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调省厅两年回原单位,主任让我扫地,厅长:这是新来的副厅长
【楔子】
我把借调鉴定表放到周主任桌上,他眼皮都没抬,顺手推到一边。
“老徐,你回来得正好,二楼洗手间刚反水,保洁今天没来,你去扫扫。”
办公室七八双眼睛看着我,没人吭声。我站了五秒,转身去拿拖把。
刚走到门口,省厅人事处黄处长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三个人。
最前面那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目光扫过我和我手里的拖把,愣住了。
“小徐,你这是……”
黄处长抢前半步,声音很轻:“徐副厅长,赵厅长让我先陪您熟悉一下办公环境。”
第一章 借调前夕
我今年四十六岁,在市直机关办公室熬了十七年,副科级。
倒不是不努力,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使不上劲的感觉。办公室里有人永远比你更会说话,更懂眼色,更能在领导面前把三分成绩说出十分花来。我不会这个,只会闷头干活。
那天周五下午五点半,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响了,省厅办公室的座机号码。
“老徐,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厅里基层借调,你们单位报的是你,下周一报到。”
我愣了一下,这事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怎么突然……”
“文件下午发过去了,你回去看看,周一带两身换洗衣服就行,宿舍有。”
电话挂了。我站在工位前,愣了好一会儿。
回到家,李敏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放着吃剩的外卖盒子。我换了拖鞋,把外卖盒收了。
“下周一要去省厅借调,可能要去一阵子。”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多久?”
“不知道,没说。”
“哦,”她又低下头,“那你走之前把物业费交了,还有你儿子下个月的补习班费,四千八。”
我说知道了。
她没再说话,我也没再说话。
这是我们结婚第十九年,儿子今年高二。我和李敏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像两条平行的铁轨,看得见彼此,但没有任何交叉。有时候我在客厅坐一晚上,她在卧室刷一晚上手机,中间隔着的那扇门,谁都不会去敲。
周六我去单位加班,想把手头的活收个尾。到了办公室,发现周主任的门开着,里面传来他和副主任老刘说话的声音。
“……省厅要借调个人过去打杂,半年起步那种,你说让谁去?”
“名单不是要报了吗?”
“报了,报的老徐。”
“老徐?”老刘的声音顿了一下,“他在那边没根没底的,去了能干啥?”
“就是让他去干苦力的,”周主任笑了一声,“那种地方要的是听话能干活的人,你看他,在咱们这儿十几年了,连句漂亮话都不会说,正好去那边出苦力。省得在这儿占位置,正好趁这个机会把小王提上来。”
我在门外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周日晚上我在厨房下饺子,李敏靠在厨房门口。我以为她要说点什么,毕竟明天就要走了,结果她开口说的是:“你妈刚才打电话,说下个月想过来住几天。”
“我下周一就走了,妈来了你一个人招待?”
“那就不让她来呗,正好你不在家。”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我盯着锅里翻滚的饺子,水蒸气糊了一脸。
出发那天早上,我拖着一个旧行李箱出门。李敏还没起,儿子房门关着。我站在客厅中间,想跟谁打个招呼,最后还是直接开门走了。
高铁两个小时到省城,出站打车到省厅大院。门卫看了我的身份证和工作证,指了指后面的办公楼:“后面那栋灰的,八楼,先去办公室报到。”
我拖着箱子走进大厅,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见人影,前台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电梯上到八楼,走廊很长,两边全是办公室,门牌统一规格,棕色底白色字。我找到挂着“办公室”牌子的那间,敲了敲门。
“进来。”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眼镜,清瘦,看人的眼神很直接。后来我知道他就是办公室的黄处长。
“徐建国?”
“是我。”
“来了啊,”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材料带了吗?”
我把档案袋递过去,他抽出来翻了翻,然后放到一边。“行,你先去后勤领东西,宿舍在三号楼,四人间的那个,床位给你留了。明天早上八点半到我办公室,安排活。”
我说好,又问了一句:“黄处长,我主要负责哪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先来了再说,急什么。”
那个眼神让我觉得自己问多了。
宿舍是那种老式的四人宿舍,上下铺,跟大学宿舍差不多。我到的时候已经住了三个人,两个是下面市局借调来的,一个是刚考进来的年轻公务员。
我选了上铺,铺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李敏。
“到了?”
“到了。”
“哦,那你忙吧。”
电话挂了,通话时长十九秒。
我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看着窗外省城灰蒙蒙的天,心里想,这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第二章 借调岁月
上班第一天,我六点半就起来了,洗漱完去食堂吃早饭,然后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
黄处长来的时候看到我已经坐在工位上,点了点头:“来得挺早。”
他给我安排的第一个活是整理档案。省厅的档案室在九楼,两间屋子,堆了将近十年的文件,全都没有电子版。我的任务是把这些文件全部录入系统,按年份、类别、文号一一归类。
“大概多久能弄完?”黄处长问我。
我扫了一眼那些堆到天花板的档案柜:“两个月,如果加加班的话。”
“行,你自己安排。”
那两个月我几乎住在档案室。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晚上最后一个走,周末也在。档案室的灰尘厚得能写字,我戴了两层口罩还是呛得直咳嗽。但我不觉得苦,反而觉得踏实。在这里没人跟我比说话,没人给我穿小鞋,就是干,干完就是成绩。
录入到第三周的时候,我发现了一批七八年前的会议纪要和批示件,涉及到当年省厅下面一个重大项目的立项过程。这批文件在目录里标的是“待销毁”,但按照档案管理规定,涉密文件不能直接销毁,必须先报备。
我犹豫了一下,把这件事报告给了黄处长。
他听完,明显愣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文件我都过了一遍,一共三十七份,每份都有编号和密级。”
他沉默了几秒,说:“你先把这批文件单独整理出来,列个清单,我看看。”
后来我才知道,那批文件牵涉到当年的一桩旧案,省纪委曾经调阅过相关材料,但因为档案管理混乱一直没找全。我这次整理出来的,恰好补上了最关键的那几份。
黄处长把清单交上去的第二天,分管办公室的赵副厅长亲自来了档案室。
我正蹲在地上给文件编号,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回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黄处长陪在旁边。
“你就是下面借调来的小徐?”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赵厅长好,我是徐建国。”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整理好的清单和文件夹,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说完就走了。黄处长跟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
档案整理完的那天,黄处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关上了门。
“老徐,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摆了摆手,他自己点上。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他吐了口烟,“我在办公室干了六年,借调的来了走、走了来,你是第一个能把档案室那堆烂摊子理清楚的人。”
“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多了,能做好的人有几个?”他弹了弹烟灰,“我跟赵厅长汇报过了,档案室的工作你做得不错,接下来你去秘书科帮忙,那边缺人手。”
秘书科是厅办公室最核心的科室,负责厅领导的文稿起草和会议安排。能进秘书科,意味着能被厅领导看见。
秘书科的节奏比档案室快了不止一个量级。每天光是各种会议通知、材料报送、领导批示流转就能把人转晕。我刚开始几天确实不适应,但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我有个习惯,所有经手的事情全部用本子记下来,什么时间、谁交办的、要求是什么、进展到哪一步,一目了然。
这个习惯救了我一次。
那天临时有个党组会,需要准备一份涉及其议题的背景材料。材料是秘书科的小张负责的,但那天小张请了病假,会议还有四十分钟开始,材料找不到了。
科长急得团团转,问了一圈没人知道材料在哪。我翻开我的笔记本,上次流转那份材料的时候我记了,文件转给了法规处审核,还没有返回。
科长立刻打电话到法规处,对方说审核完了,正准备送过来。五分钟之后,材料送到了。
从那以后,科长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在秘书科干了三个月,我已经能独立起草厅里的常规文件了。文字这种东西,其实没什么诀窍,就是多看多写多改。省厅的公文有严格的格式和用语规范,我把近三年的厅发文件和领导讲话全部看了一遍,边看边做笔记,三个月之后基本能上手。
年底的时候,厅里要起草全省系统年度工作总结和来年工作要点,这是年度最重的材料任务,往年都是请省委政研室的笔杆子来帮忙。那年省委政研室自己忙不过来,赵副厅长说了一句:“让办公室自己搞,我就不信搞不出来。”
黄处长把活交给了秘书科,秘书科长找到了我。
“老徐,这个材料你主笔,我负责协调,二十天时间,初稿要过赵厅长那一关。”
我说好。
那二十天我几乎没怎么睡觉。全省系统十几个处室、二十多个下属单位的数据要汇总分析,我一个个打电话催,催不上来的就直接跑到处室去要。白天跑数据,晚上写稿子,凌晨两三点躺下,早上六点起来接着改。
初稿出来那天,我对着电脑屏幕看了三遍,改了六个版本,然后把最后那个版本发给了科长。科长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发黄处长吧。”
黄处长看完,当天下午就送到了赵副厅长办公室。
第二天早上,赵副厅长的批示回来了,就四个字:“可以定稿。”
黄处长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倒了一杯茶:“老徐,赵厅长说了,让你继续留在秘书科,别回原单位了。”
那一刻我心里什么感觉呢,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自己终于被看见了,被需要了,不是那种可有可无的人。
借调期快满一年的时候,厅里正式研究了我的去留问题。黄处长告诉我,赵副厅长倾向于把我正式调过来,但涉及到编制和职数,手续比较复杂。
“你先别急,安心干着,编制的事情慢慢来。”
我不急。这一年我在省厅学到了在原单位十七年都学不到的东西。我认识了很多人,参与了很多大事,省厅的工作节奏和视野跟基层完全不是一个维度。我甚至开始想,如果能留下来,或许我这一辈子也不算白过了。
但我没想过,有些人并不希望我留下来。
第三章 泥潭深陷
借调第二年的春天,厅领导班子面临调整。赵副厅长到了退休年龄,按照惯例,新厅长会从部里或者兄弟省份交流过来。这段时间厅里的气氛很微妙,大家都在观望,都在猜测。
黄处长私下跟我说过一句:“老徐,这段时间你低调点,把手里的事做好,别出头。”
我懂他的意思。新领导上任,头几个月是摸底期,表现太扎眼不一定好。
但我没想到的是,原单位那边开始动了。
先是周主任打了个电话过来,语气前所未有的热情:“老徐啊,在省厅干得不错嘛,我听说赵厅长都表扬过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老同事们啊?”
我说等有空吧。
他又说:“你是咱们单位出去的,不管走到哪儿都是咱们的人。对了,你借调期快到了吧?厅里有没有说留不留你?”
我说还在等消息。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行,有什么消息跟我说一声,咱们单位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
这个电话让我不舒服。周主任这个人,十七年来对我不咸不淡,突然这么热情,背后一定有事。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原单位那边就传出来消息,说我在省厅借调期间“表现一般”“跟同事关系处得不好”“老想着跳槽”。这些话是怎么传到省厅的我至今不知道,但确实传到了。
有一天,秘书科的一个同事小声问我:“老徐,你是不是跟你们原单位那边不太对付?”
“怎么了?”
“有人在传你借调期间不太老实,说你工作不安心,老想着走。”
我心里一沉。
更糟的事情在后面。厅里的编制问题卡住了,新厅长还没到位,人事调整全部冻结。黄处长跟我说,正式调动的可能性暂时没了,但借调可以再续一年。
“老徐,再等等,总有办法的。”
我说好。
但那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原单位人事科打来的。
“徐建国同志,你的借调期到下个月满两年,根据规定,借调期满后须返回原单位工作,请你提前做好交接准备。”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喂?听到了吗?”
“听到了,”我说,“我会按时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省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心里的滋味没法形容。两年的时间,从档案室到秘书科,从打杂的借调人员到能独立起草厅级文件的主笔,我一步一步走上来的路,一个电话就断了。
我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李敏。
“我要回原单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哦,那行,回来吧。”
就这么多。没有问我为什么,没有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宿舍喝了两罐啤酒,同屋的小伙子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喝点。
回原单位之前的最后一个月,是我借调期间最难熬的一个月。我手里还压着三个材料,一个是对省委的专题汇报,一个是厅里的半年工作总结,还有一个是赵副厅长退休前的最后一次讲话稿。我照样加班加点地写,写完了改,改完了再写,跟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黄处长有一次路过我工位,看到我还在改稿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徐,你这个人是真的实在。”
我说:“有始有终吧。”
赵副厅长退休前最后一天上班,我把他那篇讲话稿的最终版送到了他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看起来比平时松弛了很多。
“小徐,坐。”
我坐下。
“你的事我听说了,”他看着我,“回去也好,基层也能干事。”
“谢谢赵厅长。”
“你这个人,做事踏实,脑子清楚,吃亏就吃亏在嘴笨,”他喝了一口茶,“但嘴笨的人也有嘴笨的好处,靠得住。”
他站起来,从书架上拿了一个笔记本递给我:“没什么能送你的,这个本子跟了我很多年,给你做个纪念。”
我双手接过来,本子是那种老式的牛皮封面,边角已经磨白了。
“好好干,别丢了我这张老脸。”
“不会的,赵厅长。”
离开省厅那天是个周五,我收拾好东西,跟黄处长和秘书科的几个同事道了别,拖着那个来的时候拖着的旧行李箱,走出了省厅大院。门卫大爷认出了我,冲我点了点头。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办公楼,然后转身走了。
第四章 当头一棒
回到原单位那天是周一。
我特意早到了半小时,想趁人少的时候把东西归置好。但是办公室的门锁着,我的钥匙打不开。我试了两次,确认不是我的问题,是锁被换了。
我站在走廊里等。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保洁阿姨来了,我请她帮我开了门。
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但我的工位已经不一样了。桌上的东西被收起来堆在角落的一个纸箱里,电脑被搬走了,桌上放着一盆不知道谁养的绿萝,叶子都黄了。
我把纸箱搬到窗边一个空着的角落,开始收拾。
同事们陆陆续续来了。看见我,有人点了点头,有人装作没看见,有人笑着说“老徐回来了啊”然后快步走开。只有老刘过来跟我握了个手,握得很用力。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知道他话里有话,但没多问。
八点半,周主任来了。他穿着件浅蓝色的衬衫,腋下夹着个公文包,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办公室,目光从我身上掠过,没有任何停留。
我把从省厅带回来的借调鉴定表整理好,走到他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把鉴定表放到他桌上。
“周主任,这是我的借调鉴定,省厅办公室出的。”
他眼皮都没抬,顺手把鉴定表推到一边,然后抬起头看我。
“老徐,你回来得正好,二楼洗手间刚反水,保洁今天没来,你去扫扫。”
我愣住了。
“周主任,我说鉴定表的事……”
“我知道,你先放着,”他打断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洗手间的事你先去处理,别让味道散到楼上。”
办公室七八双眼睛看着我,没人吭声。
我站在那里,看着周主任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里翻江倒海。我在省厅起草全省系统年度工作报告的时候,你在哪?我被赵副厅长当面表扬的时候,你在哪?我加班到凌晨三点改稿子的时候,你他妈在哪?
但我什么都没说。五秒之后,我转身,走出他的办公室,去拿拖把。
拖把在水桶里浸湿,拧干,然后我拖着它走过走廊,走向二楼的洗手间。走廊里遇到两个同事,他们看见我手里的拖把,一个赶紧低下头,一个愣了一下然后绕开走了。
水确实反上来了,洗手间地面积了一层脏水,味道很难闻。我把裤腿卷起来,开始拖。拖把在地砖上来回滑动的声音很大,我一下一下地拖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拖了不到五分钟,我听见走廊那头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直起腰,转头看过去。
省厅人事处黄处长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三个人。
最前面那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大概五十多岁,头发有点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身边跟着的是市委组织部的副部长,后面还有两个工作人员。
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我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我手里的拖把上。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被谁按了暂停键。我站在脏水里,手里握着拖把,裤腿卷到膝盖,满头是汗。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群人,穿着体面,气场十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徐,你这是……”
他还没说完,旁边的黄处长抢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在场的每个人耳朵里。
“徐副厅长,赵厅长让我先陪您熟悉一下办公环境。”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
周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走廊拐角,他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茶杯里的水洒出来,烫了他的手背,他都没有反应。
整个二楼,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我慢慢直起腰,把拖把靠在墙边,看了一眼黄处长,又看了一眼那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赵厅长,应该就是省厅新任的那位一把手。
赵厅长的目光从拖把上收回来,转向了站在拐角的周主任。
“这位是?”
周主任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是办公室的,周、周……”
“周主任,”黄处长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很淡,“徐副厅长原单位的部门负责人。”
“哦,”赵厅长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地上反上来的脏水,又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拖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周主任差点站不稳的话。
“我上任第一天,就看到我的副厅长在扫厕所,你们这个单位,用人的方式倒是很别致。”
周主任的脸白了,白得跟纸一样。
我站在洗手间门口,身上还带着下水道的味道,脚上的鞋湿了一半。我看着眼前这群人,看着周主任那张惨白的脸,看着他手里那杯快要拿不住的茶杯,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拖把这个东西,以后大概再也不用碰了。
第五章 破冰无声
走廊里的僵局没有持续太久。
赵厅长没有继续在洗手间门口停留,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替我咽下了什么,又像是在等我开口。但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往会议室的方向去了。黄处长跟在他身后,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显:你先收拾好,等会儿找你。
一群人呼啦啦地走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周主任,还有墙角那把散着馊味的拖把。
周主任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手里的茶杯已经不烫了,但他的手还在抖,是那种想控制却控制不住的细微颤抖。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我也没有说话。我弯腰把拖把拎起来放进水桶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气氛比走廊更微妙。
我刚才在洗手间门口的那一幕,隔着半条走廊和敞开的门,办公室里的人该听到的、该看到的,一个字都没落下。我走进门的时候,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不解、有后怕,还有一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回到角落里那个堆满纸箱的工位前,弯腰把纸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老刘走过来,蹲在我旁边,压低了声音说:“老徐,刚才那个……是真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操,”老刘嘬了一下牙花子,像是在消化一个天大的消息,“那你这是……这是回来当……”
“帮我找个抹布,”我打断他,“桌子全是灰。”
老刘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的光很亮。他拍了拍我的膝盖,站起来去找抹布了。
我刚把桌子擦干净,手机就震了一下。是黄处长发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二楼小会议室,现在过来。”
我把抹布放下,整了整衣领。衣服还是早上那件,袖口沾了一点脏水,但已经顾不上了。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还粘在我身上,热辣辣的,跟早上我拿着拖把走出去的时候完全是两个温度。
二楼小会议室的门半开着,我敲了敲,听见里面赵厅长的声音:“进来。”
我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三个人:赵厅长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黄处长坐在他左手边,市委组织部的那位副部长坐在右手边。桌上放着几份文件,还有一杯刚倒的热茶,显然是给我的。
“坐,徐建国同志。”组织部副部长先开了口,语气正式,带着组织谈话特有的那种庄重感。
我在赵厅长对面坐下,腰板不自觉挺直了。
“经省委组织部研究决定,”副部长翻开面前的文件,一字一句地念,“任命徐建国同志为省厅副厅长,试用期一年。任命文件已经签发,今天正式生效。”
他把文件转过来,推到我的面前。上面盖着省委组织部的红印,鲜红夺目,像一枚烙铁一样印在我的眼睛里。
我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半天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发不出声。我用力咽了一下,才挤出两个字:“谢谢。”
副部长笑了笑,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祝贺你,徐副厅长。赵厅长对你评价很高,希望你上任后能继续发扬务实作风,协助赵厅长把工作做好。”他说完便告辞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赵厅长、黄处长和我三个人。
门关上之后,赵厅长摘下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他看着我的眼神跟刚才在走廊里完全不同,不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而是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审视,里面带着点心疼,又带着点责怪。
“小徐,你在省厅两年,起草的文件堆起来比我人还高,加班加到胃出血也没请过一天假。这些我都知道,老厅长退休前专门把你的事跟我交代过。”
我的鼻头猛地一酸。赵副厅长——那位已经退休的老人,在离开之前还惦记着我。
“厅里编制冻结是真没办法,但厅党组一直在想办法。这次厅里领导班子调整,副厅长职数空了一个出来,我们向省委组织部推荐了你。你的基层经历、省厅借调表现、业务能力,都够格。”赵厅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了一眼黄处长,“老黄,你说说。”
黄处长接过话头:“老徐,你回原单位这件事,厅里是不愿意的,但规矩就是规矩,借调期满必须回。当时我们没告诉你正在运作副厅长的事,一是程序没走完有变数,二是正好借这个机会……”他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不太好意思的笑,“让厅里看看你在基层的真实处境。”
“看清楚了,”赵厅长接过去,声音沉了下来,“让你扫地,好啊,真好。一个能写全省系统年度工作报告的人,回来第一天被安排去扫厕所。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些基层单位的用人导向出了大问题,说明好干部在下面受委屈、被打压不是个别现象。”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我看着赵厅长,他两鬓的白发比我想象中要多,眉头紧锁的时候,额头上挤出三道深深的竖纹。他是真的在生气。
“徐建国同志,”他忽然正色,语气恢复了组织谈话的严肃,“我今天当着你的面,也当着组织人事部门的面,跟你说几句心里话。你的副厅长试用期是一年,这一年里,你会遇到阻力,会遇到不服气的人,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但我选你,看中的就是你嘴笨、实在、肯干。我需要的不是一个能说会道的副手,是一个能抗事的人。你能抗吗?”
我看着他,喉咙里那股酸涩又涌上来了,但我用力把它压了下去。
“能。”
就一个字,没有表忠心,没有喊口号。赵厅长看着我,看了足足五六秒,然后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笑了。
“行,那就干活。”
谈话结束之后,黄处长陪我出来,走到走廊尽头没人的地方,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老徐,不对,应该叫徐副厅长了。”他吐了口烟,笑了。
“别,在你这儿还是老徐。”
“行,”他弹了弹烟灰,“我跟你说几个事,你自己心里要有数。第一,你在这个单位待过十七年,从普通科员到现在,底下的关系盘根错节,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你现在的身份变了,以前跟你称兄道弟的人未必服你,以前给你穿小鞋的人肯定怕你。这两种人都要处理好。”
“我知道。”
“第二,周主任那档子事,赵厅长今天已经很给他留面子了,当众只说了一句‘用人的方式很别致’,没有上纲上线。但这事没完,你懂我的意思。不是让你去打击报复,而是你自己要站稳,别让人觉得你好说话、好糊弄、好拿捏。”
“第三,”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转过身看着我,表情比刚才任何时候都严肃,“李敏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愣住了。这件事我从没跟黄处长提过。
“别这么看我,”他摆了摆手,“你在省厅两年,给家里打电话从来不超过一分钟,过年也没回去。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六章 尘埃未定
正式任命宣布是在当天下午的全体干部大会上。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我在前排靠边的位置坐下,赵厅长坐在主席台正中央。市委组织部的同志宣读了任命文件,赵厅长做了简短讲话,大意是欢迎徐建国同志回到基层履新,希望全体同志支持配合。台下响起了掌声,稀稀拉拉的,不算热烈,也不算冷淡。
我的目光扫过台下,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有些人在真心鼓掌,比如老刘,他鼓得手掌都红了;有些人的表情很复杂,嘴角在笑但眼睛没笑;还有一些人低着头在看手机,连头都没抬。周主任坐在最后一排靠门口的位置,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嘴沙子的苦瓜。他的手掌机械地拍了两下,然后放下了。
散会后,我的新办公室被安排在三楼,和赵厅长同一层,是最靠东边的那间。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台新电脑、一部座机,还有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本周的待办事项和近期重点工作。
我坐在办公椅上,转了一圈,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我看了十几年,但从这个角度还是头一回。视角不一样,树看起来也不一样了。
刚坐下不到十分钟,手机就响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我妈。
“建国,你是不是升官了?”
“谁告诉你的?”
“李敏刚才打电话了,说你当了副厅长。儿子,真的假的?”
“真的,今天刚宣布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哽咽了:“好,好,我儿子出息了。你爸在天有灵……”
“妈,”我打断她,“你别哭。”
“不哭,妈不哭。”她擤了擤鼻子,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建国,你跟李敏,还那样?”
我没有回答。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记录,拇指停在李敏的号码上方,犹豫了整整三分钟。最后还是按了下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李敏的声音,跟往常一样平淡,但又有一丝不太一样的东西,像是刻意放轻了语调。
“喂。”
“是我。”
“知道是你,”她顿了一下,“我妈刚才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嗯,”她沉默了几秒,“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已经记不清她上一次主动问我要不要回家吃饭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五年前,也可能是六年前。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枝叶摇晃,心里忽然觉得很荒诞。十九年的夫妻,到现在,连一句“回来吃饭吗”都能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我说。
晚上到家的时候,客厅里亮着灯。桌上摆着四个菜,一荤两素一汤,不是外卖,是自己做的。李敏围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围裙是新换的,头发也扎起来了,跟平时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换了鞋,走到餐桌前坐下。儿子从他房间里出来,叫了一声“爸”,然后也坐下了。他已经比我高了半个头,嘴唇上冒出了一层青涩的绒毛。
“爸,听说你当副厅长了?”
“嗯。”
“牛逼。”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埋头吃饭。
李敏坐在我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动作很轻,像是怕被我注意到一样。我没说什么,把菜吃了。
整顿饭吃了二十分钟,谁都没有提过去两年的事,没有提那些冷战和沉默,好像那些东西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我知道它们在。它们就藏在李敏夹菜时微微发颤的指尖上,藏在儿子欲言又止的眼神里,藏在我咀嚼饭菜时嘴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苦涩里。
饭吃完,儿子回房间写作业了。李敏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无声的新闻画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如果我没有当这个副厅长,今天的晚饭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是外卖盒子堆在茶几上,李敏在卧室刷手机,我在客厅发呆。没有四个菜,没有围裙,没有夹到我碗里的那一筷子菜。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讽刺,又觉得悲哀。婚姻到了这个份上,维系它的究竟是什么?是感情,是习惯,是孩子,还是我今天刚刚戴上的那个头衔?
门铃响了。我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老刘,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不太好意思的笑。
“徐副厅长,没打扰吧?”
“叫我老徐,”我侧身让他进来,“你怎么来了?”
“顺路,顺路,”他把水果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来,“嫂子好。”
李敏从厨房探出头冲他笑了笑,又缩回去了。
老刘在沙发上坐下,寒暄了几句,然后压低了声音:“老徐,今天下午散会以后,周主任办公室的灯亮到晚上九点。有人看见他在里面打电话,打了很久,脸色很难看。”
“打给谁?”
“不知道,”老刘摇了摇头,“但你想,你在省厅借调的时候,他为什么突然打电话问你要不要回来?那会儿是不是正好厅里在讨论你的事?”
我没有接话。有些事,不需要说出来,心里明白就行了。
“你自己小心点,”老刘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好不容易熬出来了,别让人使绊子。”
送走老刘,我回到客厅坐下。电视里的新闻已经从无声变成了有声,播的是省内要闻。画面里闪过省厅的办公楼,那个我待了两年、刚刚离开的地方。
手机又响了,是黄处长。
“老徐,到家了?”
“到了。”
“跟你说个事,下周厅里有个全省系统的专项工作会议,赵厅长的意思,让你回来参加,而且会上有个议题要你主讲。”
“我主讲?”
“对,就讲基层治理的痛点难点,怎么打通最后一公里。你在下面待了十几年,又在省厅干了两年,这个题目没人比你更合适。”
我沉默了几秒,说:“好,我准备。”
“还有,”黄处长的声音顿了一下,“赵厅长让我转告你,今天你在洗手间门口拎着拖把的那个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他说,让你记住那个画面,但你不用记恨任何人。你的路还长,往前走就行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翻涌着很多东西,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行了,早点休息,徐副厅长。”黄处长挂了电话。
李敏从厨房出来,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了。跟往常一样,她拿起了手机。但这次她没有低头刷屏幕,而是把手机握在手里,转过头看着我。
“你今天……是不是挺累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结婚十九年,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认真地看过她的眼睛了。眼角多了几根细纹,眼袋比年轻时重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只是被日子磨掉了太多光彩。
“还好,”我说,“就是有点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早上还在扫厕所,下午就当副厅长了,”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用了十几年的吸顶灯,“你说这日子,谁能想到?”
李敏没有接话,低下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了几下。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你不在家的这两年,我有的时候半夜睡不着,就想,你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结果你回来了,还当了副厅长,”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嘴角只翘了一点点,“我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害怕。”
“怕什么?”
“怕你觉得,这个家配不上你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里的某个地方。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机的屏幕光打在她脸上,照出了眼角一点点湿润的光泽。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车灯闪过,照亮了客厅的墙壁,又暗下去。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和李敏刚结婚那会儿,租住在城郊一个三十平的筒子楼里,大夏天没有空调,她躺在我腿上,我拿蒲扇给她扇风。她当时说,以后要是有了大房子,要装一个最大的吊灯,亮得跟白天一样。
后来有了房子,装了吸顶灯,吊灯的事,我们都忘了。
这个晚上,我们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但谁都没有起身离开。
星期一早上,我把借调鉴定表放在周主任桌上,他让我去扫厕所。我弯下腰拎起拖把的那一刻,觉得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四十六岁,副科级,被人踩了十几年,以为去省厅是转机,结果不过是别人茶余饭后的一句“那个借调回来的”。
但人生这东西,你永远猜不到剧本的下一页写的什么。
我现在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窗外的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可我从三楼看出去,能看到的远不止院子里那点风景。手机里堆满了祝贺的消息,有些是真心,有些是试探,有些是害怕。李敏昨晚问我怕不怕这个家配不上我,我没有回答她,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十九年的婚姻走到今天,到底是我的问题,还是她的问题,还是我们都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走得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了?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到底是在低谷里撑着不垮,还是在爬上来了之后,还能记得当初在谷底看着头顶那一点点光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如果你是我,站在这个位置上,你会怎么对待那个让你扫过厕所的周主任?你会怎么面对一个跟你冷了两年、忽然又给你夹菜的妻子?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最想跟那个曾经在谷底咬牙坚持的自己说一句什么?
在评论区告诉我,我真的很想听听你们怎么说。
全文完
本文由 AI 辅助虚构内容人物与情节均为杜撰,请勿对号入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