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5年中秋各回各家,我偷偷跟去青岛,出站口那一幕让我扇了自己一耳光 楔子
我蹲在青岛北站出站口的栏杆后面,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
九月的海风吹过来,带着股咸腥味儿,跟我家那边汽修厂机油混着灰尘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我看着前面那个瘦小的身影,突然觉得嗓子眼发紧。
于小满蹲在地上,左手拽着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右手扶着弯下腰直哼哼的岳母。
她脚上那双白色旧球鞋,左脚的鞋帮子裂了个口子,露出一点灰色的袜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来这五年,她回的从来不是什么家。
是另一个没人帮衬的战场。
第一章 懂事的好丈夫
“今年中秋,还是各回各家吧。”
晚饭桌上,于小满头也不抬,用筷子戳着碗里最后一片白菜叶。
我没抬头,嗯了一声。
结婚五年,这话听了不下一百遍。
第一年她说刚结婚不习惯,第二年说工作忙,第三年第四年,理由都差不多。
我妈李凤霞在电话里骂她不懂事,说结了婚的姑娘哪有年年往娘家跑的道理。
我没帮腔,也没反驳。
我只是抽了根烟,把原本买好的、回老家的车票退了。
“行,那你路上小心。”我说得很顺溜,像个特别懂事的丈夫。
于小满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灭了。
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没让我帮忙。
她把一件穿了三年的灰色外套叠得整整齐齐,塞进那个掉漆的拉杆箱里。
我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假装没看见她红了的眼眶。
她走之后,屋子里安静得吓人。
我突然就不想那么懂事了。
我打开订票软件,咬咬牙刷信用卡,买了一张去青岛的硬座。
K字头的绿皮车,要晃悠十几个小时。
我心想,我就去看看。
看看她到底回了个什么家。
第二章 硬座车厢
硬座车厢里味儿挺杂。
有泡面味,有脚臭味,还有小孩哭闹的声音。
我靠着窗,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邻座是个去青岛干建筑的老师傅,看我闷着头,递给我一颗花生米。
“兄弟,去探亲?”
我点点头,没多说。
我能说什么?
说我老婆中秋不跟我过,非回娘家,我不放心跟来看看?
说出来都显得我窝囊。
其实我不是不放心。
我就是憋屈。
结婚这几年,我在汽修店一个月拿五千块,除去房租水电,剩不下几个钱。
我总觉得我对她够好了,不赌不嫖,按时交工资,她让各回各家我就各回各家,不给她添麻烦。
可刚才她拖箱子出门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缩头乌龟。
老师傅打了个哈欠,我也困了。
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我爸吴守田的背影。
那个老头也是这样,一辈子不吭声,有病扛着,有苦憋着,最后把一家子人都搞得沉默寡言。
我难道也成了他那样?
凌晨四点,车到蓝村。
我看着窗外泛起鱼肚白,心里做了个决定。
到了青岛,我不去找她。
我就远远看着,看完就回来,以后该咋过还咋过。
第三章 出站口
青岛北站比我想的大。
人多,拖着箱子走得飞快,像有什么急事。
我跟着人群往外走,远远就看见了于小满。
她比视频里瘦。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色蜡黄,正费力地从出租车后备箱往下搬东西。
除了那个蛇皮袋,还有两箱牛奶,一提火腿肠。
就这点东西,把她压得腰都弯了。
岳母赵美华在旁边站着,一只手扶着腰,眉头皱得死紧。
“妈,你先缓缓,我这就打车。”于小满喘着气说。
“打什么车,贵巴巴的,坐公交。”赵美华声音很大,带着点倔强的火气。
于小满没犟,只是苦笑了一下。
她弯腰去提蛇皮袋,可能用力过猛,蛇皮袋“啪”地掉地上,滚出几个土豆和一棵大葱。
周围有人看热闹。
于小满赶紧蹲下去捡,动作慌乱又狼狈。
我站在柱子后面,手攥成了拳头。
以前她在超市上班,哪怕理货再累,回家也会把自己收拾干净。
现在呢?
旧鞋、旧衣服,蹲在地上捡别人看都不看一眼的土豆。
那一刻,我心口真疼了。
不是矫情的疼,是像有人拿改锥往心窝子里拧的那种疼。
原来她不是不想跟我过。
她是怕花钱,怕我妈唠叨,怕把这个家那点可怜的工资折腾光。
而我,居然信了她“各回各家”的鬼话,还在心里怪她不顾家。
第四章 小旅馆
我没上前相认。
我怕我一开口,她会觉得没面子。
出了站,我拖着行李在附近找了个小旅馆。
六十块钱一晚,房间小得转不开身,被子有股潮味。
老板是个中年大姐,看我背着包,随口问:“来找工地的?”
“嗯,找亲戚。”我撒了谎。
躺在床上,我翻手机。
朋友圈里,于小满发了个定位:青岛,配图是一碗清汤面。
配文只有两个字:到家。
底下她表妹评了句:姐,你又瘦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点开输入框,想打字,又删掉了。
我想起去年中秋,我在家陪我妈吃饺子。
我妈嫌馅咸了,一边吃一边骂我爸,顺便提了一嘴于小满没回来。
我当时还跟着附和:“她就是任性。”
现在想想,我真是个混蛋。
我起来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拍在脸上,我才意识到,这五年,我一直在用“各回各家”逃避。
逃避我妈的刁难,逃避没钱的无能,逃避作为一个丈夫该扛的责任。
我悄悄跟来,本来是为了求证她是不是有别的想法。
结果证明,她没有。
她只是太累了,一个人扛着两边的家。
第五章 冷库的零工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俩包子当早饭。
我给于小满发了条微信:“路上顺利不?到了说一声。”
她回得很快:“顺利,刚吃上饭,你别担心,代班挺忙的。”
代班?
我心里冷笑。
我顺着她昨天出站的方向,找到了她娘家住的那个城中村。
巷子很深,厕所就在水房边上,味道冲鼻子。
我看见她爸老赵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腿上盖着毯子,正跟人下棋。
中午的时候,于小满骑着个破电动车回来了。
车后座绑着几个泡沫箱子。
她跟人打招呼,声音很客气:“王姨,今天货不多,晚点给您送过去啊。”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附近一个冷库老板娘。
于小满根本不是去走亲戚,她是在冷库找了份临时工,搬鱼虾,一天一百二。
九月的天,穿棉袄进冷库,出来一身汗。
她就那么来回折腾,就为了多挣点钱。
我躲在墙角,看着她搬完货,顾不上擦汗,又跑进屋给老赵端水吃药。
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年她跟我说过,想学个会计。
后来被我妈一句话堵回去了:“学那干啥,女人最终还不是要生孩子做饭。”
我当时没说话。
我以为沉默就是维持和平。
现在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手背,我才明白,有些沉默,其实就是帮凶。
第六章 没送出去的关心
下午,我去超市给她买了双新运动鞋。
一百八十块钱,不算多好,但总比她脚上那双裂口的强。
我拿着鞋盒在巷子口站了半小时,最终还是没进去。
我怕她问我钱哪来的。
我怕她知道我跟来了会生气。
我更怕她问我,为什么以前不买,现在算什么。
想来想去,我把鞋盒放在了她电动车的车筐里,上面压了张纸条。
没写字,只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这是我俩刚谈恋爱时候的习惯。
那时候穷,送不起花,我就画个小人儿逗她开心。
放完东西,我转身就走。
走出巷子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谁放的呀这是?”
声音里带着惊讶,还有点不确定。
我没回头。
走了很远,我才摸出手机,给她转了两百块钱。
备注只写了一句:换双鞋,别冻着。
她没收。
过了两个小时,她回了我一条语音。
点开,是她带着鼻音的声音:“吴振东,你是不是来青岛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她怎么知道的?
第七章 被戳穿
我没办法,只好承认。
“嗯,出差顺路,办完事就回。”
我编了个拙劣的谎。
于小满没再发语音,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你在哪?”她问得很平静。
我支支吾吾报了小旅馆的名字。
二十分钟后,她出现在我房间门口。
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吴振东,你长本事了是吧?”她进门就把门一关。
我没敢看她眼睛,低着头抽烟。
“说话!跟着我干嘛?怕我跑了吗?”她声音突然拔高了。
我抬起头,看见她额头上有被冷库冻出来的小红疹子。
“我不是怕你跑。”我嗓子发干,“我就是……出站口看见你搬土豆了。”
她愣住了。
举起来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她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看笑话了?”
“没有!”我急了,“我就是心疼。”
“心疼有用吗?”她红着眼圈,“吴振东,你知道我妈腰腿疼得下不了床,我爸高血压天天得吃药吗?你知道你妈去年说我不会来事儿,我妈听了难受,两家没法凑一块吗?你说各回各家,我顺着你,就是不想让你为难。你现在跑来这一出,算什么英雄好汉?”
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我脸上。
我站起身,想拉她的手,被她甩开了。
“鞋我看见了,钱我没收。”她抹了把眼睛,“你要是真想当个丈夫,就别偷偷摸摸的。想回就大大方方来,不想回就别假惺惺关心。”
说完,她摔门走了。
屋子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烟烧到了手指,我才回过神。
原来在她眼里,我这五年的“懂事”,全是假惺惺。
第八章 老城区的偶遇
于小满走后,我没脸再去她娘家那边晃悠。
在青岛多待了一天,漫无目的地在老城区走。
栈桥那边人很多,卖烤肠的香味飘得老远。
我摸出兜里仅剩的零钱,买了根烤肠,坐在礁石上啃。
身后有人喊了一嗓子:“振东?”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工装、扎着马尾的女人。
愣了几秒,我认出来了。
林巧云。
技校时候的同桌,也是我那时候偷偷喜欢的人。
毕业那年,家里给介绍了对象,我怕花钱,也怕我妈嫌弃人家条件不好,就装傻充愣,最后各奔东西。
这些年,再没联系过。
“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林巧云挺大方,在我旁边坐下了。
聊了几句才知道,她在青岛一家海鲜酒楼做前台,已经结婚生子,日子过得平淡踏实。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她问。
“跟媳妇来青岛,她忙,我出来转转。”
林巧云打量了我一眼,笑着说:“你还是老样子,一个人闷着。”
我没接话。
她突然叹了口气:“以前在技校,你就这样。受了委屈不吭声,想对谁好也不敢往前凑,总替别人做决定,觉得那样就是善良。其实啊,有时候不吭声,才是最伤人的。”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跟于小满骂我的话,简直一个调调。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不止我老婆觉得我假,连多年前错过的人都看透了。
“晚上有空没?请你吃个饭,咱俩也算是他乡遇故知。”林巧云发出邀请。
我本来想拒绝,可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有些话,或许能从故人嘴里,听出点新意思来。
第九章 路边摊的醒悟
没去大酒店,就在路边找了个喝散啤的地方。
一盘辣炒蛤蜊,一盘烤鱿鱼,两杯扎啤。
林巧云话不多,问了问我近况。
听说我在汽修店干了五六年还是个二把手,她皱了皱眉。
“振东,你技术不差的,当年实操课你可是拿过奖的。”
“嗨,凑合呗,稳定就行。”我习惯性回了这句。
她摇摇头:“你看看你,又是‘凑合’。你对生活凑合,对家人是不是也凑合?”
我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酒精下肚,话匣子就开了。
我把各回各家、跟踪来青岛、出站口看她干活的事,断断续续说了。
林巧云听完,没同情我,反而乐了。
“你这是活该。”
她说得直白:“你老婆挺能干的,一个人两头跑还打着零工,你倒好,在家当你的太平绅士。你以为不吵架就是过日子?那是搭伙避风。”
我被呛得说不出话。
“我以前其实挺欣赏你的。”林巧云喝了点酒,脸颊微红,“后来你连送我回家的自行车都不敢借,我就知道,你这人啊,心太软,软得没筋骨。没筋骨的男人,给不了人安全感。”
送她上公交车后,我在海边吹了半夜冷风。
她说的没错。
我不是善良,我是没胆。
我没胆跟妈顶嘴,没胆给老婆买好点的鞋,没胆换个工作多挣点钱。
我用“各回各家”成全了自己的懦弱,还美其名曰“体贴”。
回到小旅馆,我翻开手机。
于小满还是没收那两百块钱。
我给她发了条长微信。
“小满,明天我去找你。咱俩好好吃顿饭,不躲了。”
第十章 第一次对峙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她干活的那片城中村。
没去冷库,就在巷口等她。
于小满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板着脸:“不是说办完事就回吗?”
“不回了,在这陪你过中秋。”我把早就买好的一堆水果和肉拎起来。
老赵和赵美华在屋里听见动静,探出头看。
场面一度很尴尬。
我硬着头皮叫了声“爸、妈”。
赵美华表情复杂,想说话又被老赵拽了拽。
于小满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疯啦?我爸妈这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别到时候又闹得不愉快。”
“闹不起来。”我从兜里把工资卡掏出来,“我昨晚想通了,以后工资卡你拿着,该给你爸妈买啥买啥,不用跟我商量。我妈那边,等我回去我跟她说。”
于小满没接卡,就那么看着我。
眼圈又红了。
“吴振东,你别一时冲动。”
“不是冲动。”我挠挠头,“就是觉得,再这么装聋作哑,我都不配当你老公。”
她沉默了很久,接过工资卡,轻轻锤了我肩膀一下。
“德行。”
就这两个字,把我这几天悬着的心,给砸回了肚子里。
中午,我挽起袖子,在她们家那个黑乎乎的厨房里,给二老下了一锅面条。
虽然手艺不咋地,面咸了,但赵美华吃得很香,还嘟囔了一句:“比小满煮的好。”
于小满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突然觉得,青岛的风好像没那么凉了。
第十一章 岳母的腰腿
下午,赵美华腰又犯疼了。
于小满要扶她去医院,被老太太一把推开。
“不去,去了又是花钱,贴点膏药就行。”
我以前听过这种话。
我爸妈也常说。
说白了,不是不想去,是觉得不值当,舍不得。
我没由于小满商量,直接在路边拦了个车,和于小满一起把岳母架上了车。
到医院挂号、拍片子,跑前跑后。
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加上旧伤,得理疗,光膏药不管用。
一疗程下来,得小两千。
于小满捏着缴费单子,手都在抖。
“我来。”我把单子拿过来,去窗口刷卡。
卡里就剩三千来块,刷完所剩无几。
于小满在走廊里拉住我,声音带着颤:“你疯了,这钱……”
“咱妈的腰重要,还是钱重要?”我问她。
她没说话,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医院白瓷砖上。
我掏出兜里皱巴巴的纸,给她擦了擦。
“哭啥,这不还有我嘛。”
以前我说这话,是敷衍。
今天我说这话,是真心实意想扛点事儿。
从医院出来,岳母态度明显变了,虽然还是嘴硬,但看我的眼神柔和了不少。
晚上回去,于小满破天荒从冷库提前下班,用我买回来的排骨炖了锅汤。
香气飘满小屋的时候,我坐在门口抽了根烟。
心里那股湿棉花,好像被这烟火气给烘干了。
第十二章 来自老家的电话
人在外地,舒坦了,家里的雷就该爆了。
晚上九点多,我妈李凤霞的夺命连环call打了过来。
于小满在洗碗,我走到门外接。
“振东!你跑青岛去干什么?小满她妈跟我显摆啥?说你们在那边过中秋?”
我妈嗓门大,隔着听筒都能吵醒半条街。
“嗯,在这呢,陪小满看看她爸妈。”我尽量平静。
“你脑子进水了?娶了媳妇忘了娘是吧?我跟你爸中秋连个饺子都没吃上热乎的!”
熟悉的道德绑架来了。
以前我这时候肯定道歉,说下回补上,然后挂了电话自己生闷气。
今天我没道歉。
我靠在墙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慢慢说了句:
“妈,我和你儿子以前做得不对,总让小满受委屈。今年我们就在这过,明年,我把你们接青岛来,咱一家子一起吃。但今年,您别骂她了,她也累。”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十秒。
随后是我妈更猛烈的咆哮:“你翅膀硬了是吧?还教训起我来了!”
她挂了电话。
我没觉得难受,反而松了口气。
长这么大,我终于没挂完电话就唯唯诺诺。
于小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她没问电话里说了啥,只是递给我一杯热水。
“挨骂了吧?”
“挨了,挺爽的。”我嘿嘿一笑。
她也笑了,靠在我肩膀上。
九月的夜风里,两个在生活里装了很久大人的小孩,终于露出了点疲惫又真实的样子。
第十三章 留下的钱
假期最后一天,我买了回程的票。
于小满请了半天假,非要送我去车站。
我没让。
“你歇着吧,还得去冷库。”
一提冷库,她眼神暗了暗,低头系鞋带。
我蹲下来,帮她把那双我买的新运动鞋的鞋带重新系了个蝴蝶结。
“以后别去那地方了,冻坏了身子,我得花钱给你治,更亏。”
她被我逗笑了,轻轻踢了我一脚。
走之前,我把身上剩下的两千块钱,用橡皮筋捆好,压在了她枕头底下。
没留纸条。
我觉得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
到了车站,我给她发了条微信:“钱放你枕头底下了,给你妈买点好吃的,你自己也买件厚衣服。等我发工资,接你们娘俩去吃海鲜。”
她回得快:“你留着自己花,路费不花钱啊?”
“我路费够,听话。”
过了几分钟,她发来一张照片。
是那两千块钱,摆成了一个心形。
配文只有三个字:“吴振东,你长大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鼻子有点酸。
多大岁数的人了,被老婆夸一句“长大了”,居然能高兴成这样。
以前我总以为,男人就是赚钱养家。
现在才懂,所谓养家,是看见对方的不容易,然后把后背亮出来,说“有我呢”。
第十四章 返程的硬座
回程又是十几个小时的硬座。
还是那个味儿,还是那些人。
但我心情不一样了。
邻座换了个年轻妈妈,抱着个睡着的娃。
娃哭的时候,她手忙脚乱地冲奶粉,洒了一身。
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连声道谢。
以前我肯定嫌吵,戴耳机装睡。
现在看着那个妈妈,我老想起于小满。
她要是生了孩子,是不是也得这么手忙脚乱,而我却在旁边呼呼大睡?
想到这,我后背冒冷汗。
火车路过潍坊的时候,我睡着了。
梦里回到了小时候。
我爸吴守田在厂里搬货,把腰闪了。
回家就那么躺着,一声不吭。
我妈骂他懒,不去上班挣钱。
他也不解释,直到半个月下不了床,才去了镇卫生院。
医生说是腰椎间盘,跟我后来见于小满她妈得的病,几乎一模一样。
我爸也是那种人。
受了伤不说,宁可让家人误会,也不张嘴求一句关心。
我现在的怂和沉默,原来都是跟他学的。
梦里的吴守田忽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浑浊,却说了句特别清楚的话:
“振东,别学我。”
我猛地惊醒,满头是汗。
车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我拿出手机,把屏保换成了我和于小满的合影。
我要是不把这根骨气长出来,这辈子也就跟我爸一样,憋屈死在沉默里。
第十五章 家里的冷脸
回到家,屋里冷清得像冰窖。
我妈李凤霞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眼皮都没抬。
“哟,大孝子回来了?青岛好玩吗?”
我没接她的讽刺,换了鞋,去厨房烧了壶水,给她倒了杯热的端过去。
“妈,喝水。”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没跟她吵。
缓了口气,她又开始念叨:“小满没回来?我就说嘛,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妈。”我打断了她,“以后小满回不回来,您别管。她妈身体不好,她去照顾是应该的。就像您老了,我也得照顾您不是?”
我尽量把话说得圆滑,但立场很明确。
我妈张了张嘴,大概是第一次见我用这种不软不硬的语气跟她说话,一时没找着词儿。
我没再多说,回屋收拾自己的衣服。
衣柜最底层,压着我爸以前的一套旧工装。
我拿出来闻了闻,还有股淡淡的机油味。
跟我身上的味儿,一模一样。
我突然就原谅我爸了。
也原谅了一部分总是嘴硬的我妈。
他们没坏心,就是被穷日子和老观念捆住了,不知道怎么好好说话。
我呢,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再顺着他们的老路走。
第十六章 汽修店的画饼
第二天,我照常去汽修店上班。
老板刘哥看见我,拍着我肩膀说:“东子,最近活多,中秋都没休息,辛苦了啊。”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以前听到“辛苦”俩字,我就会傻乎乎地回“应该的”。
现在我只想听他说钱。
果然,刘哥话锋一转:“年轻人要多历练,工资嘛,等年底效益好了,肯定少不了你的。”
又是这套。
我爸当年也被这么哄了一辈子。
“刘哥,”我擦着扳手,抬头看着他,“我房贷(其实是房租)压力大,想跟您商量商量,能不能把提成点往上浮一个点?我拉的客户也不少。”
刘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哎呀,现在生意不好做,大家都难,你咋也学会谈钱了?”
“不是学会,是得活着。”我笑了笑,没再逼他。
但他那句“学会谈钱了”,让我心里有了底。
如果一个地方只要你吃苦却不给甜头,那这苦,吃再多也是白搭。
下班后,我破天荒没回宿舍,而是去了趟劳务市场。
转了一圈,发现有点技术的汽修工,换个地方真能多挣一两千。
我把几家招工的电话存了下来。
人得先有随时离开的勇气,腰杆才能硬起来。
第十七章 她还在逞强
晚上跟于小满视频。
她背景换了,应该是回租的房子了。
镜头里她正在泡脚,两只手通红,关节处贴着创可贴。
“手怎么了?”我心脏一抽。
“没事,冷库铁架子刮了下,破了点皮。”她轻描淡写。
我盯着她看,没说话。
她被我看毛了:“看啥看,又没毁容。”
“于小满,别去冷库了行不行?”我几乎是哀求的语气。
“不去咋办?你那点工资够花吗?”她白了我一眼,“你以为我不想体面啊?我现在多干一天,过年咱俩就能宽松点。”
又是“咱俩”。
明明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她却总是一个人默默去扛。
“这样,你再坚持半个月。”我咬咬牙,“半个月后,我要是工资没涨,或者没找到好活儿,我陪你一起去冷库搬货。但要是我做到了,你就辞职,好好找个白班超市干,行不?”
她停了泡脚的动作,抬头看着屏幕里的我。
“你认真的?”
“男子汉大丈夫,绝不食言。”
她扑哧笑了,把镜头凑近了点,飞快地亲了一下屏幕。
虽然隔着几千公里,但我感觉脸上被亲的这一下,比啥都烫。
第十八章 父亲的电话
变故发生在三天后。
我正在给一辆本田换胎,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
“振东,你快回来!你爸晕倒了,现在在县医院……”
扳手掉在地上,砸得脚面生疼,我都没感觉到。
跟刘哥请了假,连工装都没换,直接往车站跑。
一路上,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什么涨工资,什么冷库,什么婆媳矛盾,在亲人病床面前,屁都不是。
到了县医院,我看见我爸躺在急诊走廊的推车上,脸色惨白。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早上就说头晕,非说不碍事,这下可好……”
医生检查完说是高血压引起的轻微脑梗,得住院观察,还要交八千押金。
我二话没说,跑去ATM把卡里最后的五千取了出来,又给于小满打了个电话借钱。
电话接通,我没铺垫,直接说:“叔住院了,要钱,能周转多少?”
于小满沉默了三秒:“我卡里还有三千,马上给你转。你别慌,我明天买票回去。”
“你别回来,医院味儿大,你照顾好你妈。”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盼着她来。
办完住院手续,我守在病床边。
吴守田醒了,看我在,虚弱地问了句:“花多少钱?”
还是钱。
还是怕给家里添负担。
我鼻子一酸,故意板起脸:“没多少,我有钱。你别说话,老实躺着。”
他看了看我,竟然笑了下,很小声地说:“别硬扛,振东。”
又是这句话。
看来,我爸心里什么都明白。他只是以前没机会,或者说没力气改变。
第十九章 两双手
于小满还是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她拎着一兜水果出现在病房门口。
我妈看见她,明显愣住了。
以前我妈对她一百个不满意,这会儿大概也没想到,这个被她骂“不顾家”的媳妇,会大老远跑来伺候公公。
于小满没计较,进去就帮我爸倒尿盆、打热水擦脸。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我妈在旁边讪讪地站着,末了憋出一句:“小满啊,路上累了吧,坐着歇会。”
于小满笑笑:“不累,妈你先回去睡会吧,这儿有我和振东呢。”
中午吃饭,我妈特意去买了只鸡炖了汤。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
病房里飘着鸡汤味,我爸喝了两口,眼圈有点红。
趁于小满去打水的功夫,我妈拉住我,低声说:“以前是妈不对,老挑小满刺儿。这孩子,心善。”
我点点头,没多说。
有些和解,不需要大声宣告,一碗鸡汤、一次探望,仇怨就淡了。
傍晚,于小满和我并排坐在医院走廊的排椅上。
她靠着我,我握着她的手。
两只手都有茧子,一只修车磨的,一只搬货磨的。
放在一起,居然那么契合。
“吴振东,咱爸会好起来的。”她说。
“嗯,都会好起来的。”
第二十章 辞职信
我爸病情稳定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回到汽修店,我把工装洗干净,叠好,放在刘哥桌上。
“刘哥,这活我干不了了,得辞职。”
刘哥傻眼了:“咋了?前几天不是还说考虑涨……”
“不用考虑了。”我打断他,“家里有事,得换个能立马多挣钱的地方。”
我没扯什么情怀,也没抱怨他画大饼。
成年人世界,合则来,不合则去,没必要撕破脸。
刘哥看我态度坚决,叹了口气,把结算的工资转给了我。
四千八百块,不多不少,是这半年我拿命换来的。
走出汽修店那天,阳光特别好。
我把工作服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手机响了,是一个劳务中介发来的消息,问我去不去城东一个大型汽配厂面试,交五险,底薪加提成能到七千。
我回了句:“明天准时到。”
回家的路上,我去超市给于小满买了瓶护手霜。
虽然不贵,但我想让她知道,她那双干活的手,值得被温柔对待。
到家后,我把辞职和找新工作的事告诉了她。
她没惊讶,只是盯着我看了半天。
“吴振东,你现在身上有股劲儿,挺帅的。”
我被她夸得不好意思,挠着头嘿嘿直乐。
原来,当一个男人开始为自己、为家人去争去抢的时候,真的会发光。
第二十一章 中秋的补过
新工作挺累,规矩多,还要考证。
但我干得起劲,因为每个月十五号,工资卡里进账的数字不会骗人。
第一个月发工资,我拿了六千五。
加上提成,比在刘哥那多了两千。
我直接转了四千给于小满,让她把欠的债还了,给自己买身像样的衣服。
中秋没回家,也没去青岛。
我们两家商量了下,在县城边上的小饭馆,两家六口人,凑了一桌。
我妈做了个红烧鱼,赵美华带了自家种的大葱和馅饼。
刚开始气氛有点尬,大人们都不怎么说话。
还是我爸先开的口,端起酒杯跟赵美华说:“亲家母,以前我家振东不懂事,让你闺女受委屈了,我这杯敬你。”
赵美华也端了杯饮料,抿了一口。
于小满在桌子底下掐了我大腿一下,意思是“可以啊你,把你爸都教会了”。
我咧嘴一笑。
饭吃到一半,我拿出提前订好的小蛋糕。
不是啥高级玩意儿,就是街口烘焙店做的。
“各位,中秋没团圆成,今天补上。以后咱两家就是一家,别分你我了。”
于小满切了块蛋糕,上面裱着“平安”俩字。
我妈破天荒给于小满碗里夹了个大鸡腿。
赵美华也给我爸夹了菜。
一顿饭吃得稀碎又热闹。
走出饭馆,天上挂着圆月。
于小满挽着我的胳膊,轻声问:“明年还这样吗?”
“明年换个大的房子,把你妈接过来住,省得你两头跑。”
她没说话,把头靠在了我肩膀上。
我知道,这个曾经因为“各回各家”快要散掉的婚姻,被我一点点捡回来,拼好了。
第二十二章 旧书
过了俩月,我去青岛办事,顺路又逛了趟老城区。
没去栈桥,而是去了当初遇见林巧云的那个旧书摊。
摊主是个老头,戴着眼镜翻报纸。
我突然想起,林巧云以前托人带话,说有本旧书在我爸那儿,让我有空去拿。
当年觉得没意思,就没去。
现在好奇心起,随口问了老头一句。
老头从纸箱底扒拉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平凡的世界》。
书页都泛黄了,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展开一看,是林巧云的字迹。
“振东,书里的孙少平像你,总怕拖累别人。其实被人在乎,不丢人。——巧云”
就这么几句话,把我看愣了。
原来在别人眼里,我的“不拖累”,只是一种自卑的防御。
我把纸条叠好,放回书里,把书买下来,随身带着。
有时候下班累了,就翻开看两眼。
孙少平在煤矿里都能活出个人样,我吴振东凭啥在汽配厂认怂?
人总得有点精神寄托。
这本旧书,就算是我跟过去的自己,彻底告个别。
晚上给林巧云发了条微信,谢谢她当年的话。
她回了个笑脸,说:“听说你变样了,替你高兴。都过去了,往前看。”
是啊,都过去了。
错过的人,错过的时光,都不必追。
手里的,眼前的,才是真的。
第二十三章 转正
我考下了汽修中级工证。
厂里开会,点名表扬,给我从小组员提到了组长,底薪加了两百,带徒弟还有带教费。
人事给我交了社保,发下来那张蓝色的社保卡时,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以前在刘哥那干了五年,连个工伤险都没有。
下班我去了商场,咬牙给于小满买了个银镯子。
不是啥大牌子,但胜在样式简单。
她正在出租屋煮面条,看见镯子,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接。
“又乱花钱。”
“给你戴的,咋叫乱花?”我帮她戴上,尺寸刚刚好。
她没说话,低头搅着面条,眼泪掉进锅里。
我假装没看见,盛了碗面呼噜呼噜吃。
人呐,有时候真不需要豪宅跑车。
就是这种时刻,你觉得没白活。
第二十四章 婆婆的毛衣
天冷了,我妈李凤霞不知道从哪打听来的地址,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摸到我们出租屋来了。
于小满正在午睡,我刚下班。
开门看见我妈,我还以为出了啥事。
结果她从布兜子里掏出一件枣红色的毛衣,还有一双厚棉袜。
“小满手脚凉,让她穿厚点。”我妈把东西往床上一放,眼神有点躲闪。
于小满被吵醒了,看见毛衣,明显也愣了。
“姨,您咋来了,多冷的天。”
“顺道,顺道。”我妈坐下,没像以前那样东瞅西瞅挑毛病,反而主动去厨房洗了把葱。
临走的时候,我妈拉住我,塞给我五百块钱。
“给小满买点肉吃,她瘦得风一吹就倒。以前妈糊涂,说话难听,你俩别往心里去。”
我捏着那几张零票子,喉咙发紧。
送走我妈,于小满穿着新毛衣在镜子前照了照。
枣红色衬得她脸色好了不少。
“吴振东,咱妈是不是被你魂穿了?”
“去你的。”我笑了,走过去从背后抱了抱她。
这一年,我失去了一些憋屈,却找回了本来就该有的温度。
第二十五章 老吴的茶
我爸出院后,没再回厂里看大门,在家养着。
我每个月定时给他打五百块钱零花。
有天休息,我买了点猪头肉和二两散酒回家看他。
吴守田正蹲在院子里拾掇他的破自行车。
见我拎着酒,他没拒绝,洗了手跟我坐院里喝。
两杯酒下肚,他话多了点。
“振东,爸以前不是人,让你妈欺负小满,我没吱声,不是觉得她对,是怕你妈闹。”
“都过去了。”我给他夹了块肉。
“不,得说清楚。”他喝了口酒,脸通红,“男人得有个男人的样,不能学我当缩头乌龟。你现在干得不错,爸在街上听人说起过,说东子出息了。”
我鼻子一酸。
长这么大,这是我爸第一次夸我。
“爸,以后你就安心养着,别的不用操心。”
他点点头,从屋里拿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有一张存折。
“这里有两万块,是以前攒的,本来留着办后事的。你拿去,给小满添点啥,或者换个房子。”
我推开他的手:“折子您留着,我有钱,能养活这个家。”
他没有再强求,只是把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爷俩没再多说一句话。
但该流的泪,在酒杯碰撞的那一声脆响里,都流完了。
第二十六章 不再打零工
开春的时候,于小满真把冷库的活辞了。
我没怪她,还举双手赞成。
她用之前攒的钱,报了个电脑培训班,说想学文员。
每天背着个书包去上课,跟个高中生似的。
有时候回来晚了,我就去公交站接她。
街坊邻居看我们两口子出双入对,总开玩笑说:“振东,你家小满越来越水灵了。”
我没吹牛,就笑着说:“那可不,我媳妇。”
有天夜里,她趴在被窝里填简历。
我凑过去看,她投的都是离家近的文职。
“要是面试不上咋办?”我问。
“不上再学呗,反正某人现在能挣钱了,养我几天没问题吧?”她拿脚丫子蹬我。
“养,养一辈子都行。”
后来她真面试上了一家小公司,做仓管兼开票。
虽然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千,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发第一个月工资那天,她特意买了斤排骨,非让我妈来吃。
饭桌上,她掏出手机给我妈转账,说是“孝亲红包”。
我妈推脱不过,红着脸收了,当晚在家庭群里发了个大红包,备注:家和万事兴。
这五个字,我们家用了五年,才真正弄明白啥意思。
第二十七章 旧账本
收拾出租屋的时候,我从床底翻出一本旧账本。
是前几年记的,密密麻麻写着:
“妈生日,转500。”
“小满感冒,买药80。”
“中秋各回各家,车票钱省了200。”
以前我记账,是为了算计怎么省钱,怎么在两家之间搞平衡。
现在翻来看,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于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生气。
她拿过笔,把那些数字一道道划掉。
然后在最后一页写上:
“从今往后,不算账,只算爱。”
我拿过本子,把这一页撕下来,贴在了出租屋的冰箱上。
有些账,越算越薄情。
不算了,日子反倒厚实了起来。
第二十八章 看房
入了夏,我琢磨着不能再住出租屋了。
于小满单位离我们这远,天天挤公交得一个半小时。
我请了假,带着她去看房。
不是买,是租个稍微大点的两居室。
中介带我们看了一个老小区的房子,六楼,没电梯,但阳光特别好。
主卧带阳台,次卧能当书房。
于小满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眼睛亮亮的。
“租金多少?”
“一千八。”中介说。
我算了下,我俩工资加起来快一万,除去房租和生活费,还能剩不少。
当场就交了定金。
搬家那天,我爸我妈,还有赵美华老两口,都来帮忙。
我妈一边擦玻璃一边念叨:“这屋子亮堂,比之前那狗窝强。”
赵美华在厨房研究新买的燃气灶。
两拨以前见面就掐的人,现在为了给我们归置新家,配合得跟亲家一样。
晚上打地铺,于小满躺我胳膊上。
“吴振东,咱们是不是也算在这个城市扎根了?”
“算,不仅扎根,还得开花呢。”
第二十九章 林巧云的婚礼
七月份,林巧云发来请帖。
说要在青岛办婚礼,请我去喝杯喜酒。
我没带于小满,自己去了。
远远看了一眼,她穿婚纱挺好看,老公是个憨厚的山东汉子,对她挺好。
我包了两百块钱红包,随礼金递过去的时候,林巧云拥抱了我一下。
“祝你和小满幸福。”
“你也是。”
没有狗血,没有纠缠,就是两个老同学,互相道一声珍重。
回来的火车上,我把那本《平凡的世界》拿了出来。
翻到夹纸条的那页,想了想,把纸条抽出来,折成纸飞机,从车窗扔了出去。
纸飞机被风卷着,消失在绿色的田野里。
年少时的遗憾,到此为止。
下车时,于小满来接我,递给我一根冰棍。
“热不热?”
“不热,心里头凉快着呢。”
第三十章 除夕
年三十,我们是在新租的房子里过的。
没回老家,两家老人都被我们接来了。
六个人,围着电磁炉吃火锅。
我爸喝了点酒,给我妈剥虾;赵美华给于小满夹肉;我负责涮菜倒饮料。
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正说着吉祥话。
于小满突然拉着我的手,悄悄跟我说:“好像有宝宝了,两条杠。”
我手一抖,肉片掉进了锅里。
“真的假的?”
“早上测的,还没去医院。”
我又惊又喜,差点把火锅给掀了。
我妈耳朵尖,听见了动静,追问咋回事。
于小满红着脸说了。
一桌子人欢呼起来。
我爸激动得把酒杯都碰翻了,一个劲说:“好,好,好!”
那一刻,窗外的鞭炮声正好响起来。
我看着满屋子烟雾缭绕的火锅热气,看着每个人脸上真实的笑容。
突然就湿了眼眶。
以前我觉得,中秋各回各家是一种解脱。
现在才懂,这种热热闹闹、磕磕绊绊却又彼此包容的团圆,才叫过日子。
第三十一章 名字
过完年,于小满去医院确诊,确实有了。
孕吐反应挺大,我请了护工假,天天在家伺候。
我妈不放心,也跑来住了一段,给她熬小米粥,态度好得不得了。
有一天她问我:“孩子起了名没?最好按辈分来,叫吴……”
我直接打断了她:“妈,名字我和孩子妈自己起,您别管。”
我妈愣了下,嘟囔两句也没再坚持。
晚上跟于小满商量。
她说如果是女孩,叫吴念安吧,盼望平安的意思。
如果是男孩,叫吴知暖,懂得温暖。
我拍板同意。
不按什么辈分,不搞什么重男轻女。
就叫这两个名字,简简单单,却是我们俩这五年跌跌撞撞换来的领悟。
第三十二章 回青岛
五一假期,我开车拉着于小满回了趟青岛。
不是去她娘家那个城中村,是去栈桥和海边。
她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吹着海风。
“还记得不,你第一次来青岛,就是在这儿偶遇同学的。”
“记得,那时候我还觉得自己特委屈,跟个怨妇似的。”
她白了我一眼:“你现在不怨妇了?”
“不怨了,以前怨别人不理解我,现在知道是自己没长大。”
我们在海边拍了张合影。
我穿着汽配厂的制服,她穿着宽松的孕妇裙。
照片里两个人笑得都有点傻,但特别真。
回去的路上,路过那个曾经住过的小旅馆。
老板娘大姐还认识我,说:“哟,带媳妇来玩啦?以前看你一个人闷着,还以为你是来找活路的呢。”
我也乐了:“以前是找活路,现在是找生活。”
第三十三章 汽配厂的夏天
回到工作岗位,我干活更卖力了。
带的两个徒弟出师了,厂里给我发了笔奖金。
我用奖金给未出生的孩子买了辆婴儿车,特结实。
同事老张羡慕我,说:“东子,你现在日子过得滋润,也不怕老婆跑了?”
我一边擦着扳手一边笑:
“两口子过日子,不怕吵架,就怕冷战和逃避。心在一起,跑哪儿去?”
老张没听懂,但我懂。
以前的我,遇到问题就想“各回各家”,用距离掩盖矛盾。
现在的我,哪怕吵翻天,也会在睡前给她倒杯温水。
成长这东西,不是年龄长了就有,是摔过跤、看清了人心,才真正长出来的。
第三十四章 小棉袄
九月底,于小满提前破了水。
我正在厂里调试新设备,接到电话手都在抖,跟厂长胡乱请了假,骑着电动车就往医院冲。
到了产科门口,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一根接一根抽烟,被护士骂了好几次。
两个小时后,护士推门出来,说:“顺产,母女平安。”
我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隔着玻璃看进去,于小满累得睡着了,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
保温箱旁边躺着个红通通的小玩意儿,闭着眼,嘴巴一努一努的。
那就是我闺女,吴念安。
我趴在玻璃上看了半天,眼泪哗哗的。
以前觉得“平安”俩字挺俗,那一刻才知道,这世上最好的祝福,就是这两个字。
第三十五章 月子里的硝烟
坐月子,婆媳矛盾最容易炸。
我妈和李凤霞,加上岳母赵美华,三个老太太为了给孩子喂奶粉还是母乳,差点吵起来。
我妈说奶粉好,赵美华说母乳好。
于小满被吵得头疼,奶水都少了。
以前这种时候,我肯定躲出去假装看不见。
这次我没躲。
我把三个老人请到病房外面,蹲下来,像个犯错的学生,也像个当家作主的男人。
“妈,姨,念安还小,需要安静。喂奶的事小满说了算,你们别掺和。要是再吵,我就请月嫂,谁的意见都不听。”
我妈气得戳我脑门:“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
但我没让步。
神奇的是,自那天起,三个老太太消停了。
我妈甚至主动给于小满炖了猪蹄汤,低声下气地问:“咸淡合适不?”
于小满后来跟我说:“吴振东,你现在越来越像个人物了。”
我知道,我不是什么人物。
我就是不想让我闺女,还没学会说话,就先学会看大人脸色。
第三十六章 老吴走了
念安半岁的时候,我爸吴守田走了。
走得很平静,睡着没的。
接到电话赶回去,我妈哭成了泪人,说老头子前一天还念叨着想看看孙女。
我没哭,就是发呆。
帮忙料理后事,摔盆、披麻戴孝,按老家的规矩一样样来。
下葬那天,我抓了把黄土洒在棺材上。
忽然想起那年他住院,爷俩喝的那顿酒。
他说:“别学我当缩头乌龟。”
爸,我没学。
我把你没活出来的硬气,替你活出来了。
丧事办完,我没急着走。
把爸妈名下的存折、地契理了理,又给我妈卡里存了一万块钱。
“妈,以后您就城里住着,帮我们带带孩子。不想住了就回老家,我按月给您打钱。”
我妈抹着眼泪点头。
送葬的人群散去,我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站了会儿。
风吹过老槐树,沙沙响。
像是老爷子在跟我说再见。
第三十七章 自己当老板
第二年春天,原汽配厂的刘哥经营不善,店要转让。
我拉着几个老同事,凑钱把店面盘了下来,挂了个新牌子——“振东汽修”。
于小满休完产假,没回原单位,直接来给我当起了会计兼前台。
她抱着念安坐在收银台后面,一边哄娃一边敲键盘,成了那条街上一道风景。
刚开始生意一般,但我实在,不坑蒙拐骗,街坊邻居慢慢都愿意来。
有天收工早,我俩带着孩子在门口吃烧烤。
以前的同事、现在的伙计大刘端着啤酒过来敬我:“东哥,以前觉得你闷,现在服你,真把日子过起来了。”
我举杯跟他碰了一下。
没说什么漂亮话。
人这一辈子,甭管以前多怂,只要肯抬头往前走,老天爷总会给你留口饭吃。
第三十八章 第三个中秋
又是一年中秋。
这次没去饭馆,也没回出租屋。
就在修理厂后院支了桌子,叫我妈、岳父岳母,还有几个要好的朋友,一起吃了顿饭。
念安穿着小红鞋,在桌子底下蹒跚学步,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姥”“奶”。
我妈和赵美华一人牵着她一只手,笑得满脸褶子。
于小满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腰身恢复了些,脸上有了肉,不再是当初那个瘦得风一吹就倒的姑娘。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拿出一盒月饼,是青岛带回来的那种老式纸包月饼。
分给每个人。
我端起茶杯,没说啥大道理,就说:“以前不懂事,让家里受委屈了。以后啊,咱年年都这么过,不分开,也不各回各家了。”
大家笑着举杯。
于小满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一切尽在不言中。
原来所谓团圆,不是非得山珍海味。
就是这些曾经有过隔阂的人,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心平气和地吃口热乎的。
第三十九章 旧行李箱
过了年,于小满收拾杂物,翻出了那个掉漆的旧拉杆箱。
就是五年前中秋,她拉着说要“各回各家”的那个箱子。
轮子都掉了,拉链也坏了。
“扔了吧?”她问。
我没让。
我把轮子修好,擦干净灰,重新上了点润滑油。
“留着吧,是个纪念。”
它提醒我,曾经有个姑娘,为了这个家独自扛过蛇皮袋,有过委屈和谎言。
也提醒我,千万别再做那个躲在背后、自以为是的逃兵。
晚上,我把《平凡的世界》那本旧书,连同那些年的火车票根,一起放进那个拉杆箱,存进了阁楼。
不扔,也不常看。
就让它们待在角落里,见证过我的笨拙和成长,就够了。
第四十章 尾声·心安即是归处
今年九月,我又去了趟青岛。
这次是出差,顺路。
办完事,我一个人去了栈桥。
海风还是当年的味儿,咸腥里带着点自由。
我给于小满发了个视频。
屏幕里,念安在草地上跑,于小满在后面追,笑声清脆。
“看啥呢?”她气喘吁吁地问。
“看海。”我说,“也想你们了,买明早的车票回去。”
“赶紧的,念安吵着要吃你煮的面条呢。”
挂了电话,我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
五年前那个蹲在出站口、满心委屈和猜忌的吴振东,已经留在了那个雾气蒙蒙的秋天。
现在的我,兜里有钱,身边有人,回家有热饭。
出站口那一幕曾让我心疼,如今想来,那是我人生最划算的“学费”。
它教会我:
所谓婚姻,不是两个人各回各家逃避责任,而是一起回同一个家,共同抵挡风雨。
所谓成长,不是赚了多少钱,而是终于敢直视自己的懦弱,然后把它踩在脚下。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
我转身走向公交站,准备回旅馆收拾行李。
明天一早,回家。
回那个有老婆、有孩子、有烟火气的家。
心安处,便是吾乡。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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