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引
“离婚吧。”
林婉清把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茶几上的玻璃杯被震得晃了晃。
这是她第十六次说这三个字。
厨房里油锅还在滋滋响,我手里的锅铲停顿了三秒。然后我关掉燃气灶,把炒锅放下来,擦了擦手。
“行。”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林婉清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次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两个月后,手机屏幕亮起她的名字。电话那头传来她焦急的声音:“咱爸住院了,你快来医院照料!”
我看着窗外,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那是你爸。”
电话挂断。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 十六次的疲惫
我叫陈远志,今年三十八岁,在一家装修公司做项目经理。
不是什么体面活,但手底下管着十几个工人,一年忙到头也能攒下十来万。结婚十年,我和林婉清住在我爸妈留下来的老房子里,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说得过去。
林婉清在商场做化妆品导购,一个月四千多块钱,她自己的工资自己花,家里的开销基本都是我在扛。
我们有个女儿,叫陈小朵,今年九岁,上小学三年级。
外人眼里,我们这个家虽然普通,但也算安稳。
只有我知道,这个家早就千疮百孔了。
第一次提离婚是三年前,那天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才回家,累得瘫在沙发上不想动。林婉清从卧室出来,把一张写好的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
“这日子没法过了,离婚。”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闹脾气,赶紧赔着笑脸哄了半天。后来发现是因为我忘了那天是她生日,她等我一天,结果我连个电话都没打。
那一次我认了。第二天请假带她去买了个包,花了三千多,这事儿算翻篇了。
但从那以后,“离婚”这两个字就成了她嘴边的口头禅。
家里的马桶坏了,我答应周末修,结果周五晚上她发现还没修好,直接甩出离婚协议。
小朵考试没考好,她怪我没管孩子学习,吵着吵着又提离婚。
我妈生病住院,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护,累得瘦了十斤。她在家里跟我弟媳妇因为探病的事拌了几句嘴,回来就把火撒在我身上,说我家人不把她当回事,第几次提离婚我已经记不清了。
每次她一闹,我就低头认错。不管是不是我的错,我都认。
不是我没脾气,是我觉得一个家不能散。小朵还小,我不想让孩子在单亲家庭长大。再说了,哪家夫妻不吵架?忍忍就过去了。
我爸临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远志啊,结婚过日子,男人得多担待。你妈跟我一辈子,吵过闹过,到最后还是她给我端的茶倒的水。”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所以林婉清每次提离婚,我都选择退让。
她觉得我赚得少,我就接了私活,周末也不休息。
她觉得我爸妈偏心我弟弟,我就少跟家里来往,逢年过节才走动。
她觉得我不浪漫,我学着买花、订餐厅,虽然每次都笨手笨脚搞砸,但起码我努力了。
可我的退让换来的不是体谅,是变本加厉。
第十五次提离婚是上个月的事。那天她弟弟林建辉来家里吃饭,说要借五万块钱周转生意。我刚买了材料,手头紧,说只能拿两万。
林建辉当时脸就拉下来了,筷子一摔就走了。
林婉清追出去哄了半天,回来就炸了。
“陈远志,你什么意思?我弟来借点钱你就这么不给面子?那是你小舅子!”
“我不是不给,是真拿不出那么多。”
“你别跟我哭穷!你那点工资去哪了我还不清楚?是不是又偷偷补贴你妈那边了?”
我当时太阳穴突突地跳,但还是压着火气解释:“我真没有。上个月的材料款还没结,公司那边压着工程款,我现在卡里就三万多一点,给你弟两万,家里这个月的生活费都紧巴。”
“那你就不能跟公司预支?或者跟朋友借点?我弟难得开一次口!”
“凭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当着她的面反问。
林婉清愣了一下,然后冷笑着从包里掏出离婚协议,啪地拍在饭桌上。
“陈远志,我受够了。这日子没法过了,离婚!”
那份协议还是三年前的模板,她改了日期,打印出来的纸都皱了,不知道在包里揣了多久。
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突然觉得很累。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我没说话,把协议收起来,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林婉清在外面骂了我几句“窝囊人”、“没出息”,然后摔门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半夜。
第十六次,就是今天。
起因更可笑。
我昨天跟她说好了今天中午做红烧排骨,结果她去菜市场回来,说排骨卖完了,我只买了条鱼。她进门看见灶台上是鱼不是排骨,脸色当场就变了。
“我说了要吃排骨,你买鱼干什么?”
“排骨卖完了,明天我早点去买。”
“卖完了你不会去别家买?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陈远志你这辈子就是这样,什么都凑合,什么都不上心!”
然后又是一套完整的流程:翻旧账、数落我的不是、最后掏出离婚协议。
这次她连打印都省了,直接用手机翻出以前的文档,让我当场签字。
厨房里的油已经烧热了,鱼腌好了等着下锅。
我握着锅铲,忽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陈远志,你图什么?
图这个家?这个家里你像个保姆一样伺候她,她什么时候正眼瞧过你?
图孩子?小朵每次看见我们吵架都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这种环境对孩子的伤害更大。
图她回头?三年了,十六次了,她要是能改早就改了。
油锅冒起青烟,我把鱼放进去,嗞啦一声。
然后我关掉了火。
放下锅铲。
擦了擦手。
转过身看着林婉清。
“行。”
她正低头翻手机,没反应过来。
“什么?”
“我说行。离婚。我同意。”
林婉清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你说什么?”
“你不是要离吗?离吧。协议拿来,我现在就签。”
我把手伸过去,她下意识把手机递给我,又猛地缩回去。
“你认真的?”
“你提了十六次了,我不认真对得起你吗?”
我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林婉清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大概想从我脸上找到赌气的痕迹。
没找到。
她咬了一下嘴唇,忽然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陈远志,你别跟我玩这套!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你当然敢。你都敢了十六次了,还差这一次?”
“你——”
“我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林婉清,这三年你每次提离婚我都哄你、求你、挽留你。今天我不想哄了。你不是想离吗?我成全你。”
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眼眶泛红,但没掉眼泪。
僵了大概半分钟,她一把抓起沙发上的手机。
“离就离!谁不离谁是孙子!”
她翻出电子版的离婚协议,直接发到我手机上。我点开看了看,还是那份老模板,财产分割那栏写着房子归她、存款归她、孩子归她。
我笑了一下。
“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存款是我这十年挣的。你要走可以,但这些东西得留给小朵。”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离婚可以,房子和存款我做主。房子过户到小朵名下,存款我存进她的教育基金,你一分钱拿不到。”
“陈远志你混蛋!”
“对,我混蛋。你骂了十年了,不差这一次。”
林婉清的手在发抖,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这件事上寸步不让。
她站在那里僵了很久,突然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门。
我没追。
重新打开燃气灶,把鱼下了锅。
嗞啦。
那天的晚饭是我和小朵一起吃的。林婉清躲在卧室里没出来,小朵小声问我:“妈妈又生气了?”
我夹了块鱼肉放到她碗里,说:“没事。吃饭。”
小朵低头扒饭,没再问。
九岁的孩子,已经习惯了这种氛围。
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手机亮了一下,是林婉清发来的消息。
“陈远志,你别后悔。”
我没回。
第二天一早,林婉清拖着行李箱走了。走之前她把一份纸质版的离婚协议摔在茶几上,红着眼圈说:“民政局见。”
门摔得震天响。
小朵扒在门框上看着妈妈的背影,小声问我:“爸爸,妈妈去哪儿了?”
“去你舅舅那边住几天。”
“她还回来吗?”
我把女儿抱起来,说:“会的。不管回不回来,爸爸都在。”
小朵搂住我的脖子,没说话。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婉清没回来,也没发消息。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追过去哄她。
第八天,我给她发了条消息:“什么时候去民政局?”
她隔了半天才回:“你催什么?我忙着呢!”
我看了一眼手机,没再追问。
第二十天,她终于出现了。
那天是周六,我带小朵在家做作业。门锁响了,林婉清开门进来,脸上带着那种“我给你台阶下”的表情。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了句:“咱爸住院了。”
我抬起眼皮:“谁爸?”
“你爸啊!”
“我爸早没了。”
林婉清的脸色变了变:“我说的是咱爸,你岳父。”
我看着她的眼睛,纠正道:“那是你爸。”
空气安静了三秒。
林婉清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张了张嘴,一时间没说出话。她习惯了那个随叫随到的陈远志,习惯了那个不管她提什么要求都点头的陈远志。
但那个陈远志,在放下炒锅的那天,已经死了。
“陈远志,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拔高了。
“字面意思。你爸住院了,你这个当闺女的去照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是我爸,也是你老丈人!”
“很快就不是了。”
我从茶几下面抽出那份离婚协议,摊开来放在她面前。
“你签字,咱们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办完之后,你爸是你爸,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林婉清盯着那份协议,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就这么绝情?”
我笑了一下,靠在沙发靠背上。
“林婉清,你这三年跟我说了十六次离婚。每一次我都求你、哄你、挽留你。今天我不想求了。你说离,我答应了。怎么,你真以为我陈远志离了你不能活?”
她的眼圈红了,但嘴巴还是硬的。
“你别后悔!”
“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你第一次提离婚的时候没有答应。”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但林婉清的脸色刷地白了。
小朵在房间里写作业,听到外面的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我冲她招招手:“乖,把门关上,爸爸跟妈妈说点事。”
门轻轻合上。
林婉清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以前每次吵完架,都是我先低头、先道歉、先哄她。她只需要等,等我服软,等我认错,等我主动去接她回来。
但这次我没有。
她咬着嘴唇,站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离婚协议,撕成两半。
“我不离了!”
“你说不离就不离?”
我站起来,比她还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林婉清,这婚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想离就离,不想离就不离?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你——”
“我给你三天时间。要么你签字,咱们民政局见。要么我起诉离婚,到时候法院判。”
林婉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大概这辈子都没想到,那个被她骂了十年窝囊的男人,会有这么一天。
第二章 凭什么
林婉清走了。
门没摔,是轻轻带上的。这不像她的风格。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两半的离婚协议,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心疼的感觉,就是空落落的。
小朵从房间里出来,趴在我膝盖上。
“爸爸,你和妈妈真的要离婚吗?”
我摸着她的头发,不知道怎么回答。
“小朵,如果爸爸妈妈不住在一起了,你跟爸爸住好不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妈妈呢?”
“妈妈想来看你随时可以来。”
“那你们为什么不住在一起呢?”
我答不上来。
九岁的孩子,还理解不了大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事。她只知道爸爸妈妈吵架了,妈妈摔门走了,但不知道这背后是三年十六次的离婚威胁,是一次次的退让和得寸进尺。
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跟我弟弟陈远明一家住在一起。自从我爸走后,她的身体一直不太好,高血压、糖尿病,每天要吃好几种药。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远志啊?”
“妈,是我。”
“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妈,我跟婉清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想好了?”
“想好了。”
“想好了就行。”我妈的声音很平静,“你这几年过得啥日子,妈都看在眼里。你不说,妈也不好问。但妈知道,你不容易。”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这些年,林婉清嫌我妈偏心我弟弟,逢年过节都不愿意去。每次去了也不给好脸色,我妈给她夹菜她嫌脏,我妈抱小朵她嫌手上有细菌。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到后来干脆自己带小朵回去,让林婉清待在家里。
“妈,对不起。”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对不起。”她顿了一下,“小朵呢?你跟婉清怎么商量的?”
“我要小朵的抚养权。”
“她能同意?”
“不同意也得同意。房子我过户到小朵名下,存款存她的教育基金。她要是真心为女儿好,就不该拦着。”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远志,你变了。”
“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这么硬气。”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算了,不说这些。你要离,妈支持你。但有一条,别亏了小朵。”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光影。茶几上还放着那两半的离婚协议,纸的断口参差不齐,像裂开的伤口。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了岳母赵春梅的电话。
她的声音带着怒气,上来就质问我:“陈远志,你什么意思?你老丈人住院了你连看都不来看一眼?”
“妈,我跟婉清正在办离婚。”
“离什么婚?夫妻吵架不都是床头吵床尾和?你一个老爷们,就不能让着点婉清?她脾气是不好,但她是女人,你是男人,你担待点怎么了?”
我把手机换到左手,用右手揉了揉太阳穴。
“妈,这不是吵架的事。她提了十六次离婚,我忍了十六次。这次我不想忍了。”
“那你就真离啊?你傻不傻?你离了上哪儿再找一个?你都四十的人了,带个孩子,谁要你?”
这话刺得我心口疼,但我不想跟她争。
“妈,这件事我跟婉清已经说清楚了。至于爸那边,您多费心。”
“你——”
“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不等她回话,我挂断了电话。
手心里全是汗。
以前岳母说什么我都听着、忍着,从来不敢顶嘴。她偏心林婉清、偏心林建辉,我都习惯了。但今天我不想再忍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弟弟陈远明。
“哥,我听妈说了。你跟嫂子真要离?”
“嗯。”
“离了好!早该离了!”远明的声音大了几分,“哥我跟你说,你在那女人面前活得太窝囊了。每次看见她对你呼来喝去的,我都想替你抽她。”
“行了。”
“我说真的。她那一家子都是什么玩意儿?她那个弟弟林建辉,上个月还来我店里赊账,说姐夫会还。我当时就想骂人,但想着给你面子,忍了。”
我愣了一下。
“他去你店里赊账了?”
“赊了三千多。说什么进货周转,过两天就还。这都一个月了,一毛钱没见到。我让嫂子帮忙催一下,她说让我直接找你要。敢情在他们家人眼里,你就是提款机啊?”
我的手攥紧了手机。
“这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这不是怕你为难吗?再说了,三千块钱也不算多,我就当打水漂了。但哥,这种日子你真打算过一辈子?”
我没说话。
“行了哥,你要离婚我第一个支持。以后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跟我说。别的帮不了,帮你带小朵还是没问题的。”
“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这一通通电话打下来,没有一个人劝我挽回,没有一个人说林婉清好话。就连岳母劝和,说的也是“你离了上哪儿再找一个”,而不是“婉清还爱着你”。
十年的婚姻,到底还剩下什么?
晚上,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李慧,林婉清的闺蜜。
她跟林婉清在同一个商场上班,以前经常来家里吃饭。每次来都带着水果零食,跟小朵也熟。但自从林婉清开始频繁提离婚之后,她就很少来了。
“远志哥,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我今天在医院碰见婉清了。她陪林叔叔做检查,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
我没接话。
“远志哥,我打这个电话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婉清她其实心里有你。”
“是吗?”
“真的。她那人就是嘴硬,心里有什么都不肯说。你们这次闹成这样,她也不好受。”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李慧,你知道她这三年跟我说了多少次离婚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十六次。每一次我都当她是气话,哄着、劝着、求着。但后来我发现,她把离婚当成武器。只要我不顺着她的心意,她就拿离婚来压我。你以为这是心里有我?”
李慧没说话。
“我心里有她,所以她每次提离婚我都在心里插一刀。但她心里只有她自己。”
“远志哥——”
“李慧,谢谢你打电话来。但这件事,我跟她已经说清楚了。”
挂了电话,我忽然觉得很轻松。
这些话我憋了三年,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今天一次性说出来,像是卸掉了一块压在胸口的大石头。
接下来的几天,林婉清没再联系我。
我照常上班、下班、接小朵、做饭。日子过得简单,但心里踏实。不用提心吊胆地猜她的情绪,不用小心翼翼地说每一句话,不用在她提离婚的时候卑躬屈膝地认错。
小朵问了我几次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妈妈在外婆那边住一阵子。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第三天晚上,我正在给小朵检查作业,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林建辉。
他的脸色很难看,身后还跟着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看样子像是他的朋友。
“姐夫,咱们聊聊?”
我挡在门口,没让他进来。
“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
林建辉挑了一下眉毛。
“哟,姐夫这是怎么了?连家门都不让进了?”
“你有什么事,直说。”
他往门框上一靠,语气吊儿郎当的。
“行,那我就直说了。姐夫,你跟婉清闹什么离婚?把她气得天天在家哭,我爸住院了也不来看,你什么意思?”
“这是我跟她的事。”
“你们的事?”他冷笑一声,“你欺负我姐,那就是我的事。”
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两个人。他们站在楼道里,一个叼着烟,一个双手抱胸,明显是来撑场面的。
“林建辉,你要是来说情的,我可以跟你聊聊。你要是来找茬的,那就请回。”
“嘿,长本事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胸口几乎要贴到我身上,“陈远志,你跟我姐离婚我没意见。但我爸住院你得掏钱。你是女婿,这是你的义务。”
“哪条法律规定的?”
“这还用法律规定?做人得讲良心!”
“良心?”我笑了一下,“林建辉,你姐跟我说了十六次离婚,次次都理直气壮。现在真要离了,你们家倒跟我讲起良心了?你们家的良心是双标的吗?”
他的脸色变了。
“你他妈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爸住院是你爸的事。跟你姐离了婚,你们林家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你——”
“远志哥,别这样,大家都是亲戚。”
说话的是林建辉身后那个叼烟的男人,他把烟掐灭在楼道墙上,往前走了两步。
“建辉他爸住院确实花了挺多钱,你们毕竟是连襟,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我跟他姐还没离婚呢,怎么就成了前连襟了?”
我这句话一出口,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看了林建辉一眼。
林建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陈远志,你别给脸不要脸。今天我把话放这儿,我爸住院的钱你至少得出一半。你要是不出,就别怪我不客气。”
“怎么个不客气法?”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
“建辉!”
一个声音从楼道那边传来,打断了林建辉的话。
是李慧。
她快步走过来,拉住林建辉的胳膊。
“你在这儿干什么?你姐让你来的?”
林建辉甩开她的手:“慧姐,你别管。这是我跟他的事。”
“你姐让你来闹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只会让事情更糟?”
“我——”
“跟我回去。”
李慧拽着林建辉往外走,他挣扎了两下,最后还是跟着走了。那两个男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走到楼梯口,林建辉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陈远志,这事儿没完!”
楼道里安静下来。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们林家,从老到小,全都把我当成了理所当然的提款机和保姆。林婉清她爸住院要我照料、要我掏钱,林建辉在外面赊账让我还,林婉清自己每次提离婚都要分走我的房子和存款。
我付出再多都是应该的,我反抗一下就是没良心。
凭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慧发来的消息。
“远志哥,对不起,我不知道建辉会去找你麻烦。我刚才去医院,听婉清说漏嘴才知道他去找你了。”
我回了一条:“没事。谢谢你过来。”
“不用谢。远志哥,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消息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说了。然后屏幕亮了起来。
“婉清提离婚,可能不只是因为脾气不好。你留意一下她最近接触的人。”
我盯着这句话,脑子嗡地一声。
第三章 那天的排骨
李慧那句话像一根鱼刺,卡在我喉咙里。
我追问她是什么意思,她只回了一句“你自己留意”,就再也没回复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李慧那句话。林婉清提离婚,不是因为脾气不好?那是什么原因?
我想起她第一次提离婚的时候,确实只是因为一件小事。但那之后,她提离婚的频率越来越高,态度也越来越坚决。以前是吵完架才提,后来是稍有不如意就提,到最近这一年,几乎是拿离婚当吃饭喝水一样随便。
我一直以为是她脾气变坏了。
但如果李慧说的是真的,那就不是脾气的问题。
是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第二天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把小朵送到我妈那边之后,我开车去了林婉清上班的商场。
我没进去,就坐在车里,透过玻璃看着商场的大门。
六点钟,商场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六点半,林婉清从大门出来,换掉了工装,穿了一条我没见过的碎花裙子。
她站在门口,没有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而是拿出手机发了几条消息。然后她就站在那儿等着,时不时抬头看看路两边。
大概十分钟后,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她面前。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启动,拐了个弯,往城东的方向开去。
我发动车子跟上。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跟了大概二十分钟,白色轿车停在了一家餐厅门口。林婉清从车里出来,绕过车头,跟驾驶座上下来的男人并肩走进了餐厅。
那个男人大概四十出头,戴着眼镜,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进餐厅的时候,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了林婉清的后腰上。
就是那种不轻不重的搭法。既不像是搀扶,也不像是无意碰触。
我的手指攥紧了方向盘。
我熄了火,坐在车里,透过餐厅的落地玻璃看着他们。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男人给林婉清拉开椅子,把菜单递给她,还帮她倒了一杯水。林婉清笑着说了句什么,男人也笑了。
他们聊了很久。从六点五十到八点半,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我坐在车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胃里翻江倒海,但我忍住了没吐。
八点半,他们从餐厅出来。男人送林婉清回了商场附近的一个小区,车子停在楼下,两个人又聊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林婉清下车,跟男人挥了挥手。
白色轿车开走了。林婉清上楼了。
我一直坐在车里,直到九点多才离开。
回到家,小朵已经睡了。我妈坐在客厅里等我,看我进门,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远志,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摇摇头:“没事。妈,辛苦您了。”
“跟我还客气。”我妈站起来,拿起包准备走,走到门口又转过身,“远志,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跟妈说说。别一个人闷着。”
“我知道了。”
我妈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那个男人把手搭在林婉清后腰上的画面。
还有李慧那句话:“婉清提离婚,可能不只是因为脾气不好。”
我突然想起来,大概半年前,林婉清确实有一些微妙的变化。
以前她下了班就回家,躺沙发上刷手机。但那段时间她开始频繁加班,说商场有活动、要做盘点、要培训新人。有时候晚上十点多才回来,回来就洗澡睡觉,跟我说的话越来越少。
我以为她是工作累了,还特意多做了家务,让她回来能轻松一点。
还有她的穿着。
林婉清以前不怎么打扮,说在商场站一天了回家就想穿睡衣。但那段时间她开始买新衣服、新化妆品,手机设了密码,洗澡都带着进去。
我问过一次,她说商场要求形象管理。我就信了。
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异常都像是巴掌,一下下扇在我脸上。
我拿起手机,给李慧发了条消息。
“那个男人是谁?”
隔了很久,她回了一条:“你知道了?”
“我今天看见了。”
“远志哥,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那个人姓周,是做生意的,半年前来商场买东西认识的。他追婉清挺久的,婉清一直没答应。”
“没答应?他们今天一起吃饭,他的手搭在她腰上。”
李慧那边沉默了。
“远志哥,这事我真的不好多说。婉清是我闺蜜,我不能在背后说她坏话。但我看你这几年对婉清真的很好,我替你觉得不值。我只能说到这里了。”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她为什么频繁提离婚。不是因为脾气坏,是因为她觉得有了更好的选择。她提了十六次离婚,不是在发脾气,是在试探我的底线,是在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离开。
而她每一次提离婚,都是在等我说“好”。
但我每次都低头认错、求她留下。所以她走不了,所以她对那个姓周的男人一直“没答应”。
她在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想明白这些之后,我反而平静了。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慢慢喝完。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然后我打开手机,翻到了三个月前的一条消息。
那是林婉清给我发的,上面写着:“陈远志,你要是真爱我,就别拖着我。咱俩离了,对谁都好。”
我当时以为她是在闹脾气,回了一句:“婉清,咱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小朵还小,离了对她不好。”
她没回。
现在看来,她想离的原因跟小朵没关系,跟脾气没关系,跟我也没关系。她就是想过另一种生活了。
第二天是周六。
我起得很早,把小朵的早饭做好,衣服洗了,屋子收拾了。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让她帮忙照看小朵一天。
“你要干什么去?”
“我去办点事。”
“什么事?”
“离婚的事。”
我妈沉默了一下:“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上午十点,我给林婉清发了条消息。
“你今天有空吗?咱们谈谈。”
她很快回了:“谈什么?”
“离婚的事。你不是一直想离吗?我成全你。”
隔了大概十分钟,她回了一条:“下午三点,在家谈。”
下午三点整,门锁响了。
林婉清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白色连衣裙,化了淡妆,头发也新烫过。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不错,不像是被离婚困扰的样子。
她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小朵呢?”
“送去我妈那边了。”
她哦了一声,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刻意跟我保持距离。
茶几上放着我重新打印的离婚协议,旁边是一支签字笔。
林婉清看了一眼那份协议,又看了一眼我。
“你真要离?”
“你不是一直想离吗?”
她抿了一下嘴唇,拿起协议翻了翻。翻到财产分割那一栏,眉头皱起来。
“陈远志,房子和存款你都给小朵,那你呢?”
“我净身出户。”
她愣了一下。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大概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气话。
“林婉清,我只有两个条件。”我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第一,房子过户到小朵名下,等她成年了由她自己处置。第二,存款存进小朵的教育基金,专款专用。你要同意,咱们现在就可以签字。”
“那你呢?你住哪儿?你以后怎么办?”
“那是我的事。”
她咬着嘴唇,眼神闪烁。
“陈远志,你这是在将我军。”
“我不是将你军。我是想告诉你,我陈远志不是贪图这点东西。这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但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小朵。”
林婉清低下头,手指捏着协议的边缘,指关节发白。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你变了。”她忽然说了一句。
“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以前的你,会求我别走。”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以前的陈远志,在放下炒锅那天就死了。”
她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沉默又持续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支笔,翻到协议的最后一页,在女方签字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她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但表情很倔。
“陈远志,你别后悔。”
“你签了就别后悔。”
我把协议拿过来,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一式三份。一份给她,一份给我,一份留着去民政局备案。
签完字,我把她的那份推过去。她接过来,对折了一下,放进了包里。
然后她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陈远志。”
“嗯?”
“你有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娶我。”
我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没有。”
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份刚签完的离婚协议。
纸上墨迹还没干透,她的签名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发抖。
我靠在沙发上,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住在这个房子里。房子不大,只有六十多平,但林婉清收拾得很干净。她说虽然房子小,但这是我们的小家,要好好过日子。
她做饭不好吃,每次都把菜炒糊。但她很认真,会拿着手机一步步跟着菜谱来。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
小朵出生那年,我在产房外面急得团团转,生怕出什么意外。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我蹲在走廊里哭得像个傻子。
那时候她看我的眼神里是有光的。
后来怎么就变了呢?
我想了很久,也许是从她弟弟开始频繁借钱的时候。也许是从我妈生病我两头跑的时候。也许是从她羡慕同事嫁了有钱人的时候。
也许是渐渐地,她发现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出息。不会赚大钱,不会说好听的话,只会踏踏实实上班、本本分分过日子。
对于有些人来说,这样的日子是踏实。
对于林婉清来说,这样的日子是委屈。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慧发来的消息。
“远志哥,你们谈完了?”
“嗯。签了。”
“你真签了?”
“签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远志哥,你知道婉清为什么要净身出户吗?”
“什么意思?”
“她跟那个姓周的,根本就没什么。是她在主动追人家,人家对她爱答不理的。她以为离了婚就能名正言顺跟人家在一起,但人家对她根本就没那个意思。”
我盯着这条消息,脑子嗡嗡响。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在商场碰见那个姓周的了。他跟另一个女人在一起,挽着胳膊,很亲密的样子。婉清看见之后躲在柜台后面哭了好久。”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远志哥,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心疼她。我是想告诉你,你离开她是对的。她这些年仗着你的好,从来不知道珍惜。现在她失去你了,也失去了她以为会有的退路。这是她自找的。”
我握着手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有难过,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出口的心疼。
但更多是释然。
这些年的委屈、隐忍、退让,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不是我做得不够好。
是她心里早就没有我了。
第四章 半个月
离婚协议签了之后,林婉清反而消停了。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三天两头打电话来闹,也没有让她的娘家人来堵门。岳母赵春梅倒是又打了一次电话,骂了我几句“没良心”、“白眼狼”,我安静听完,说了句“您保重身体”,就挂了。
林建辉也没再出现。听李慧说,他上次去我弟弟店里赊账的事不知道怎么被他老婆知道了,两口子在家吵了一架,他暂时消停了。
生活忽然平静下来。
但这种平静里总透着一股不对劲。
我开始办小朵的转学手续。她现在上的小学离家里远,我打算把她转到离我公司近一点的学校,方便接送。
去学校办手续那天,班主任张老师拉着我聊了几句。
“小朵爸爸,最近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小朵这孩子最近上课老走神,作业也做得潦草。以前她不这样的。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就低着头。”
我的心揪了一下。
“家里确实有些变动。我跟她妈妈在办离婚。”
张老师点点头,没再多问。
“孩子的情绪需要时间消化。你们做家长的,尽量多陪陪她。”
“我知道了。谢谢张老师。”
从学校出来,我蹲在路边抽了一根烟。我已经好几年不抽烟了,但这两天特别想抽。
小朵从来不跟我说她的心事。每次我问她“想不想妈妈”,她都说“不想”。但我知道她在撒谎。九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不想妈妈?
可我没办法替她留住妈妈。
回到家,我翻出了这些年攒下的存折和银行卡,一张一张地算。
这几年我赚的钱,除去日常开销、林婉清的花销、林建辉隔三差五的借款,剩下的就这些了。加上公司压着的那笔工程款,拢共不到十五万。
十五万,加上我爸妈留给我的这套老房子,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我把这些钱分成了三份。
五万存进小朵的教育基金,作为她的学费储备。五万留着应急,以防万一。剩下五万,我打算拿去还远明那三千块,然后把房子的漏水问题修一下。
这房子是二十年前建的,屋顶的防水层早就老化了。一到下雨天,天花板上就往下渗水,墙皮一块一块地掉。以前我跟林婉清提过修房子的事,她说修什么修,反正也住不了几年了。
那时候我以为她说的“住不了几年”是指换大房子。
现在我才明白,她说的“住不了几年”是指离开我。
周六上午,我带着小朵去了我妈那边。
我妈住的小区虽然老旧,但收拾得干净。楼下有几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树荫遮天蔽日,凉快得很。
小朵一到奶奶家就放松了很多。我妈给她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远明的老婆刘芳带她去小区花园里荡秋千,远明的儿子小宇跟着跑前跑后。
我坐在客厅里,跟远明喝茶。
“哥,你真跟嫂子离了?”
“协议签了,等民政局排期。”
“那她娘家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骂我没良心呗。”
远明放下茶杯,犹豫了一下。
“哥,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
“什么事?”
“前两天林建辉又来我店里了。”
我放下茶杯。
“他又去赊账了?”
“不是赊账。是来还钱的。”远明的表情有些古怪,“他拿了一万块,把之前欠的三千还了,剩下的七千说让我转交给你。”
“给我?”
“对。他说这是之前跟你借的钱,现在还给你。我当时觉得不对劲,没接。他就把钱拍在柜台上走了。”
我看着远明,脑子里飞快地转。
林建辉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做铝合金门窗生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赚的钱不够他自己花的。他老婆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三千多块钱,养着一家老小。
他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钱呢?”
“在我这儿。”远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数过了,正好一万。”
我接过信封,掂了掂。钱是真的,不是假钞。
“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说之前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态度挺好的,不像来找茬的。”
我皱起眉头。
林建辉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在背后指使他。
谁?
答案只有一个。
我拿出手机,想给林婉清打电话问清楚。但翻到她的号码时,我的手指停住了。
我们已经签了协议,很快就是陌路人。她弟弟还钱也好,不还也罢,跟我都没有关系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把那七千块钱从信封里抽出来,放到茶几上。
“远明,这七千你拿着。算是哥给你添的麻烦。”
“哥,你这是什么话?”
“拿着。你开个店不容易,不能因为我的事让你吃亏。”
远明推辞了两下,最后还是收下了。他知道我的脾气,说出去的话不会收回来。
晚上回到家,我哄小朵睡了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算账。
银行卡里的余额、公司的工程款、小朵的学费、房子的维修费,一笔一笔地写在本子上。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林婉清。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
“陈远志,建辉把钱还你了吧?”
“还了。”
“那就好。”
她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电话里只有她的呼吸声,轻浅而急促。
“林婉清,你让建辉还钱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什么时候在乎过天经地义了?”
我这句话一出口,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陈远志,我知道你恨我。钱还清了,咱们就两清了。”
“两清?”
我笑了一下,靠在沙发靠背上。
“你觉得钱还清了就两清了?那这十年的婚姻呢?你把它当什么了?借了十年的钱,现在还本付息?”
她的呼吸声忽然变得粗重了。
“陈远志,你别——”
“林婉清,我不恨你。恨一个人太累,我累了三年了,不想再累了。咱们离了就是离了,以后各过各的日子。”
她没说话。
“你让建辉还的钱,我收了。但我不是收你的钱,我是收他欠我的。至于其他的,你不用还,也还不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胸口隐隐发闷,但不再像以前那样疼了。
第二天是周日,我带小朵去公园玩。
春天的阳光很好,草地上到处都是放风筝的人。小朵拉着我的手,看了一会儿,小声说:“爸爸,我们也放风筝吧。”
我在路边买了一个最便宜的风筝,十块钱,红绿相间的三角风筝。
小朵举着风筝在前面跑,我在后面拽着线轴。风不大,风筝飞不高,总是刚起来就掉下去。但小朵笑得很开心,额头上渗着细细的汗珠,两条小辫子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旁边有一家三口也在放风筝。爸爸举着风筝,妈妈牵着线,孩子骑在爸爸脖子上咯咯笑。
小朵看了他们一眼,收回了目光。
她什么都没说,继续跑她的风筝。
但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线轴放到她手里。
“来,爸爸教你。放风筝不是靠跑的,是靠感觉风的方向。”
我把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地收放线。风筝慢慢升起来了,在蓝天下摇摆着往高处爬。
“飞起来了!爸爸你看,飞起来了!”
小朵兴奋地跳起来,手里的线轴差点脱手。我赶紧帮她握住。
“对,飞起来了。”
她仰着头,阳光落在她脸上,眼睛亮晶晶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管以后的路有多难,我都要让小朵一直这么笑下去。
晚上回到家,我给小朵洗完澡,把她安顿上床。
她抱着她的兔子玩偶,忽然问我:“爸爸,你会给我找个新妈妈吗?”
我愣了一下。
“怎么会这么问?”
“我们班李晓明的爸爸妈妈就离婚了。他爸爸给他找了个新妈妈,他跟我说新妈妈对他挺好的。”
我坐到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
“小朵,爸爸现在不想这些。爸爸就想好好工作、好好照顾你。”
“那你一个人会不会孤单?”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不会。有小朵在,爸爸不孤单。”
她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爸爸。”
“嗯?”
“其实妈妈要是能回来,我还是希望她回来。”
说完她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了脑袋。
我坐在床边,看着被子里缩成一小团的身影,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这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凌晨两点多,我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还放着那份离婚协议。月光照在纸上,林婉清的签名隐约可见。
我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她的签名歪歪扭扭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犹豫了。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协议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够了吧。这十年的好与坏、甜与酸,都到此为止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凌晨两点半,谁会在这个时候发消息?
我拿起来一看,是林婉清。
消息只有一行字。
“陈远志,我后悔了。”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晌没动。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了茶几上。
第五章 她的后悔
我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不是故意不回复,是不知道怎么回复。她说后悔,后悔什么?后悔提了十六次离婚?后悔跟那个姓周的来往?还是后悔失去一个任劳任怨的提款机?
她的后悔太模糊了,模糊到我没办法相信。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床做早饭、送小朵上学、去公司上班。
工地上最近接了个新活,给一栋写字楼做内部装修。我带着工人们忙了一上午,中午蹲在楼梯间吃盒饭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还是林婉清。
我接了。
“喂。”
“陈远志,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怎么了?”
“我在医院。我妈——我妈把我赶出来了。”
“你妈把你赶出来?”
“她说我把好好的家弄散了,说我没用,连个男人都留不住。我跟她吵了几句,她就把我赶出来了。”
我靠在墙上,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林婉清,你妈以前不是最疼你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变得很低。
“那是因为以前有你。”
我没说话。
“以前有你,家里的事都是你在操心。我爸看病你陪着,我妈吃药你记着,建辉惹祸你兜着。他们习惯了什么都找你,就以为是我有本事。现在你不管了,他们就怪我没用。”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陈远志,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我以为你做的那些事都是应该的。我错了。”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电钻声。
我咽下嘴里的饭,慢慢说:“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好好跟你妈解释,她会让你回去的。”
“你——”
“我这边还有活,先挂了。”
“陈远志!”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慌张。
“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次吗?就一次!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提离婚了,我保证好好跟你过日子。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行不行?”
我握着手机,看着楼梯间墙皮剥落的水泥墙面。
“林婉清,你记不记得咱们结婚第三年的时候,有一次吵架你也说要离婚。”
她愣了一下。
“那次我妈住院,我在医院陪了三天三夜。回来的时候累得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你把我的衣服全扔在楼道里。你说我心里只有我妈没有你,说这日子没法过了,要离婚。”
她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
“那一次我在楼道里蹲了一上午,等你消气。后来你开门让我进去,我连一句重话都没说。”
“陈远志,我——”
“你以为那件事过去了。但我想告诉你,每一次你说离婚,都像在我心里划一刀。划了十六刀,刀刀都留了疤。你说你改了,你说你后悔了,但你有没有想过,我身上的疤还在不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远志,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了。协议签了,日子还得往前过。你保重。”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
手在发抖。但我没哭。
下午四点多,我去接小朵放学。
在学校门口等的时候,碰见了小朵同班同学李晓明的妈妈。她叫周敏,是个单亲妈妈,离婚三年了,一个人带着儿子过。
“陈爸爸,今天你来接啊?”
“嗯。周姐也来接孩子?”
“是啊,我家晓明今天值日,晚一点出来。”她笑着打量了我一眼,“听说你跟小朵妈妈离婚了?”
消息传得真快。
“嗯,在办。”
“唉,现在离婚率太高了。我们小区光我知道的就有七八对。”她叹了口气,“不过你也别太难过了。当初我家那个死鬼走的时候,我也觉得天塌了。但日子还不是得照样过?你看我现在,一个人带娃、开店,照样活得挺好。”
“周姐开什么店?”
“花店。就前面那条街上,叫‘敏敏花艺’。有空带小朵来玩。”
“好。一定。”
小朵和晓明一起出来了,两个人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周敏牵着晓明的手跟我道别,往花店的方向走去。
小朵看着晓明的背影,忽然说:“爸爸,晓明他妈妈好漂亮啊。”
我揉了揉她的脑袋:“嗯。走吧,回家。”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林婉清没有再打电话来。我听李慧说,她搬出了她妈家,自己在外面租了个小单间,日子过得不太如意。那个姓周的男人知道她离婚后,反而疏远她了,连微信都拉黑了。
“远志哥,你说她图什么呢?”李慧在电话里感慨,“好好的家不要,非要去追什么镜花水月。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没接话。
有些道理,只有摔了跟头之后才能明白。别人说一千遍一万遍,都不如自己摔一次来得深刻。
又过了几天,林建辉忽然找上门来。
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两袋水果,态度客气得不像他。
“姐夫——不是,远志哥,我来看看你。”
他站在门口,脸上挂着讪讪的笑容。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搓着手,局促得像个第一次上门的新女婿。
“远志哥,之前的事是我混账。我不该去远明店里赊账,更不该带人去堵你的门。我给你赔个不是。”
我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林建辉,你有话直说。”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那我就直说了。远志哥,我姐她——她后悔了。她是真的后悔了。”
“这话她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但她是真心的。她这几天瘦了好多,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天天躲在出租屋里哭。我妈给她打电话让她回去,她也不回。”
我看着林建辉的脸,他的表情不像在演戏。
“所以你来替她当说客?”
“不是。我是来——”他抓了抓头发,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我是来谢谢你。”
“谢我?”
“对。谢谢你这些年对我们家的照顾。”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抬起眼睛看我,“以前你在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做那些事是理所应当的。你帮我兜底、帮我还债、帮我们家排忧解难,我从来没跟你说过一声谢谢。现在我姐跟你离了,我们家的事没人管了,我才知道你做了多少。”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爸这次住院,押金三万,后续治疗还得五六万。我跟我姐凑了两天,才凑了一万五。我妈急得天天在医院哭。以前我爸看病都是你在跑前跑后,钱也是你在垫。我们坐享其成习惯了,以为你做的那些事很简单。现在轮到我们自己了,才知道有多难。”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没说话。
“远志哥,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回来的。我知道我没这个脸。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以前混蛋,但我现在知道了。你对得起林家,是林家对不起你。”
林建辉站起来,冲我鞠了一躬。
“那两袋水果是我媳妇让买的。她说以前给你添太多麻烦了,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一点心意。”
我看着他鞠下去的背影,心里头某个地方松动了一下。
不是感动,是释然。
“行了,起来吧。”
林建辉直起身,眼圈有点红。
“远志哥,我姐那边——”
“我跟她的事,跟你没关系。你把自己日子过好就行了。”
他点了点头,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远志哥,还有个事。那个姓周的,我去找他谈过了。”
“你找他谈什么?”
“我让他离我姐远点。我说我姐为了他把好好的家散了,他要是还有良心就别再霍霍她了。”林建辉的脸上露出一丝凶狠,“他要是再敢找我姐,我不会放过他。”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小舅子也不是一无是处。虽然莽撞、不上进、爱惹祸,但起码他还知道护着他姐。
“行了,别惹事。你自己的日子先过好再说。”
“我知道。”
林建辉走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茶几上那两袋水果,一袋是苹果,一袋是橙子。都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用红色塑料袋装着,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我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转了转。
苹果是新鲜的,表皮光滑,带着淡淡的果香。
这些年,我收到了来自林家的第一份心意。
讽刺的是,是在我跟林婉清离婚之后。
第六章 赵春梅的算盘
林建辉送来的苹果我没吃,放在茶几上看了两天,最后洗干净了切成块给小朵带去了学校。
日子继续往前滚。
我把房子的屋顶修了,找的是公司相熟的防水师傅,材料费加工钱一共花了四千多。师傅干活的时候跟我说,这房子的防水层早就该换了,能撑这么多年全靠当年的材料扎实。
“陈哥,你这房子要是搁别人手里,早就漏得不能住人了。”师傅一边铺防水卷材一边说,“也就是你这种细心的人,年年自己上去补,才撑到现在。”
我笑了笑没接话。
这些年我确实每年都上去补。林婉清嫌麻烦,说补了也是白补,但我舍不得这房子垮掉。这是我爸留给我的,一砖一瓦都是他亲手砌的。
修好屋顶那天晚上下了一场雨,我特意打着手电上去检查了一遍。防水卷材铺得严严实实,一滴水都没漏。
我站在屋顶上,淋着小雨,心里头忽然很踏实。
这是十年来第一次,我终于不用在雨夜提心吊胆了。
周敏的花店开在学校前面的商业街上,门面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门口摆着两排鲜花,五颜六色的,路过的时候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我接小朵放学的时候偶尔会绕过去看一眼。周敏每次都热情地打招呼,有时候还会送小朵一朵康乃馨。
“陈爸爸,你这人挺有意思的。”有一次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怎么有意思了?”
“别人离婚了都是愁眉苦脸的,你倒好,精气神反而越来越好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吗?我自己都没注意。”
“你自己当然注意不到。但外人看得最清楚。”她拿起喷壶给花浇水,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你以前来学校接小朵的时候,脸上虽然挂着笑,但眼睛是灰的。现在不一样了,眼睛里有了光。”
我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一个人过日子比较省心吧。”
“不是省心。”她放下喷壶,转过身看着我,“是你终于不用活在一个不爱你的人的眼光里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我心头。
是啊。过去的十年,我一直在努力活成林婉清期待的样子。赚更多的钱、做更多的家务、忍更多的气。但不管我怎么努力,她眼里我始终不够好。
现在好了。我不需要活给任何人看了。
“周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说的这些话。”
她笑着摆摆手:“不用谢。都是过来人,懂得。”
周四下午,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岳母赵春梅。
“远志啊,是我。”
“妈——赵姨,您说。”
称呼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已经签了协议,再叫妈不合适。
赵春梅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远志,我知道你跟婉清的事情闹得不愉快。但有些话我还是想当面跟你说说。你明天有空吗?”
“电话里不能说吗?”
“当面说吧。我在你们公司附近的那家茶楼等你。下午两点。”
没等我回答,她就挂了。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假,去了那家茶楼。
赵春梅已经坐在那里了。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比以前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想笑又没笑出来。
“坐吧。”
我坐下,服务员过来点单。我要了一杯绿茶,赵春梅要了菊花茶。
茶上来之后,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
“远志,我今天找你来,不是来骂你的。”
“嗯。”
“我是来求你一件事。”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这里面是两万块钱。你拿着。”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伸手。
“赵姨,您这是什么意思?”
“这钱是还你的。”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年你给家里花的钱,建辉借你的钱,还有他爸看病你垫的钱,我不一定算得清,但大概就是这么多。你先拿着,不够的以后再补。”
“赵姨——”
“你听我说完。”她抬手制止了我,眼眶开始泛红,“我以前对你不好。我心里知道。你每次来家里,我给你脸色看,你在厨房忙活一下午,我连碗都不让你上桌。婉清跟你吵架,我从来都站在她那边,没帮你说过一句公道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不是不知道你好。我是觉得你好是应该的。你娶了我女儿,你对我们家好,天经地义。所以我从来不觉得欠你什么。”
“直到婉清跟你离婚。”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婉清搬回来住的那几天,天天跟我吵。她说是我把她惯坏了,让她以为男人就该无条件对她好。她说她每次跟你提离婚我都帮她说话,让她觉得离婚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说要不是我,她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赵春梅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我听了之后整宿整宿睡不着。我想了好几天,越想越觉得她说得对。是我把她惯坏了,也是我把你欺负惯了。远志,我对不起你。”
我坐在那里,手里的茶杯渐渐变凉。
“赵姨,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过不去。”她摇头,“他爸住院这些天,我天天在医院陪着。看见别的床的老头子都有女婿跑前跑后,我就想起你。你以前带他爸看病,挂号、排队、拿药,样样都弄得妥妥帖帖。我当时觉得这是你应该做的,现在才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应该的。”
她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这钱你拿着。你要是不拿,我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很久。
“赵姨,这钱我不能拿。”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该做的。”我把信封推回去,“当初我娶婉清的时候,我答应过要对她好、对她的家人好。这些年我做的那些事,不是因为你们要求我做的,是因为我自己愿意做的。既然是我愿意做的,就没道理现在收你们的钱。”
赵春梅愣住了,眼泪又涌上来。
“远志——”
“赵姨,我跟婉清的事是我们俩的事,跟您没关系。您别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我把凉了的茶一饮而尽,站起来。
“这钱您拿回去,给叔叔看病用。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您可以让建辉找我。能帮的我尽量帮。”
“远志——”
“我先走了。您保重身体。”
我转身走出茶楼,没有回头。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站在街边眯起了眼睛,胸口涌动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大度,也不是圣母。
我只是想通了。那些年我做的那些事,是我自己的选择。既然是自己的选择,就不该在分开之后拿它来当筹码。
我有权利生气,有权利离开,但没有权利要求别人为我的选择买单。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了。
晚上,林婉清又打来电话。
这次她的声音平静了很多,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哭腔。
“陈远志,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嗯。”
“她说你没收那笔钱。”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不要?”
“我跟你离婚,不是为了钱。”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自己。”
她没说话。
“林婉清,我为你活了十年。这十年,我把你当成生活的全部,把你的事当成我的事,把你家人当成我的家人。但后来我发现,在你的世界里,我只是一个工具。”
“你不是——”
“你听我说完。这十六次离婚,每一次都让我更清楚一件事。在你眼里,我的价值就是我能给你什么、能给你家什么。当我觉得不能满足你的时候,你就用离婚来要挟,逼我就范。这不是婚姻,这是交易。”
她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但没有打断我。
“我现在不想做交易了。我想做回我自己。”
“远志——”
“协议签了,咱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我好好过我的。小朵你想看随时可以来看,我不拦着。”
说完,我准备挂电话。
“远志!”她突然喊了一声,“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卑微。
那个骄傲了十年的林婉清,那个每次提离婚都理直气壮的林婉清,现在在电话里低声下气地求我给她一次机会。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夜已经深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户上,风吹过的时候影子轻轻摇晃。
“林婉清,如果是一个月前,你说这句话,我可能会心软。”
“那现在呢?”
“现在——”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已经学会了不为别人活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你保重。”
我挂了电话。
没有想象中的痛快,也没有想象中的难过。就是平静。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平静。
我走到小朵的房间,她睡得正香,被子蹬掉了一半。我把被子给她盖好,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爸爸以后只为你活。”我在她耳边轻声说。
小朵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我关上灯,走出房间。
窗外的月亮很圆,银色的月光铺满了整个客厅。
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第七章 老宅子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又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我办成了几件事。
第一件,跟林婉清去民政局把离婚证领了。那天她穿着深色的衣服,素面朝天,眼睛底下挂着两个黑眼圈。签字的时候她的手在抖,笔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
出来的时候,她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说了句:“就这样了?”
我说:“嗯。就这样了。”
她转过身,快步走下了台阶。走出十几米远,忽然蹲在路边,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走过去。
不是狠心,是我知道,有些坎得自己迈过去。我能扶她十次一百次,但第一百零一次她还是会摔倒。除非她自己学会走路。
第二件,我把小朵的转学手续办完了。新学校离我公司只有十分钟的路程,教学质量也不错。小朵适应得很快,没几天就交到了新朋友。
第三件,赵春梅把那两万块钱打到了小朵的教育基金账户里。她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我没有拒绝。这不是给我的钱,是给小朵的。
“远志,我知道你不想要我的钱。但这钱是给小朵的,你替她收着。”她在电话里说,声音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平静了很多,“我欠你的还不清,但欠孩子的我得还。”
我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远志,他爸下个星期出院了。你要是方便的话,带小朵来家里吃顿饭吧。就吃顿饭,没别的意思。”
我答应了。
不是因为想跟林家恢复关系。是我觉得,小朵应该跟外公外婆保持联系。大人之间的事是大人的,不该影响孩子。
周末,我带小朵去了林家。
林婉清也在。她瘦了很多,下巴都尖了。看见我进来,她的目光闪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了头。
小朵怯生生地叫了声“妈妈”,林婉清应了一声,蹲下来抱住她,抱了很久。
岳父林国栋坐在轮椅上,精神比住院前差了不少。他看见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饭是赵春梅做的,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个西红柿鸡蛋汤。
都是我爱吃的。
我记不清上一次在林家吃饭是什么时候了。以前来林家,都是我下厨,他们在客厅等着。今天终于坐在了桌子边等着吃饭,反而觉得浑身不自在。
赵春梅把红烧肉往我碗里夹,我客气地说了声谢谢。林婉清低着头扒饭,筷子只夹面前的西兰花。
林建辉今天也来了,带着他老婆孙丽和五岁的儿子。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只有小朵和小宇两个孩子偶尔说几句话。
“远志,听说你把小朵转学了?”林国栋放下筷子,看着我。
“嗯。转到我们公司附近的学校了,接送方便。”
“也好。你自己一个人带孩子,近一点方便。”他顿了顿,“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没接话。
“我住院这些日子,躺在病床上想了很多事。”他的声音缓慢而沙哑,“人老了,就爱胡思乱想。想起远志以前陪我跑医院的时候,从挂号到拿药,样样都弄得妥帖。我当时觉得这孩子真不错。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习惯了,就觉得理所应当了。”
他咳嗽了两声,赵春梅赶紧给他拍背。
“人的毛病就是容易把别人的好当成习惯。”他摆摆手让赵春梅别拍了,“等失去了才发现,这世上没人欠你的。远志,你走得对。是我们林家对不起你。”
饭桌上一片安静。
林婉清把筷子放在碗上,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小朵抬头看我,小声问:“妈妈怎么了?”
“妈妈没事。吃饭吧。”
吃完饭,赵春梅在厨房洗碗,我在阳台上跟林建辉说话。
“远志哥,跟你说个事。”林建辉压低声音,“那个姓周的,前阵子又来找我姐了。”
我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他之前不是把我姐拉黑了吗?后来不知道怎么听说我姐离婚了,就又凑上来了。说离婚了好,可以光明正大地跟他在一起了。”
“然后呢?”
“然后我姐给了他一巴掌。”林建辉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当着他朋友的面,啪的一巴掌,把他眼镜都打飞了。”
我愣了一下。
“我姐骂他说,要不是因为他,她不会把家散了。她说她以前脑子进水了才觉得他好,现在看清楚了他是什么东西。”
林建辉叹了口气:“我姐那个人你是知道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她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扇姓周的一巴掌,说明她是真的后悔了。远志哥,我姐她——”
“行了。”我打断他,“这是她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远志哥——”
“建辉。”我看着他,“好好照顾你姐。她现在需要的是你们家里人。”
林建辉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行。”
从林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朵走在我旁边,忽然拉了拉我的衣角。
“爸爸,妈妈刚才在厨房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做了错事,所以爸爸不要她了。”
我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小朵。
“不是爸爸不要妈妈。是爸爸和妈妈在一起不开心,所以分开各自过各自的日子。但这跟小朵没关系,爸爸爱小朵,妈妈也爱小朵。”
“那你们还会在一起吗?”
“不会了。”
小朵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好吧。”
她的语气平淡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懂了,还是只是习惯了这样的结果。
回家之后,我哄小朵睡了,然后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
是我妈。
“远志,明天有空吗?回来一趟,妈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你二舅来了。他说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嫁到陈家三十多年了,但她娘家那边的亲戚我很少走动。二舅更是好几年没见了,他突然来找我,能有什么事?
“妈,二舅找我什么事?”
“你回来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窗外的夜色,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第二天一大早,我把小朵送到学校,然后开车去了我妈那边。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坐了不少人。我妈、远明、二舅,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素净的灰色外套,身边坐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远志来了。”二舅站起来,脸上挂着笑,“快坐。”
我坐下,目光扫过那个陌生女人。她冲我微微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局促。
“远志,这是你表嫂。”二舅指着那个中年女人,“你表哥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不容易。”
我心里一紧。
二舅的儿子,也就是我表哥赵国庆,两年前出车祸走了。留下老婆儿子在老家,我妈偶尔会寄点钱接济她们。
“表嫂好。”我冲她点了点头。
“远志兄弟。”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怯意,“听二舅说你的事了。你也一个人带孩子,咱们算是同病相怜了。”
这话说得我莫名其妙。
二舅咳嗽了一声,切入正题:“远志,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你表哥走得早,你表嫂这些年一个人拉扯孩子,吃了不少苦。现在孩子大了,要上学,老家的教育条件不行。我就想着,能不能让他们娘俩搬到城里来住。你妈说你现在也是一个人带小朵,房子也够住——”
“二舅。”我打断他,“您直说吧。”
二舅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妈。我妈低着头,不说话。
“我的意思是,你表嫂人挺好的,能干活、能持家、性格也好。你俩都是一个人带孩子,不如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
他这话一说完,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看向我妈。她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我。
“妈,这是你的主意?”
我妈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远志,妈也是为你好。你一个人带着小朵,又当爹又当妈的,妈看着心疼。你表嫂人真的不错,你们俩要是——”
“妈。”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知道我才离婚多久吗?”
“知道。可是——”
“您知道我为什么离婚吗?因为我受够了被别人安排生活。我的日子,我自己过,行不行?”
我的语气不重,但我妈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看着二舅。
“二舅,表嫂不容易,我理解。我可以帮忙,帮她租房子、帮孩子找学校,这些我都能做。但搭伙过日子的事,您别再说了。”
“远志——”
“我说完了。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我冲表嫂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客厅。
身后传来二舅叹气的声音,和我妈小声的解释。
我下了楼,坐进车里,手扶着方向盘,深吸了好几口气。
我不知道这是我妈自己的主意,还是二舅的主意。但不管是谁的主意,都让我觉得很难受。
他们觉得我离婚了,一个人带孩子,就应该赶紧找一个女人搭伙过日子。就好像我的价值只有在“有一个女人”的前提下才能实现。
可我不想。
不是因为还放不下林婉清。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我需要的不是一个人来填补空缺,而是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小朵需要的是一个情绪稳定的爸爸,而不是一个为了不孤单随便凑合的家。
回到家,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修葺一新的老房子。
房顶不漏水了,墙皮不再掉了,窗户擦得干干净净,阳台上晾着小朵的校服。
这是我的家。我自己撑起来的家。
不需要谁来添补。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林婉清。
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我很久没听到过的踏实感。
“陈远志,我今天换了份工作。不在商场做了,去了一家房产中介做销售。底薪不高,但提成不错。”
“挺好的。怎么想到换工作了?”
“想换个环境。”她顿了一下,“也想靠自己活一回。”
“嗯。”
“还有一件事。我跟那个姓周的说清楚了,让他以后别再找我了。他纠缠了几次,我报了警。警察警告他了,应该不会再来了。”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说:“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陈远志——”
“嗯?”
“没事。就是想说,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能放下炒锅了。”
“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声音轻轻传来。
“因为当一个人什么都不图你的时候,才是最轻松的。”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好了,不打扰你了。小朵周末我想接她出去玩,可以吗?”
“可以。提前跟我说。”
“好。拜拜。”
“拜拜。”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还是圆的。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八章 她的觉醒
林婉清的变化,比我想象中要大。
李慧告诉我,她去了那家房产中介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在商场站柜台,一天到晚没什么精神,下了班就刷手机、逛街、跟同事八卦。现在她每天早上七点就到店里,学房源信息、背户型图、跟着老员工跑客户。
“远志哥,你是没看见,她穿着西装裙、踩着高跟鞋带客户看房的样子,跟以前判若两人。”李慧在电话里啧啧称奇,“上个月她开了第一单,拿了一万多提成,高兴得请我们吃了顿饭。吃饭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把我们都说愣住了。”
“什么话?”
“她说——‘原来自己挣的钱,花起来这么踏实。’”
我听了没说话。
“她还说了,以前她总觉得花你的钱是应该的,因为你是她丈夫。现在才知道,花自己挣的钱心里才舒坦。远志哥,你说她是不是开窍了?”
“开窍了就好。”
“不过——”李慧压低了声音,“她妈又给她介绍对象了。说是隔壁小区一个离婚带娃的男的,条件还不错。婉清直接拒绝了,说现在不想这些,想先把工作干好。她妈气得不轻,又把她骂了一顿。但这次婉清没哭,也没跟她吵,就是不卑不亢地说了一句‘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我笑了一下。
“远志哥你笑什么?”
“笑她终于学会了说不。”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一种类似于释怀的东西。
十年婚姻里,我一直在等林婉清长大。等我累了、放弃了、转身走了,她才开始真正地成长。
人生的时间线,有时候就是这么错位的。
不过这样也好。不管以后她变成什么样,都跟我没有关系了。我只需要过好我的日子,带好小朵,就够了。
周六,林婉清来接小朵。
她穿了一身利落的休闲装,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精神了不少。气色也好了,脸上的憔悴褪去了大半。
小朵看见妈妈很高兴,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林婉清蹲下来认真听,不时地笑着回应两句。
出门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这个月的生活费。小朵的开销我不能全让你一个人扛。”
我把信封推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能应付。”
“陈远志。”她看着我,语气很认真,“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小朵的。你替她收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坚定,完全没有以前那种随时准备翻脸的架势。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了信封。
“行。我会存到小朵的账户里。”
她点了点头,牵着小朵的手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小朵蹦蹦跳跳的,林婉清低头跟她说话,侧脸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关上门,我打开信封数了数。三千块。
这笔钱对她来说不算少了。她现在一个月底薪才两千五,加上提成也就六七千的样子。能拿出三千给小朵,说明她是真的在改变。
我把钱收好,打算周一去银行存进小朵的账户。
下午,周敏的花店里。
小朵跟晓明在店门口的空地上玩跳房子,我在店里帮忙搬了几盆绿萝。
“陈爸爸,你今天心情不错啊。”周敏一边修剪花枝一边说。
“还行。天气好,心情就好。”
“得了吧。”她笑着白了我一眼,“我刚才看见小朵妈妈来接她。你们俩现在相处得还行?”
“还行。比离婚前强。”
“这不是讽刺,是真话。”我靠在柜台边,“离婚前她天天跟我吵,家里没有一天安宁的。现在分开了,反而能平心静气地说话了。”
周敏放下剪刀,转过头看着我。
“那是因为你俩的位置变了。以前你是她的,她想怎么对你就怎么对你。现在你不是她的了,她反而学会了尊重你。”
“也许吧。”
“不是也许,是肯定。人都是这样,拥有的东西不珍惜,失去了才知道值钱。不过你家前妻还好,起码知道改了。我家那个死鬼,离婚三年了还是那副德行,来看儿子连包零食都舍不得买。”
我笑了笑,没接话。
“对了,下周晓明过生日,我想在花店里给他办个小派对。你带小朵一起来吧。”
“好。小朵肯定高兴。”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从花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傍晚了。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街边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
小朵牵着我的手,忽然说:“爸爸,我今天在妈妈手机里看到你的照片了。”
“什么照片?”
“就是以前咱们一家三口的照片。妈妈把它设成壁纸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设的?”
“不知道。就是今天她拿手机给我看动画片的时候,我看到的。”
我没说话。
小朵抬头看我:“爸爸,你说妈妈是不是还想回来?”
我蹲下来,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刘海。
“小朵,不管妈妈想不想回来,爸爸和妈妈都不会在一起了。但爸爸永远是你的爸爸,妈妈也永远是你的妈妈。这一点不会变。”
“好吧。”
她点点头,这次没有追问。
回到家,我做了小朵爱吃的蛋炒饭,放了火腿肠和玉米粒。她吃得满嘴都是米粒,我拿纸巾给她擦了擦。
晚上哄她睡了之后,我坐在客厅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小朵那句话。
“妈妈把照片设成壁纸了。”
我晃了晃脑袋,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不管林婉清有没有后悔,我们都已经结束了。她需要成长,我也需要往前走。
手机响了。
是远明。
“哥,妈住院了。”
我猛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高血压犯了,今天下午突然头晕得厉害,送到医院一查,血压一百八。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不然就危险了。现在在市中心医院,住院部七楼。”
“我马上过来。”
我挂了电话,给小朵盖好被子,锁好门,打了辆车直奔医院。
到住院部七楼的时候,远明和刘芳在走廊里等着。远明脸色不太好,刘芳眼圈红红的。
“妈怎么样了?”
“打了降压针,现在稳定了。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几天。”远明叹了口气,“哥,妈今天是被气的。”
“谁气的?”
“二舅。”
我的手指攥紧了。
“他今天又来了,带了表嫂一起。妈跟他说你不同意那门亲事,他就在那儿骂骂咧咧的,说什么好心当成驴肝肺,说妈不会管教儿子。妈跟他吵了几句,血压就上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二舅人呢?”
“走了。妈住院之后他就走了,连句问候都没留。”
我点点头,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我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手臂上扎着输液管。看见我进来,她勉强笑了一下。
“远志来了。别担心,妈没事。”
我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妈,对不起。”
“跟妈说什么对不起?”
“我要是早点答应那门亲事,您就不会——”
“胡说。”她打断我,虽然声音虚弱,但语气很坚定,“远志,你做得对。二舅那门亲事,妈现在想想也不该提。你才刚离婚,你自己的日子还没过明白呢,妈就急着给你张罗对象,是妈糊涂。”
“妈——”
“你别说话,听妈说。”她拍了拍我的手背,“你走的这些天,妈想了很多。你结婚这十年,妈看在眼里,你过得不开心。你为了不让妈担心,每次回来都笑嘻嘻的,说日子挺好的。但妈知道,你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
我的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你离婚了,妈反而觉得你变了。变得踏实了,眼睛里有了光。妈就明白了,离开她是好事。但妈看你一个人带孩子辛苦,就想着再找个人帮你分担分担。妈是好心,但妈忘了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
“妈——”
“远志,以后你的事你自己做主。妈不插手了。”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温柔,“你想一个人过就一个人过,想什么时候再找就什么时候再找。妈只希望你开心。”
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眼眶发烫。
“谢谢妈。”
“傻孩子。”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妈的血压稳定了,精神也好了很多。远明来接替我,让我回去休息。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金色的阳光照在医院门前的花坛上,月季花开得正盛。
我站在花坛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
是林婉清。
“陈远志,听说你妈住院了?情况怎么样?”
“高血压,现在稳定了。你怎么知道的?”
“李慧告诉我的。”她犹豫了一下,“我想去看看她,行吗?”
我看着花坛里的月季花,沉默了几秒。
“来吧。我妈以前挺喜欢你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不拦我?”
“我为什么要拦你?”
“因为——因为我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我以为你不想再让我碰你家的任何事。”
“林婉清。”我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说,“你对不起的是我,不是我妈。我妈对你一直很好,你要来看她,我没资格拦你。”
“远志——”
“来吧。七楼十五床。”
挂了电话,我在花坛边又站了一会儿。
以前我觉得,恨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但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放下不是恨,是不在乎。是她来也好不来也好,都不会再影响我的情绪。
下午,林婉清来了。
她提着一篮水果,站在病房门口,表情有些局促。
“阿姨,我来看您了。”
我妈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招手。
“婉清来了。快进来坐。”
林婉清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背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第一次去面试的实习生。
“阿姨,您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就是血压高,医生说不碍事,住几天院就好了。”我妈打量着她,“婉清,你瘦了。”
“嗯。换工作了,比原来忙。”
“听远志说了。你现在做房产中介?”
“对。挺累的,但是——挺充实的。”
她说完这句话,不自觉地看了一眼门口。我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没说话。
我妈拉起林婉清的手,语气温柔得像对自己女儿说话。
“婉清,你跟远志的事,阿姨都知道了。你们离婚了,阿姨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但也理解。两个人在一起不开心,不如分开。”
林婉清低着头,眼睫毛轻轻颤着。
“阿姨,是我不好。我辜负了远志,也辜负了您对我的好。”
“别说这些了。”我妈摆摆手,“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犯过错?重要的是知错能改。你现在能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养活自己,阿姨替你高兴。”
林婉清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我妈的手背上。
“阿姨——”
“别哭了。把眼泪擦了。”我妈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以后有什么困难,还是可以来找阿姨。你跟远志不在一起了,但我还是拿你当半个闺女看。”
林婉清接过纸巾,哭得更凶了。
站在门口,我的鼻子也有点酸。
不是因为心疼她。是因为看到我妈,这个七十岁的老人,经历了丧夫之痛、经历了儿媳离婚,躺在病床上还在宽慰伤害过她儿子的人。
这就是母亲的胸怀。
林婉清走的时候,我送她到电梯口。
她眼睛红红的,声音哑哑的。
“你妈是个好人。我以前太不懂事了。”
“嗯。”
“陈远志,你说得对。”她抬起头看着我,“你说我不在乎你之外,也不在乎你的家人。我那时候不承认。现在才知道,如果我真的在乎你,就不会那样对你的家人。”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在电梯门合上之前,说了一句。
“远志,谢谢你让我来。还有——对不起。”
电梯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面板上跳动的数字,从七降到六、五、四、三、二、一。
然后转身回了病房。
第九章 三年后
时间是最公平的东西。不管你愿不愿意,它都按照自己的节奏往前走。
一转眼,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发生了很多事。
小朵从小学升到了初中,个子蹿到了一米五五,已经到我肩膀了。她的成绩稳定在班级前十,性格也越来越开朗。同学们都叫她“小太阳”。
我妈的身体比三年前好了不少。那次住院之后,她开始按时吃药、每天散步、饮食清淡,血压一直控制在正常范围。她说她得多活几年,看小朵上大学。
远明的铝合金门窗店生意越做越好,去年在城南又开了一家分店。他把当初我给他的七千块钱还给了我,说那是他的心意,现在还回来是我的心意。我没推辞,收下了。
周敏的花店还在开着,规模比原来扩大了一倍。我们周末经常一起带孩子出去玩,有时候去公园,有时候去郊外。关系很好,但谁也没往那方面提。都是过来人,都懂得有些缘分不必强求。
我的工作也换了。三年前那家装修公司倒闭了,我拿出这些年的积蓄,加上我妈和远明凑的一部分钱,自己注册了一家小的装修公司。刚开始只有五个人,现在发展到了二十多号人,在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
公司的名字叫“远志装饰”,logo是我自己设计的——一座小房子,屋顶上有一缕炊烟。
朋友说这logo太土了。我说土就土吧,这就是我的理想——有一个不漏雨的房子,厨房里有烟火气,家里有等待的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平淡,但踏实。
至于林婉清。
我们之间的联系,仅限于小朵的事。她每个月来接小朵一两次,有时候带小朵出去玩,有时候只是吃顿饭。我们之间的对话永远围绕着女儿,客气得像两个彬彬有礼的陌生人。
她的工作倒是做起来了。从房产中介的普通销售做到了店长,去年又跳槽到一家更大的中介公司做区域经理。李慧说她现在是真正的事业型女性了,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说话做事雷厉风行的。
“远志哥,你知道她公司的同事都叫她什么吗?”李慧有一次在电话里笑着说。
“叫什么?”
“铁娘子。说她谈客户的时候气场两米八,谁都别想在她面前耍花样。”
我笑了笑,没说恭喜,也没说挺好。
她的变化确实大。但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今年春天,赵春梅过七十大寿。
按照老家的规矩,七十是大寿,要摆酒席。林建辉提前半个月就给我打了电话,说希望我能去。
“远志哥,我妈说了,你要是不来,这寿宴她办着没意思。”
“我这身份去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妈说了,不管你跟婉清离没离婚,你永远是林家的恩人。”
我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决定去。
不是冲着林家,是冲着小朵。她应该去给外婆祝寿。
寿宴定在周六中午,在一家酒店的二层宴会厅里。来的人不少,有林家的亲戚、赵春梅的老姐妹、林国栋的病友,还有林建辉的一些生意伙伴。
我带小朵到的时候,赵春梅正站在门口迎客。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唐装,头发染黑了,看起来比三年前年轻了不少。
看见我,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远志来了。”
“赵姨,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好好。”她拉着我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快进去坐。给你留了位置,主桌。”
“主桌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说合适就合适。”
她拽着我的手往里走,一直拽到主桌前,指着林婉清旁边那个空位说:“你坐这儿。”
林婉清穿着一身干练的深蓝色套装,头发盘起来,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自信。但在我坐下的瞬间,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嗯。”
酒席开始了。觥筹交错,人来人往。
赵春梅喝了几杯酒后,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我跟前。
“各位亲朋好友,我今天要多说两句。”
嘈杂的宴会厅渐渐安静下来。
“我这个女婿——不,我这个远志,可能你们有些人认识,有些人不认识。我跟你们说,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十年前我老头生病,是他跑前跑后。八年前我家建辉做生意赔了,是他垫的钱。五年前我住院,是他请了半个月的假照顾我。他对我们林家掏心掏肺,可我呢?我不知道珍惜,还觉得这都是应该的。”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林婉清低着头,手在桌布下面攥成了拳头。
“后来他跟婉清离婚了。我才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应该的?人家对你好,是人家的情分。你不珍惜,是你的本分。我不懂这个理,所以失去了一个好女婿。”
赵春梅转过身,端着酒杯对着我。
“远志,这杯酒是我给你赔罪的。你喝完也好,不喝也好,姨的心意到了。”
她仰头一饮而尽。
我站起来,也端起酒杯。
“赵姨,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今天是您的寿宴,我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我也一饮而尽。
宴会厅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我坐下的时候,余光扫到林婉清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端起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寿宴结束后,我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等出租车。
林婉清追了出来。
“陈远志!”
我回过头。
她跑到我面前,呼吸有些急促。身后的酒店灯光把她整个人笼在暖黄色的光晕里,让她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谢谢你今天来。”
“应该的。”
“我妈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
“我没往心里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远志,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这些年——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放下炒锅。”
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意。酒店门口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我看着林婉清,她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动不动就提离婚的女人了。她的眼神里有了东西——是那种经历过失去、反思、成长之后才会有的沉淀。
“没有。”
我的答案跟三年前一样。
她的眼角轻轻跳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放下炒锅那一刻,我才捡起了我自己。”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明白了。远志,你恨过我吗?”
“恨过。”
“现在呢?”
“不恨了。”
“为什么不恨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因为我现在过得很好。当一个人过得好的时候,就不会再计较过去的事了。”
这句话是我这三年最深的体会。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说了一句:“我也过得好。只是——我付出了代价才学会怎么过好。”
出租车来了。我拉开车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婉清,保重。”
“你也是。”
车子启动了。透过车窗,我看见她还站在原地,身影被酒店门口的灯光拉得很长。
她的嘴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但车窗关着,我听不见。
也许她说的是“对不起”,也许是“谢谢你”,也许是别的什么。
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都在各自的人生里找到了自己的路。
车子驶入夜色,城市的灯火在窗外次第流淌。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小朵今天在寿宴上跟我说的一句话。
“爸爸,我觉得妈妈现在不一样了。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了。”
“那你喜欢现在的妈妈吗?”
“喜欢。但我更喜欢爸爸。”她趴在我耳边,小声说,“因为爸爸一直都有星星。”
我闭着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出租车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但我忘了叫什么名字。
我问司机:“师傅,这是什么歌?”
“《后来》。刘若英的。”
“哦。”
歌里有一句歌词从车窗缝里飘进来:“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我转头看着窗外。
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串延伸到远方的省略号。
明天又是个好天气。
尾声
又是两年过去。
小朵初三了,身高一米六二,已经超过了我的肩膀。她的成绩稳稳地排在年级前二十,班主任说她考重点高中问题不大。
我的装修公司在本地站稳了脚跟,去年接了政府的一个旧改项目,规模不小。公司搬到了新办公室,员工从二十多人扩展到了四十多人。
我妈头发全白了,但身体依然硬朗。她在小区的空地上种了一小块菜地,西红柿、黄瓜、辣椒,收成好的时候会挨家挨户给邻居送。
她最常跟我说的一句话是:“远志,你现在这样,妈放心了。”
周敏的花店两年前因为商业街改造搬了地方,新店开在城南的文创园里,比原来大了两倍。我们依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周末带孩子一起玩,偶尔一起吃顿饭。
不是没想过更进一步。但每次话到嘴边,都不约而同地咽了回去。
都是被生活打磨过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能舒服地做朋友,就不要冒险做别的。
林婉清现在是那家房产中介公司的副总了。李慧说她分管三个城市的业务,一年到头在天上飞来飞去,忙得脚不沾地。
上个月她来接小朵的时候,开了一辆白色的新车。我问她换车了,她说是公司配的。说完又补了一句:“自己挣的。”
语气里没有炫耀,也没有委屈。就是那种平淡的陈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挺好的。”我说。
“嗯。”
小朵从屋里跑出来,背着包,穿着新买的小白鞋。林婉清蹲下来帮她系鞋带,动作温柔而熟练。
“妈妈今天带你去吃牛排好不好?”
“好!爸爸一起去吗?”
小朵回头看我的时候,我和林婉清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只是一个瞬间,很快就错开了。
“爸爸不去了。你跟妈妈好好玩。”
“好吧。”小朵冲我挥挥手,“爸爸再见。”
“再见。”
林婉清牵着小朵的手走向电梯口。走到一半,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远志。”
“嗯?”
“你头发该剪了。”
我摸了摸后脑勺,确实有点长了。
“知道了。”
电梯门开了,她牵着小朵走进去。门关上之前,小朵冲我做了个鬼脸。
门关上了。
我回到屋里,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四十出头的男人,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眼角的皱纹比五年前深了不少。
但我眼睛里确实有星星了。
就像小朵说的那样。
下午,我一个人开车去了郊外。
这里有个水库,四面环山,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五年前离婚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来过这里,坐了很久很久。
现在又来了。
不同以往的是,这次我不是来消解痛苦的,而是来兑现一个承诺。
我在水库边的土坡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林婉清发了条消息。
“五年前我在心里跟你说了句狠话,今天想收回来。”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条。
“什么狠话?”
“我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初你第一次提离婚的时候没有答应。今天想告诉你,不是后悔。是感谢。感谢你当初提了十六次离婚。”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那十六次,我不会放下炒锅。不放下来,我就不知道原来我可以做别的事。”
“比如?”
“比如开一家自己的公司。比如把小朵养得这么好。比如一个人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她沉默了一会儿。
“远志,你想说什么?”
“想说你不用再跟我说对不起了。过去的事,我都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这一次她沉默得更久。
然后屏幕亮了。
“谢谢你。我也放下了。”
我收起手机,看着水面上的夕阳。
落日的余晖把整片水面染成了橘红色,几只水鸟从水面掠过,留下细细的涟漪。
我转身往回走。
经过水库边的停车场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一辆白色轿车旁边。
是林婉清。
她靠在车门上,看着远处的落日。小朵坐在车里,戴着耳机在听歌,没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我停住了脚步。
她好像有感应似的,转头看向我。
我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二十年前在婚礼上的一样好看,但多了点别的东西。
是释怀。
是经历过风浪之后的从容。
是曾经失去过、但终于找回自己的底气。
我冲她点了点头。
她冲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上了自己的车,发动引擎,驶出了停车场。
后视镜里,她还站在那里,落日的光笼在她身上,像一幅油画。
小朵从车窗里探出头,冲我挥手。
“爸爸!晚上回来给我带好吃的!”
我按了一下喇叭,表示收到。
车子拐过一个弯,水库、夕阳、她们,全都消失在了后视镜里。
前面是回家的路。
路两边的梧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繁茂,在风里轻轻摇曳。
我摇下车窗,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五年前我站在厨房里,放下炒锅的那一刻,我以为我失去了一切。
现在我才明白。
放下炒锅不是结束。
是开始。
是学会为自己而活的开始。
是找回自己的开始。
是把生活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牢牢攥在自己手里的开始。
我拍了拍方向盘,轻轻笑了一声。
好了,回家。
小朵还等着我带好吃的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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