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距离正式开学不到两周了，学校却要求我们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大量调整，而且几乎没有任何培训。”澳大利亚国立大学（ANU）一位教师的声音里透着无奈。他反对的不是防AI作弊本身，而是这场被多所高校仓促推动的“安全评估”改革，正在让教师们感到精疲力竭，甚至可能让过去几年在教育公平上取得的成果开倒车。
他的同事说得更直接：“这并不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征求意见，而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回应，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反应。”随着生成式AI在大学生中的渗透率飙升到78.9%，澳大利亚的高等教育圈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反AI作弊运动”，而运动的前沿阵地，就是口试和线下纸笔考试的全面回归。但这场运动真的想清楚怎么落地了吗？
整个反AI路线图，可以从ANU最新抛出的一份征求意见文件看出轮廓。这份文件为未来考试画出了三条可能路径，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把课程评估粗暴地切分为“安全评估”和“不安全评估”两个阵营。“安全评估”意味着在设计和执行上几乎堵死了学生利用AI作弊的每个缝隙，而“不安全评估”则放任学生在提交作业时自行说明哪些环节动用了AI。中间灰色地带，暂时没有。这种非黑即白的思路，让很多一线教师感到焦虑：一门原本鼓励批判性思维和开放讨论的课程，突然要被塞进“安全箱”里，教学灵活性大打折扣。
ANU法学院教授Will Bateman的看法则把这场校园内的争议上升到了国家竞争力层面。他警告说，如果不能有效遏制AI对学术严谨性的侵蚀，“那实际上就是把澳大利亚的国家智力能力拱手送给加州和中国的公司。”但他并不主张一刀切地回到监考室和笔试时代，而是呼吁认真投资建设真正安全的考试设备，让技术反制技术，确保学生真的掌握了课程内容，也让社会相信澳大利亚颁发的学位仍然值钱。
然而，在理想的技术方案落地之前，越来越多的大学选择了最直接的办法：把学生重新摁回考场。昆士兰大学（UQ）今年早些时候已经率先落地“安全评估”政策，部分课程的口试甚至被安排在了夜间和周末，直接点燃了学生的不满。UQ教育事务副校长Kris Ryan承认改革步子迈得有点大，但强调学校早在2023年就开始研究怎么应对AI了，现在的措施只是“需要时间才能落地”的一部分。她透露，校内有些教师已经重新捡起了传统的闭卷笔考，作为安全评估体系的一环。“我们必须问心无愧地告诉社会，我们培养出的毕业生确实拥有我们所重视的知识和能力。”
UQ目前把考试分成“安全评估”和“开放评估”两档，但有意思的是，即便是最严格的“安全评估”，也不是完全把AI拦在门外，而是要求学生必须对AI给出的答案进行批判性分析，不能直接照搬。也就是说，在大学眼里，AI可以是一个竞合对象，而不是一个要彻底消灭的敌人。Ryan表示，学校正用三支团队同时推进：优化考试时间编排、设计更科学的考试形式，以及和有特殊需求的学生一对一沟通，寻找替代方案，避免改革伤及弱势群体。
墨尔本大学则押注在口试上。教育事务副校长Gregor Kennedy透露，学校正在规划大幅增加互动式口试，以此作为“安全评估”的核心武器。在他看来，面对面追问是验明学生真实水平的终极手段，而且可以根据学科特点和学生需求灵活调整。新成立的高等教育委员会负责人Barney Glover也注意到，越来越多高校重新拥抱口试，但他提醒，各大学必须“以负责任的方式”决定怎么用AI、怎么限制AI，而不是在恐慌中乱出拳。
从ANU的教师吐槽，到UQ夜里周末的口试安排，再到墨大押注口试，最后到国家层面喊话“别把智力能力拱手送人”，澳洲高校的反AI作弊路线图，正在画出一条越来越清晰的轨迹：口试与线下考试重新成为主角，AI则从“作弊工具”暂时降级为需要被强制披露的灰色地带。但仓促推行之下，教师培训缺位、残障学生与有家庭照顾责任的学生被忽视等副作用也已浮出水面。正如那位ANU教师所说，“我们现在已经陷入恐慌，而这种恐慌提出的方案，很可能让教育包容性倒退。”一张反AI作弊的考卷，最终会不会变成一张教育公平的罚单，或许才是这场改革里真正悬而未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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