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时候有没有那种只属于家乡的饮料记忆?就是那种出了本地就再也买不到,跟外人说起来人家一脸茫然,但对你来说它就是整个童年夏天的味道。在俄亥俄州的辛辛那提,有这么一款饮料,已经在这座城市里风靡了将近一百五十年。它颜色粉嫩,喝起来是香草混合着淡淡苦杏仁的味道,名字里带着“神”字的饮品——它叫甜菜苏打。
这事儿得从辛辛那提这座城市的另一面说起。今天大家提到辛辛那提,脑子里蹦出来的多半是精酿啤酒,这座城市确实有深厚的酿酒传统。但往回倒一百多年,辛辛那提还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头:制药重镇。它是美国阿勒格尼山脉以西最古老药学院的所在地,还孕育出了像劳埃德兄弟药剂师这样在整个行业里都响当当的名字。当一座城市里满是有药剂师坐镇的药房和琳琅满目的糖果店时,一种奇妙的商业形态就自然而然地生长出来了:药剂师们在柜台后面不光抓药,还捎带手卖起了自己调配的碳酸饮料。有些饮料打着能治各种小毛病的旗号,但更多时候,人们冲着柜台来,只是想喝一杯冰冰凉凉、甜丝丝的气泡水,解解暑,换个心情。甜菜苏打就是在这样一个有点化学实验气质、又有点厨房创意的环境里诞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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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它到底是个什么味道?辛辛那提的食品历史学家、词源学家丹·沃尔特给过一段挺精确的描述。他说,甜菜苏打的主调是香草和苦杏仁的结合,整杯饮料呈现一种柔和的粉红色。这种粉红色不是随便来的,它是在致敬杏花的颜色。你想象一下这个味道组合:纯粹的香草糖浆会甜得发腻,但一旦苦杏仁那股带着微妙坚果气、略微清苦的劲儿掺和进来,整个口感一下就平衡了。有了那一点点张力,甜不再沉在舌根上不肯走,而是变得轻快起来,让人喝完第一口就忍不住想第二口。当地人管它叫“众神的饮料”,这个绰号听上去夸张,但放到一杯甜与苦拉拉扯扯、越喝越上瘾的汽水里,倒也不算离谱。
要搞清楚这款饮料是怎么来的,事情就变得没那么清晰了。像很多经典的老派食物一样,它的真正起源被时间冲得模模糊糊。有一点可以确认,甜菜苏打在辛辛那提被端上柜台,最晚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末。整个美国范围内,只有两座城市真正认真拥抱过这款饮料,一座是辛辛那提,另一座是新奥尔良。但它们的命运截然不同。新奥尔良的甜菜苏打传统在二十世纪中叶就慢慢断掉了,没人再做,也没人再提。而辛辛那提不仅把它延续下来,根据沃尔特的说法,辛辛那提开始流行甜菜苏打的时间,比新奥尔良早了将近十年。
关于到底是谁第一个创造出这种风味,曾有多个版本的说法,每个版本都指向不同的药剂师或者糖果商。沃尔特在梳理了大量资料之后,把目标锁定在了一个叫约翰·穆兰的人身上。穆兰不是坐在自家店铺里凭空发明了这个配方的。他专程跑了一趟魁北克城,师从当地一位颇负盛名的加拿大糖果大师,系统地学了一遍糖果制作这门手艺。学成之后,他回到辛辛那提市中心,在自己开的糖果铺里,开始向顾客出售甜菜苏打,时间点正是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末。
这就引出了一个让人好奇的问题。为什么偏偏是辛辛那提和新奥尔良这两个地方?它们一个在五大湖区,一个在墨西哥湾沿岸,相隔上千公里,却在同一种饮料的口味上产生了交集。沃尔特对此有个推测,他把线索指向了一个更古老的人口迁移路线。他认为,那个香草混合苦杏仁的味道组合,很可能是被法裔阿卡迪亚人带过来的。在历史上一段漫长的流散中,这群人有一部分定居在了魁北克城,另一部分则一路南下,最终扎根在新奥尔良。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甜菜苏打的源头,可能根本不是美国中西部某个药房的即兴创作,而是从更北边的法裔社区厨房里辗转而来的味道。
二十世纪早期,是甜菜苏打在辛辛那提最风光的年代。那时候走在街上,数不清的糖果店、药房柜台都在卖这杯粉色的汽水。现在当然没有当年那样的铺天盖地了,但它也绝非沦为博物馆展板上的历史名词。在辛辛那提及周边地区,至今仍有一批店铺在老老实实地供应着它,而且这些店铺本身也都是老字号。
比如阿格拉梅西兄弟冰淇淋巧克力店。这家店从一九零八年开张那天起,菜单上就有了甜菜苏打,就算不是开业当天上的,也肯定是紧随其后。公司的总裁兼首席执行官兰迪·杨是家族第三代成员,他确认了这段历史。你想,一个多世纪以前,推开那扇门,点上一杯粉色的气泡水,再配一球冰淇淋,这画面跟今天走进店里的人们所做的事情,几乎没有区别。
另一家老店格里特冰淇淋巧克力店的故事同样长久。格里特一八七零年就创立了,比阿格拉梅西兄弟还要早几十年,如今分店遍布整个城市乃至中西部。零售运营主管奇普·格里特是家族第四代。他说,店里甜菜苏打卖得最疯狂的时候,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到六十年代。那刚好是一个汽水吧台文化达到顶峰的时代,年轻人们在柜台前约会、聚会,一杯冒着气泡的粉红色饮料,可能就是那个年代的辛辛那提年轻人表达某种时髦生活方式的符号。
你想想这个现象,其实挺不可思议的。一种饮料,在一个城市里扎下根,熬过了两次世界大战,熬过了连锁快餐店标准化浪潮对街头小店的冲击,熬过了几十年间人们口味翻天覆地的变化,到现在还能在几家百年老店里被认认真真地端出来。它没有变成一个连锁品牌去攻城略地,也没有被大公司收购后改头换面。它就一直待在那里,味道跟一百多年前大概没什么区别,依然是那层柔和的粉红色,依然用苦杏仁的微涩去拽住香草的甜腻。人们点它,可能不完全是因为它好喝到令人发指,而是因为喝下它的时候,顺手也接住了一段没被截断的城市记忆。
这和新奥尔良的命运构成了一个微妙的对照。新奥尔良的饮食文化那么生猛,克里奥尔菜、爵士乐、鸡尾酒,哪一样不是输出到全世界?偏偏就是这杯甜菜苏打,在他们那里没能撑过二十世纪中叶。个中原因,现在似乎也找不出什么确切的文献记录,也许是战后商业结构变了,也许是老店关张之后后继无人,也许就是单纯的时代口味转向,没人再买单了。不管是哪一种,结果就是,两个曾经分享同一种味道的城市,只剩下一座还在继续冒泡。
关于甜菜苏打的未来,现在你去辛辛那提本地的一些冰淇淋店,仍然能看见它静静地列在菜单上,和香蕉船、热巧克力、奶昔挤在一起。它不是什么网红爆款,没有人在社交媒体上为了它排队两小时,但它有自己的节奏。一个世纪多一点的时间里,它从药房的实验台挪到了糖果铺的吧台上,再从吧台上被端到一代又一代人的手心里。当你咬着吸管吸上一口的时候,那层杏仁苦味泛上来的瞬间,可能跟你太爷爷在四十年代某个夏天下午尝到的,是同一股子气息。这大概就是一座城市真正老派的气质:不在于它发明了多少东西,而在于它有没有把自己的那杯汽水,端稳了。没有让它洒出去,也没有让它变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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