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了个寂寞？被“AI查重”困住的大学生

原创论文被判定为“AI生成”、为降“AI率”被迫把论文改得语病百出、不同平台检测结果天差地别、反复付费检测花费上千元……毕业季到来，AIGC（生成式人工智能）检测正在成为悬在无数高校毕业生头顶的一把利剑。当AI检测从“辅助工具”异化为决定学生能否顺利毕业的“判官”，这场由技术催生的闹剧，正在深刻冲击学术写作的根基。

原创论文的“高AI生成率”造成自证困局

在一篇日常课程论文的写作中，就读于中国政法大学的毛同学独立查阅文献、反复打磨，但其论文综述部分在某AIGC检测平台上被判定为“超70%的AI生成率”。毛同学对此感到难以理解：明明是自己一字一句“码”出来的原创内容，却不得不接受AI检测的“误判”。

毛同学的遭遇并非个例。西南财经大学的张同学独立查阅文献写的论文，在某查重平台上文献综述部分的AI生成率被判高达97%，正文部分也被判定高AI生成率。

AI检测本身具有荒诞性。此前有媒体实测显示，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被检测系统判定AI生成疑似度62.88%，《滕王阁序》甚至被检测出100%的AI生成率。

为了通过检测这道关卡，不少学生被迫走上“反向修改”的荒诞之路。“我尽量把长句子改成短句，表述会更文艺，甚至掺杂许多个人情感内容。”毛同学说，尽管看上去很荒唐，但为了通过所谓的“AI查重”，她不得不将本应规整的学术写作变成充斥着个人情感的“日记”。

张同学则采用了更加“激进”的自证方式。为了降低AI生成率，她不得不让原本流畅的句子变得“磕磕巴巴”。“原先我自己写的感觉是正常人类的水平，一修改反倒像是‘还没训练完成的AI’写的了。”张同学语气中充满无奈。

荒谬的AI生成率，为何成了学生们的心病？据多位受访学生反映，学校会要求学生在课程论文、毕业论文中进行AI生成率检测，一些学校还设置了生成率“上限”。如果检测结果超过该限定值，论文则不予通过。“从结果来看，现在所谓的AI查重就是‘随机变量’，让人类被迫接受‘反人类’的规则设计，对于增强我们的学科竞争力没有任何价值。”一位受访学生说。

“AI查重”公平性待考

不同平台的检测结果完全不一致。同一篇论文，这个平台的“AI生成率”是90%，另一个平台却是30%，而且不同时间检测结果也不一样。受访学生一致认为，所谓的“AI查重”实际上就是“查了个寂寞”。

去年有媒体就对某知名演员的学术论文进行过“AI查重”测试。结果显示，该演员在2024年发表的论文在知网检测AI率为77.8%，维普检测结果为44.5%，PaperPass检测结果更是高达91.48%。而在论文发表当年，网友用知网对其进行AI率检测的结果为0。

半月谈记者使用2024年一条原创通讯报道在某平台上进行AI查重，得到了91.81%的“AIGC总体疑似度”。而在两年前，国内市场上连“像样”的AIGC工具都没有。该平台给出的所谓“高度疑似AI生成”的部分，反而是该篇报道中表述严谨、逻辑缜密的部分。

“AI查重实际上看的就是严丝合缝的内容。有时候表述越清晰，排比句越多，就越容易被机器认定为是AI创作的。”浙大城市学院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沈爱国认为，“AI查重”实际上是“劣币驱逐良币”，让学生们把原本“优美的东西”舍弃，这无论是在培养严谨思维还是提升创造力方面都是不利的。

半月谈记者还发现，该平台在“AI查重”发现高度“AIGC疑似度”后，紧接着就引导用户使用其“降AIGC”功能。该功能收费“每千字5元”，并表明这篇文章在使用该功能后可以将“AIGC疑似度”从91.81%降低至1%-32%。

“AI查重”服务正在成为大学生们的经济负担。“在某平台查重一次要80元，对于我们这些没经济收入的学生来说实在太贵了。”西南财经大学张同学说。暨南大学的刘同学也表达了类似担忧。在她看来，单篇课程论文的查重加“降AI”花费在百元以内，如果后续在撰写毕业论文或者字数较多的课程论文时，仅“AI查降重”这一项开支就将成为不小负担。

此外，一些机构和个人看准了论文查重的商机，纷纷在各大平台推出所谓“降AI率”服务。在某平台上，有商家以“不动格式、不动内容排版、可加急”等话术招徕处于困境中的大学生。“将一篇论文修改至通过收费50元。”有卖家表示，自己是“手工修改”，会一直改到通过为止，并向半月谈记者发来了经其修改前后的论文对比。

不宜将“AI查重”直接与论文质量挂钩

多位AI领域专家表示，一些平台利用所谓“AI查重”来核查论文中的“AI生成率”有一定的“技术依据”，即通过比照AI大模型的语言风格来判定内容是否由AI生成，但此类评判往往具有较强的主观性——AI确实能够生成较为优质的内容，但优质内容并非都是AI生成的，因此将“AI查重”作为评价论文质量的硬指标为时过早。

从国家层面看，自2025年1月1日起施行的学位法在“代写”问题上提出明确要求。其中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学位申请人、学位获得者在攻读该学位过程中，学位论文或者实践成果被认定为存在代写、剽窃、伪造等学术不端行为，经学位评定委员会决议，学位授予单位不授予学位或者撤销学位。

中国政法大学网络法学研究所教授郭旨龙在接受采访时指出，当前AI查重率市场检测标准不统一、不透明，导致实际执行时发生严重混乱，因此检测结果“不能直接作为认定学术不端的唯一依据”。高校若仅凭AI检测报告，不经学术委员会复核、不给学生申辩机会就直接做出学位处置决定，则涉嫌程序违法。

在AI快速发展的当下，学生在论文写作中不可避免会使用AI工具查找资料、核对文献出处。如何让学生既能借助AI工具提升效率，又能防止投机者剑走偏锋？专家的建议是“堵不如疏”。郭旨龙等专家表示，有关部门应统一各平台检测模型和标准，高校则应尽快出台更为具体、操作性更强的规则，指引学生正确、适度使用AI。对论文不同部分实施差异化标准，核心章节从严，其他部分适当放宽。同时，建立“初检→剔除规范引注后二次检测→自证答辩→委员会评议”的规范流程。

此外，专家建议对当前“AI查重”市场实施适度规范管理。中国法学会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研究会副秘书长陈音江认为，有关部门可对各大平台的“AI查重”服务成本进行科学核算与动态监测，引导平台制定公平合理的价格标准并做到明码标价，防止价格欺诈与恶性涨价，同时加大学生群体的消费权益保护力度，及时受理相关投诉，高效处理服务纠纷，切实维护消费者合法权益，为行业健康发展营造良好市场环境。

（半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