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是我三十岁那年住进身体的房客。起初它只是偶尔来访,后来干脆赖着不走,每晚准时在十一点敲我的脑门,把那些白天攒下的焦虑、未回的消息、下周的汇报、上个月说错的话,一样一样摊开来,像摆地摊似的铺满我整个脑子。我翻到左边,它们跟到左边;我翻到右边,它们爬满右边。凌晨两三点,我常常睁着眼看天花板,看窗帘缝漏进来的光从深蓝变成灰白,然后闹钟响了。
泡脚、喝牛奶、白噪音、褪黑素,我试了个遍。最夸张的时候我把卧室涂成全黑,窗帘换成三层的遮光布,枕头换了五种材质。没用。身体像一截拧过头的发条,怎么都松不下来。
那次回老家是临时起意。我妈在电话里说三姑来住了,让我回去看看。三姑八十二了,走路还带风,说话嗓门亮堂堂,早上五点半起床在院子里打拳,晚上九点准时熄灯。我到家那天傍晚,她正坐在葡萄架底下剥毛豆,看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晃进来,筷子都没放,直直盯着我:“你这是一宿没睡?”
我苦笑,把失眠的事倒了一通。越说越委屈,这两年试过的法子能写一本小册子,结果失眠反而变本加厉。三姑听了半天,没接话,把最后一颗毛豆剥完,拍了拍手上的绿衣子:“你那些法子,都是让身体睡觉,可你脑子里那盏灯还亮着。”
她站起来,领我进屋,指着那张老式的木板床:“今晚你睡这儿。别玩手机,别想事儿,就平躺下来,肩膀贴紧床板,胳膊腿儿都松开,像摊煎饼似的摊平了。然后——呼吸。只管吸气,呼气。脑子要是跑远了,就把它拽回来,接着数呼吸。别的什么都别做。”
我半信半疑。木板床硬邦邦的,没有记忆棉枕头没有香薰机,连窗帘都是那种薄薄的碎花布。可我实在太累了,躺下去的时候甚至没力气质疑。我照三姑说的,把肩膀往下沉了沉,贴住那层薄褥子。手摊在身侧,脚放松,然后我开始呼吸。第一口,脑子里还在转“明天几点的车”;第二口,转到“三姑身体真好”;第三口的时候,我忘了在想什么。
只记得呼吸。进来,出去。像潮水,像小时候躺在晒谷场上看云,什么都不用想,云自己会走。困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不声不响,像门缝里溜进来的一只猫,悄没声地蜷在我眼皮上。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把整张床都盖满了。碎花窗帘透进来的光温温软软的,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昨晚没做梦,没醒过,连翻身都没有。伸手去摸手机,发现闹钟根本没听见。那一觉,是我三年来睡得最沉的一次。
我坐起来,三姑已经在院子里浇花了。她回头看我一眼,笑了:“脸色好多了。”
后来我在老家住了五天,每晚都照她的法子。入睡越来越快,第三天的时候甚至没数到十口气就没了知觉。白天精神好了,吃饭都觉得香了,我妈说我眼睛里有光了。
临走那天我问三姑:“就这么简单?”
她正收衣服,头也不回:“本来就不复杂。你们年轻人啊,睡前脑子里装着一千件事,身子躺下了,心还在外面跑。我那法子,就是帮你们把心拽回来。人齐了,觉就来了。”
我在车上把这番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多遍。原来我过去所有的努力,都是在对付“身体”,却从来没管过那颗到处乱跑的心。心不回来,身在哪都是漂泊。
现在每天晚上躺下的时候,我还会想起三姑那句话——像摊煎饼似的摊平了。什么都不想,只管呼吸。有时候脑子刚要跑,我就轻轻把它拉回来,像拉一只撒欢的小狗。
这法子没花我一分钱,没吃一颗药,但它给了我一个又一个完整的夜晚。原来最好的助眠药,从来不在瓶子里,在自己的呼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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