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远征,今年四十五,肩膀上扛着两颗将星已经三年了。
今天是我在这个集团军当政委的倒数第七天。
转业报告批下来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操场上有连队在夜训,喊杀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我摸了摸桌上的军装,袖口的磨损处已经被洗得发白。十八岁入伍,风风雨雨二十七年,要说舍得,那是假的。
但人得认命。
上周组织部的老周给我透了个底,说省里那边基本定了,让我去省城当市委书记。老周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好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我笑了笑,没接话。市委书记,正部级,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坐上去的位置,但我心里清楚,那不是我擅长的战场。
军长赵卫东的转业去向也定了,省长。
我们俩搭班子六年,他主军事我主政工,配合得还算默契。赵卫东这个人,脾气暴,嗓门大,但心眼不坏。上个月他听说自己要当省长,请我在小食堂喝酒,喝到一半突然拍桌子,说老林你说咱俩这算不算高升。我说算吧。他又喝了一杯,说算个屁,脱了军装就是脱了皮,再大的官也不自在。
我当时没说话,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白酒辣嗓子,但那一刻觉得特别顺。
今天是周三,按照计划,周五开完欢送会,我和赵卫东就算是正式离开部队了。上午我去各团转了转,跟几个老部下聊了聊。三团团长孙建民跟了我十二年,从排长干到团长,送我的时候眼圈都红了。我说你别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省城离这儿就三百公里,想喝酒了随时来。
孙建民说,政委,您走了,三团的魂就丢了。
我骂了他一句,说魂在你们自己身上,别往我脸上贴金。
回到机关楼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通信员小刘跑过来说,政委,一号会议室有紧急会议,军长让我通知您马上过去。
我看了眼表,十一点四十。这个点开会,不太寻常。
推开会议室的门,发现气氛不对。赵卫东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参谋长、政治部主任、后勤部长都在,一个个表情凝重。我还没坐下,赵卫东就把文件推了过来。
“老林,自己看。”
我低头扫了一眼,愣住了。
文件抬头是军委的红头,正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眼睛里。我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看错。
命令:集团军政委林远征同志,暂不转业,另有任用。
命令:集团军军长赵卫东同志,暂不转业,另有任用。
命令:集团军即刻转入一级战备状态,待命。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我抬起头,跟赵卫东对视了一眼。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这什么意思?”后勤部长老周第一个打破沉默,“转业报告都批了,欢送会都定好了,现在说不走了?”
参谋长李国栋摘下眼镜擦了擦,缓缓说:“备战状态,这个节骨眼上……”
“别瞎猜。”赵卫东打断他,声音低沉,“命令就是命令,执行就是了。”
我看得出来,赵卫东心里也在犯嘀咕。他这个人藏不住事,眉头拧成疙瘩的时候,就是在琢磨事儿。我们搭了六年班子,这点了解还是有的。
会议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散了。没有讨论,没有分析,就是传达了命令,明确了分工。赵卫东负责作战准备,我负责人员思想和后勤保障。散会的时候,赵卫东叫住我。
“老林,去我办公室坐坐。”
他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我的在西头。六年了,我们保持着一种默契的距离,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远。军政主官之间的关系很微妙,太近了容易出问题,太远了又影响工作。
赵卫东的办公室比我的大一点,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战区地图。他进门就走到地图前,背对着我,点了根烟。
“你怎么看?”他问。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不透。”
“我也看不透。”赵卫东转过身,烟雾在脸前散开,“转业命令是军区党委会通过的,说取消就取消,这不合常理。而且,咱俩同时留任,同时备战,这背后肯定有事。”
“你怕了?”我故意激他。
赵卫东眼睛一瞪:“怕?老子怕过谁?我是觉得这事儿蹊跷。老林,咱俩在部队摸爬滚打快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我没接话。赵卫东说得对,这次确实不一样。
转业,对我们这个级别的军官来说,是正常的人生轨迹。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再高的军衔也有脱军装的那一天。我和赵卫东都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连去向都谈好了。现在突然一道命令下来,把我们俩的转业都冻结了,这意味着什么?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没说出来。
赵卫东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压低声音说:“老林,你说会不会是南边……”
“别瞎想。”我打断他,“上面有上面的考量,我们执行命令就行。”
赵卫东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
中午饭是在机关食堂吃的。平时热闹的食堂今天格外安静,能感觉到一种压抑的气氛在蔓延。我和赵卫东坐在靠窗的位置,各自吃饭,偶尔说两句闲话。
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是省里的老周。
“林政委,听说你们的转业命令取消了?”老周的声音里带着试探。
“嗯,刚接到的通知。”
“那省里的安排……”
“听组织的。”
挂了电话,赵卫东也接了一个电话,是省长方立国的。我听着他跟对方说了几句,语气客气但疏远。挂了电话,他冲我苦笑一下:“省里也着急了。”
“正常。”我说,“本来都定了的事儿,现在突然变了,谁都得琢磨琢磨。”
“你说咱俩这是什么命。”赵卫东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军装穿得好好的,非要让脱。脱到一半了,又说不脱了。这不是折腾人吗?”
我没接话,继续吃饭。
下午两点,军区政治部来了人。
来的是军区政治部副主任老郑,跟我同一年入伍的,算是老熟人。老郑这个人平时笑眯眯的,见谁都和和气气,但今天他脸上没有笑容。
“老林,老赵,有件事需要跟你们单独谈谈。”老郑说。
赵卫东的办公室里,三个人坐在沙发上。老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军区党委的会议纪要,内容你们可以看,但不要外传。”
我拿起文件,赵卫东凑过来一起看。文件不长,核心意思只有一个:鉴于当前局势,军区党委决定暂缓林卫东、赵卫东两位同志的转业安排,继续留任原职。具体原因,另行通知。
“老郑,咱们是老战友了,你给我交个底。”赵卫东把文件放下,“到底出什么事了?”
老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能说的都在文件里了。不能说的,你们也别问。”
“那备战状态呢?”我问。
“这个是真的。”老郑的表情严肃起来,“军区命令,你们集团军作为东部战区的主力部队,必须在一周内完成备战准备。具体任务,等军区的作战命令。”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我能听见赵卫东粗重的呼吸声,他这个人一紧张就喘粗气,当兵三十年改不了。
老郑走后,赵卫东在办公室里转了好几圈。
“老林,你说老郑是不是知道什么不说?”
“肯定知道。”我说,“但他不能说,说明事情不简单。”
“废话。”赵卫东停下脚步,“我就是想不通,什么事能让军区把咱俩的转业都叫停。你说咱俩,一个军长一个政委,放在地方上是省部级干部,说留就留,这得是多大的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操场上,警卫连正在换岗。阳光很好,照在士兵们的钢盔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老赵,你还记得九八年吗?”
“九八年?”赵卫东愣了一下,“你是说那次……”
“对。”我转过身看着他,“那次也是突然接到命令,也是备战状态。然后呢?然后我们去了九江,在大堤上扛了四十天的沙袋。”
赵卫东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这次也是抗洪?”
“不一定是抗洪。”我说,“但一定是大事。”
赵卫东点点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给我接一师。”
晚上七点,机关楼里灯火通明。
备战状态一下达,整个集团军就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开始运转。各师各团都在做动员,后勤部门开始清点物资,作训部门连夜修改训练计划。楼道里脚步声匆匆,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我在办公室里坐不住,去了通信连。通信连的女兵们正在调试设备,见我进来,班长小周站起来敬礼。
“政委,您怎么来了?”
“随便看看。”我走到设备前,“设备都检查了吗?”
“检查了,一切正常。”小周说,“政委,是不是要打仗了?”
十八九岁的小姑娘,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兴奋。
“别瞎想。”我说,“当兵的,随时准备打仗,这是本分。”
从通信连出来,我又去了警卫连、侦察连、防化连,一个连队一个连队地走。每到一个连队,我都能感受到那种熟悉的临战气息。士兵们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说话的声音低了,动作快了。这就是部队,平时可以松松垮垮,但一旦进入备战状态,每一个细胞都会绷紧。
晚上十点,我回到办公室。赵卫东打来电话,说军区作战部来人了,正在他那里谈事情,让我过去。
赵卫东的办公室里坐了三个人。除了赵卫东,还有军区作战部的副部长老陈,另一个我不认识,看军衔是上校。
“这是总部来的王参谋。”老陈介绍道。
我和王参谋握了握手,感觉他的手很有力,眼神也很锐利。这个人不简单,我心想。
“林政委,赵军长,有些情况需要跟你们通报。”王参谋打开随身携带的电脑,“但在此之前,需要两位签署保密协议。”
我和赵卫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保密协议签完,王参谋才打开一个文件。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地图,我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南海。
“根据上级情报,近期南海局势持续升温。某国舰队频繁进入我领海,且有迹象表明……”
王参谋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停顿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我和赵卫东坐在对面,越听越心惊。
最后,王参谋合上电脑:“情况就是这样。军区的意思很明确,你们集团军作为东部战区的后备力量,必须做好随时投入战斗的准备。具体任务会后续下达,但现在,你们要做的是确保部队随时能拉得出去、打得赢。”
王参谋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赵卫东。
赵卫东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妈的。”他说。
这个“妈的”,包含了太多东西。
我走到地图前,看着南海那片蓝色的海域。那里有我们的岛礁,有我们的渔民,有我们的石油钻井。这些年,南海一直不太平,但总体还算可控。现在听王参谋的口气,显然情况已经超出了可控范围。
“老林。”赵卫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说咱们这是命好还是命不好?”
“什么意思?”
“本来都准备脱军装了,结果赶上这种事。说命好吧,是真折腾。说命不好吧,当了一辈子兵,最后还能赶上真刀真枪干一场,值了。”
我转过身,赵卫东靠在沙发上,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有些模糊。
“老赵,你想打?”
“谁想打?”赵卫东把烟掐灭,“当兵的,谁想打仗谁就是脑子有病。但真要打,老子第一个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忽然想起六年前,刚来这个集团军的时候,赵卫东请我喝酒。那晚他喝多了,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他说,老林,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带好这支部队,对得起这身军装。
六年了,赵卫东还是那个赵卫东。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集团军像上了发条一样高速运转。
动员大会、战备检查、装备保养、物资储备、人员编组……每一项工作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我和赵卫东几乎没合过眼,不是在开会就是在检查,有时候凌晨两三点还在营区转悠。
第三天下午,军区来了正式命令。
命令很简短:集团军所属部队,做好长途机动准备,待命出发。
赵卫东接到命令后,在作战室待了整整一下午。他和参谋长、作战处长对着地图研究路线,计算兵力投送时间,制定各种预案。我在隔壁的政治部会议室里,召集各师政委开会,部署政治动员工作。
晚上九点,我终于抽出时间回了趟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响了。
是家里的电话。
“爸。”儿子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愣了一下。转业报告批下来后,我跟家里说过,这周末就回家了。现在三天过去了,我连个电话都没顾上打。
“告诉你妈,暂时不回去了。”
“为什么啊?不是说好这周回来的吗?”
“部队有任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老伴的声音:“老林,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
“你别骗我。新闻上都在说南海那边……”
“说了没事就没事,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十一点,窗外的操场上还有连队在夜训。喊杀声、脚步声、枪械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军营夜晚特有的声响。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南海、军令、备战、转业取消……这些事情搅在一起,像一锅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军区的老郑。
“老林,方便说话吗?”
“方便。”
“有个事儿跟你说一下。”老郑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集团军的任务,可能会比预想的更重。上面正在考虑,让你们作为第一批机动部队。”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什么时候出发?”
“快则三天,慢则一周。具体时间等命令。”
“明白了。”
“老林。”老郑顿了一下,“保重。”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操场上,夜训结束了,士兵们列队回营房。他们的脚步声整齐有力,钢盔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明天,后天,或者大后天,这些年轻的士兵就要踏上征程。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我忽然觉得很沉重。
当兵二十七年,我不是没经历过战争。但那时候我还年轻,是冲锋陷阵的兵,不用想那么多。现在不一样了,我是政委,是这支部队的主心骨之一。每一个士兵的生命,都跟我有关。
赵卫东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还站在窗边。
“就知道你没睡。”赵卫东在沙发上坐下来,“老林,我刚跟军区通过电话,情况不太乐观。”
“怎么说?”
“某国舰队已经进入争议海域,我们的海警船正在对峙。上面要求我们做好一切准备,包括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
“对。”赵卫东看着我,“就是打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清脆而短促。
“老林,你说实话,咱们这支部队,准备得怎么样?”赵卫东问。
“士气没问题。”我说,“装备也检查过了,物资储备充足。但你我都清楚,真正的考验是实战。”
“是啊,实战。”赵卫东叹了口气,“咱们这支部队,自组建以来还没打过仗。训练再好,上了战场也不一定靠得住。”
“靠得住。”
“你这么有把握?”
“不是我有把握。”我说,“是那些兵有。老赵,你该去连队看看,那些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听说可能打仗,没有一个怂的。他们不怕,我们怕什么?”
赵卫东看着我,忽然笑了:“老林,你这张嘴,还是厉害。”
“我说的是实话。”
“行,我相信你。”赵卫东站起来,“明天早上六点,常委会,讨论机动方案。”
“好。”
赵卫东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老林,万一真打起来,你怕不怕?”
“怕。”
“我也怕。”赵卫东说完,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我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起草政治动员令。
凌晨四点,我终于写完了动员令的初稿。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营区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可能就是我们最后准备的日子。
早上六点,常委会准时开始。赵卫东主持会议,先通报了当前局势和军区的指示。然后参谋长汇报了机动方案,后勤部长汇报了物资准备情况,政治部主任汇报了官兵思想动态。
“总体来看,部队士气高昂,求战心切。”政治部主任说,“但也有个别官兵存在畏战情绪,主要是独生子女和家庭困难的同志。”
“这些同志要做好工作。”我说,“不能带着包袱上战场。”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最后,赵卫东做了总结。
“同志们,我不多说了。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剩下的就是等命令。我只强调一点:不管什么时候接到命令,不管命令是什么,必须坚决执行。这是军人的天职。”
散会后,我去了三团。
三团是我们集团军的主力团,团长孙建民是我的老部下。我到的时候,他们正在做战前动员。操场上,两千多名官兵列队站好,孙建民站在台上讲话。
“……当兵为什么?就是为了保家卫国!现在,国家需要我们的时候到了!你们怕不怕?”
“不怕!”两千多人的吼声震天响。
“好!不怕就对了!我们是军人,我们身后是祖国和人民!我们退一步,敌人就进一步!我们能让吗?”
“不能!”
我站在队伍后面,看着这些年轻的士兵。他们的脸还很稚嫩,但眼神已经变得坚定。这就是我们的军队,平时看着普普通通,但关键时刻,从来不会掉链子。
孙建民讲完话,看到我,跑过来敬礼。
“政委,您来了。”
“建民,准备得怎么样了?”
“没问题。”孙建民拍着胸脯,“我们团随时能拉出去打。”
“好。”我点点头,“建民,你跟我来一下。”
我把孙建民带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可能会有任务。你做好长途机动的准备,具体方向,等通知。”
“南海?”孙建民问。
我没回答,只是说:“做好最坏的打算。”
孙建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从三团出来,我又去了几个连队。每到一个地方,我都要跟战士们聊几句,摸摸他们的思想状态。总体来说,士气很高。年轻人,血气方刚,听说可能,不但不怕,反而很兴奋。
但我也注意到一些细节。
二团有个战士,叫李建国,家在四川农村,是独生子。我跟他聊天的时候,他虽然嘴上说着不怕,但眼神有些飘忽。我把他拉到一边,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李建国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政委,我不怕打仗。但我爸妈就我一个孩子,万一我……我怕他们受不了。”
“你爸妈身体怎么样?”
“我爸腿不好,我妈心脏有问题。他们在家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我当兵这几年,每月的津贴都寄回家了。”李建国说着,眼眶红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国,你放心。部队有规定,烈士家属国家会照顾。但更重要的是,你要活着回来。活着回来,才能照顾你爸妈。”
“政委,我……”
“别想太多。”我说,“集中精力训练,完成任务。其他的,组织会考虑。”
李建国站起来,立正敬礼:“是!”
下午三点,军区的命令终于来了。
命令内容:集团军所属部队,于明日凌晨四点出发,向南海方向机动集结。具体任务待到达指定位置后下达。
赵卫东接到命令后,立即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室里,各师各团的主官全部到齐,气氛凝重而紧张。
“命令大家都看到了。”赵卫东站起来,“我不废话,各部队按照预定方案执行。凌晨一点前,全部准备完毕。一点到四点,检查装备物资。四点整,准时出发。”
“是!”
散会后,我和赵卫东回到办公室。他点了一根烟,我也点了一根。
“老林,你说这次会打起来吗?”赵卫东问。
“不知道。”
“我希望不要打。”赵卫东说,“但真要打,我希望咱们能打赢。”
“能赢。”我说。
赵卫东看了我一眼,笑了:“你倒是挺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我说,“是必须赢。”
晚上十点,我做完了最后的准备工作,决定再给家里打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起来,是老婆的声音。
“还没睡?”我问。
“睡不着。”她的声音有些哑,“老林,是不是真的要打仗了?”
“你别瞎想。”
“你别骗我。我都知道了。”她顿了一下,“老林,你小心点。”
“放心吧。”我说,“我是政委,不用上一线。”
“你骗我。你这个人,真要打仗了,你肯定往前冲。”
我无言以对。老伴跟了我二十多年,太了解我了。
“老林,我跟你说件事。”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儿子想去当兵。”
“什么?”我一愣,“他不是在上大学吗?”
“他说,如果真要打仗,他要去参军。他说,他不能让你一个人上前线。”
“胡闹!”我急了,“你告诉他,老老实实上学,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老林。”老伴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你劝他吧。我劝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儿子的声音。
“爸。”
“你小子听好了。”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当兵不是儿戏,不是你说当就能当的。你现在就是好好读书,别给老子添乱。”
“爸,我已经十八了。”
“十八怎么了?十八就能不听老子的话了?”
“爸。”儿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我不是不听你的话。我只是想……”
“想什么?”
“想跟你一样。”
我握着电话,说不出话来。
“爸,你保重。”儿子说完,挂了电话。
我拿着电话,站了很久。
凌晨一点,营区里响起了集合号。
各部队按照预定方案开始集结。营区里到处都是脚步声、口令声、引擎声。士兵们背着装备,列队登上军车。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柱,照亮了夜空。
我站在机关楼前,看着这一切。
赵卫东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老林,你说咱们这辈子,值不值?”
“值。”
“我也觉得值。”赵卫东说,“穿上这身军装,就没打算脱下来。现在好了,不用脱了。”
凌晨三点,所有部队集结完毕。
赵卫东和我分别登上指挥车。车队缓缓驶出营区,向远方驶去。我透过车窗,看着渐渐远去的营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或者说,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但我没有回头。
身后,是祖国的土地。前方,是未知的战场。
我们是军人,这就是我们的使命。
车队在夜色中驶上高速公路,向东,向着日出的方向,向着南海。
凌晨的公路很安静,只有车队引擎的轰鸣声。我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但脑子里很乱,很多画面在闪回。
十八岁参军,新兵连的第一次列队,班长喊立正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出汗。后来当了排长,带兵训练,在泥水里摸爬滚打。再后来,一步步走到今天。
二十七年,弹指一挥间。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东西。见过战友牺牲,见过洪水滔天,见过灾区的废墟。但我从来没后悔过选择这身军装。
因为我是军人。
军人,就是要在国家需要的时候站出来。
车队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六个小时。天亮的时候,我们进入南方某省境内。路边的景色从北方的平原变成了南方的丘陵,空气也变得湿润起来。
赵卫东通过车载电台呼叫各部队,确认行军状态。一切正常。
上午十点,我们到达预定集结地点。这是一个军事基地,已经有不少部队先期到达。我下车活动了一下筋骨,赵卫东走过来。
“老林,刚接到军区通知,下午开作战会议。”
“知道了。”
作战会议在基地的作战室举行。主持会议的是战区司令员,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但目光如炬,精神矍铄。
“同志们,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司令员站起来,“当前南海局势持续升级,某国舰队已经进入我领海,并拒不撤离。根据上级指示,我们必须做好一切准备,坚决维护国家领土完整。”
“你们集团军,作为战区主力,任务很重。”司令员看着我赵卫东,“你们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全部部署,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是!”赵卫东站起来敬礼。
会议开了整整三个小时。散会后,我和赵卫东回到驻地,开始部署具体任务。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几乎没有合眼。部队在集结地域展开,各种装备进入阵地,后勤保障线建立起来,通信联络全部打通。每个人都在紧张地忙碌着,空气里弥漫着战前的紧张感。
第三天,局势进一步恶化。
对方舰队不仅没有撤离,反而增派了军舰。我们的海军、空军已经进入一级战备。战区命令我们,做好随时开火的准备。
赵卫东在作战室里走来走去,眉头紧锁。
“老林,你说他们真敢动手吗?”
“敢不敢是他们的事。”我说,“我们的事,是做好准备。”
“你说得对。”赵卫东坐下来,“命令各部队,检查弹药,做好战斗准备。”
命令传达下去,整个集团军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最后的运转。
傍晚时分,我去了前沿阵地。
孙建民的三团就部署在最前沿。我到的时候,孙建民正在检查士兵的装备。看到我,他跑过来敬礼。
“政委,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我看着阵地上的士兵,“情况怎么样?”
“准备完毕。”孙建民说,“随时能打。”
“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建民,记住,打仗不是目的。能不打,尽量不打。但真要打,就必须打赢。”
“明白!”
我在阵地上走了一圈,跟战士们聊了聊。他们的状态很好,士气高昂。我注意到李建国也在阵地上,他正在检查机枪。看到我,他站起来敬礼。
“建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政委。”他的声音很坚定。
“好样的。”我说。
回到指挥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卫东坐在那里,盯着地图。
“老赵,你说会不会打?”
“不知道。”我说,“但快了。”
话音刚落,通信参谋跑进来。
“报告,战区急电。”
赵卫东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怎么了?”我问。
“对方舰队开火了。”
指挥所里一片寂静。
赵卫东把电报递给我,我快速扫了一遍。电报内容很简单:对方舰队于今晚八时许,向我方巡逻编队开火。我方立即还击。目前交火仍在持续。
“命令各部队,进入一级战备。”赵卫东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紧张。
“是。”我转身去传达命令。
命令传达下去,整个基地沸腾了。士兵们跑向阵地,一辆辆战车发动,炮弹上膛,导弹竖起。夜空被探照灯照亮,警报声此起彼伏。
我站在指挥所外,看着这一切。
战争,就这样来了。
来得突然,却又在意料之中。
赵卫东走出来,站在我身边。
“老赵,开始了。”
“嗯。”
“怕吗?”
“怕。”我说,“但怕也没用。”
“说得对。”赵卫东深吸一口气,“走吧,去指挥位置。”
我们走进指挥所,各就各位。大屏幕上,实时显示着战场态势。我方舰队正在与对方交火,双方互有损伤。空军已经起飞,正在向交战区域机动。
“命令。”赵卫东拿起话筒,“各部队,按照预定方案,准备行动。”
“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指挥所里,所有人都盯着屏幕,大气不敢出。
凌晨两点,战区命令下达:集团军所属部队,立即向指定区域机动,准备执行任务。
赵卫东下达了出发命令。
车队再次驶上公路。这次,目标是南海前线。
我坐在指挥车里,看着车窗外。夜色深沉,只有车灯照亮前方的路。远处,隐约能听到炮声。
那是战斗的声音。
凌晨五点,我们到达指定位置。这是一个靠近海边的阵地,前方就是大海。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海面上,能看到几艘军舰的轮廓。
赵卫东跳下车,走到前沿观察哨。我跟着他走过去。
“看到没有?”赵卫东指着海面。
我举起望远镜。海面上,我方军舰正在与对方军舰对峙。炮火断断续续,海面上冒着黑烟。
“老赵,你说咱们能赢吗?”赵卫东突然问。
“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们是中国人民军队。”我说,“因为我们身后是祖国。”
赵卫东看着我,点了点头。
“命令。”他拿起对讲机,“各部队,进入阵地,准备战斗。”
“是!”
士兵们迅速进入阵地。机枪架起来,炮口对准海面,导弹竖起。所有人都严阵以待。
我站在阵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
海面上的对峙还在继续。炮声越来越密集,浓烟越来越浓。
突然,一阵尖锐的呼啸声传来。
“炮击!”有人大喊。
炮弹落在阵地附近,爆炸声震耳欲聋。泥土飞溅,弹片横飞。
“卧倒!”我大喊。
士兵们趴在地上,抱着头。炮弹一颗接一颗地落下来,整个阵地都在颤抖。
炮击持续了约五分钟,然后停了下来。我抬起头,看到阵地上一片狼藉。有几个士兵受伤了,卫生员正在急救。
“赵卫东!”我喊。
“我没事!”赵卫东从掩体里爬出来,“你呢?”
“没事。”
“妈的,他们真敢打。”赵卫东擦了擦脸上的泥土,“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拿起对讲机:“各部队,准备还击!”
炮兵的炮口开始调整方向,瞄准海面上的敌舰。
“开火!”赵卫东下令。
我方炮火齐射,炮弹呼啸着飞向敌舰。海面上爆炸声此起彼伏,敌舰被击中,冒出滚滚浓烟。
“打得好!”赵卫东喊道。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我方与对方在海面上、空中、陆地上展开了激烈交火。我方损失不小,但对方的损失更大。中午时分,对方舰队开始撤退。
“他们退了!”孙建民喊道。
“别高兴太早。”赵卫东说,“他们可能还会回来。”
果然,下午两点,对方卷土重来。这次规模更大,动用了更多军舰和飞机。
战斗再次打响。
这一次,更惨烈。
我方阵地遭到猛烈炮击,伤亡增加。赵卫东的指挥所也被击中,他本人受了轻伤。
“老赵,你没事吧?”我跑过去。
“没事。”他捂着胳膊,“皮外伤。继续指挥。”
战斗持续到傍晚。对方再次撤退。
阵地暂时安静下来。士兵们抓紧时间休息,补充弹药,救治伤员。
我和赵卫东坐在指挥所里,两个人都很疲惫。
“老赵,你说他们还会来吗?”
“会。”赵卫东说,“他们不会轻易放弃。”
“那我们怎么办?”
“打。”赵卫东说,“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晚上,战区通报了战况。我方击沉敌舰一艘,击伤多艘。但自己也付出了代价。
“明天,可能会更激烈。”赵卫东说。
“我知道。”
“老赵,如果我们牺牲了……”
“别说不吉利的话。”我打断他。
“我说如果。”赵卫东看着我,“如果我们牺牲了,你后悔吗?”
“不后悔。”
“我也是。”赵卫东笑了,“当了一辈子兵,最后能死在战场上,值了。”
第二天清晨,战斗再次开始。
这次,对方动用了全部力量。我方也投入了所有能投入的部队。海陆空三军联合作战,炮火连天,硝烟弥漫。
我和赵卫东坚守在指挥位置,指挥部队。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中午,从中午持续到傍晚。双方都损失惨重,但都没有撤退的意思。
傍晚时分,战区通报:我方援军即将到达。
“援军来了!”赵卫东兴奋地说。
果然,天黑时分,我方增援舰队抵达。对方见状,开始撤退。
这次,他们是真的退了。
战斗结束后,阵地上一片寂静。
士兵们疲惫地坐在地上,脸上满是尘土和硝烟。伤员被抬下去救治,牺牲的战友被收敛。
我和赵卫东走在阵地上,看着这一切。
“结束了。”赵卫东说。
“嗯。”
“我们赢了。”
“嗯。”
赵卫东忽然停下来,看着我。
“老赵,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跟我一起战斗。”
“我们是战友。”我说。
赵卫东点点头,然后转过身,看着远处的海面。
海面上,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
战后第三天,战区通报:根据上级指示,南海局势已基本平稳,各部队开始撤离。
我们集团军作为最后一批撤离部队,又驻守了五天。五天后,接到撤离命令。
撤离那天,我站在阵地上,看着这片战斗过的土地。
赵卫东走过来。
“舍不得?”
“有点。”我说。
“走吧。”赵卫东拍了拍我的肩膀,“该回家了。”
车队驶上公路,向北,向西,向家的方向驶去。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回放着这些天的画面。炮火、硝烟、战友的脸庞、牺牲的士兵……
一切都结束了。
但一切,都留在了记忆里。
回到驻地已经是三天后。
营房还是原来的营房,操场还是原来的操场。但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赵卫东的伤已经好了。我们站在操场上,看着士兵们训练。
“老林,咱们的转业报告……”
“可能又要重新提交了。”我说。
“不提交了。”赵卫东说,“我已经决定了,不转了。你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转了。”
赵卫东看着我,笑了。
“那就继续干吧。咱们哥俩,继续搭班子。”
“好。”
远处,夕阳西下,染红了整个天空。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这一次,我们不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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