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说我小时候没这么狗。
可自打我爹死了,我就开始不当人了。
我这一生,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
杀过不该杀的人,说过不该说的话,得罪过不该得罪的人。
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做了我最想做的一件事。
替我爹,替那三万将士,讨一个公道。
我这条命,够本了。
1
我叫沈危楼。
名字是我爹起的,取自“危楼高百尺”,希望我长大做个顶天立地的君子。
他死得早,没看见他闺女后来长成了什么德行。
我爹是大梁朝最后一位清官。
清到什么程度呢?他死的时候,家里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
最后还是他那些同僚凑钱,才没让他裹着草席下葬。
那年我九岁。
我记得很清楚,出殡那天,来吊唁的官员们一个个哭得比谁都伤心。
可他们袖子里藏着的地契田产,摞起来比我爹的棺材还厚。
就因为我爹弹劾了他们贪墨修河款。
他们就联起手来,把我爹逼死了。
2
从那以后,我就得了一种病。
见不得别人好的病。
别人家阖家团圆,我就想让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别人升官发财,我就想把他们从高处拽下来,摔个稀巴烂。
我娘说我这是心病,得治。
我祖母说我是丧门星转世,克死了亲爹还要克全家。
只有我祖父,当朝太傅沈怀卿,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这性子,留在后宅迟早要出大事。」
「可若是个男儿,扔进官场倒是能搅个天翻地覆。」
我一听这话,当场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祖父,那我就去当官。」
3
我女扮男装,化名沈危,以祖父门生的名义参加科举。
殿试那天,先帝坐在龙椅上,看着我写的策论直皱眉头。
「此子文章锋芒太盛,字字如刀。」
「不过朕喜欢。」
他钦点我为探花。
消息传回府里,我娘差点没晕过去。
我跪在她面前,一字一顿地说:「娘,我要替爹讨回他们欠的债。」
我娘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亲手帮我束发,换上男装。
「去吧。」
「别学你爹,要做个长命百岁的坏人。」
4
进了官场我才发现,这里简直是我的天堂。
满朝文武,没一个好东西。
文官贪财,武将怕死。清流沽名钓誉,奸党鱼肉百姓。
我每天上朝就跟逛菜市场似的,看谁不顺眼就参谁。
参完礼部尚书参户部侍郎,参完户部侍郎参工部尚书。
我弹劾的折子摞起来比我都高。
先帝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在朝堂上问我:「沈爱卿,你就不能消停两天?」
我恭恭敬敬地跪下。
「回陛下,臣也想歇歇。」
「可他们不让啊。」
「您看户部尚书周大人,上个月刚死了老婆,这个月就纳了三房小妾。您说他老婆尸骨未寒,他怎么有心思洞房?」
「还有兵部李侍郎,说是在家养病三个月,可有人看见他在醉仙楼喝花酒,一晚上叫了八个姑娘。」
「八个啊陛下!」
「他什么病需要八个姑娘治?」
满朝文武的脸都绿了。
户部尚书周大人当场就要冲过来打我,被几个同僚死死拽住。
我转头就开始写折子:「户部尚书周慎之,殿前失仪,意欲殴辱朝廷命官,请陛下圣裁。」
先帝扶额。
「沈危,你是属疯狗的?」
5
我这条疯狗在朝堂上咬了三年。
三年里,我扳倒了两位尚书、三个侍郎、七个地方大员。
被我参过的官员能凑一桌满汉全席。
他们也想过弄死我。
先是派人暗杀,结果被我反杀了三个刺客。
后来往我府里送美女,想抓我把柄。
我把那些美女全都送去给我娘当丫鬟,反手参他们一个行贿。
再后来他们在先帝面前告我黑状,说我党同伐异、扰乱朝纲。
先帝就问了我一句话:「沈危,你有党吗?」
我摇头:「没有。」
「为何不结党?」
「回陛下,臣信不过他们。」
「他们也都信不过臣。」
「与其结党后互相提防,不如一开始就做孤臣。」
先帝听完笑了。
「好一个孤臣。」
「那你就替朕看着他们,谁敢乱来,你就咬谁。」
6
得了这句话,我咬得更欢了。
但我也有分寸。
小鱼小虾我咬着玩儿,真正的大鱼,我得等机会。
比如当朝首辅赵执。
这老东西今年七十三了,当了三十年的首辅。
门生故吏遍天下,六部九卿一半是他的人。
他儿子赵恪守现任户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人称“小阁老”。
父子俩把持朝政,连先帝都得看他们脸色。
我最恨的就是这种人。
凭什么他就能有爹铺路?
凭什么他生下来就是人上人?
凭什么我爹就要被他们这种人逼死?
每次看到赵恪守在朝堂上耀武扬威的样子,我就想把他那张脸按在地上摩擦。
但我不傻。
赵党的根基太深,我这条疯狗咬不动。
我只能等。
等一个能把他们连根拔起的机会。
7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先帝病了。
病得很重,太医说最多还能撑一年。
朝堂上暗流涌动,各路人马都开始为自己找后路。
赵党更是肆无忌惮,开始大肆安插亲信,准备在新帝登基后继续把持朝政。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但我不能乱动。
这时候谁先动,谁就死得最快。
就在我韬光养晦的时候,有人找上了门。
是太子李承烨。
他深夜来访,只带了一个贴身太监。
我跪在地上接驾,他直接把我拽起来。
「沈危,本宫有一事相求。」
我挑眉。
太子求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殿下请讲。」
「父皇时日无多,但他心中还有一件大事未了。」
「什么大事?」
「查清二十年前,你爹沈怀瑾之死的真相。」
我愣住了。
8
我爹沈怀瑾,二十年前是大梁朝最有名的清官。
他不结党、不营私,一心只想为百姓做事。
但他动了很多人的蛋糕。
尤其是赵执。
那时候赵执刚当上首辅不久,正在大肆敛财、安插亲信。
我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弹劾他贪赃枉法、结党营私。
赵执恨他入骨。
于是他就联合朝中党羽,给我爹设了个局。
先是让人弹劾我爹收受贿赂,然后又在先帝面前煽风点火。
先帝那时候刚登基,年轻气盛,最恨贪官污吏。
一怒之下就把我爹下了大狱。
我爹在狱中受尽酷刑,最后死在了里面。
临死前只留下一句话:「臣,无愧于君,无愧于心。」
后来先帝查明真相,知道我爹是被冤枉的。
但赵执已经羽翼丰满,轻易动不得了。
先帝只能追封我爹,厚葬了他,然后不了了之。
这件事成了先帝的一块心病。
二十年来,他一直想为沈怀瑾翻案,但始终找不到机会。
现在他要死了。
他想在死之前,还沈怀瑾一个清白。
9
「所以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我盯着李承烨的眼睛。
他毫不闪躲,一字一顿地说:「本宫要你,扳倒赵执。」
我笑了。
「殿下,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赵执当了三十年首辅,门生故吏遍天下。六部九卿有一半是他的人,地方官员更是唯他马首是瞻。」
「别说扳倒他,我就是参他一本,明天就能被人扔进护城河里喂鱼。」
李承烨看着我,忽然笑了。
「沈危,你怕了?」
「怕。」
我很坦诚。
「臣怕死。」
「但臣更怕赵执死得太痛快。」
李承烨愣住了。
我凑近他,压低声音:「殿下,臣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了。」
10
我爹死的那年,我就发誓要替他报仇。
所以我拼命读书,考取功名。
所以我女扮男装,混进朝堂。
所以我装疯卖傻,四处树敌。
就是为了有一天,我能站在足够高的位置,亲手把赵执从云端拽下来。
我要让他尝尝我爹受过的苦。
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李承烨看着我,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沈危,你可知道扳倒赵执意味着什么?」
「知道。」
「他倒台了,他那些党羽会疯狂反扑。你可能会死。」
「臣不怕死。」
「那你在怕什么?」
我想了想。
「怕他死得太痛快。」
「怕他那些徒子徒孙还活着。」
「怕扳倒一个赵执,还会冒出第二个赵执。」
李承烨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沈危,本宫答应你。」
「只要本宫登基,定会彻底清查赵党余孽。」
「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我跪下。
「臣,愿为殿下赴死。」
11
从那以后,我成了太子的刀。
他开始暗中给我提供赵党的各种罪证。
贪污受贿、卖官鬻爵、草菅人命、通敌卖国。
每一条都够赵执死十回的。
但我没急着动手。
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一个能让赵党彻底翻不了身的时机。
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先帝四十三年,北境鞑靼犯边。
赵恪守兼管兵部,负责调度军需粮草。
他和他爹一样贪。
军粮以次充好,军械偷工减料,甚至把朝廷拨的军饷拿去做生意。
导致前线将士缺衣少食,战马饿得站不起来。
鞑靼人打过来的时候,我们的将士连刀都拿不稳。
那一仗,大梁惨败。
三万将士战死沙场,尸骨堆成了山。
消息传到京城,满朝哗然。
但赵执硬是把这件事压了下来。
他让人弹劾前线主将指挥不力,把战败的锅甩给了死人。
然后他又让人上书,说现在是多事之秋,不宜大动干戈,应该安抚为主。
先帝那时候已经病得神志不清了,他批了。
于是赵恪守不但没事,反而因为“处置得当”被嘉奖。
我站在朝堂上,看着赵恪守那张得意的脸。
心里的怒火烧得我浑身发抖。
三万条人命啊。
就因为他和他爹贪钱,三万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
他们的父母妻儿还在等他们回家。
可他们永远回不去了。
12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
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夜没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笏板上朝。
走到半路,我又折回去,把象牙笏板换成了铁的。
朝会上,我出列跪下。
「陛下,臣有本奏。」
先帝靠在龙椅上,有气无力地说:「沈爱卿,你又要参谁啊?」
「臣要参当朝首辅赵执,户部尚书赵恪守,通敌叛国、贪赃枉法、草菅人命。」
「致我大梁三万将士枉死沙场。」
「请陛下明察!」
朝堂上瞬间炸了锅。
赵恪守第一个跳出来,指着我鼻子骂:「沈危,你血口喷人!」
我站起来,抽出铁笏板,照着他的脸就扇了过去。
「啪!」
赵恪守惨叫着倒在地上,半边脸肿成了猪头。
「沈危,你——」
「我什么我!」
我一笏板又抽了过去。
「这一下替你爹打的,养出你这么个畜 生!」
「这一下替那三万将士打的,他们在天上看着你呢!」
「这一下替你娘打的,她生你的时候怎么就忘了给你带上良心!」
我边打边骂,赵恪守被我打得满地打滚。
满朝文武都看傻了。
最后还是太子带人把我按住,我手里的铁笏板才被夺下来。
先帝气得浑身发抖。
「沈危,你这是要造反!」
我甩开众人,重新跪下。
「臣不敢造反。」
「臣只想请陛下,还那三万将士一个公道。」
「还我爹沈怀瑾一个清白。」
13
满朝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先帝,臣的父亲沈怀瑾,二十年前被赵执陷害致死。」
「二十年来,臣一直忍辱偷生,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等一个能为我爹伸冤,能为那三万将士报仇的机会。」
「如今证据确凿,赵执父子通敌卖国、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罄竹难书。」
「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彻查!」
我把袖子里的奏折拿出来,双手呈上。
先帝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让太监把奏折接了过来。
他翻开看了一眼。
然后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最后竟咳出一口血来。
「父皇!」
太子第一个冲上去扶住先帝。
先帝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看着我,眼中满是复杂。
「沈危,你可知你这一本参上去,要死多少人?」
「臣知道。」
「你可知道你也可能会死?」
「臣知道。」
「那你还参?」
「参。」
「为何?」
「因为臣的父亲曾经说过,为臣者,当以天下苍生为念,以忠君报国为本。」
「若眼睁睁看着奸佞祸国而不敢言,眼睁睁看着忠良枉死而不敢怒,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而不敢管。」
「那这官,不当也罢。」
14
先帝没有立刻下旨。
他让人把我押入大牢,然后开始暗中调查赵执父子。
这一查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受尽折磨。
赵党的人想趁机弄死我,每天变着法地整我。
饭菜里下毒、半夜放蛇、让人假扮囚犯来刺杀我。
最狠的一次,他们在我喝的粥里掺了碎瓷片。
我喝了半碗才发现,嗓子被划得鲜血淋漓。
但我没死。
因为太子的人在暗中保护我。
三个月后,案子查清了。
赵执父子通敌叛国、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罪名全部坐实。
先帝下旨:赵恪守斩立决,赵执抄家流放,赵党大小官员三百余人全部清算。
圣旨下达的那天,我在牢房里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终于替我爹报了仇。
我终于替那三万将士讨回了公道。
15
但先帝没能等到行刑那天。
他在圣旨下达后的第三天就驾崩了。
临死前,他把太子叫到榻前。
「承烨,爹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
「最错的就是当年听信谗言,害死了沈怀瑾。」
「这些年朕一直想弥补,但找不到机会。」
「现在好了,朕到了地下,也能跟沈爱卿赔罪了。」
李承烨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先帝又让人把一份圣旨拿过来。
「这是朕为你准备的最后一份礼物。」
「朕死后,你登基称帝,立刻把赵党连根拔起。」
「用他们的血,祭奠你父皇这一生的罪孽。」
16
新帝登基,改元承安。
登基大典那天,我被从牢里放了出来。
新帝亲自在宫门口等我。
他看着我满身的伤,红了眼眶。
「沈危,苦了你了。」
我跪下。
「臣不苦。」
「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新帝扶我起来。
「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内阁首辅。」
「朕要你帮朕,把这满朝的蛀虫,一个个揪出来。」
我深深俯首。
「臣,领旨。」
17
我当上首辅的第一天,就做了一件事。
让人把赵恪守从死牢里提出来,押到午门斩首。
行刑那天,京城万人空巷。
刽子手手起刀落。
我看着赵恪守的人头滚落在地。
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有一根绷了二十年的弦,终于断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
在我爹的灵位前跪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朝服,重新走回那座权力的角斗场。
赵党的余孽还没清理干净。
朝中还有无数个“赵执”在蠢蠢欲动。
这仗还没打完。
我这条疯狗还得接着咬人。
18
新帝确实是个好皇帝。
他勤奋、聪明、仁厚,还有一颗想要励精图治的心。
但他太年轻了。
年轻到他以为只要杀了赵执,天下就能太平。
他不懂,赵执这样的人是杀不完的。
杀了赵执,还有李执、王执、张执。
只要制度不改,只要权力不受约束,就会有无数个赵执冒出来。
所以我开始变法。
整顿吏治、清查田亩、改革税制、裁撤冗官。
我逼着那些官员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我逼着他们把贪墨的银子还回去。
我逼着他们为百姓做事。
他们恨我入骨。
朝堂上弹劾我的折子堆成了山。
有人骂我是“权奸”,说我专权独断,架空皇帝。
有人骂我是“酷吏”,说我手段残忍,草菅人命。
有人骂我是“疯狗”,说我见谁咬谁,没人性。
我都笑着收下了。
然后第二天上朝,继续该参的参,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新帝有一次问我:「沈危,你就不怕留下骂名?」
我笑了。
「陛下,臣早就没有名声可言了。」
「臣这条命,早在二十年前就该随我爹一起去了。」
「之所以苟延残喘活到今天,就是想做完该做的事。」
「等做完了,臣自会去地下向我爹请罪。」
19
承安三年,我在内阁的值房里咳了血。
太医来看过之后,面色凝重。
「沈大人,您这是积劳成疾,再加上这早些年在牢里受的伤一直没养好……」
「下官建议您休养一段时间。」
我摆摆手。
「吃什么药?」
太医写了方子。
我让人去抓药,然后继续批公文。
我现在的身体确实不行了。
经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些死去的人。
有时候是那三万将士,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
有时候是我爹,他还是二十年前的模样,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有时候是赵恪守,他的脑袋滚在地上,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
我对着虚空说:「快了。」
「等我把这些事做完,就来陪你们。」
20
承安五年,新帝的权力已经彻底稳固。
赵党余孽被连根拔起,朝中气象焕然一新。
我的变法也初见成效。
国库充盈了,赋税减轻了,百姓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但也到我该走的时候了。
功高震主这件事,我比谁都清楚。
更何况我还是个女人。
这些年我一直小心翼翼,不敢泄露身份。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我不想让新帝为难。
更不想让我这些年辛苦打下的局面功亏一篑。
于是我上了一道折子,请求告老还乡。
新帝留了三次,我辞了三次。
最后他叹了口气:「沈危,你可知道朕一直把你当成最信任的人?」
我跪下。
「臣知道。」
「所以臣更不能让陛下为难。」
新帝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让人拿来一壶酒。
「这是朕亲自酿的,送给你。」
我双手接过。
「谢陛下。」
21
出京那天,我换回了女装。
在铜镜前站了很久,看着镜中那个两鬓斑白的女人。
我这一生,大半辈子都穿着男装。
扮成一个疯狗一样的男人,在这污浊的官场里撕咬。
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我出城的时候,新帝站在城楼上目送我。
风吹起他的龙袍,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
我没有回头。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三天。
在离京百里外的一座小镇上,我停下了。
镇子外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一座坟。
那是我爹的墓。
当年他被平反之后,我把他从京郊的乱葬岗迁到了这里。
因为他说过,他最喜欢竹子。
我在墓前跪下。
「爹,女儿来看您了。」
「女儿替您报了仇,也替那三万将士报了仇。」
「女儿做了很多您生前想做却没做成的事。」
「虽然也做了很多您肯定不会同意的事。」
「但女儿不后悔。」
我拿出那壶新帝赐的酒,倒了两杯。
一杯洒在墓前,一杯我自己喝了。
酒入喉,是苦的。
然后就有一股热流从喉咙蔓延到胸口。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22
新帝他送我的那壶酒没毒。
但我喝下去之后,还是死了。
因为我的身体早就垮了。
那壶酒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后来我才知道,新帝其实早就知道我是女儿身。
他当年在牢里保护我,不是因为他想利用我扳倒赵执。
而是因为很多年前,他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偷偷溜出宫玩,差点被人贩子拐走。
是我爹沈怀瑾救了他。
他说他一直记得我爹的样子。
记得那个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清官。
所以他登基之后,才那么信任我,支持我。
哪怕他知道我是个女人,哪怕他知道我会功高震主。
他也没想过要除掉我。
他只是在我死后,对着我的灵位说了一句:
「沈危,其实朕一直想告诉你。」
「你比你爹,更像一个好官。」
23
我死之后,被追封为文忠公。
新帝亲自为我写了墓志铭,上面只有八个字:
“国之忠良,民之脊梁。”
据说下葬那天,京城万人相送。
那些被我整过的官员不敢来,但百姓们都来了。
他们提着灯笼,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了墓地。
照亮了我回家的路。
很多年后,还有人记得那个在朝堂上见人就咬的疯狗。
记得那个让贪官闻风丧胆的沈危。
记得那个为了给三万将士讨公道,宁愿自己被碎瓷片划破喉咙,也要一口一口把粥喝完的女人。
而我爹的墓旁边,多了一座新坟。
两座坟挨在一起,像父女俩在说悄悄话。
坟前的竹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像是在说:爹,女儿没给您丢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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