静微捧着热水杯,暖了暖冰凉的指尖,才哑着嗓子问:“令仪,前阵子砚清是不是问沅舟要过钱?”
楚令仪愣了一下,点点头:“上个月砚清打电话过来,说家里屋顶漏雨,要翻修,让沅舟打五万块钱过来。
沅舟当时在外地谈事,没多想就转了,还特意嘱咐我别告诉你,怕你心疼钱,说我这当儿媳的不懂事。”
林静微的手猛地一抖,热水洒出来烫了手背,她却没觉出疼。
屋顶漏雨?
家里的屋顶上个月她刚上去晒过被子,瓦片严实得很,连个裂缝都没有。
这沈砚清,张口就来,骗了老大的钱,还反过来拿这话堵她的嘴,说钱是她让要的,花了也没法说。
“那钱……打过去之后,砚清提过翻修的事吗?”
林静微问。
楚令仪摇摇头:“没提过,我还问过几次,他说等天凉了再弄,我一直以为你知情呢。”
林静微闭上眼,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就是她的好儿子,偷摸骗了哥哥的钱,转头就把锅甩到她头上,还拿这话威胁她,让她不敢乱说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眼神里那点软弱散得一干二净。
“我知道了,这事儿你别跟沅舟说,等我弄清楚了再说。”
楚令仪点头,也没多问,只给她掖了掖外套的衣角,让她在沙发上歇着。
林静微没歇,坐了十分钟就起身回家。
刚到单元门口,就碰见沈砚清叼着烟下来,看见她,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你去哪了?
一整天不见人,我还以为你跑去跟老大告状了呢。”
他吐了口烟圈,斜着眼看她。
“我去菜市场了,怎么,我出门还得跟你报备?”
林静微没惯着他,硬邦邦顶了一句。
沈砚清嗤笑一声,伸手就去翻她的布袋子:“少跟我装,菜市场能去一天?
你袋子里装什么呢?
是不是拿了家里什么东西去给老大?”
林静微把袋子往怀里一拽,瞪着他:“沈砚清,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家里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查了?
这袋子是我自己的,里面就半颗令仪给的桂花糕,你要是馋,让你媳妇疏影给你买去,别在这儿跟我耍横。”
沈砚清的手僵在半空,脸瞬间拉了下来。
他盯着林静微看了几秒,见她眼神硬气,不像之前那样好欺负,才悻悻地收回手,啐了一口:“行,你硬气,我看你这硬气能撑到什么时候。”
说完转身就走,烟头扔在地上,踩得粉碎。
这是林静微第一次正面怼沈砚清,心里没觉得爽,反而更沉。
她知道,这小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过了两天,疏影来了。
她穿着新做的红色羊绒衫,手腕上戴了个金灿灿的镯子,晃得人眼晕。
沈柏年正坐在沙发上看报,见她进来,问了句:“这镯子哪儿来的?
怪亮的。”
疏影得意地晃了晃手腕,声音娇滴滴的:“砚清给我买的呀,花了八千多呢,说是给我的生日礼物。”
沈柏年咂咂嘴:“这小子,还真舍得。”
林静微在厨房摘菜,听见这话,手里的菜叶子都捏皱了。
八千多?
沈砚清一个月退休金才四千多,哪来的钱买八千多的镯子?
她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状似无意地问:“这镯子是好东西,砚清哪来的闲钱买这个?
最近他单位也没发奖金吧?”
疏影嘴快,脱口而出:“卖了几盒没人要的补品呗,砚清说反正放家里也过期,不如换了钱实在。”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响,沈砚清刚好推门进来,听见这话,脸瞬间白了,恶狠狠地瞪了疏影一眼。
疏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捂住嘴巴,眼神躲躲闪闪的。
林静微心里门清,面上却不显,只笑着问:“什么补品啊?
我怎么不知道家里有没人要的补品?
前阵子沅舟寄回来的野山参、虫草,我正打算拿出来泡酒呢,难道你们卖了?”
沈柏年放下报纸,抬头看向疏影,疏影脸涨得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砚清赶紧上前打圆场:“妈你记错了,那补品是过期的,我扔了,镯子是我用自己攒的钱买的,跟补品没关系。”
“哦?
你自己攒的钱?”
林静微盯着他,“你上个月刚跟沅舟要了五万块钱翻修屋顶,转头就攒了八千多买镯子?
这攒钱的速度可真快。”
沈砚清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瞪着林静微,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沈柏年也反应过来,眉头皱得死紧,看向沈砚清的眼神里带了点失望。
林静微没再搭理他们,转身回了厨房,心里却已经有了数。
那五箱蓝莓根本不是什么单位福利,是沈砚清从外面弄回来的,见不得光,所以才对她送了两箱给沈沅舟那么大反应。
那几盒补品,肯定是被他偷偷卖了,钱都花了,还反过来骗老大的钱,栽赃给她。
当天晚上,沈砚清早早睡了,沈柏年也去棋牌室了。
林静微悄悄进了沈砚清放杂物的小房间,翻他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锁早就坏了,她一拉就开。
里面乱七八糟的,有几张烟酒的发票,还有两张卖补品的收据,日期正好是沈沅舟打了五万块钱之后的第三天,卖的就是野山参和虫草,收款人写的就是沈砚清的名字。
还有一张金店的购物小票,正好是那个八千多的金镯子。
林静微把这些都收进自己放针线的小铁盒里,锁好,塞进衣柜的最里面。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没了之前的慌乱,反而定了下来。
沈砚清,你既然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日子还长,咱们慢慢算。
沈沅舟回来那天,是个周六。
林静微刚把早饭做好,就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沈沅舟拎个公文包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的。
“妈,我回来了,正好出差路过,回来住两天。”
沈沅舟笑着摸了摸她的手,皱了皱眉,“你手怎么这么凉?”
林静微赶紧把他拉进屋,关上门,没急着说吃饭的事,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转身去衣柜里把小铁盒拿出来,放到他面前。
“沅舟,你先看看这些东西,妈有话跟你说。”
沈沅舟疑惑地打开铁盒,翻出里面的收据和小票,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妈,这是什么意思?
这卖补品的收据怎么是砚清的名字?
还有这金镯子的发票,也是他买的?”
林静微把之前沈砚清骗钱、卖补品、栽赃给她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连那两箱蓝莓的事也没瞒着。
沈沅舟听完,半天没说话,手里的收据捏得皱巴巴的。
他一直觉得弟弟只是脾气冲,没想到能干出这种事,骗他的钱不说,还反过来坑妈,把屎盆子往妈头上扣。
“哥,你回来了?”
沈砚清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沈沅舟,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你咋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买点菜。”
沈沅舟没理他的笑脸,把手里的收据拍在茶几上,声音冷得很:“砚清,你跟我说说,这收据是怎么回事?
妈说你骗了我五万块钱翻修屋顶,转头就卖了我省寄回来的补品,买了金镯子给疏影?”
沈砚清的笑脸瞬间僵住,他扫了一眼茶几上的收据,脸色变了又变,随即梗着脖子说:“哥你别听妈瞎说,那钱真的是翻修屋顶用的,补品是我拿去晒的,不小心丢了,镯子是我攒钱买的,跟补品没关系。”
“晒丢了?”
沈沅舟气笑了,“那收据上明明白白写着你的名字,日期就是你拿到钱之后的第三天,你告诉我这是晒丢了?
还有,你上个月刚拿了我的五万,转头就攒了八千多买镯子?
你这攒钱的本事,我真是自愧不如。”
沈砚清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恶狠狠地瞪向林静微:“你是不是挑拨离间?
我跟你说过让你别乱说,你非要找不自在是吧?”
“你冲我喊什么?”
林静微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事实摆在眼前,你做了亏心事,还不让人说了?
你当初说让我指望大伯哥养老,我现在就指望上了,怎么,你有意见?”
“你……”
沈砚清刚要发作,沈柏年从棋牌室回来了,看见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皱着眉问:“又吵什么?
一家人至于吗?”
“爸,你来得正好,你问问你这好儿子,他干了什么好事!”
林静微把收据递给沈柏年,“他骗沅舟五万块钱翻修屋顶,转头就卖了沅舟寄回来的补品,买了金镯子给疏影,还反过来跟我说,要是敢告诉沅舟,就说是我让要的钱,花了也没法说。
你评评理,这是当儿子的该干的事吗?”
沈柏年翻着那些收据,手都有点抖,抬头看向沈砚清,眼神里满是失望。
“砚清,这是真的?”
“爸,你别听妈瞎说,她就是偏心老大,故意诬陷我!”
沈砚清还在嘴硬,可眼神躲躲闪闪的,明显底气不足。
“我诬陷你?”
林静微冷笑一声,指着那张金店的购物小票,“这小票上的日期,就是你拿了钱之后的第五天,你跟疏影去买镯子,收银员还多找了你五块钱,你回来还跟我说来着,你现在跟我说我诬陷你?”
沈砚清彻底哑了,站在原地,头埋得低低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沅舟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失望,他叹了口气,说:“砚清,那五万块钱我不要了,就当给你买个教训。
但是你记着,以后别再打我和妈的主意,也别再欺负妈,不然我绝对不会客气。”
“谁稀罕你的钱!”
沈砚清猛地抬起头,脸上是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当初不是你非要给妈送这送那吗?
我碰一下怎么了?
你现在摆出一副大哥的架子给谁看?
我告诉你,这个家以后没你的份,我和爸住这儿,你少回来显摆!”
“你再说一遍?”
沈沅舟站起身,身高比沈砚清高了半个头,气势压得沈砚清缩了缩脖子,“这个家是爸妈的家,我想回来就回来,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还有,妈说了,以后她的养老由我负责,家里的存款和这套房子,她都立遗嘱给我,你一分钱都别想拿。”
沈砚清一听这话,急了,扑过来就要抢林静微手里的小铁盒:“你敢!
那是家里的钱,凭什么都给你?”
林静微把小铁盒往怀里一揣,往后退了两步,瞪着他:“凭你不是个东西!
凭你不认我这个妈!
我愿意把东西给谁就给谁,你管不着!”
沈砚清抢不到,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林静微的鼻子骂:“好啊,你个老不死的,你等着,以后你死了我都不给你摔盆!”
“你给我闭嘴!”
沈沅舟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沈砚清挣不开,“你再敢骂妈一句,我就把你卖补品、骗钱的事告诉所有亲戚,看以后谁还认你这个侄子!”
沈砚清被拽得生疼,脸憋成了紫色,却挣不开,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们,半天憋出一句:“行,你们狠,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甩开沈沅舟的手,摔门跑了出去,门摔得震天响,连窗台上的花盆都晃了晃。
沈柏年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罢了,是他自己不争气,怨不得别人。”
林静微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眼眶却红了。
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觉得,腰杆是直的。在沈沅舟走进厨房,轻轻拍了拍林静微的背,说:“妈,以后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林静微抹了抹眼角,点了点头,锅里的小米粥正冒着热气,香得很。
沈砚清摔门走了之后,整整半个月没回来。
疏影也跟着不见了踪影,连个电话都没打。
沈柏年一开始还梗着脖子,说老二就是脾气冲,过两天就回来了,结果三天、五天、十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他才开始慌了。
“静微啊,你说砚清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这都半个月了,连个电话都没有。”
沈柏年坐在沙发上,抽着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林静微正在织毛衣,头都没抬:“他能出什么事?
肯定是跟疏影花天酒地去了,忘了还有个家。
你当初不是护着他吗?
现在急什么?”
沈柏年被噎得说不出话,闷头抽烟,烟雾熏得他眼睛都红了。
他之前确实偏疼老二,觉得老大出息,不用操心,老二就在跟前,多照顾点是应该的。
可他没想到,自己偏疼的儿子,居然连个电话都不给他打,反倒是大儿子一家,天天过来嘘寒问暖,连个眉头都不皱。
这天傍晚,沈柏年正坐在楼下棋牌室里下棋,就听见有人喊他:“沈老头,你家儿子儿媳来找你了!”
沈柏年抬头一看,沈砚清和疏影正站在棋牌室门口,俩人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可脸上都带着股子戾气。
他赶紧放下棋子迎过去,刚要问他们去哪了,沈砚清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单元楼走:“爸,回家说,饿死了。”
回到家,疏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指着林静微的鼻子就喊:“老太婆,赶紧给我们做饭,饿了一下午了!”
林静微手里的毛线针顿了顿,抬头看向沈砚清:“你们自己没手吗?
想吃自己做去。”
“你……”
疏影刚要骂,沈砚清拉了她一把,赔着笑脸对林静微说:“妈,我们这段时间在外面旅游,忘了带钥匙,也没多少钱了,你就给我们做口饭,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林静微冷笑一声,把毛线针放下:“求我?
你当初说让我指望大伯哥养老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求我?
你摔门走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求我?
现在没钱了,知道回来了?
晚了!”
沈砚清的脸瞬间拉了下来,恶狠狠地瞪着她:“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告诉你,这套房子以后是我的,你敢不给我们做饭,我就把你赶出去!”
“赶我出去?”
林静微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你试试看?
我早就跟社区的人说过了,以后我的一切事务都由沅舟负责,你们俩要是再敢上门闹事,我就让社区的人把你们赶出去,再报警说你们私闯民宅!”
“你敢报警?”
沈砚清扑过来就要抓她的胳膊,刚好沈沅舟和楚令仪开门进来,见状一把攥住沈砚清的手腕,力气大得沈砚清疼得龇牙咧嘴。
“沈砚清,你胆子不小啊,敢动我妈?”
沈砚清疼得脸都扭曲了,却挣不开沈沅舟的手,只能梗着脖子喊:“放开我!
这是我家的房子,我想动谁就动谁!”
“你家?”
沈沅舟冷笑一声,“房产证上写的是爸妈的名字,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
你要是再敢动我妈一根汗毛,我就报警,让警察来评评理!”
疏影见状,赶紧过来拉沈沅舟,被楚令仪挡在了一边。
“你算什么东西?
也配碰我老公?”
楚令仪瞪着她,眼神冷得很,“之前卖我家的补品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横?
现在没钱了,知道回来讹人了?”
疏影被怼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沈柏年坐在沙发上,看着这闹剧,心里又气又愧。
他之前一直觉得老二只是脾气不好,没想到这么不成器,反过来老大一家,却始终孝顺懂事,连句重话都没跟他说过。
他张了张嘴,想帮老二说句话,可看着林静微冷硬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哥,我们就是回来拿点东西,马上就走,你放开他吧。”
沈砚清见硬的不行,开始来软的,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妈,之前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你别跟我一般见识行不行?”
林静微看着他这副谄媚的嘴脸,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她想起之前自己生病,他连个电话都不打,想起他把卖补品的钱都花了,还反过来栽赃给她,想起他说让她指望大伯哥养老,心里的那点慈母之心早就凉透了。
“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
林静微慢悠悠地说,“你不是说我偏心老大吗?
现在我偏给你看。
这套房子,我以后过户给沅舟,存款也都给他,你一分钱都别想拿。
你要是识相,就赶紧带着你媳妇走,别在这儿碍眼。”
沈砚清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恶狠狠地瞪着她:“你真这么绝情?”
“绝情的是你,不是我。”
林静微转身进了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沈沅舟松开他的手腕,冷冷地看着他:“听见了?
赶紧走,别逼我动手。”
沈砚清揉着发红的手腕,瞪了沈沅舟一眼,又瞪了楚令仪一眼,最后看向沈柏年,见老父亲低着头不说话,心里的火更大了,啐了一口,拽着疏影就往外走。
“行,你们狠,以后你们死了都别找我!”
门又被摔得震天响,沈柏年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最后叹了口气,老泪都下来了。
楚令仪赶紧递了张纸巾过去,柔声说:“爸,你别难过,砚清就是一时想不通,等他以后吃了苦头,自然就懂了。”
沈柏年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老二这次是真的把路走窄了,再也回不来了。在沈沅舟敲了敲林静微的房门,轻声说:“妈,出来吃饭吧,令仪炖了你最爱喝的排骨藕汤。”
林静微打开门,眼睛红红的,却笑着点了点头,屋里的灯光暖融融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砚清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偶尔沈柏年会念叨两句,说老二好歹也是亲生的,要不要找找他,林静微都笑着摇头,说让他自己在外面吃点苦头,才知道家里的好。
沈柏年也不坚持,慢慢的,念叨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楚令仪怀孕的消息,是在腊月里查出来的。
那天她刚吐完,林静微就觉得不对劲,拉着她去医院查,结果出来,果然是喜脉,已经一个多月了。
林静微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当天就去菜市场买了十只乌鸡,回来炖了汤,逼着楚令仪一天喝两碗。
沈沅舟更是高兴,把工作调回了本地,每天下班就回家陪着,连应酬都推了大半。
沈柏年也跟着乐,之前还总往棋牌室跑,现在天天在家待着,要么给楚令仪剥橘子,要么就蹲在阳台上给未来的重孙织小袜子,连烟都戒了一半。
除夕那天,家里热闹得很。
林静微早早起来,和沈沅舟一起贴春联,楚令仪挺着肚子在旁边指挥,沈柏年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乐得合不拢嘴。
下午的时候,沈沅舟炖了满满一大桌子菜,有林静微爱吃的粉蒸肉,有楚令仪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沈柏年爱喝的老鸭汤。
开饭的时候,沈沅舟开了瓶红酒,给林静微和沈柏年都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举着杯子说:“爸,妈,令仪现在有身子,不能喝酒,我代她敬你们一杯。
祝爸妈身体健康,祝咱们家新的一年顺顺利利,还有这个小家伙,”他指了指楚令仪的肚子,“平安健康。”
林静微笑着举起杯子,和沈沅舟碰了一下,又和沈柏年的杯子碰了一下,抿了一口红酒,甜丝丝的,暖到了心里。
她看着桌上的菜,看着笑意盈盈的楚令仪,看着红光满面的沈柏年,又看着成熟稳重的沈沅舟,只觉得这日子,才是真的日子。
窗外传来鞭炮声,电视里放着热闹的春晚,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楚令仪靠在沈沅舟怀里,摸着肚子笑。
林静微想起半年前那两箱蓝莓引发的闹剧,想起沈砚清摔门而去的背影,想起自己之前受的那些委屈,只觉得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妈,你想什么呢?
吃菜啊。”
楚令仪夹了一块粉蒸肉放到她碗里。
林静微回过神,笑着夹起粉蒸肉放进嘴里,软糯香甜,好吃得很。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全家福,是上个月拍的,只有他们四个人,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没什么,就是觉得,现在的日子真好。”
林静微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沈柏年也笑着点头:“是啊,真好。
之前是我糊涂,偏疼了老二,以后我再也不犯浑了,就跟着你们过,享享清福。”
沈沅舟揽着楚令仪的肩膀,笑着说:“爸,妈,以后我们一家人在一起,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正说着,门铃突然响了。
林静微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透过猫眼一看,门外站着的人,居然是沈砚清。
他穿得很单薄,脸冻得通红,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斤苹果,看起来落魄得很。
看见林静微,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妈,我……我回来过年了。”
林静微没开门,隔着门说:“我们家没人请你过年。
你当初说让我指望大伯哥养老,我现在就指望上了,不劳你费心。”
“妈,我错了,之前是我混蛋,你原谅我好不好?”
沈砚清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钱都花光了,疏影也跟我离婚了,我没地方去了……”
“错了?”
林静微冷笑一声,“你当初摔门走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错?
你骗沅舟钱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错?
你卖补品栽赃给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错?
现在混不下去了,知道回来认错了?
晚了!”
“妈……”
沈砚清哭了起来,拍着门,“你开开门啊,我真的知道错了……”
“沅舟,送客。”
林静微转身往回走,没再看猫眼。
沈沅舟走过来,对着门外冷冷地说:“砚清,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妈说了,以后这个家没你的份,你也别想着回来分家产,更别想着让我们给你养老。
你要是再敢闹,我就报警了。”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接着传来沈砚清撕心裂肺的哭声,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静微坐回饭桌前,沈沅舟关上门,走回来坐下,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妈,吃饭吧,别理他。”
林静微点了点头,夹起菜放进嘴里,味道还是那么好。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烟花正在夜空中绽放,五彩斑斓的,好看得很。
她想起之前沈砚清说的那句“往后就指望大伯哥给你养老吧”,只觉得可笑。
原来啊,亲情从来都不是靠讨好换来的,也不是靠偏心能留住的。
你对人家好,人家才会对你好,你拿着刀扎人的心,就别怪人家把你关在门外。
“来,再喝一杯。”
林静微举起杯子,笑着对大家说。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屋里的笑声,盖过了窗外的鞭炮声。
这日子,总算是熬出头了。
(全文完)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