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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元宵节下午三点,赵一鸣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第三下。
“一鸣,你爸让你回个话,今晚那桌到底谁结。”大姐赵一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厨房里躲着人打的。
赵一鸣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双手还在给三岁女儿系鞋带。“爸怎么说的。”
“爸让你结。”赵一萍顿了一下,“两万三。”
赵一鸣的手停了。
两万三。他在社区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到手四千二,刨去房贷和奶粉钱,月末兜里剩不到八百。他老婆周敏上个月刚辞了夜班护士的工作,因为女儿幼儿园发烧没人接。
“一家人吃顿元宵饭,怎么吃出两万三。”
赵一萍那头传来油烟机的声音,她声音更低了:“爸订的君悦酒店,说是今年全家团圆,要上档次。包厢最低消费一万八,加上酒水,两万三还是打完折的。”
赵一鸣没说话。
“爸说了,”赵一萍像在转述一道圣旨,“老三刚提了车,手头紧;我这边刚给明明交了补习班,也拿不出。你是老大,你不出谁出。”
赵一鸣把女儿抱到沙发上,走到阳台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对面楼有户人家正在贴窗花,红色的纸屑往下飘。
“爸原话怎么说的。”
“他就说,你在大润发干了这么多年,怎么也该存下点钱了吧。你们两口子都上班,不像老三自己做生意有风险,也不像我一个人拉扯孩子。”赵一萍的声音越来越小,“一鸣,要不你就……”
“行,我知道了。”赵一鸣挂断电话。
他盯着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爸”的名字,头像是一张夕阳红旅行团的合照,老头穿红色冲锋衣站在最中间,旁边站着赵一鸣的弟弟赵一龙,搂着老头的肩膀。
赵一鸣去年就看这张照片了。赵一龙在照片底下配文:“陪老爹爬长城,孝心无价。”底下亲戚们一排大拇指。
赵一鸣从来没点过赞。
他拨了个电话给周敏。周敏那边哄孩子的背景音很吵:“怎么了?”
“今晚元宵饭,爸让我结,两万三。”
周敏沉默了两秒。“你钱包里还够吗。”
“够什么够。信用卡还有八千额度。”
“那就刷信用卡吧。”周敏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菜价又涨了五毛,“反正你爸觉得你挣得多。”
赵一鸣靠在阳台栏杆上,铁艺的扶手冰得透过毛衣。“他上个月把退休金全给了赵一龙,五千八,一分没留。”
“我知道,你说过。”
“他跟我说那是借给一龙周转的。但一龙媳妇上礼拜朋友圈发了新车照片,配文是‘老公送的生日惊喜’。”
周敏没再接话。电话里只有女儿在旁边喊妈妈我要吃糖。
赵一鸣把手机拿开,看了一眼微信家族群。
群名叫“赵家团圆”。六十八个成员,爷爷奶奶、四个姑、两个叔、十几个堂表兄弟姐妹,以及各种二代三代。
最新消息是赵一龙发的,中午十二点零七分。
“今晚君悦三楼牡丹厅,十八人桌,我给爸订了茅台十五年,大家都早点到,给老爷子过个热闹元宵!”
底下跟了十二条回复,全是“收到”“二哥安排得妥”“一龙越来越懂事了”。
赵一鸣往上翻了两屏,翻到上个月十九号的消息。
赵一龙发了一张转账截图,收款方是“赵建设”,金额5800.00,备注“爸,这月给您养老钱,别省着花”。底下又是三十多条回复,大姑说“一龙真孝顺”,二叔说“咱老赵家下一辈就看一龙了”,表姐说“哎呀我家那个要是有一龙一半懂事我就烧高香了”。
没人提那天赵一鸣刚给爸转了三百块钱,因为爸说家里水管坏了急用。也没人知道赵一龙那天下午就把那五千八取出来,转头去交了新车首付。
赵一鸣知道。因为赵一龙朋友圈分组忘记了屏蔽周敏,周敏截了图给他。
截图里赵一龙配文是:“喜提爱车,靠自己打拼,不给家里添负担。”
赵一鸣当时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五分钟,把手机扣在桌上,去给孩子喂饭了。
他回到客厅,把女儿抱起来。“囡囡,晚上去大饭店吃饭好不好。”
女儿拍手说好。
“爸爸付钱,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女儿说想吃草莓冰淇淋。
赵一鸣说行。
下午五点,他开始穿外套。周敏从卧室出来,换了件深蓝色毛衣,头发用鲨鱼夹随便一别。“你真去啊。”
“去。”
“刷信用卡?”
“刷。”
周敏看了他一眼。她跟赵一鸣结婚六年,知道他这个表情的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她弯下腰给女儿换鞋,声音闷闷的:“那我去买点速冻汤圆放冰箱里,万一回来晚了还能煮。”
赵一鸣把车钥匙揣兜里。那辆二手比亚迪F0是五年前三万二买的,现在车门关不严,开起来漏风。
“不用,今晚肯定有汤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有一点弧度。
君悦酒店的旋转门转起来金灿灿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赵一鸣抱着女儿走进三楼牡丹厅时,里面已经坐了十五六个人,围着一张铺了暗红桌布的大圆桌,正中间摆了个巨大的走马灯,转着一圈生肖图案。
赵建设坐在主位上,穿一件新买的枣红色唐装,领口的金扣子反着光。看见赵一鸣进来,他头都没抬,正跟旁边的二姑父聊着什么,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
赵一龙坐在他右手边,白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羊绒开衫,手腕上露出一块新表。他正给一桌子人倒茶,姿势熟练得像在演广告。看见赵一鸣,他抬了一下下巴:“大哥来了,坐坐坐,给你留了位置,爸左手边。”
赵一鸣的位置在赵建设左手边,紧挨着上菜口。他拉开椅子坐下,把女儿放在自己膝盖上。周敏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拖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赵一萍到了,带着外甥,坐在对面。她朝赵一鸣递了个眼神,意思是你来了就好。
人到齐了。赵建设终于抬起头,扫了一圈,目光在赵一鸣脸上停了一秒。“都到了?”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那让服务员上菜吧。”
赵一龙立刻按铃。一个穿旗袍的服务员端着托盘进来,上头是一盘雕成牡丹的萝卜。
赵一鸣的女儿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爸爸,那个花能吃吗。”
赵一鸣说能。
于是小女孩伸出手去抓,被周敏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赵建设清了清嗓子。“今天元宵节,一大家子聚在一起不容易。尤其是一龙,特意从项目上赶回来,听说下午还推了个客户。”
赵一龙笑着摆手:“爸,客户哪有您重要。再说了,一年就这一个元宵。”
旁边大姑接话:“一龙现在生意越做越大,还不忘孝敬老人,这才是咱们老赵家的好苗子。”
二叔说:“就是,比某些人强。整天守着个破超市,也不知道往前奔奔。”
他说“某些人”的时候眼睛瞟了赵一鸣一下,但赵一鸣正在低头给女儿擦手,像是没听见。
第一道热菜上来,是葱烧海参。赵一龙站起来给赵建设夹了一筷子:“爸,您尝尝,这家的海参是辽参,我特意让人留的。”
赵建设咬了一口,连连点头。“不错,比上次咱家楼下那家强多了。”
赵一龙回到座位上,顺手给赵一鸣倒了杯茶。“大哥,最近超市忙不忙。”
赵一鸣说还那样。
“哦对了,”赵一龙像忽然想起来,“你那超市是不是要装修了?我认识个施工队,价格挺合适的,要不给你问问?”
赵一鸣说不用,公司统一安排。
赵一龙笑了笑,没再继续。
菜一道道上,赵建设红光满面,跟一桌子亲戚聊去年的旅行、今年的计划、老同学谁又走了、谁家孙子考了哪个大学。赵一鸣全程基本不开口,只偶尔给女儿夹菜,问她想不想喝水。
饭吃到一半,赵一龙起身开酒。那瓶茅台十五年摆在桌上,赵一龙用开瓶器转了两圈,瓶塞“啵”一声弹开。“这瓶我存了大半年了,就等今天。”他先给赵建设倒满,然后绕着桌子倒了一圈,最后回到自己位子上,端起杯,“来,祝咱爸身体健康,福如东海。”
一桌子人全站起来,酒杯碰得叮当响。
赵一鸣也站起来了。他杯子里是橙汁,因为一会儿要开车。赵建设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坐下之后,二姑凑到赵一鸣旁边小声说:“一鸣啊,你怎么不喝点,难得高兴。”
赵一鸣说开车。
“让一龙送你嘛。”二姑笑着看了一眼赵一龙的方向,“他现在车好,坐着舒服。”
赵一鸣没接话。
吃完饭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走马灯还在转,桌上杯盘狼藉,剩了大半桌菜。赵建设靠在椅背上剔牙,满意地环顾四周。
“今天的菜不错。”他冲赵一龙点了点头,“你安排的到位。”
赵一龙红光满面:“爸高兴就行。”
然后赵建设转过头,看向赵一鸣,好像终于想起这个人还坐在桌边似的。
“一鸣,你去把单买了。”他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安排家务事的随意,“服务员在门口等着呢。”
一桌子人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赵一萍低下头,拿筷子拨弄盘子里剩下的半只虾。二姑在跟三婶聊天,但声音明显压低了。赵一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视线落在走马灯上。
赵一鸣把女儿从膝盖上放下来,交给周敏。他站起身,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钱包,抽出那张信用卡。
“爸,”他说,“这顿饭两万三,对吧。”
赵建设说对。
赵一鸣看着他的父亲。那张脸他看了三十七年,此刻却觉得有点陌生。唐装领口的金扣子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像某种标志。
他笑了一下。
“行。”
他把信用卡放在桌上,没拿起来。“但我有个提议。”
赵建设皱眉:“什么提议。”
“这顿饭是一龙安排的,酒是他定的,菜是他点的,人是他请的。”赵一鸣的声音不大,但圆桌上一圈人都能听见,“这单,应该让他签。”
赵一龙手里的茶杯顿住了。
赵建设脸沉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老大,你不结谁结。”
“老大就该结吗。”
赵一鸣低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爸,你上个月退休金全给了谁。”
赵建设的脸一下子僵了。“那是……那是借给你弟周转的。”
“周转完提了辆车。”赵一鸣看向赵一龙,“是吧,一龙。”
赵一龙放下茶杯,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已经变得很硬。“大哥,你说什么呢,那车是我自己攒钱买的。”
“嗯,自己攒的。”赵一鸣点头,“攒了三天,从爸退休金里攒的。”
满桌沉默。
赵一萍终于抬起头,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二姑放下筷子。三婶的手机“叮”了一声,她慌忙按掉。
赵建设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赵一鸣,你今天是来找茬的是不是。”
赵一鸣把信用卡收起来,重新放回钱包里。“不是,爸,我今天就是来吃顿饭的。饭我吃了,账我不结。谁安排的谁结,谁的客人谁请。”
他转向赵一龙。“一龙,你好几次在群里晒孝顺,转账截图、旅行合影、茅台十五年,这些都是你营造的。今晚正好,让全家人看看,你是怎么买单的。”
赵一龙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全没了。“赵一鸣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请爸吃饭怎么了?我花我的钱,你眼红什么?”
“你的钱。”赵一鸣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嗯,你的钱。”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外,亮给全桌人看。
屏幕上是一段微信聊天记录。发信人是赵一龙,收信人是“建材刘总”。时间是一个月前。
赵一龙:“刘总,那批货的返点您直接打我媳妇卡上行吗,别走公账。”
刘总:“行啊老弟,还是你会玩。”
赵一龙:“嘿嘿,家里管得严,私房钱不好藏。”
刘总:“这月多少?”
赵一龙:“十五个点,给我四万就行。”
屏幕上还有更早的一条。赵一龙发了一条朋友圈截图给刘总:“刘总你看看,我给我爸转五千八,他说我是孝子,回头咱那账是不是能缓缓?”
刘总回了个大笑的表情:“哈哈哈哈行,那款下个月再说。”
赵一鸣收回手机,锁屏,放进兜里。
赵一龙的脸白得像刚刮过的墙皮。“你他妈的……你偷看我手机?”
“你没锁屏,上次你让我帮你连WiFi的时候自己打开的。”赵一鸣说,“我看见了,存了个截图。本来没想用,但今天这顿饭,你非要演到这一步。”
赵建设站起来,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赵一鸣,你——”
“爸。”赵一鸣打断他,“今晚这桌,两万三。我信用卡额度够,但我不会刷。谁邀请的人,谁订的包厢,谁点的茅台,谁签单。”
他转头看向门口的服务员。“麻烦你,这桌账找赵一龙先生结。”
服务员站在原地没动,眼睛在赵一鸣和赵一龙之间扫了一圈。
赵一龙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然后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瞪着赵一鸣。
电话通了。
“喂?”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一龙?”
赵一龙张了张嘴,一句话没说,把电话挂了。
他又拨了一个号。
这次响了很久,没人接。
满桌人都看着他。
赵一龙把手机摔在桌面上,玻璃转盘震了一下,碗碟叮当响。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赵一鸣,你有种。”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信用卡,拍在服务员手里。“刷。”
服务员拿着卡出去了。
赵一龙拉开椅子,外套都没拿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赵一鸣一眼,眼睛红得像能喷出火来。
“你等着。”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赵建设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嘴唇哆嗦着:“你……你把你弟……”
赵一鸣没看他。他把女儿重新抱起来。
“爸,元宵节快乐。”
他转身也往门口走,周敏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头对服务员说了句:“剩下没上的菜不用上了,该退退。”
服务员点头说好。
赵一鸣抱着女儿走进走廊,水晶灯的光从身后铺过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女儿趴在他肩膀上小声问:“爸爸,冰淇淋呢。”
他说冰淇淋下次吃。
“那我们还回家煮汤圆吗。”
“煮。”
他说完这句话,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大叔,手里拎着一袋没拆封的速冻汤圆。大叔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了让。
赵一鸣走进电梯,按下B2。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来电显示:“爸”。
他没接。
电梯下行,指示灯一格一格跳。
然后他又震了第二下。
这次是赵一龙。
赵一鸣把它扣在口袋里。
电梯到了。
“叮。”
门打开,赵一鸣抱着女儿走出去,停车场的风灌进来,带着水泥和汽油的味道。
他刚走到车旁边,手机第三次响了。屏幕上还是赵一龙的名字。
他拉开车门,把女儿放进安全座椅里,系好安全带。周敏坐进副驾驶,没说话。
手机还在震。赵一鸣坐到驾驶座上,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然后按下接听键。
他刚把手机举到耳边。
电话那头,赵一龙的声音炸过来,带了哭腔,又带了狠劲:“赵一鸣!你知不知道今晚那一桌还有谁?!你知不知道你他妈坏了什么事?!”
赵一鸣没说话。
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打开微信,点开“赵家团圆”群,点了右上角,拉到最底下,点了“删除并退出”。
屏幕跳出一个提示框:“退出后不再接收该群聊消息。”
他点了确定。
群聊消失了。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周敏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住他的胳膊。她的手指冰凉。
赵一鸣发动了车,引擎抖了两下,突突突地转起来。他把暖风开到最大,出风口吹出来的风还带着凉意。
倒车镜里,君悦酒店的霓虹灯牌在夜色里红红绿绿地闪,那行“君悦酒店”四个大字顶上有只仙鹤,翅膀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赵一鸣松开手刹,车慢慢往后倒。
快倒出车位的时候,女儿在后座突然开口:“爸爸,刚才那个叔叔为什么骂你呀。”
赵一鸣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女儿的脸,那双眼睛又大又亮,什么脏东西都没沾过。
他踩住刹车,停了一下。
“因为爸爸做了一件他不想让爸爸做的事。”
“什么事?”
“爸爸把一张不该签的单,还给了该签的人。”
女儿歪着头想了想:“那叔叔为什么不高兴呀?”
赵一鸣没回答。他把车缓缓开出停车场,驶上主路。元宵节的马路上灯火通明,远处有烟花在炸,嘭、嘭、嘭,一簇一簇亮了又灭。
周敏终于开口:“赵一龙说的‘坏了什么事’,是什么意思。”
赵一鸣扶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明灭交替地打在他脸上。
“我也不知道。”
他说的是真的。
但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条短信,陌生号码。
他等到红灯才拿起来看。
短信只有一行字:
“赵一鸣先生,您于今晚20:47取消的君悦酒店牡丹厅订单,连带预订人‘赵一龙’名下其他三笔挂账消费,已触发我司风控系统。请转告赵一龙先生尽快联系我司财务部处理。否则——”
短信到这里断了。大概是超字数了。
赵一鸣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绿灯亮了,他踩油门。
后视镜里,君悦的霓虹灯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红点,混进了满城灯火里。
第2章
周敏把速冻汤圆倒进沸水里的时候,赵一鸣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剥蒜。女儿已经睡了,呼吸声从卧室门缝里渗出来,细细的。
“你爸后来没再打?”周敏拿漏勺推了推锅里的汤圆,白胖的团子在滚水里浮沉。
“打了。我没接。”
“一龙呢。”
“拉黑了。”
周敏没再问。她把火调小,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围裙上沾了一小片面粉。“一鸣,你下午发我的那个截图,赵一龙的事,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赵一鸣把蒜皮拢进垃圾桶。“不算多。他那几笔返点的事,去年年底建材行老刘喝多了跟我提过一嘴。老刘不知道我跟一龙是兄弟,以为我是旁边超市的采购。”
“老刘说多少?”
“说一龙从他那儿走了小二十万的返点,走的是他媳妇的卡。今年开春还有一笔,大概四万,就是我截屏那个。”
周敏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一直没提。”
赵一鸣站起来,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提了又能怎么样。爸不信我,亲戚们觉得一龙混得好,我说那些话,只会显得我嫉妒。”
他把蒜放进一个小碗里,端到饭桌上。周敏把汤圆盛出来,两碗,一共八个,一人四个。元宵节的晚饭,最后还是在家里吃的速冻货。
赵一鸣坐下,拿勺子舀了一个,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烫了舌尖。
周敏坐在他对面,没急着吃。“那你现在提了,你觉得结果会是什么。”
赵一鸣嚼完那口汤圆,咽下去。“结果就是我今天退了群。”
“然后呢。”
“然后赵一龙今晚骂完我,会去找爸。爸会打一晚上电话,明天开始,所有亲戚的微信会轮番找我。”
“你打算怎么回。”
赵一鸣又咬了一口汤圆。“不回。”
周敏看了他一眼,低头喝了口汤。
那一晚赵一鸣睡得不踏实。半夜两点多,女儿踢了被子哭了一声,他翻身去哄,黑暗中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三十七个未接来电。爸打了十九个,赵一龙打了八个,大姐三个,二姑两个,剩下的是几个不常联系的堂表亲。
微信小红点密密麻麻地堆在“通讯录”那个图标上,全是好友申请。他没点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拍了拍女儿的背。
女儿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赵一鸣起床热牛奶。他趿拉着拖鞋进厨房,手机扔在客厅沙发上。周敏比他起得早,已经坐在沙发上,拿着他的手机在看。
“怎么了。”
周敏把手机递过来。“你姐发了好几条,你要不要看看。”
赵一鸣接过来。赵一萍在短信里写了三条,第一条说“一鸣你别太冲动,爸昨晚气得不轻”,第二条说“一龙那边你最好别惹,他最近好像跟谁弄了个什么项目,挺大”,第三条是凌晨两点发的,只有一句话:“你昨晚截屏那个事,二姑父今天一早就去问老刘了。”
赵一鸣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二姑父跟老刘是牌友。”他说。
“那这事儿捂不住了。”
“本来也没想捂。”
周敏站起来去煎鸡蛋,平底锅里的油噼啪响。“你弟那返点的事要是真抖出去,他那个小公司扛得住吗。”
“扛不住。”
“那你还——”
“我昨晚在饭桌上只是给他看了,没发到群里。”赵一鸣说,“他今天还能跟亲戚们解释,说是我P的图,是我诬陷他。但二姑父去问了老刘,老刘一旦认了,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周敏把鸡蛋翻了个面。“你故意的?”
赵一鸣没说话。
他确实没发到群里。他只是让一桌子人看见了。那些亲戚里有二姑父,二姑父跟老刘熟,老刘喝了酒嘴巴不严。赵一鸣算过这个链条,不算复杂,每一步都是顺理成章。
但昨晚在包厢里,他其实没算到赵一龙最后说的那句“你坏了什么事”。那句话像根刺,昨晚他开车回来的时候就在脑子里转,今天早上醒了还在转。
他坐到沙发上,重新拿起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昨天晚上他只看到一半,这会儿才把整个屏幕划开。
短信后半截是:“——否则将影响赵一龙先生名下所有关联账户的信用评估。”
没有落款,没有公司名。他试着回拨那个号码,响了四声被挂断。再打,已关机。
赵一鸣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茶几。
他去超市上班的时候是七点四十,打卡机“嘀”一声,屏幕显示07:42。超市刚开门,没什么顾客,他站在收银台后面,把扫码枪放正,把塑料袋理齐。
早班同事刘姐凑过来。“一鸣,你昨天发工资了吗。”
“发了。”
“那正好,一会儿帮我顶个十分钟,我出去买杯豆浆。”
赵一鸣说好。
刘姐走了,收银台前面只有一个老人在买特价鸡蛋。赵一鸣扫码、装袋、收钱,动作机械。手机在兜里没响过。他把赵一龙拉黑了,但爸的号他还没拉。只是爸从昨晚到今天早上也没再打。
到九点的时候,赵一萍来了。她穿一件灰羽绒服,手里拎着一兜橘子,站在收银台外面,脸上带着一晚上没睡好的那种青。
“一鸣,出来说两句。”
赵一鸣跟刘姐说了一声,摘下工牌走到超市外面的台阶上。二月的风还是冷的,赵一萍把橘子递给他,他没接。
“你昨晚把群退了?”赵一萍直入正题。
“退了。”
“爸气炸了。今天早上六点就给大姑打电话,说你大逆不道,说你当众让你弟下不来台,说你——”
“说我截屏的事?”
赵一萍顿了一下。“那倒没说。爸只说你在饭桌上跟你弟吵起来了,你不肯结账,还拿话刺人。具体的他没讲。”
赵一鸣靠在墙边。“那二姑父呢。”
“二姑父今天一早就去找老刘打牌了。”赵一萍压低声音,“但我跟你说,一龙今早给我打了电话。他让我劝你,别往外再传那几张图。”
“他怎么说的。”
“他说那是生意上的正常往来,返点而已,谁不做。他还说你要是真觉得不平衡,他补你一万,这事儿翻篇。”
赵一鸣笑了一下。“一万。他返点走的是公家的钱,是客户的钱,他用这个来堵我嘴?”
赵一萍叹了口气。“一鸣,我不是来帮他说话的。但你想想,他那个公司要是真出了事,爸怎么办?爸每个月还指望他给养老钱呢。”
“爸上个月把退休金都给了他。”
赵一萍不说话了。
超市门口的风把塑料门帘吹得哗啦响。赵一萍裹紧了羽绒服。“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什么都没打算。”赵一鸣说,“我昨晚就是没结那顿饭的账,别的事是它自己发展成这样的。”
“你爸说今晚让你回家一趟。”
“我不回。”
“一鸣——”
“姐,”赵一鸣打断她,“我回去干什么?听他骂我,还是听一龙当着全家面发誓那截屏是假的?然后爸让我道歉,我道歉,一龙‘大度’原谅我,然后我明年继续过年回来买单?”
赵一萍张了张嘴,把橘子放在台阶上。“那你自己看着办吧。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一龙昨晚跑出去之后,回来跟爸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会让他这个月丢一个大单。那个单子如果丢了,爸下半年的养老钱就没着落了。”
赵一萍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背影被风吹得有点佝偻。赵一鸣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兜橘子搁在地上,红彤彤的,像昨天那桌没吃完的樱桃。
他回到收银台后面的时候,刘姐已经回来了。见他脸色不对,刘姐识趣地没多问。赵一鸣扫了一上午货,中午换班的时候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手机翻朋友圈。
赵一龙的朋友圈他已经被屏蔽了,但他从堂弟那儿点进去看了一眼。堂弟转发了一张截图,是赵一龙今早发的,配文是:“有些人自己不争气,就见不得别人好。清者自清。”
底下有十来条评论。大姑说“一龙别生气,你大哥最近压力大”,三婶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堂弟在底下回了一句“二哥我支持你”,加了个拳头表情。
赵一鸣把手机锁屏,扔进更衣柜里。
下午两点,超市人少,赵一鸣靠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打瞌睡。手机忽然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写的是:“我是君悦酒店财务,有急事。”
赵一鸣点了通过。
对方几乎是秒发消息:“赵先生您好,昨晚您取消订单时牵扯到的关联挂账问题,我们系统显示其中一笔与赵一龙先生无关,可能是录入错误。但该笔账目涉及您个人名下在2025年3月的一笔消费记录,我们需要您配合核实。”
赵一鸣愣住了。
他2025年3月在君悦消费过?他一年去不了那种地方一次,除非是公司年会——不对,2025年3月公司的年会是在海鲜酒楼办的。那是什么?
他打字过去:“什么消费?”
对方发了一张截图过来。那是一个系统界面的局部,上面是一笔消费记录,日期2025年3月17日,金额3800元,消费项目写着“宴会厅订金”,付款人名字是“赵一鸣”,付款账户尾号是他那张用了五年的储蓄卡。
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他在家里修水管。
“这笔钱不是我花的。”
对方隔了三十秒回:“但系统显示付款人信息与您一致,而且当日酒店监控拍到持卡人签单。如果您有异议,需要本人来酒店前台核验签名单。”
赵一鸣盯着那行字。
他2025年3月17日没去过君悦。但那张卡他用了五年,从来没丢过,连副卡都没办过。唯一的例外是去年年底,赵一龙来他家吃饭,说手机没电了要借充电器,在客厅坐了二十分钟。赵一鸣当时在厨房炒菜,钱包放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
他后来没查过余额。那几个月账目进出多,他没注意少没少三千八。
他拿起手机,给赵一龙发了一条消息。但赵一龙也把他拉黑了,消息发出去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拨了赵一龙的号,打了三遍,全是“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赵一鸣放下手机,感觉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
赵一龙昨天跑出去之前说“你坏了什么事”,那件事里有他的一张3800的陌生账单。而酒店说这张账单“关联挂账”,触发风控系统之后才被翻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赵一龙拿他的卡在君悦开过什么——开了之后一直挂在那儿,直到他昨晚退了牡丹厅的订单,系统连锁反应把旧账也翻了上来。
赵一鸣回忆起去年3月,赵一龙那时候在做什么。去年3月赵一龙跟爸说他接了个大项目,要垫资,从爸手里借走了两万。当时赵一龙说的是“跟几个老板在酒店谈事,场面得撑起来”。
酒店。谈事。场面。订金。
赵一鸣重新点开那个酒店财务的对话框:“我去核验。什么时间可以。”
对方:“今天下午四点前都可以。麻烦带上身份证和付款卡。”
赵一鸣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二十。他跟刘姐打了声招呼,说家里有事提前走,摘了工牌就出了超市。
开车去君悦的路上,他满脑子都在算。三千八对他来说不算小数,但也不是过不去的坎。问题是这张卡怎么出去的。赵一龙如果真的偷拿了他的卡去刷了一笔订金,那这笔订金对应的宴会是什么?订了之后又没办成?还是办了,但用了别人的名义?
他在红灯前停住,掏出手机又翻了一遍和那个财务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财务发的:“另外,系统备注显示该笔订金对应的宴会最终由另一位先生签单结算,但订金未退回,一直以挂账形式存在。如果您确认非本人消费,我们可以走盗刷流程。”
另一位先生。
赵一鸣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另一位先生是谁。”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系统显示是赵建设先生。”
红灯变绿。
赵一鸣的车没动。后面响了一声喇叭。
他松开刹车,车往前滑了半米,又刹住。他把车靠到路边,熄火,坐在驾驶座上,盯着那七个字。
赵建设。
他爸。
去年3月,赵一龙说撑场面、借了两万。然后拿了他的卡在君悦付了订金,订金对应的宴会最后签单结账的人是赵建设。
赵一鸣想起一件事。去年4月,爸在家庭聚会上说,一龙给他在君悦办了个生日宴,请了好几个老朋友,特别有面子。
当时赵一鸣没参加,因为那天他女儿发烧,他跟爸打电话说去不了,爸在电话里说“行吧你忙你的”,语气淡淡的。后来他在群里看到照片,十几个人围着一桌菜,赵建设坐在主位笑得开心,赵一龙站在旁边切蛋糕。照片底下赵一龙配文:“陪老爸过66大寿,孝心不能等。”
赵一鸣当时还点了个赞。
那个生日宴,订金刷的是他的卡。
他爸知道吗?
他爸在饭店签了结算单,签的是“赵建设”三个字。那顿寿宴的尾款是谁付的?是赵一龙付的?还是他爸自己付的?
如果赵一龙只付了尾款,订金那3800一直挂在他名下,那去年4月那个生日宴,他等于出了三千八,而他根本不知道,也没人到场。
赵一鸣把脸埋在手心里,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在路边坐了三分钟,然后重新发动车,往君悦开。
到前台的时候,财务已经等在那儿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她让赵一鸣出示身份证和银行卡,核对了两遍,然后把签名单翻给他看。
那张单子上签的是“赵一鸣”三个字,但笔迹一看就不是他的。赵一鸣的字向右歪,这笔迹向左歪,像用左手写的。
“这笔不是我签的。”他说。
财务点了点头。“那我们可以协助您走盗刷流程。不过在此之前,有件事需要跟您确认。”她翻到下一页,“该笔订金对应的宴会结算单上,签单人是赵建设先生。如果您启动盗刷流程,系统会同时通知结算人方进行配合调查。”
“我明白。”
“还有一点。”财务推了推眼镜,“这笔订金之所以一直没退还,是因为系统显示它被指定用于另一场预定。那场预定在去年年底,后来取消了,但订金没有退回原账户,而是被转成了新账目的抵扣额。那笔新账目是今年一月份登记的,预登记人写的是您弟弟的名字。”
赵一鸣没说话。
“所以现在情况有点复杂——您的订金被用在了您弟弟的一笔预定上,而那笔预定取消了之后,订金又没退,直接被系统卡在风控里了。”财务把文件合上,“如果走盗刷,整个链条上的所有账户都会被冻结调查。您确定要启动吗?”
赵一鸣看着那张签名单上歪歪扭扭的三个字,脑子里忽然清明了一件事。
赵一龙昨晚说的“坏了什么事”,不是指返点,也不是指面子。他指的是风控。他名下挂着的那些账,因为昨晚牡丹厅的退单被系统翻了出来,连锁触发,把赵一鸣那张卡上的旧账也带出来了。而赵一龙在君悦很可能不止这两笔挂账,一旦风控启动调查,他那些用各种名目、各种账户挂着的消费都会被翻个底朝天。
赵一龙怕的,从来不是面子。
他怕的,是那些年自己用各种方式在君悦挂过的所有账,一次被清盘。
赵一鸣把签名单推回去。“启动。”
他说完这两个字,手机响了。
屏幕上,赵建设的名字亮了起来。
赵一鸣这次接了。
电话那头,赵建设的声音苍老而暴烈:“赵一鸣,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你弟出事了。你知不知道他名下的公司账户今早被银行冻结了?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在饭桌上那一通闹,他今天所有生意全停了?!”
赵一鸣握着手机,看着面前酒店大堂的水晶灯,轻声说:“爸,去年你过生日那顿饭,订金是谁出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
“我说,去年你在君悦过66大寿,那顿饭的订金三千八,走的是我的卡。”赵一鸣说,“但签单的人写的是我名字,字是左手写的。”
赵建设的声音硬邦邦的:“那我不知道,那都是你弟安排的。”
“嗯。”赵一鸣说,“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酒店大堂里,钢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响起来了,有人在弹《月亮代表我的心》。
赵一鸣走出旋转门,二月的冷风迎面撞上来。他低下头,看见台阶旁边的地砖缝里钻出一小片绿色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草,在这个天气里居然能活。
他站了一会儿。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敏。
“一鸣,”周敏的声音很紧,“你弟媳妇刚才来咱家了。带了一堆人,在门口砸门,说让你把孩子藏好,她今天不走了。”
赵一鸣把手机攥紧,迈下台阶。
“我马上回去。”
第3章
赵一鸣把车停进小区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自家单元楼门口站了四五个人。赵一龙的媳妇张薇在最前面,大红色羽绒服像面旗子,她旁边站了两个男人,一个穿皮夹克叼着烟,另一个光头,手里拎着个超市塑料袋,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楼下的张大妈推着买菜车绕了半圈,侧着身子从他们旁边挤过去,头都没抬。
赵一鸣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十几秒。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心一层汗。副驾驶座上还扔着从君悦带回来的签名单复印件,纸角卷了边。他把它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兜,然后推开车门。
张薇正抬手拍单元门的对讲机,一巴掌一巴掌拍得铁皮啪啪响。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那张化了全妆的脸上怒气和冷笑搅在一起,像层粉底下面是烧开的水。
"哟,大哥回来了。"张薇收了手,往后退半步,上下打量他,"我还以为你不敢回这个家了呢。"
赵一鸣走到单元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锁。铁门吱呀一声弹开。他侧身往门里走,张薇一步横过来堵在门口。
"你别急着进去,咱先把话说清楚。"
赵一鸣站住了。"你说。"
"我家一龙的账户今早被冻了。"张薇嗓门不小,旁边两个男人往前凑了凑,"你昨晚在饭桌上拿个破截图糊弄谁呢?亲戚们信了,银行也信了?你今天要是不去银行把话说清楚,不把这黑锅给我家一龙摘了——"
"那截屏是你老公自己发给老刘的。"
张薇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少跟我扯那些没用的。一龙说了,是你P的图,是你嫉妒他过得比你好,是你想整他。你现在立刻跟我去银行,跟人家说是误会,把账户解冻。"
赵一鸣看着她。张薇这张脸他看了七八年,每年过年在一张桌上吃饭,她给他倒过酒,也给女儿夹过菜。但此刻这张脸上的表情他陌生得像第一次见。
"那个截屏里有你收款的名字和卡号。"赵一鸣说,"要不要我现在截了发到亲戚群里,让大家看看你到底收了老刘多少返点。"
张薇的嘴唇一抖。"你敢。"
"我没时间做那种事。"赵一鸣往旁边挪了一步,打算绕过她进门,"你回去跟赵一龙说,冻结的事我管不了,那是他自己走账走出来的。昨晚的事不是因,是果。"
张薇没拦他,但她身后的皮夹克男往前踏了一步,肩膀几乎顶到赵一鸣胸口。"兄弟,"他说,嘴里的烟味喷过来,"我老板让我来劝劝你,别把事闹太大。你一个超市收银的,折腾什么啊。"
赵一鸣闻着那股混合了烟味和廉价古龙水的味道,手心又开始出汗。他比皮夹克矮半个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对方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你是他什么人。"
"帮老板办事的。"皮夹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灰,"你弟跟人合伙做了个项目,年前刚投进去三十多万,今天账户一封,全卡死了。那边合伙人急了眼,说下午要带人找上门。你以为他在乎那几万返点?他在乎的是那边的人。"
赵一鸣脑子里转了一下。昨天赵一龙在电话里带着哭腔说的那句"你坏了什么事",原来指向是这个。返点的事最多让他在亲戚面前丢脸,但账户冻结牵扯到的合伙项目,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他那个项目是什么。"
"我哪知道。"皮夹克耸耸肩,"我就知道要是今天不解冻,晚上那边的人就得来找你弟。到时候你弟扛不住,说不定就把你供出去了。"
"供我什么。"
皮夹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笑了。"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
赵一鸣看着他的鞋底把火星碾成灰,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赵一龙那个合伙项目如果年前投了三十多万,而赵一龙去年年底最大的资金来源就是老刘那笔返点和他爸的退休金。如果那个项目本身有问题——比如拿返点充了合伙资金——那今天账户一封,合伙人翻脸,赵一龙能想到的最简单出路就是把责任往外推。
推给谁?推给那个"揭发"了返点的人。他自己是受害者,是被亲哥陷害导致账户冻结的无辜好弟弟。
赵一鸣往后退了半步,皮夹克没再逼上来。张薇在旁边抱着胳膊冷笑了一声。"大哥,你好好想想。一龙要是真倒了,爸怎么办?爸每个月吃药的钱、住院的医保缺口,谁出?你出?你那一个月四千二够干什么的。"
这话赵一萍今天早上也说过差不多的版本。赵一鸣发现所有人在劝他的时候,用的都是同一套逻辑链:赵一龙不能倒——他倒了爸没人管——赵一鸣你承受不了那个后果。
没人问他那三千八订金的事。没人问他每个月给爸转的那三百块钱算什么。
他绕过张薇推门进了楼道,身后传来张薇拔高了的声音:"赵一鸣你给我等着!我今天就在这儿坐着,你不去银行我就不走!"
铁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赵一鸣爬楼梯上三楼,口袋里的钥匙哗啦响。他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防盗门上留了几道新的划痕,像是用钥匙尖刮的。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客厅里周敏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在播动画片,声音调得很低。
"人呢?"赵一鸣把门关上。
"在楼下。来了好几个。"周敏低头看着女儿的发顶,声音很平,"她敲门敲了快二十分钟,我没开。"
女儿从周敏怀里探出头,看了赵一鸣一眼,又缩回去。赵一鸣走过去蹲在沙发前面,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怕不怕。"
女儿摇头,但眼睛盯在动画片上没转开。
赵一鸣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张薇果然搬了把折叠椅坐在单元门口,皮夹克和光头男一左一右站着,像三尊门神。楼下几个买菜回来的邻居远远绕着走,没人搭话。
他手机响了一下,是微信。赵一萍发来一条消息:"二姑父从老刘那儿回来了。老刘喝了酒,什么都说了。二姑父刚给我打电话,说他问老刘截屏是不是真的,老刘说'你他妈的别问了行不行我哪知道你们老赵家闹什么'。"
赵一鸣回了一个"嗯"。
赵一萍隔了十秒又发来一条:"一鸣,你爸刚才给二姑父打电话,让二姑父别往外传。但二姑父挂了他电话之后跟我爸打了一架。"
"跟谁?"
"跟我爸。亲哥俩,在二姑家客厅里吵起来了。二姑父说爸偏心偏得没边了,爸说你懂个屁一龙是在做大生意的人。二姑父说做大生意做出一屁股返点债,生意在哪儿呢。然后两人推搡了两下,二姑把茶壶摔了。"
赵一鸣盯着屏幕,忽然觉得有点荒诞。二姑父那个从来在家族聚会上不怎么出声的人,因为一个牌友的酒后真言,跟他爸动了手。
他回赵一萍:"爸没事吧。"
"没事,但他说了句话让我觉得不对劲。"
"什么话。"
"他说'一龙那项目要是砸了,我明年住哪儿'。"赵一萍停顿了一下,打字明显犹豫了一会儿才继续,"一鸣,爸是不是跟一龙那个项目有牵扯?是不是爸的钱也投进去了?"
赵一鸣没回这条。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凉白开灌下去,喉咙里的干涩消了一点。他把君悦那张签名单复印件从内兜里掏出来,铺在灶台上,重新看了一遍。
赵建设签了结算单。如果那场寿宴的尾款走的是赵建设的卡或现金,那赵建设知道自己花了多少钱。但这笔订金是额外挂着的,赵建设未必知道它走的是赵一鸣的账户。唯一能解释这整条链的只有一种可能:赵一龙从赵一鸣那儿"借"了卡去刷订金,然后告诉赵建设说"订金我出了",赵建设信了,高高兴兴签了尾款。而赵一龙既没还赵一鸣的钱,也没告诉赵建设那是偷的。
赵一鸣把复印件折起来放回兜里。
楼下传来一声摔门似的闷响。赵一鸣走到阳台往下看,看见皮夹克正蹲在单元门口打电话,光头男不见了。张薇还坐在那把折叠椅上,跷着腿刷手机。小区里的路灯还没亮,天已经灰了,空气里飘着一股谁家在炸元宵的油味。
周敏走到阳台边上,靠着他站着。"你打算怎么办。"
赵一鸣看着楼下,张薇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小区门口方向招了招手。一辆深灰色SUV缓缓驶进来,停在那把折叠椅旁边。车门打开,赵建设从副驾驶下来,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羽绒服,手里攥着个保温杯。
他爸来了。
赵建设下车后没急着往单元门走,先在原地站了两秒,抬头看了一眼赵一鸣家阳台的方向。隔着三楼的距离,赵一鸣看不清他爸脸上的表情,但那个抬头的动作让他心里莫名地梗了一下。
赵建设跟张薇说了两句话,张薇收起折叠椅,往旁边让了让。赵建设走到单元门口,按了对讲机。
客厅里的对讲机响了。
周敏看着赵一鸣。赵一鸣走过去,按了通话键。
"开门。"赵建设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我上来跟你说。"
赵一鸣按了开锁。
楼梯上传来缓慢的脚步声。赵建设今年六十六,膝盖不好,走楼梯得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挪。赵一鸣站在门口等着,听着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外。
他开了门。
赵建设站在门口,比昨天在饭桌上看起来老了十岁。羽绒服拉链没拉到顶,里面的毛衣领子歪着,头发被风吹得支棱起来。他看了赵一鸣一眼,没骂人,没发火,只是抬脚跨进门,换拖鞋的时候弯了一下腰,扶着鞋柜的手抖了一下。
"坐吧。"赵一鸣说。
赵建设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周敏把女儿抱进了卧室,关上门。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两个人,电视还在播动画片,赵一鸣伸手关了。
沉默了几秒钟。
"你弟的项目出事了。"赵建设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也慢,"他跟人合着弄了个建材批发平台,年前投了三十多个进去,本来这个月应该回笼一批资金。结果今天账户一封,那边合伙人急了,说一龙诈骗。"
赵一鸣坐在对面的塑料凳上。"他那个项目有没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一龙跟我说过,那合伙人是以前酒桌上认识的,来路不太清白。但一龙觉得能赚。"赵建设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现在对方放话了,今晚之前账户不解冻,他们就把一龙送进去。"
"送进去?"
"举报他非法集资。"
赵一鸣没说话。他忽然理解了他爸为什么今天下午会出现在这里。爸不是在帮赵一龙求情,他是在帮自己求情。因为他投了钱。赵一龙那个三十多万的项目里,有爸的钱。
"你投了多少。"赵一鸣问。
赵建设没抬头。"十万。去年年底你弟跟我说这项目稳赚不赔,半年翻番,我就把存的养老钱拿出来了。"
十万。赵一鸣心里算了一笔账。爸的退休金每个月五千八,攒十万需要将近两年。爸平时吃药、看病、生活开销,攒这十万几乎是抠出来的。赵一龙一句话就拿走了。
"你当时没跟我说过。"
"跟你说了又能怎么样。"赵建设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你那个收入,能拿什么出来。"
赵一鸣的指甲掐进掌心。"所以你觉得一龙能。"
"一龙会折腾,他有人脉,他混得开。"赵建设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看赵一鸣,像在复述一个他已经认了很多年的事实,"你就是太死板了,安稳归安稳,但帮不上忙。"
赵一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扫码扫了上百件商品,指甲缝里还有收银台键盘的灰。
"爸,去年你生日那顿饭,订金刷的是我的卡。"
赵建设抬起头。"我知道。一龙后来跟我说了,说你自愿赞助的。"
"我没自愿。他偷拿的。我没签过那张单。"
赵建设的眼神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那你现在追究这个干什么?三千八,也就是你一个月工资的事。"
赵一鸣忽然觉得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像被冰水浸透了整条脊柱。三千八确实是他一个月工资。爸把这件事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一包烟钱。但那三千八他不知道的时候流走了,流向了一顿他没资格参加的生日宴。
"你给一龙投十万的时候,想过我吗。"
赵建设皱起眉。"你就是想说我不公平是吧?我跟你说,那是投资,不是给他花的。他赚了钱会还我。"
"他上个月从你那儿拿了五千八,说是借的,第二天买了车。"
"那也是他的本事。他能赚钱能花钱,他有那个能力。"
赵一鸣站起来了。他觉得自己再坐下去可能会说出一些收不回来的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SUV还在原地,张薇靠在车门上跟皮夹克说着什么。小区里已经有人家亮灯了,暖黄色的光一扇一扇地亮起来。
"爸。"他背对着赵建设开口,"你今天来找我,不是为了跟我讲道理。你是想让我去银行说那个截屏是假的,解了一龙的账户,保他那个项目,保你那十万。"
赵建设没否认。
"但我不会去。"赵一鸣转过身,"那截屏是真的。老刘认了。银行冻他是他自己的事,跟我无关。"
赵建设猛地站起来,保温杯被碰倒了,滚到茶几边缘,盖子弹开,水洒了一滩。"赵一鸣!你知不知道一龙如果出了事,十万块钱就没了!那是我的养老钱!"
"你的养老钱是你自己要给他的。我没拿过你一分钱。"
赵建设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抬手想拍桌子,手举到一半停住了,又放下来。他弯下腰去捡保温杯,动作慢得像关节锈住了。
赵一鸣看着他爸弯腰的样子,后颈的骨头一节一节凸出来,羽绒服的帽子耷拉在背上。他想起小时候爸带他去修自行车,也是这么弯着腰,拿扳手拧螺丝,他在旁边蹲着看。那时候爸的背是直的,头发是黑的。
"一鸣,"赵建设直起腰,声音哑了,"你弟要是真进去了,我这把年纪了,你让我怎么办。"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赵一鸣胸口。
客厅里安静了。卧室门缝里透出女儿小声问周敏"爷爷在吵架吗"的动静,周敏低声说了句什么,门又关严了。
赵一鸣掏出手机,拨了赵一龙的号码。对方没拉黑他了,响了四声,接了。
电话那头赵一龙的声音又哑又急:"大哥——"
"你在哪儿。"
"我在老刘店里。他被人打了,他说是我带人去堵他的,我说我没有。"
赵一鸣闭了一下眼睛。"老刘被谁打了。"
"我不知道!那帮人不知道是谁叫来的,一进门就动手,老刘现在在医院,他媳妇报警了。"赵一龙的声音断了一下,好像在跟旁边什么人说话,然后又回到电话上,"大哥,你帮我去跟银行说一声行不行,就说那截屏是误会,我没收返点——"
"一龙,你在君悦用我卡刷的那三千八订金,是谁的主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知道了?"
"今天酒店找我了。"
赵一龙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了点豁出去的癫。"行,你都知道了。那是我干的。爸过生日我钱不够,你那卡正好放桌上我就刷了。后来忘还了。三千八我还你行不行,我现在转你,双倍,八千——"
"不用。"赵一鸣说,"你给我打两万三就行。"
"什么两万三——"
"昨晚那顿饭。你说你请的,那单你签了。"
电话那头传来赵一龙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听筒里夹杂着街道上的车声、人声,有人在远处喊什么。赵一龙的声音变了个调,从求饶变成了威胁:"赵一鸣你他妈能不能别在这时候跟我算饭钱?!我现在被人堵着,老刘进医院了,合伙人在我公司门口等着,你还在跟我算饭钱——"
"你昨晚在电话里骂我的时候,没想着今天。"
赵一龙骂了一句脏话,电话挂了。
赵一鸣把手机放下,看着站在客厅中央的赵建设。他爸的手还攥着那个湿了的保温杯,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那一刻赵一鸣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爸不是在为赵一龙担心。他爸是在为自己担心。那十万块钱在这个家里,比任何一个人都重要。
"爸,"赵一鸣说,"你今晚住哪儿。"
赵建设没回答。他转身往门口走,穿了鞋,拉开门,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下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单元门"哐"的一声截断。
赵一鸣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周敏从卧室出来了,怀里没抱着孩子。
"一鸣,我刚才给大姐打了个电话。"周敏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她说张薇在楼下闹的时候,物业来了,说要报警。张薇走了。"
赵一鸣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周敏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赵一鸣看不懂的东西,"大姐说,二姑父从老刘那儿回来之后,跟爸打完架,又给老刘打了个电话。老刘在电话里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周敏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了什么似的:"老刘说,一龙那个合伙项目,投钱的不止你爸一个人。大姑投了五万,三叔投了三万,二姑父自己也投了两万。整个老赵家,除了你,都投了。"
赵一鸣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
窗外天全黑了。元宵节的月亮升上来,又圆又大,挂在对面楼的楼顶上,冷白的光铺了半个阳台。
客厅茶几上,刚才赵建设洒出来的那滩水还没擦,正顺着桌沿一滴一滴往下淌,在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第4章
赵一鸣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擦那滩水。纸巾吸了三张,木地板的纹路里还是渗着一层潮。他把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手撑在膝盖上,没站起来。
整个老赵家,除了他,都投了。
大姑五万,三叔三万,二姑父两万。他不知道二姑父跟爸打完那一架之后,心里是什么滋味。自己投了两万,又亲眼去牌友那儿确认了自己侄子做返点的破事,回家再跟亲哥吵一通。这一整条链子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卡着一个人的棺材本。
“大姑那五万是哪来的。”赵一鸣问。
周敏靠在厨房门框上。“大姐没说。但大姑去年年底卖了她那套老房子的储藏间,大概能卖个四五万。”
“卖了储藏间投给一龙?”
“好像是。”
赵一鸣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水渍慢慢变浅。大姑今年六十三,老伴走了六年,一个人住一套老破小,平时买菜论毛讲价。她那间储藏间里堆的都是老伴生前留下来的旧东西,工具箱、老照片、一箱子连环画。去年年底她跟赵一鸣提过一句,说想把储藏间清理出来卖点钱,赵一鸣当时说姑你别急,那地方虽然旧但是实用,万一将来有人愿意租呢。大姑说“一龙有个好项目,投进去能翻番”。
他没拦。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那是投给赵一龙的项目。大姑嘴里那个“一龙”两个字说得太顺嘴了,顺到赵一鸣当时以为只是侄子在帮她理财。他不可能想到那些钱会进了一个连合伙人来路都不清白的建材平台。
他站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手。“我打个电话。”
他拨了赵一萍的号。响了两声接了,赵一萍那边背景音很安静,应该在家。
“大姐,你投了多少。”
赵一萍沉默了几秒。“我没投。一龙找过我,我没答应。但我没拦着别人投,我自己也没往外说。”
“二姑父投了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是刚才老刘说了之后二姑父才承认的。他在饭桌上听你说了返点的事,当时脸色就变了,但那会儿他还没想到自己投的钱有问题。他去找老刘,本来是想问问那截屏是不是真的,结果老刘喝多了说了一嘴‘一龙最近那个平台,回款好像不太顺’。”
“然后他就知道自己那两万可能回不来了。”
“对。”赵一萍的声音很低,“所以他跟我爸吵,不只是为了你的事,也为了他自己的钱。”
赵一鸣靠在灶台边上,煤气灶上还搁着昨晚煮汤圆的锅,没洗。
“大姐,你现在觉得一龙那个项目还能回本吗。”
赵一萍没正面回答。“一鸣,我今天下午试着联系了一龙三次。前两次他挂了,第三次接了,说话颠三倒四的,说什么‘有人要搞他’‘那笔钱在第三方账户里锁着’‘再给他三天就能拿出来’。我听着不像正常的样子。”
“他喝酒了。”
“可能。也可能没喝,就是慌了。”赵一萍叹了声,“一鸣,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咱们家现在这个情况,爸那十万、大姑五万、三叔三万、二姑父两万,加起来二十万。这些钱要是真没了,今年这个年,咱们全家谁都过不去。”
赵一鸣没接话。他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二十万,对赵一龙那个平台来说,可能只是两个合伙人的投资款之一。但如果平台本身是空的,或者那三十多万早就被抽走了,这二十万是填不上的。赵一龙拿返点充项目资金,拿爸的退休金买车,拿他的卡刷订金挂旧账,这一套操作串起来之后,赵一龙本人手中还剩下多少活钱,是个问号。
“大姐,你觉得一龙手里现在还有钱吗。”
赵一萍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他的车今天下午被开走了。”
“被谁。”
“他说是合伙人扣的。抵押。”
赵一鸣挂了电话。周敏已经把女儿从卧室抱出来了,小女孩光着脚丫站在客厅地上,手里攥着一只掉了眼睛的布兔子。
“妈妈,那个阿姨还在楼下吗。”
“不在了,阿姨走了。”周敏蹲下来给她穿袜子。
“那爷爷呢。”
“爷爷也回家了。”
女儿想了想,问:“那今天还过节吗。”
周敏抬头看了赵一鸣一眼。赵一鸣走过去蹲在女儿面前,把布兔子掉了的眼睛那一面转过去对着自己。“过节。今天汤圆吃过了,灯看了没有?”
“没有。”
“那爸爸带你下楼看灯。”
女儿点点头,被周敏抱起来穿外套。赵一鸣自己也披了件薄外套,三人在客厅门口换鞋的时候,他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是一条短信,君悦酒店那个财务号发来的。
“赵先生,您申请的盗刷流程已提交。系统提示,该笔订金关联的预定记录中,有一笔餐饮消费合同署名为您弟弟的公司。风控部门今早已对其公司账户进行冻结。如无异议,流程将于48小时内正式立案。”
赵一鸣回了一个“好的”,把手机揣进兜里。
下楼的时候,单元门口那把折叠椅已经没了,地面上留了几个烟蒂和一张揉皱的纸巾。小区里的路灯全亮了,光晕一团一团的,有几户人家的阳台上挂着灯笼,红的黄的,风一吹轻轻晃。远处有人在放那种小烟花,呲啦呲啦的声音细碎得像炒豆子。
赵一鸣抱着女儿走到小区花园中间那棵大槐树底下。树干上绕着两圈彩灯,红色的线拖在地上,被踩得灰扑扑的。女儿从他怀里挣下来,跑到灯带旁边蹲着看,伸手戳了一下灯泡,缩回来。
“爸爸,灯是热的。”
“别摸太久,烫手。”
周敏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女儿在树下转圈。元宵节的月亮挂在天上,又白又亮,把槐树光秃秃的枝丫照出清晰的影子。
“一鸣,”周敏轻声说,“你弟的车被扣了,那你爸那笔钱呢。”
“不知道。”
“大姑那五万呢。”
“也不知道。”
周敏转过头看着他。“你爸今天来,其实不是找你帮他,是找你救他自己吧。”
赵一鸣没回答。他心里清楚周敏说的是对的,但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刺还是比想象中锐。
女儿在树下喊:“爸爸你看,月亮掉在灯里了!”
她指着树根旁边一小滩积水,水面上映着一轮月亮和几截彩灯的倒影,光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谁打翻了一盒金粉。赵一鸣走过去蹲下来,跟她一起看那滩水。
“好看吗。”
“好看。”女儿伸手想去捞,被赵一鸣握住了手指。
他蹲在树底下,手机在兜里无声地亮了。他没感觉到,也没看。周敏替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放回去。
“谁。”赵一鸣问。
“二姑。”周敏的语气很平,“她说想跟你聊聊。”
赵一鸣站起来,接过手机。二姑的微信头像是一片荷塘,那是她去年夏天去公园拍的。他点开消息,二姑发的是一段语音,三十八秒。
他走到路灯底下,把手机贴在耳边。
二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老式翻盖机的那种沙哑:“一鸣啊,二姑跟你说几句话。你二姑父今天跟你爸吵了一架,回来气得手都抖了。他说那两万块钱怕是回不来了。我说回不来就回不来吧,人没事就行。但你二姑父说了一句话,我想了一下午。”
语音中间停顿了几秒,二姑好像在换手拿手机。
“他说,整个老赵家都把钱掏给一龙了,就你没掏。你爸骂你没用,你叔说你死板,可我今儿个想明白了,你没掏,才是真孝顺。”
赵一鸣握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有几根扎进了眼睛,他抬手揉了一下。
二姑的语音还在继续:“你爸那十万没跟你说,那是他不对。我跟你二姑父那两万也没跟你说,那是我们也没想明白。一龙这孩子嘴甜会哄人,我们这帮老的听了高兴,就把棺材本交出去了。可你今天在饭桌上不买单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你那年冬天给你爸买了个电暖器送过去,你爸嫌费电不用,你也没说什么,又把电暖器拉回来了。”
赵一鸣记得那个电暖器。三百多块钱,他在超市拿了员工内购价,开了一个半小时车送到爸家。爸看了一眼说这玩意儿耗电,他每个月光电费就得多掏八十,不用。赵一鸣把电暖器搬回车上,后备箱里放了一个冬天,开春才处理掉。
“一鸣,二姑知道你现在不好受。但你今天做的那些事,二姑不觉得你错了。你弟那返点的事要是真的,那他就该担着。咱们家这些年什么都围着一龙转,是时候有人喊一声停了。”
语音结束了。
赵一鸣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已经暗了。他站在路灯底下一动不动,手里攥着那部用了三年多的旧手机,壳子边上磕掉了一块漆。
周敏走过来。“二姑说什么了。”
“她说我没做错。”
周敏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赵一鸣头顶打下来,让他整个人轮廓镶了一圈黄边。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他吸了一下鼻子,把手机揣回兜里。
“回家吧,”他说,“外面冷。”
三个人往回走。女儿牵着周敏的手在前面蹦,踩路砖的格子,一格一格跳。赵一鸣跟在后面,步子踩得很慢。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旁边贴了一张通知,是物业贴的,白纸黑字:“本单元各住户请注意,近期有外来人员在本小区逗留滋事,如有异常请及时联系安保处。”
赵一鸣看完了那张通知,推门进去。
上楼的时候周敏在前面牵着女儿,赵一鸣走在最后。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消息只有五个字:“我是老刘家属。”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两秒,对方又发来一条:“今晚您弟来找我们家老刘,带了两个人。老刘现在还在医院,医生说轻微脑震荡。我们不想闹大,但您弟说这件事是由您引起的。我们只想问一句,是不是。”
赵一鸣站在二楼的拐角处,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两秒,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他打字:“不是我引起的。返点的事是您家老刘自己跟我说的。我弟弟带人去找他,我不在场也不知情。”
对方隔了一分钟回了:“老刘说,返点的事他以前也跟别人喝多说过,但从没出过事。这次偏偏就出事了,而且一龙说是因为您截了屏,还拿给他合伙人看了。”
赵一鸣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他截了屏,但在饭桌上只给家里人看了。他发给过谁?他发给过周敏,存了一份在自己的相册里,没发给任何第三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在饭桌上他翻出那段聊天记录的时候,二姑旁边的三婶拿手机拍了照。三婶拍完之后还跟旁边三叔嘀咕了一句什么,赵一鸣当时没在意。
三婶拍了,发给谁了?
他找到三婶的号,发了一条:“三婶,您昨晚是不是拍了我手机的截屏。”
等了大概三分钟,三婶回了:“拍了。我不是故意的,就是顺手拍了一下,后来发给你三叔看了看。你三叔又转给了他一个做生意的朋友,说让他们看看现在年轻人走账多野。”
赵一鸣把手机抵在额头上,闭了一下眼睛。
一条截屏,从二姑旁边的座位被拍下来,传给三叔,三叔传给朋友,朋友如果认识赵一龙的合伙人——或者被赵一龙的合伙人辗转看到——那截屏就会出现在合伙人手里。合伙人看见自己的合作方在吃返点,当然要查账。一查账,账户有窟窿,自然急了。
赵一龙今天被冻结账户、合伙人翻脸、老刘被打,这条因果链的起点确实是赵一鸣在饭桌上亮出来的那张截屏。但那个起点被三婶的一拍、三叔的一转、朋友圈的一传,加速滚成了他控制不了的大雪球。
而他本来只想不结那顿饭的账。
他站在楼梯上,灯又灭了。他这次没跺脚,在一片黑暗里站着,听见楼上传来周敏开家门的声音。
“一鸣?怎么还不上来。”
“来了。”
他摸着扶手往上走。走到三楼门口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这次是爸。爸发了一条消息,没打电话,只有一行字:“一龙不见了。”
赵一鸣站在自家门口,钥匙攥在手里没插进去。
“什么叫不见了。”
消息发出去,隔了十几秒,爸回了:“他晚上七点从老刘家那边走了之后,手机一直关机。张薇说他没回家。他公司那边的人说他今天下午退了办公室的押金。”
赵一鸣盯着那行字。退押金。赵一龙退了办公室的押金,把车抵押了,把手机一关。他跑之前给爸发过消息吗?给张薇留过话吗?
他又问:“他走之前跟你说什么了。”
爸回了一条语音。赵一鸣点开,把手机凑到耳朵边。
赵建设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边走边说的,背景里有街上的汽车喇叭声:“他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就说了一句话。他说‘爸,这事我扛不住了,先出去避几天,你别找我。’然后就挂了。”
语音结束。
赵一鸣站在走廊里,头顶的声控灯闪着微弱的白光。他把手机揣起来,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
门开了。客厅里周敏正在给女儿脱外套,暖黄的灯照着沙发和茶几,电视里还在播动画片,声音被调成了静音,只有画面在动。
“怎么了。”周敏看见他的脸色,手里的动作停了。
赵一鸣关上门,换拖鞋。“一龙跑了。”
周敏的手顿在女儿的外套拉链上。小女孩回过头来,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张嘴想说什么,被周敏轻轻拍了一下背:“囡囡先去洗手,洗完手吃水果。”
女儿跑进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周敏走到赵一鸣面前,压低声音:“跑了是什么意思。跑了跑了?”
“跑了。关手机,退押金,抵押车,人找不着了。”
周敏倒吸了一口气。“那他欠的那些钱——爸的、大姑的、二姑父的——”
“不知道。”赵一鸣说,“他跑之前只给爸留了一句,说扛不住了。”
周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盒草莓出来洗。水声哗哗的,她背对着赵一鸣,肩膀绷着。
赵一鸣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爸那条语音消息在对话框里,他看了两秒,没再点开。
卫生间的门开了,女儿跑出来,手湿漉漉的。“爸爸,手机响。”
赵一鸣低头看茶几。屏幕亮了,来电显示是大姑。
他接起来。
大姑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听筒里冲出来:“一鸣啊,你弟呢?你弟电话怎么打不通了?我刚才听你三叔说他跑了一鸣你可不能骗姑——”
赵一鸣握着手机,听着大姑在那头压不住的哭声,忽然觉得整张沙发的软垫都在往下陷,把他整个人往下拽。
他开口说:“姑,我不知道他在哪。”
大姑在那头哭得更凶了。
赵一鸣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头的哭声缓下去。他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灯,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晕有点散。女儿蹲在茶几旁边吃草莓,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粒红色的籽。
赵一鸣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姑,”他说,“你那五万,我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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