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十二年(69)冬,洛阳城西雍门外,新落成的白马寺内瑞烟腾腾。
东汉明帝刘庄在此斋戒礼佛,仪式由两位相貌庄严的僧人主持——他们是来自中天竺国的竺法兰和摄摩腾。
正是在三年前,这两位天竺僧侣在博士蔡愔等人的护持下,带着白马踏过西域大漠的茫茫流沙抵达中土洛阳。白马驮着的不止两位僧宝,还有成箧的经卷以及佛像。为了纪念这次事件,孝明帝在洛阳城西雍门外建造了白马寺,用以供奉胡僧带来的佛像和经卷。
至此,佛法僧三宝在中土具足。
而这一切,都要从一个离奇的梦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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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白马寺
金人入梦,佛宝之谜
世传明帝梦见金人,长大,顶有光明,以问群臣。——《后汉书·西域传》
东汉永平七年(64),明帝刘庄在梦里见到了“金人”,它头顶放光飞在殿前。明帝夜梦惊醒后召集群臣,询问关于“金人入梦”的意味如何。
一位年长的朝臣侍奉过数代帝王,曾经听闻宫中的老人说过一桩往事:武帝元狩二年(前121),骠骑将军霍去病出征陇西,击败匈奴休屠王部队后,缴获了一尊“祭天金人”。
收休屠祭天金人。师古曰:作金人以为天神之主而祭之,即佛像,是其遗法也。——《汉书·霍去病传》
不过武帝没有祭祀这尊金人,只是安奉在甘泉宫中焚香敬拜。元狩三年(前120),汉武帝命人清理长安城南的昆明池,在池底挖出了许多黑灰却不见泥土。他派人去询问博学的东方朔,东方朔回答说:“愚钝的我不能解释这件事情,后世可以问西域来的人。”
昔(元狩三年)汉武穿昆明池。底得黑灰。以问东方朔。朔云不委。可问西域人。——《高僧传·竺法兰》
近两百年过去,如今这位“金人”又出现在明帝的梦中,却不知是什么缘故。正在朝臣面面相觑时,博学多闻的傅毅站了出来,解释说道:“臣闻西域有神,其名曰佛,陛下所梦将必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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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明帝刘庄
“佛”到底是什么?明帝和群臣都不清楚。对于休屠王的“金人”,人们也只是当作西域的偶像来敬拜,并不能理解与中土的神祇有着什么样的区别。而汉哀帝(前25-前1年)时期“伊存授经”的典故,大月氏使者向博士弟子景卢口授《浮屠经》虽有正史记载,却没有任何文本或者著作留存下来。因此,“金人”只是一个十分模糊而神秘的概念,明帝和群臣并不能知晓深意。
不过与武帝开凿西域一样,他们探索世界的脚步从未停止。明帝刘庄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令郎中蔡愔和博士秦景,前往西域寻访佛法。
于是,蔡愔秦景一行人便从京师出发,沿着武帝时期开凿的西域之路行进了。
贬易侯王,由是西域怨叛,与中国遂绝,并复役属匈奴。——《后汉书·西域传》
可是,明帝时期的西域之路与武帝时期大不相同了,这一切都要从王莽篡位说起。
西行相遇,僧宝具足
从王莽新政至明帝永平年间,中原王朝与西域断绝往来半个多世纪。由张骞“凿空”走出来,由霍去病铁骑踏出来的“西域三十六国”,又挣脱了大汉王朝的羁縻而归于北匈奴,中国人连通世界的渠道就此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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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三十六国
对于蔡愔秦景一行人来说,要走过茫茫流沙去寻找“金人”来历,谈何容易呢?
幸运的是,在他们积极地探索世界的同时,两位异国的僧侣也正在寻找有缘人。
蔡愔等人历尽艰难险阻,踏遍流沙终于抵达大月氏(今阿富汗地区),他们在这里遇见了“游化为任”的摄摩腾和竺法兰。两位尊者毕生以弘扬圣教为己任,游遍天竺又途经西域沿途说法,有心人和有缘人终于在此相遇。
面对大汉使者的邀请,两位尊者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且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要来中土弘法。
摄摩腾本是中天竺国人,他生得风姿磊落又相貌端严,对大小乘的经论都十分擅长。有一次他前往一个小国讲说《金光明经》,正碰上敌国来侵略这个小国。百般危急时刻,摄摩腾毅然与敌国交涉,最终止息了战争避免了血流成河的惨剧。
誓以忘身,躬往和劝。遂二国交欢,由是显达。——《高僧传·摄摩腾》
因此,摄摩腾尊者在当地有着极高的名望,常常被国王以国师之礼请去讲法。但他并未贪恋尘世的富贵,而是选择了九死一生的弘法事业。这种为了信仰舍生忘死的热忱与勇气,千百年来也激励了无数的后人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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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法兰尊者
誓志弘通,不惮疲苦,冒涉流沙。——《高僧传·摄摩腾》
而竺法兰尊者的经历也是如此。他自幼出家以“多闻”著称,《高僧传》记载他能够“背诵经论数万章”,被天竺国的大小乘学者尊奉为老师。因此,当他与摄摩腾欣然接受了汉使的邀请后,遭到了成千上万弟子的阻拦。
但即便如此,他仍旧放弃了世俗的显贵与荣华,毅然地选择了艰险困苦的东土之行。至此,僧宝来华的因缘便完全具足,他们所需要做的只是踏遍流沙后的聚集。
踏遍流沙,三宝初聚
会彼学徒留碍,兰乃间行而至。——《高僧传·竺法兰》
“间行而至”,在慧皎这一貌似漫不经心的简短记述中,我们能够勾勒出怎样动人的一幅画面:当弟子们得知年事已高的竺法兰要远行东土,那样陌生的过度与遥远的路途未免使其恐惧。他们真心不舍又担心师长安危,因此才会千方百计地阻拦。
竺法兰尊者沉默了。他没有责怪自己的弟子,也没有公开地与之决裂。而是在与摄摩腾约定好后,趁着苍茫夜色从荒僻小路离开了天竺。
他孤独地斩断了与旧世界的牵绊,毅然地向着未知的新世界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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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摩腾尊者
而另一方面,摄摩腾跟着蔡愔等人的大部队,从大月氏国向着洛阳出发。他们在走过丝绸之路南北交汇的中亚高原后,所面临的第一道难题就是翻过葱岭(帕米尔高原)。海拔极高的帕米尔高原山路险峻且气候严寒,很难想象千年前的古人,靠着什么样的意志力克服艰难险阻翻越它。
翻过这座严寒的高原后便是塔里木盆地,巨大沙漠与戈壁中零星分布的绿洲城市,能够为长途跋涉的队伍提供补给。然而,汉朝与西域诸国断绝往来已过半个世纪,需要克服的文化和语言上的障碍还是很多。
就这样磕磕绊绊,他们一路来到的了河西走廊。
狭长的河西走廊,左边是连绵高耸的祁连山脉,右边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荒漠。
穿过它,便能望见中土了。
终于,在穿越了漫长的河西走廊后,队伍抵达了富饶的关中平原。这是由黄土高原进入中原腹地的必经之路,也是漫漫东土之行的最后一站。过了河西走廊便是家的所在,东汉的都城洛阳似乎近在眼前。而这一路走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与摄摩腾不同的是,“间行而至”的竺法兰并未跟随大部队,他在某个夜晚避开弟子们单独前行。千难万险,他最终还是与蔡愔的大部队顺利会师,并且成功地抵达了洛阳。摄摩腾、竺法兰尊者的到来,白马背上驮着的经卷与佛像,意味着三宝初次在中土聚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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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中平原
回望万里之外的旧世界,全新的世界就在他们脚下。
二僧来华,三宝具足
永平七年至永平十年,蔡愔等人终于回到了故土洛阳。迎接他们的不止皇帝群臣,还有洛阳城内的百姓商贾。人们都怀揣着好奇,想看看异国他乡的“道人”是什么模样,想弄清楚“佛”到底是怎么回事。
摄摩腾、竺法兰两位尊者,与白马驮来的佛像经卷,受到了东土君臣的崇高礼遇。
明帝甚加赏接。於城西门外立精舍以处之,汉地有沙门之始也。——《高僧传·摄摩腾》
孝明帝刘庄在洛阳城西建立了精舍,用来安置两位尊者以及佛像经卷。不久后,又根据他们的描述兴建了白马寺安奉佛像,这便是汉地一切道场的祖庭所在,至此“佛法僧”三宝才算具足因缘。不过这只是表象上的具足,真正的“法宝”还未出现在中土——这便是译经事业的开展。
竺法兰尊者从西域带来了数箧经卷,包括《四十二章经》、《十地断结经》、《法海藏经》、《佛本生经》、《佛本行经》等。他和摄摩腾是极为聪慧的,来到洛阳后没过多久便学会了汉语,于是便在助手的帮助下开始了译经工作。
上述的五部经典很快译出,其中《四十二章经》珍藏在兰台石室第十四间,这是目前确认的最早译出的佛经,在中国佛教史上占据非常独特且重要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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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章经》
此经并非一部系统性的经典,而更像是《论语》那般的“法义精粹”。据后世考证其内容主要来源于《阿含经》和《法句经》,核心思想可以用“断欲去爱,明心见性”来简短概括。虽然属于“语录体”集锦式的小册子,却包含了佛陀言教的核心要义且为后世思想的重要源头。
根据星云大师的科判,此部经典可以大致分为三个部分:
- 第一,前三章阐述了“了脱生死为根本”的核心要义;
- 第二,第四章至第八章阐述了“世间与出世间的因果规律”;
- 第三,第九章至第四十二章阐述了“大乘菩萨道的六度万行”。
故而此经无分大小,系统深刻地指明了修行框架,是早期弘法的基石所在。自明帝时期译出后,直至汉魏时期此经仍被广泛传播学习,而其中的一些名句早已深入中华文化骨髓。
“人命在呼吸之间。”
“爱欲之于人,犹执炬火,逆风而行。”
“净心守志,可会至道。譬如磨镜,垢去明存。”
这些字句综合起来,贯通了无常、离欲、持戒、精进、布施、忍辱、中道、无我、观空等方方面面的思想,与白马寺作为释源祖庭一样,当之无愧地成为“释教第一经典”。
此经译出后,“佛法僧”三宝才真正地具足,中土圣教才真正地有了独属于自己的面目。
昆池劫灰,大事因缘
在这一切都完备后,东汉孝明帝刘庄于永平十二年冬季,在新落成的白马寺展开了隆重的祭祀典礼。与他的祖先武帝刘彻不同,明帝此次并非“焚香敬拜”,而是在摄摩腾与竺法兰的主持下,庄严敬重地遵照仪轨供奉三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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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蔼蔼祥光和腾腾瑞气中,伴随着低缓悠远的诵经声,中土佛法迎来了它历史性的一刻。
此时,明帝和群臣又猛然想起快遗留了两百年的问题:“昆明池底的黑灰到底是什么呢?”
“陛下,那是无始以来世界败坏时,劫火洞烧而形成的劫灰。”
法兰既至,众人追以问之。兰云:世界终尽劫火洞烧,此灰是也。——《高僧传·竺法兰》
自武帝令霍去病出征匈奴俘获休屠王金人,至汉明帝金人入梦派汉使西行延请二僧来洛阳,历时近两百年的历史悬案终于在此刻得到解决。
虽然明帝本人并不像后来的萧衍那样奉佛,佛法也只在贵族官员中传播而未抵达民间。即便明帝本人下令禁止汉人削发出家,他对三宝的护持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的热忱。
但无论如何,世尊遗教在中土总算是迈出了关键的第一步。这于佛法本身来说是至关重要的,而于中原王朝自身来说也是至关重要的。
白马寺祭祀典礼的四年后(永平十六年),汉明帝派窦固等将领北征匈奴且夺下了伊吾卢(今哈密西部),同年在当地设置了“宜禾都尉”进行屯田。
十六年,明帝乃命将帅,北征匈奴,取伊吾卢地,置宜禾都尉以屯田,遂通西域,于窴诸国皆遣子入侍。西域自绝六十五载,乃复通焉。——《后汉书·西域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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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远侯班超
随着窦固出征的班超,在“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行动后,通过外交手段逐步恢复了东汉与西域的联系。这场外交活动从永平十六年(73)开始,一直持续了整整29年。这是东汉王朝与西域断绝来往的六十五年后,第一次实现了主动出击且取得胜利,也是中原王朝在西域恢复影响力的第一步。
至此,中国人又开始了与外部世界的连接与探索,而伴随着佛教的到来,这种连接与探索不仅仅体现在物质上,更体现在更深层次的精神上。
同年,圆满完成弘法任务的摄摩腾尊者在白马寺内安详舍报,他的舍利塔安置在白马寺东院。与之相对的白马寺西院,则安置着竺法兰尊者的舍利塔,两位尊者东西相望已一千九百多年。
他们与白马寺、《四十二章经》一道,奠定了中土圣教最为基本的底色,此乃是真正的一大事因缘。
但他们并未湮灭在历史的荒烟蔓草中,而是为后人提供了坚实而基础的条件,等待着下一位“有缘人”的到来——安世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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