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时有个狱卒,天天给死囚多添半碗饭,同僚都笑他心软
赵五在这个牢房里干了二十三年。
从洪武十五年开始,每天三顿饭,他端着木桶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每个牢门前面蹲下去,把豁了口的粗瓷碗从铁栅栏底下塞进去,再塞半块杂粮饼子。死囚的饭比普通犯人少半碗,这是规矩,反正过几天人就要砍头了,吃多了也是浪费。
可赵五每次都多给那半碗。
也不是全给,死囚牢里关着五六个人呢,他谁都没给,就给最里面那一间。那间牢房里关着个年轻人,姓沈,叫沈文远,二十一岁,因为写了几句诗被人告了,说他讥讽朝廷,判了秋后处斩。
赵五给沈文远添饭这事,同僚们都看在眼里。
老刘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吃午饭,笑呵呵地说赵五你这是干啥?那小后生是你亲戚?赵五摇摇头说不认识。老刘说那你天天给他多盛半碗,你那勺是长了眼还是咋的?赵五没接话,低头扒饭。
王大头在旁边接茬说人家赵五心软,见不得年轻人饿肚子。你说这死囚牢里哪个不是年轻人?前年那个才十九,赵五也没多给过。怎么偏偏这个沈文远有福气?
赵五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干净,站起来往水缸边走,说了句:他长得像我儿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五的儿子叫赵大郎,十五岁那年发了场高烧,没钱请大夫,烧了三天三夜,人没了。赵五他媳妇哭瞎了一只眼,第二年也跟着去了。赵五一个人过到现在,在衙门当狱卒,一个月领八斗米,够吃够喝,就是回家的时候屋里没人。
牢里的人都不知道这事。赵五不爱说,他这人话少,干了二十三年,跟同僚说的话加起来不如跟犯人说的多。他跟犯人说话也不多,就是送饭的时候偶尔问一句:今天怎么样?或者:天冷了,多盖点。
但沈文远不一样。
赵五第一次给沈文远送饭的时候,沈文远正靠在墙角发呆。赵五把碗塞进去,喊了声吃饭。沈文远抬起头,赵五看见了那张脸,手上的碗差点没端住。
那双眼睛他认识。跟他儿子赵大郎一模一样。单眼皮,眼尾微微往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茫然,好像没睡醒。赵大郎发烧那天早上起来,就是这么看着赵五的,说爹我头疼。
赵五蹲在牢门口没走。沈文远端起碗扒了两口,抬头说大叔你咋还不走?
赵五说我瞧着你面善。
沈文远笑了一下,说你是头一个说我面善的。外头那些人,都说我长了张造反的脸。
赵五说那你造了吗?
沈文远咬了口饼子,慢慢嚼着,说我就写了句"铁马冰河入梦来",他们说我惦记着北边的鞑子,想投敌。我说这是陆游的诗,陆游又不是鞑子。他们说陆游是南宋的,南宋也是被鞑子灭的,你写这句就是心有不甘。
赵五说你冤。
沈文远把碗放下,说大叔你走吧,别跟我说话太多,连累你。
赵五没走。他把沈文远的碗收回来的时候,发现碗底还剩了半碗粥。他把粥倒回木桶,又把木桶里剩下的都舀出来,添回那个碗里,重新塞进去。
"吃完,"赵五说,"吃不完浪费。"
打那以后,赵五每次给沈文远送饭,都多盛半碗。沈文远也不推辞,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有时候赵五来送晚饭,会顺手揣个煮鸡蛋或者半块咸菜疙瘩,塞进碗底一起递进去。沈文远看见鸡蛋也不多问,剥了壳就吃。
同僚们不知道这些细节。他们只看见赵五的勺子在沈文远那个碗前面多停了一下。老刘说赵五你这是何苦呢,多给他吃半碗,他也不能多活一天。
赵五说你管我。
老刘说我是替你心疼那半碗饭。衙门给的粮食有数,你多给他半碗,你自己就少半碗。你天天饿着肚子当差,图啥?
赵五没说话。他晚上回去确实有时候饿,就喝一瓢凉水压一压。下个月发了粮,他把自己的口粮省出来,从集市上买了几斤粗面,晚上和了面贴在锅边上烙饼子。第二天给沈文远送饭的时候,饼子掰碎了泡在粥里递进去。
沈文远一边吃一边看赵五蹲在牢门外头,说你干啥天天给我送吃的?你是不是有啥事求我?我一个快要砍头的人,帮不了你。
赵五说没啥事求你。我就想让你吃饱。
沈文远说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儿子。
赵五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沈文远说前两天那个送饭的跟你说话,我听见了。他说你心软,看谁都想儿子。
赵五低下头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没看谁都像。我就看你像。
沈文远不说话了。他把碗里的粥喝完,饼子渣也用手指头蘸着舔干净了。赵五伸手进去收碗,沈文远把碗递出来的时候碰了一下赵五的手。赵五的手粗,全是茧子,沈文远的手细,干干净净的,就是手腕上勒着铁链子磨出来的红印子。
"大叔,"沈文远说,"我要是死不了,出去以后我给你养老。"
赵五把碗收进木桶里,说你别想那些。你好好吃饭,别的事甭操心。
处斩的日子定在八月十六。中秋过完第二天。
八月初十那天晚上,赵五值夜班。他蹲在走廊尽头的灶房里烧水,水开了灌进壶里,拎着往死囚牢走。走到沈文远那个牢门口蹲下来,把壶嘴从铁栅栏底下递进去,说喝口水,今晚上凉。
沈文远接过去喝了两口,把壶递回来。赵五没接,说都喝了,还有半壶呢。
沈文远又喝了半壶,说大叔你坐下歇会儿。赵五就地在走廊地上坐下来,后背靠着墙。牢房里黑乎乎的,只有走廊尽头一盏油灯照着,光线模模糊糊的,照不清人脸。
沈文远在黑暗里说大叔,你儿子长啥样?
赵五说跟你一样,单眼皮,瘦高个,不爱说话。
沈文远说他也喜欢写诗吗?
赵五说他不识字。家里穷,念不起书。他娘教了他几个字,他自己的名字会写。他走的时候十五,没娶媳妇,啥都没留下。
沈文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也不识字。我小时候在村里上过两年私塾,先生说我聪明,让我接着念。我爹说念书有啥用,回家种地是正事。我偷着念,偷着写,后来考了个秀才,我爹高兴得把家里的老母鸡杀了给我炖汤。
赵五说那你爹现在呢?
沈文远说死了。我考中秀才那年冬天走的,咳嗽了好几个月,没钱吃药。我写诗就是那时候开始写的,心里憋得慌,写完了心里就好受点。
赵五没说话。他把水壶从栅栏底下抽回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天不早了,睡吧。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你那首"铁马冰河入梦来",是啥意思?
沈文远在黑暗里说就是做梦梦见打仗了。我其实没见过打仗,就是心里烦,想跑远点。写完了,梦里跑一趟,醒了就不烦了。
赵五说那你写得好。
八月十五中秋节,衙门里发了月饼,一人两个。赵五把两个都揣在怀里带到牢里。他先给其他几个死囚每人分了半个,剩下的一个半都塞进了沈文远的牢门。
沈文远说大叔你吃了没?
赵五说我吃了,衙门里多给了我一个。你吃吧,今天是节。
沈文远拿起那块月饼咬了一口,是五仁的,里头有青红丝。他嚼了两下说甜的,真甜。赵五蹲在门口看着他吃,看他把最后一口月饼渣舔干净,看他把手指头挨个嘬了一遍。
"明天,"沈文远说。
赵五说嗯。
"明天你别给我送饭了。"
赵五没接话。
"送了我也不吃了,"沈文远说,"吃了白吃,糟蹋粮食。"
赵五站起来,把空碗收进木桶里。他的动作比平时慢,碗沿碰着木桶边,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明天早上还是这时候送,"赵五说,"吃了再走。"
沈文远没吭声。过了很久,久到赵五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牢房里面传来一句话,声音闷闷的,像从被子里捂出来的。
"大叔,你跟我爹一样倔。"
八月十六一早,赵五端着木桶进了死囚牢。木桶里是最后三顿饭的量,他把所有的粥都舀进了沈文远那个碗,满满一大碗,粥面上漂着几片白菜叶子,是他自己从家里带来的。
沈文远坐在墙角,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的囚服虽然破,但折痕还在,显然是昨晚上特意叠过压过的。他看见赵五端来的那碗粥,二话没说端起来就往嘴里倒。
"慢点喝,"赵五说,"别呛着。"
沈文远喝完最后一口,把碗从栅栏底下递出来。赵五接碗的时候,沈文远握住了他的手。那手还是细细的,但比刚进来那会儿有劲儿了,多吃了三个月的饭,身上长了点肉。
"大叔,"沈文远说,"我走了以后你把我的名字写下来,拿出去烧了。"
赵五说为什么?
沈文远说烧了我下辈子就能投胎到你家。你供我念书,我当大官,接你到京城住大宅子,天天给你炖鸡吃。
赵五说好。
他站起来,把碗收进木桶里,转身往外走。走到走廊尽头,他听见沈文远在后面喊了一声:爹!
赵五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走出牢门,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浓得呛人。他把木桶放在水缸边,蹲下去,两只手捂住脸。
同僚们后来问赵五,沈文远走的那天早上给他送饭了没有。赵五说送了。老刘说那你不是白送吗?吃了也是白吃。
赵五说不是白吃。
那天晚上赵五回到家里,找出张黄纸,拿毛笔端端正正写了三个字:沈文远。他拎着纸走到灶台前,点火烧了。火苗舔着纸边,三个字慢慢卷起来变成黑灰,灰烬被灶膛里的热气带着往上飘,飘出烟囱,飘到外头去了。
赵五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些灰飞走。他想起沈文远说的那句话,下辈子投胎到你家,我供你念书。他在心里说下辈子别投胎到我家了,我家穷,你投个好人家去。
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二更天了。
赵五关上灶房的门,回到屋里躺下。床板硬邦邦的,一个人睡着空落落的。他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
墙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个人脸。单眼皮,眼尾微微往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点茫然。
赵五看了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脸。
第二天照常上工,照常端着木桶在走廊里走。走到最里面那间牢房门口,铁栅栏空荡荡的,地上干干净净,连根草都没有。
赵五蹲下去,把碗放在地上,碗里是满满一碗粥,粥面上漂着两片白菜叶子。他放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站起来,把碗收走。
老刘在院子里看见了,说你干啥呢?人都没了还给谁吃?
赵五说给猪吃,咋了。
老刘摇摇头走了。
赵五端着碗走到院子里,把粥倒进了泔水桶。碗底那两片白菜叶子贴在桶边上,绿莹莹的。
他舀了瓢水把碗冲了冲,收进木桶里,转身去灶房烧水。水烧开了灌进壶里,他拎着壶走进牢房,在走廊里走了一个来回,每个牢房门前都停一下,问一句喝水不。
走到最里面那间,他停的时间长了一点。里头关着新来的一个犯人,四十多岁,因为偷了县太爷家的鸡被关进来的,过两天就要放了。那人隔着栅栏喊:官爷,给口水喝。
赵五蹲下去倒了碗水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喝了,说官爷你咋看着不高兴?赵五说没有不高兴。那人说我看你眼睛红红的,是不是昨晚上没睡好?
赵五站起来,说睡好了。就是做了个梦,梦见个年轻人,管我叫爹。
他说完拎着壶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由近及远,慢慢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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