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林州 | 山泉，叙事（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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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林州融媒）

安静。竟如此地安静

在狂躁的蝉鸣声里安安静静

在狂风骤雨里安安静静

这眼山泉，翕动着翅膀

吐出的水流走了，却流不回来

很多年以前，附近的老人

每逢节日都要到这里上供

祈求泉水能滋润干渴的身躯和土地

只是，它永远

丰盈于雨季，干涸于枯水季

（枯水季，它就是一名隐士

用最简单的配置，沉浸

在一个季节里，看一场叛乱

长出的白发延伸到远方

成就一片位置正确的人间相）

与世上万物一样

它无法与季节对峙

就像风可以吹老那些村庄

却吹不老那朵云，那阵雨

只有干燥的青苔，期待花开

一片树叶落下来

恰好风来，恰好雨至

泉眼恰好吐出一线泉水

安安静静地流着。我想

那些流走的泉水又流了回来

静默中的辩证——论《山泉，叙事》的自然诗学与存在之思

当代诗歌中，自然书写往往陷入两种窠臼：或是将自然物象作为抒情点缀的浪漫化处理，或是将其异化为对抗现代性的符号化工具。《山泉，叙事》却以独特的观察视角与哲学思考，在自然诗歌的写作谱系中开辟了一条中间道路。这首诗通过对一眼山泉的细致描摹，构建了一个既具象又抽象的审美空间，在“安静”与“流动”、“丰盈”与“干涸”、“离去”与“归来”的辩证关系中，展开了对时间、存在与自然法则的深层叩问。

诗歌开篇即以矛盾修辞法建立张力：“安静。竟如此地安静/在狂躁的蝉鸣声里安安静静/在狂风骤雨里安安静静”。这种以动衬静的手法并非简单重复古典诗词中“鸟鸣山更幽”的意境，而是通过现代性语境下的感官体验——蝉鸣的“狂躁”、风雨的“骤”，凸显山泉超越性的静默特质。值得注意的是，诗人赋予山泉以生命形态：“翕动着翅膀/吐出的水流走了，却流不回来”。“翕动”一词精妙地将泉水的涌动与生物的呼吸相联结，使自然物象获得了主体性的生命体征。而“流不回来”的断言，则暗示着时间不可逆的本质，为全诗奠定了存在主义式的哲学基调。

第二节引入人文维度，通过老人的祭祀仪式展现人与自然的原始契约。“祈求泉水能滋润干渴的身躯和土地”这一行为，既是对自然神性的敬畏，也暴露出人类面对自然规律的无力感。诗人以冷静的笔触指出：“它永远/丰盈于雨季，干涸于枯水季”。这里的“永远”与季节更替形成微妙对抗，揭示出自然法则的恒常性与人类期望的暂时性之间的深刻裂隙。括号中的段落尤为精彩，诗人将枯水季的山泉喻为“隐士”，其“白发延伸到远方”的意象既写实又象征，既描绘泉脉枯竭的物理状态，又暗喻智者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看一场叛乱”的表述极具现代性，将季节更替视为某种秩序对另一种秩序的颠覆，而山泉则以“位置正确的人间相”保持本真，这种不动声色的观察姿态，恰恰体现了中国古典美学中“静观”传统的当代转化。

第三节将思考推向纵深。“与世上万物一样/它无法与季节对峙”的陈述，看似承认自然规律的不可抗拒，实则暗含对“对抗”思维的反思。诗人敏锐地捕捉到自然内部的差异性：“就像风可以吹老那些村庄/却吹不老那朵云，那阵雨”。这种差异打破了线性时间的单一叙事，暗示自然界存在多种时间维度——村庄代表的人文时间在风中衰老，而云雨代表的循环时间却永葆青春。末尾“只有干燥的青苔，期待花开”一句，在枯寂中埋下生机，青苔作为过渡性植物，既是干旱的见证者，又是生命韧性的象征，其“期待”的姿态赋予静态景物以动态的心理活动。

结尾段呈现了一个充满禅意的顿悟时刻。三个“恰好”的排比，营造出偶然性与必然性交织的玄妙氛围。树叶飘落、风起雨至、泉眼复涌，这些自然事件的同步发生，既符合物理世界的因果链条，又超越机械论的解释框架，呈现出东方哲学中“缘起”的智慧。最后两句“安安静静地流着。我想/那些流走的泉水又流了回来”构成全诗的诗眼。从首段的“流不回来”到此时的“又流了回来”，表面看是认知的转变，实则是存在层次的跃迁。前者是物理层面的线性时间观，后者是哲学层面的循环时间观。流走的泉水以雨的形式回归，以植被的形式回归，以生命的形式回归，这种回归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螺旋上升的永恒轮回。

《山泉，叙事》的艺术魅力在于其双重叙事策略：表层是对山泉四季变化的客观记录，深层则是对存在本质的诗性探究。诗人采用近乎白描的语言，避免了隐喻的过度堆砌，却在简净的文字中蕴含丰富的哲学意蕴。诗歌结构严谨，四节诗分别对应静默、枯荣、对抗、回归四个维度，形成完整的意义闭环。在意象选择上，蝉鸣、风雨、白发、青苔等元素共同构建了多层次的象征系统，使自然景物成为承载文化记忆与哲学思考的容器。

这首诗最终指向的是一种生态智慧：自然既非需要征服的他者，也非可供消费的资源，而是与人类共在的生命共同体。山泉教会我们的是接纳而非对抗，是观察而非干预，是在静默中聆听万物自身的叙事。在这个意义上，《山泉，叙事》不仅是一首优秀的自然诗，更是一篇关于如何与自然相处的诗学宣言，它提醒我们：真正的生态意识，始于对自然内在节律的尊重与理解。当现代人焦虑于时间的流逝与生命的短暂时，或许可以从这眼安安静静的山泉中获得启示——有些回归，不在物理层面，而在精神维度；有些流动，看似失去，实为另一种形式的获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