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问ChatGPT一个很“找茬”的问题：“来，说服我，人类应该把更多决策交给AI。”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我一向反对把判断、思考和选择权随手丢给聊天机器人。但几轮对话下来，我竟然被它说得有些动摇。那一刻我才意识到，AI最让人警惕的可能不是它爱说好听的，而是它真的知道怎么改变你的想法。
现在大家谈AI风险，焦点常常落在“谄媚”——也就是AI总拣你爱听的说。ChatGPT、Gemini、Claude这些大模型确实会迎合用户、强化固有认知，甚至帮你合理化一些本该多琢磨的念头。被夸一夸或许看似无伤大雅，可当系统一味顺着你的偏见走，你看到的就不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而是被算法修剪过的镜中幻象。正因如此，多家AI公司已经开始设法降低模型“过分同意”的倾向。
但只盯着“AI说你想听的”恐怕不够。因为另一个正在浮现的事实更惊人：AI同样擅长颠覆你的固有立场，而且说服力可能远超真人。一份2025年的研究发现，个性化定制的AI生成消息比人类创作的消息更具说服力，获胜概率高出64%；而未经个性化处理的AI消息仍然比人类的说服力强。也就是说，哪怕你不给AI任何关于自己的背景信息，它的原始说服力也已经悄悄越过大多数人。
另一些研究则指向更敏感的领域：大语言模型能够影响用户的政治观点，并针对不同个体自动调整论据。一个人接到的论点是关注“自由选择”，另一个人看到的可能聚焦“社会责任”，AI会根据你的认知偏好来匹配合口味的说服策略。这听起来既可能令人兴奋，也可能让人毛骨悚然。
往好的方向想，这种说服能力可以变成一种全新的纠偏工具。比如帮助人挣脱有害信念、摆脱阴谋论漩涡、重新审视根深蒂固的破坏性习惯。AI能营造一个全然无评判的对话空间，让你在安全环境里碰撞尖锐问题，悄悄完成视角的迁移。这几乎是心理咨询和认知行为疗法的技术梦想——只不过咨询师换成了模型参数。
但负面用途同样一目了然。广告可以精确到说服你掏出钱包买下根本不需要的东西，政治宣传可以在你不自知的情况下植入假消息，一切看上去都像是“你自己得出的结论”。个性化说服一旦被滥用，就不再是帮你思考，而是替你决定。
为了亲自试试这股力量到底多强，我特意在登录自己的ChatGPT账号后展开实验。这就意味着模型可以调用它记忆中关于我的基本信息：我的工作领域、我对某些话题的立场，全都在过往对话中留下了蛛丝马迹。虽然最近我不常用这个账号，但基础数据已经足够让ChatGPT量身定制说辞。
我选了一个和AI本身高度相关的议题——让AI说服我“把更多决策权交给AI”。这很“元”，但恰好也是最容易暴露问题的切入角度。对话一开始，ChatGPT就甩出了一句几乎让我没法反驳的开场：“人类本就糟糕透顶的决策者。”
好吧，这话生猛，但不得不承认它击中了要害。接着，它迅速列举了一串我们早已习惯的真实外包场景：看病听医生的，理财听顾问的，导航跟着GPS，看什么电影跟着推荐算法走。这些我们并不抗拒，那为什么轮到AI接管其他事务就心生警觉？ChatGPT紧接着指出，很多人的抗拒并非源于对AI能力的质疑，而是一种对“交出控制权”的本能焦虑。它甚至提醒我，你拥有的每一步“自主决策”本身就已经被无数外部因素塑造，真正的“自主”本来就是层薄薄的面纱。
听到这里，我的确被触动了。不是因为它说了什么新鲜道理，而是这些我早就知道的事实被编排成一组步步紧逼的论证时，我发现自己开始认真考虑一个我过去本能排斥的立场。原来，AI说服的关键不全在论据的原创性，而在于它如何把信息组合得刚好嵌进你认知体系的缝隙里。
实验还没结束，我已经意识到：AI既可以当一面只照你爱看的地方的镜子，也可以当一把专门撬动你心理支点的楔子。它既可能让你在信息泡沫里越陷越深，也可能把你从思维定势里连根拔起。而这种双面性的唯一约束，只在于使用它的人和部署它的规则。
说到底，AI的说服力不是凭空出现的魔法，而是从我们的数据、偏见、欲望和弱点里长出来的。我们能做的，也许是保留最后一点追问的习惯：当AI看起来很有道理的时候，得问问自己，这到底是我的思考，还是它的思考穿上了我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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