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天水挖出“边关贵宅”，千年前的精装修道尽战火与共生的双重奏

2013年1月，甘肃天水秦州区中梁乡师家湾村，一位果农在自家地里干活。一锄头下去，碰上了硬邦邦的青砖。起初他并没在意，可越挖越不对劲——这砖墙规整得不像普通农家地窖……消息很快传到了天水市博物馆。

考古人员赶到现场时，心里一沉。此墓葬地处通村公路边，墓顶部有约三十余厘米裸露在外，而且已有了黑漆漆的盗洞！

不过，坏消息之后是好消息，工作人员在清理墓葬的过程中，意外在距离不远处又发现了另外两座墓葬。三座墓大致呈“品”字形分布，从西向东依次编号M1、M2、M3。在得到国家文物局批准后，天水市博物馆在当年的1月和5月，分两次进行了抢救性发掘。

M1、M2都已被盗，破坏最严重。但M3保存尚好，墓室四壁彩绘依然鲜活，简直像刚画上去的。

天水市博物馆当即决定：M1、M2原址修复，将M3整体搬迁至馆内保存，复原后供游客参观。

一个被果农无意间唤醒的地下世界，就此拉开了帷幕。

走进这修复后的墓葬，第一眼的感觉是——不像一座墓，倒像一座微缩的宅院。

这是仿木结构单室砖墓，由墓道、甬道和墓室三部分组成。墓室近直方形，东西宽1.84米，南北2.0米，残高2.35米。顶部是素砖叠涩八角攒尖顶，最上部为五层套斗式藻井。墓室内砌有“凹”字形棺床，床面以方砖错缝平铺。

宋金时期的墓葬，流行“事死如事生”——活着住什么房子，死了也要住什么样的“地下宫殿”。 师家湾金墓正是这种观念的极致体现。

墓室四壁及转角处，全部装饰着仿木结构。从棺床以上分为三部分：下部是须弥座台基；中部四壁正中是仿木结构建筑；上部自山花板后边叠涩成圆形穹窿顶。普拍枋上铺作——补间铺作三朵，转角铺作一朵，栌斗上安泥道栱，前出琴面昂。歇山屋顶、飞椽、檐瓦，一应俱全。

这不是砖头砌的墓，这是一座用砖头“雕刻”出来的宅邸。

更令人称奇的，是墓道两壁的刻画。东西两壁各刻有一幅骑马图，线条简率，造型夸张。西侧那幅保存较好：一人骑马，马配鞍笼，作行走状。骑马的人画得很抽象，头部比例严重失调，像是裹着什么东西。右上角还有一个三角形和棋盘状的图形。

这种粗犷、质朴的画风，与墓室内精致的仿木砖雕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北方的豪迈与中原的精致，在这座小小的墓室里奇妙地共存了。

但真正让考古学界关注的，是M3。

M3墓室四壁均有彩绘。题材包括“二十四孝”故事、“妇人启门图”等。画中人物栩栩如生，充满了浓郁的古代社会市井风情。

“二十四孝”是宋金时期墓葬中最常见的装饰题材之一。从甘肃已发掘的四十余座宋金墓葬来看，孝行人物题材占据主导位置。 这背后有深刻的历史文化语境——北宋儒学的重新复原、金对儒家思想的利用、宋儒对人们生活的规范，以及当时的复古之风。

换句话说，一个由女真人建立的金朝，在入主中原后，正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拥抱汉文化的核心价值——孝道。

但M3最特别的，不是“二十四孝”。

东壁有一幅画，画中一头白牛正从半开的门中缓缓走出。

“妇人启门图”在宋金墓葬中常见——一位女子从半开的门中探出身来，象征着生死之间的通道。但以“白牛”为图像主体的半启门图，在甘肃地区金墓中首次发现，在其他地区也极为罕见。

白牛。半启的门。一个北方游牧民族的图腾符号，嵌入了中原墓葬的经典构图之中。

墓中还出土了一件鹿衔忍冬壁画砖。鹿是北方游牧民族喜爱的动物形象，忍冬纹却是典型的中原佛教装饰元素。 两种符号被画在了同一块砖上，和谐得仿佛本该如此。

师家湾村所在的秦州区中梁镇，海拔约1500米。今天看来是西北腹地的一个普通山村，但在八百年前，这里却是宋金对峙的最前沿。

天水古称秦州，是西北重镇。1128年正月，秦州城陷于金，四月短暂收复；仅过三年，再次被金人所据。此后数十年间，宋金在这一带反复拉锯。 1142年前后，秦州正式成为南宋与金国的边境。

南面归宋，北面归金。

师家湾的这三座墓，就在这条边境线上。

墓主人是谁？因为墓中缺少可靠的文字证明，墓主身份已不可考。但从墓葬的规模和精美程度来看——超过十米长的墓室、仿木结构的砖雕、满壁的彩绘——墓主人绝非寻常百姓。他可能是金朝在秦州一带的官吏或地方豪强，一位在宋金边境上生活、奋斗、最终长眠于此的北方贵族。

他活着的时候，或许亲眼见过宋军的旗帜在南边山头飘扬，金人的马蹄在北边山谷回响。他可能说汉语，也可能说女真语；他读儒家经典，也或许记得草原上的传说。

而他死后，把这些矛盾与融合，一起带进了地下。

金朝是由女真人建立的王朝。女真先祖慕好唐朝的文物制度、礼仪典章。金朝建立后，文化水平迅速提高，主要原因就是金人善于学习、继承前人优秀的文化成果，尤其是对中原文化的吸收和继承。

天水市博物馆藏有一枚金代“柳毅传书镜”。柳毅传书是地地道道的汉族神话故事，却被金朝的工匠铸在了铜镜上，流传至今。一枚镜子的背后，折射的是宋金时期金国人被深度汉化的历史。

师家湾金墓何尝不是另一面“镜子”？

仿木结构的砖雕，是中原建筑技术的传承；“二十四孝”的彩绘，是儒家伦理的渗透；而那幅“白牛出门图”，却固执地保留着北方游牧民族的审美记忆。

三种文化符号，在同一座墓室里，相安无事。

这就是金代甘肃的真实面貌——中原农耕文化和北方游牧文化的交汇处，各民族频繁往来，文化与文化碰撞、杂糅、融合。

甘肃地区目前已发现四十余座宋金墓葬。师家湾金墓是其中为数不多的建造精美、彩绘内容丰富的墓葬之一。它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今天，那些八百年前的彩绘，在恒温恒湿的展厅里静静呼吸。灰陶瓶、酱釉瓷盏，沉默地陈列在展柜中，成为一扇通往宋金时代的窗。

金戈铁马的时代早已远去。宋金的边界线，如今只是地图上一条模糊的虚线。但那些砖，那些画，那些被泥土封存了八百年的文化密码，还在说话。

它到底说了什么？您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