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切菜。
刀在手里,案板上是半截胡萝卜,刀刃卡在菜墩上还没来得及抬起来。
门外站着三个人。
婆婆在最前面,笑得跟往常一样客气。我老公李浩缩在她身后,眼睛盯着自己鞋尖。旁边还有个男人,穿深蓝色西装,胳膊底下夹着个黑色公文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嘴角往下抿着,一看就是吃法律饭的。
婆婆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小静,这是咱家律师,今儿把手续过一下。”
我手还握着刀,掌心全是汗。
上周她还坐在这张沙发上,夸我懂事,夸我会过日子,说李浩娶了我是祖坟冒青烟。那天她给我炖了排骨汤,临走还硬塞给我一只银镯子,说是传家的,只传给儿媳妇。
镯子还戴在我手腕上,冰凉。
可现在她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眼里的东西全变了。那笑里藏着针,一根一根,扎得我后背发凉。
“什么手续?”我把刀搁下,擦了擦手。
婆婆没回答我,直接换了鞋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律师跟在她后头,公文包往茶几上一放,拉链“刺啦”一声,抽出一沓A4纸。
李浩最后一个进来,关门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看着他,他躲开我眼睛。
婆婆拍了拍沙发扶手:“小静,坐,咱一家人坐下说。”
我站着没动。
她也不在意,自己拿起那沓纸翻了翻,递给我:“你先看看,这是赵律师起草的,都是标准条款,对谁都公平。”
我接过来,第一页抬头八个字:家庭财产管理协议。
底下密密麻麻的条款,我扫到第三行,看见一句话:“双方对该房产享有平等的居住、出租、处置权。”
该房产。
说的是我那套陪嫁房。
婚前三天,我妈拽着我去了公证处,把120万的房子和20万存款全做了公证。老太太攥着公证书,手背青筋都蹦出来了,跟我说:“闺女,你记住,真疼你的人不怕你留后路,怕你留后路的,都是想掐你后路的人。”
我当时还嫌她多事。
我说妈,李浩不是那种人,婆婆也通情达理,咱别把日子过成谍战片。
我妈不吭声,把公证书塞进我包里,拉链拉上,拍了拍:“揣好,兴许一辈子用不上,但得有。”
我嫌她太小心,嫌她把人心想得太坏。可今天,才领证第十天,这份公证书还没捂热乎,婆家就带着律师上门了。
多可笑。
我捏着这份协议,手指头有点发麻。抬头看婆婆,她还笑着,跟聊家常一样:“小静,你看啊,咱都是一家人了,你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咱一起管理。你年轻,不懂这些,房产啊、理财啊,放那儿不搭理它,它也不生钱。赵律师是专业的,他帮咱规划规划。”
赵律师适时开口,推了推眼镜,声音跟念悼词一样平:“王女士,这份协议的核心是‘夫妻共同管理’,不改变房产登记性质,但赋予双方平等的管理权限。公证只证明婚前财产的归属状态,不限制婚后双方重新约定。换句话说,您现在签了,李先生就依法享有对这套房产的使用权、收益权。”
我听着,心里头那根弦一点一点绷紧。
“公证不算数?”
“公证当然算数,”律师翻开另一页,指着其中一段,“但公证只能证明这房子婚前是您的,婚后您自愿签协议,约定共同管理,这不矛盾。法律上,婚前财产公证和婚后财产约定,可以并存。”
翻译成人话就是:公证书是张废纸,他们想什么时候撕就什么时候撕。
婆婆在旁边点头,一副“你看我说得对吧”的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把协议扔回茶几上:“这协议我不签。”
气氛一下子僵了。
婆婆脸上的笑收了收,但很快又挂回去,转头看了一眼李浩。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你媳妇儿不听话,你管管。
李浩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小静,咱去阳台说两句。”
他拽着我袖子往阳台拉,我甩开他的手,自己走出去。
阳台上有风,吹得晾衣架上的白衬衫直晃荡。李浩关上门,回头看我,眼圈有点红。
“小静,你就当帮我一次。”
他说的这句话,让我想起三个月前,他跪在我面前,举着戒指,眼眶也是红的,说:“小静,嫁给我,我养你一辈子。”
那时候他说“我养你”,说得跟山盟海誓似的。
现在他说“帮我一次”,说的是帮他妈要我的房子。
“帮什么?”我靠着栏杆,看着他的脸。
他搓了搓手,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咱俩结婚,房子是我妈名下的,我每个月房贷6800,工资才9000,剩两千二,连你零头都不够。我妈说了,只要你肯签协议,以后这房子咱俩一起住,我妈搬出去,咱过自己的日子。”
“你妈搬出去?”我冷笑了一声,“她能舍得?”
李浩急了,一把抓住我胳膊:“小静,你信我,我保证以后工资卡全上交给你,一分钱都不留。你就签了,等咱稳定下来,过两年再买套房,全写你名,行不行?”
我盯着他眼睛,想从里头找出一丝真心。
可我只看见躲闪。
“为什么要签协议?我房子空着就空着,碍着你妈什么事了?”
李浩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我妈说……你那房子要是能出租,一年租金能收五六万,这钱咱俩一起花,不香吗?再说了,万一以后咱俩有啥变故,你也能……”
他没说完,但我听明白了。
“有什么变故?”我盯着他,“离婚?”
他脸一下白了,松开我胳膊,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
我不是多想。
我是终于想明白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三天前的聊天记录。那是婆婆在家族群里发的语音,我本来没在意,但当时顺手转成了文字。
我点开,公放。
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她个外地丫头,嫁过来就得听咱家的。只要她签了协议,那房子就是共有财产,将来离婚也能分一半,这公证就是张废纸。”
语音下面,家族群里一片大拇指点赞。
李浩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关掉手机,看着他。
“李浩,你妈说这话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低下头,声音哑了:“我……我妈就是嘴碎,你别当真。”
“我当真了。”
我推开阳台门,走回客厅。
婆婆正跟赵律师低声说着什么,看见我进来,立刻住嘴,脸上又堆起笑:“小静,商量好了吧?那咱就签了,签完我让赵律师赶紧去办,这事儿拖不得。”
她一边说,一边指挥律师:“赵律师,那先把李浩名字加上吧,房产证上那栏空着也浪费。”
赵律师打开公文包,又开始往外掏材料。
那份笃定,好像她已经看见我签字了。
好像这房子,她势在必得。
我站在茶几前,看着婆婆那张笑脸,看着李浩缩在阳台门口的背影,看着赵律师摊开的那些纸,上头密密麻麻的小字,像一张网。
我摸到腰间的钥匙,一把扯下来。
“啪”一声,拍在茶几上。
婆婆愣住了,赵律师的手停在半空,李浩猛地抬起头。
“协议我不会签。”我一个字一个字说,“这房子,你们也住不进来。”
婆婆脸色铁青。
李浩突然冲过来,一把拽住我手腕,吼了一声:“你防谁呢?我是你老公!你把我当贼防?”
他这一嗓子,我手腕疼得直发麻。
钥匙在茶几上滚了两圈,哐当撞在玻璃杯上。
水洒了一桌子,洇湿了那份“家庭财产管理协议”。
婆婆跳起来,伸手就去扒拉那些纸:“哎哎!快拿纸!这是正式文件!”
她手忙脚乱抽抽纸,那只传家银镯子在手腕上晃来晃去,跟之前硬塞给我时的郑重样儿,半点不沾边。
我甩开李浩的手,胳膊甩得太狠,镯子“叮”一声磕在茶几角上。
凉的,硬的,跟人心一样。
李浩盯着我手腕,眼睛红得要滴血:“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好好过?是不是连结婚都是算计好的?”
我笑了。
是真的笑出了声。
我妈当时逼着我去公证,我跟她吵了半宿。
我说李浩对我好,婆婆也通情达理,哪有那么多算计?
我妈当时叹口气,说:“闺女,你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这账一摊开就明白了。”
今天我就算给你听听。
你那套婚房,写的是你妈名字,对吧?
你每个月工资9000,房贷扣6800,剩2200。
这2200,你要加油,要跟同事聚餐,要给你妈买营养品,还要偶尔给我买杯奶茶。
你说你工资卡以后全上交,我就算你真交,那也是每个月2200,还得扣除你自己的花销。
我那套陪嫁房呢?
120万全款,是我爸妈卖了老家的老房子,再加我工作五年攒的20万,凑出来的。
每个月出租,按你妈说的,一年租金5万6,平摊到每个月是4600多。
你工资全交,我还得倒贴2400多,才能跟我房子的租金打平。
这还不算房子本身的120万。
我凭什么?
凭你一句“我养你”?
凭你妈那只掉漆的银镯子?
凭你领证第十天,就带着律师上门要我房子的“诚意”?
李浩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婆婆在旁边插了嘴,声音尖得像针扎:“你怎么能这么算呢?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李浩的工资还房贷,那房子以后不也是你们的?”
“以后?”我看着她,“以后是多久?是你百年之后?还是你觉得我能忍到那时候?”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婆婆拍着沙发站起来,“我就李浩一个儿子,我的东西不都是他的?他的不就是你的?”
“那你怎么不把你那套房子,现在就加上我的名字?”
她一下卡壳了,脸憋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那是我老李家的根!能随便加外人名字吗?”
外人。
哦,原来我是外人。
那我那套陪嫁房,怎么就成了“咱一家人的”了?
赵律师在旁边清了清嗓子,估计是看不下去了,想打个圆场。
他把湿了的文件挪到一边,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新的,跟我说:“王女士,您别激动。其实这份协议对您也有好处,您看这里——”
他指着其中一行:“协议里明确写了,夫妻共同承担家庭开支,李先生的工资也会纳入共同财产。”
我扫了一眼,冷笑。
共同承担家庭开支。
他每个月2200,我每个月4600房租再加我自己的工资8000。
合着我拿12600,他拿2200,一起“共同承担”?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哪是共同管理,这是明抢。
我没理律师,转头看李浩。
“你妈说我是外人,你觉得呢?”
他眼神躲闪,搓了搓手,说:“我妈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随口一说?”我掏出手机,翻出那个家族群,“那你看看,这是你们家亲戚说的,算不算随口一说?”
我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群里的聊天记录。
就在婆婆发那条语音的第二天,他二姨发了一大段话。
“李浩他妈这步棋走得对,那丫头外地来的,手里攥着套房子,不拿捏住了,以后还能反了天?”
“就是,现在小姑娘都精得很,不把财产攥在手里,哪天跑了都没处找去。”
“还是李浩妈有本事,早早就找好了律师,等签了字,那房子就是老李家的了。”
底下一溜儿的“对”“没错”“还是大姐想得周到”。
李浩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他手指抖得厉害,连手机都拿不住,“啪”一声掉在地上。
屏幕裂了一道缝,正好横在“老李家的”那几个字上。
婆婆急了,过来捡手机,嘴里嘟囔:“你二姨她们就是乱说话,你别听她们的。”
“乱说话?”我看着她,“那你找律师上门,也是乱说话?”
她不吭声了,蹲在地上捡手机,半天没起来。
空气静得吓人,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
我看着李浩,看着这个我曾经打算过一辈子的男人。
三个月前,他在我公司楼下等我,手里攥着热奶茶,说:“小静,我妈说了,陪嫁房不用加我名字,你的就是你的,我们家不占你便宜。”
我当时感动得差点哭了,觉得自己上辈子积了德,遇上这么通情达理的婆家。
现在才明白,那哪里是通情达理。
那是放长线钓大鱼。
先给你点甜头,让你放松警惕,等你领了证,成了他们家的人,再慢慢跟你算账。
我妈说的没错。
真疼你的人,不怕你留后路。
怕你留后路的,都是想掐你后路的。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裂得厉害,跟我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说:“今天这事儿,就到这儿吧。协议我不会签,房子你们也别想。”
我转身去拿玄关的包,准备走。
婆婆突然站起来,指着我喊:“你敢走?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进老李家的门!”
李浩也过来拦我,伸手拽我的胳膊。
“小静,你别闹了行不行?有话好好说。”
“我没闹。”我看着他,“是你们在闹。”
“不就是一份协议吗?签了能怎么样?”他急了,声音又大了起来,“我是你老公,我还能害你吗?”
“你能不能害我,我不知道。”我说,“但你妈,已经在想着怎么分我房子了。”
“那只是她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就找好了律师,就拟好了协议,就等着我签字?”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李浩,你跟我说实话,你妈找律师的事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躲开我的眼神,不说话。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签了这份协议,才是真心跟你过日子?”
他还是不说话。
我彻底死心了。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他们家的儿媳妇。
我只是个带着120万房子,送上门的提款机。
我挣开他的手,拉开门。
外面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我才发现,我哭了。
不是委屈,是可笑。
我居然真的以为,爱情能抵得过人心。
我居然真的相信,婆婆会把我当亲闺女。
我居然真的蠢到,要不是我妈逼着我做了公证,今天我就得把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拱手送人。
我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十天的“家”。
李浩站在客厅中间,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婆婆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手里攥着那只传家银镯子,指节都发白了。
赵律师收拾着公文包,脸上没什么表情,估计这种事儿,他见多了。
我关上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我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包里的公证书,硬硬的,硌得我后背疼。
那是我妈给我留的最后一道防线。
也是今天,唯一能护住我的东西。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指尖刚碰到屏幕,就听见门里面,婆婆的声音传了出来。
“哭什么哭!没用的东西!连个女人都拿捏不住!”
然后是李浩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她不签,我有什么办法?”
“办法?”婆婆的声音尖得刺耳,“她不是在乎你吗?你跟她闹离婚!我就不信,她刚领证十天,就敢离婚!到时候她名声臭了,还不得乖乖回来求你!”
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原来,连离婚,都在她的算计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我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粗得跟拉风箱似的。
门里头,婆婆还在骂。骂李浩没本事,骂他连个外地丫头都拿捏不住,骂他白吃了三十年的饭。李浩没吭声,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像条挨了打的狗。
赵律师的皮鞋声,哒哒哒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嫂子,这事儿您再考虑考虑。”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不带感情,像在念判决书,“李浩哥对您是真心的,何必为了一套房子闹成这样?”
何必为了一套房子。
说得多轻巧。
120万,是我爸在工地上扛了二十年的水泥,是我妈在超市码了十五年的货架,是我从实习第一个月就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他们攒了一辈子,就攒了这么一套房,给了我做陪嫁。现在有人告诉我,何必为了一套房子。
我没搭理他。
声控灯又亮了,我听见电梯叮咚一声,有人出来。
是隔壁的王姨,手里拎着菜篮子,看见我站门口,愣了下:“小静?咋站这儿呢?跟李浩吵架了?”
我摇摇头,擦了一把脸。
王姨看看我,又看看紧闭的门,叹了口气。她搬来三年了,跟婆婆打过几次麻将,知道那是个什么角色。她压低声音说:“闺女,听姨一句劝,有些事儿,忍忍就过去了。女人嘛,嫁都嫁了,还能咋的?”
还能咋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电梯门关上,王姨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我又在那站了五分钟,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一帧一帧的。
三个月前,李浩第一次带我回家见婆婆。婆婆拉着我的手,说:“小静啊,你是个好姑娘,我们家李浩配不上你。你放心,嫁过来,妈把你当亲闺女疼。”
那顿饭,她给我夹了六次菜,倒了三回饮料。
临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个红包,说:“这是妈给你的见面礼,不多,图个吉利。”
我回家拆开,200块钱。
我妈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红包收起来了。
后来商量婚事,婆婆主动说:“小静那套陪嫁房,不用加李浩名字,咱家不占这个便宜。”
我感动得不行,觉得她真开明,真把我当自家人。
李浩也感动,说:“你看,我妈多好。”
现在想想,那哪是开明,那是早就布好了局。先让你放松警惕,等你领了证,成了瓮中之鳖,再慢慢收网。我妈说得对,人心隔肚皮,你永远不知道那张笑脸底下,藏着什么算盘。
我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用。
我翻到和李浩的聊天记录,从恋爱到现在,一条一条往上滑。
“小静,今天加班到十点,好累,想你。”
“小静,等你嫁过来,我天天给你做饭。”
“小静,我妈说你是她见过最懂事的姑娘。”
“小静,我养你,养一辈子。”
我养你。
这三个字,多好听。
可真到了要你兑现的时候,你连句话都说不利索。
我继续往上翻,翻到我们刚确定关系那会儿,他发的一条消息:“小静,你知道吗,在我们老家,女孩子嫁过来,就得听婆家的。但我不会那样对你,咱俩是平等的。”
平等。
我差点笑出声。
原来他说的平等,是我出120万的房子,他出2200的工资,然后一起“共同管理”。
原来他说的平等,是我签协议交出房产权限,他搬进我妈花钱买的房子,然后告诉我“你别多想”。
原来他说的平等,是我妈逼着我做公证防身,他妈带着律师上门收网,然后他质问我“你防谁呢”。
我防谁呢。
我防的就是今天。
我把手机收起来,转身按了电梯。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听见身后咔哒一声,门锁响了。
李浩追出来了。
他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像刚从冰箱里掏出来的冻柿子。他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小静,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不行?”
可怜他。
我可怜他,谁可怜我?
谁可怜我爸那二十年的腰肌劳损?谁可怜我妈那十五年的静脉曲张?谁可怜我工作五年没买过一件超过500块的衣服,就为了攒钱凑首付?
“李浩,你回去吧。”我说,“这婚,离了吧。”
他愣住了,像被雷劈了一样。
然后他扑过来,一把拽住我袖子,力气大得把我整个人往回拽了一个趔趄。
“你不能走!”他声音都变了调,“你走了我妈怎么办?你走了那房子怎么办?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妈。
那房子。
我。
这个顺序,他说得极其自然,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在他心里,我排在最后一位。
不,准确地说,我根本就不在名单上。名单上只有他妈,还有那套房子。我只是个工具,是个能带来120万陪嫁的外地丫头,是个能帮他减轻房贷压力的提款机。
我用力挣开他的手,袖子嗤啦一声,裂了道口子。
“李浩,你听清楚了。”我站在电梯口,看着他的眼睛,“我跟你结婚,是因为我以为你爱我。现在看来,你爱的是我那套房子。既然这样,咱俩就别互相耽误了。”
“我没有!”他急了,“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那你怎么证明?”我问他,“你敢不敢当着你妈的面,把那份协议撕了?你敢不敢跟你妈说,这房子是我媳妇的,谁也别想动?”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身后,婆婆的声音传出来,尖得刺耳:“李浩!你给我回来!别在那儿丢人现眼!让她走!她走了就别想再回来!”
李浩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挣扎。
他在挣扎什么,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挣扎,是选我,还是选他妈。
他在挣扎,是保房子,还是保婚姻。
他在挣扎,是当一个男人,还是继续当他妈的好儿子。
我等了他十秒。
十秒,足够他做一个决定。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像根电线杆子,一动不动。
我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原来在他心里,我连让他说句话的分量都没有。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1楼。
门关上的前一刻,我看见李浩突然动了,他朝电梯跑过来,手伸得老长,像要抓住什么。
但电梯门已经合上了。
他拍着门,声音闷闷的:“小静!小静!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最后一句!”
电梯开始下降。
我没按开门键。
他最后那一句是什么,我不想知道,也不用知道。
因为我知道,不管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妈在家族群里说的那句话,改变不了那份协议上的条款,改变不了他领证第十天就带着律师上门的这个事实。
电梯到一楼,叮咚一声,门开了。
我走出去,外面的太阳有点晃眼。
我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我们住的那栋楼,12楼,阳台上的白衬衫还在风里晃荡。
那是我昨天给他洗的,领口搓了三遍,才把汗渍搓干净。
现在想想,真多余。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我妈的声音急急的:“小静?咋了?出啥事儿了?”
“妈,”我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人心隔肚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妈说:“闺女,你在哪儿,妈去接你。”
我报了地址,挂了电话,蹲在路边。
太阳晒得我后背发烫,手上的银镯子跟着晃,我一把撸下来,攥在手里。
这镯子,婆婆说传了三代,专门传给儿媳妇。我当时戴上的时候,还觉得沉甸甸的,是份沉甸甸的心意。
现在才明白,这哪是心意,这是套在手腕上的绳索,是绑在你身上的枷锁,是他们老李家所有权的象征。戴上了,你就是他们的人,你的东西就是他们的东西,你就不该有秘密,不该有后路,不该有说“不”的权利。
我把镯子揣进兜里,打算找个金店,熔了。
不是图那几个钱,是这东西留着,我看着膈应。
半个小时后,我妈打的到了。
她下了车,看见我蹲在路边,袖子裂了口子,眼眶红红的,什么都没问,只是过来把我搂住。
她手上有老茧,是缝了多少件衣服缝出来的,指节粗粗的,硌得我肩膀有点疼。
但暖和。
“走,回家。”她说。
上了车,她才问我:“签了没?”
我说:“没签。”
她松了口气,然后又问:“那李浩呢?”
“离。”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好了?”
“想好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一直握着。
车开出去十分钟,我手机响了。
是李浩。
我没接。
又响,又没接。
连打了七八个,我干脆关机。
我妈看了一眼,说:“先别接,这几天让他冷静冷静,你也冷静冷静。等心静下来了,再想下一步。”
“不用想了。”我说,“妈,我算是想明白了,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家人的事。他要是一个人,我还能指望他改。可他身后站着他妈,站着他们老李家一大家子人,我改不了他们,他们也不想改。”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把婚离了,房子保住。”我靠着车窗,看着外头来来往往的车,“然后,长个记性。”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车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退得飞快,像我这十天的婚姻,还没来得及看清,就结束了。
不对,不是没看清。
是看清了,看透了,看明白了。
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谁的儿媳妇,不再是谁的提款机,不再是谁算计的对象。
我就是一个攥着公证书的单身女人。这公证书,是我妈留给我的盔甲,也是今天这场婚姻闹剧里,唯一能证明我还有点清醒的东西。
车拐进老家那条街,我闻见路边早餐摊飘来的葱油饼味儿。
肚子突然咕噜叫了一声。
早上没吃饭,被他们气的。
我妈听见了,说:“到家妈给你烙饼,多放葱,多放油。”
我嗯了一声,眼眶有点热。
不是委屈,是终于踏实了。
至于李浩,至于那家人,至于那份协议,都留在那栋楼里吧。
我不用再回去了。
那些算计,那些嘴脸,那些藏在笑脸底下的刀子,都跟我没关系了。
现在我唯一要想的,是明天去哪儿上班,后天要不要报个健身房,下个月能不能攒够钱给我妈换台新冰箱。
这些事儿,比那套120万的房子,实打实多了。
也比那十天的婚姻,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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