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城#
先聊一个人。舜,虞舜。孟子说,“舜生于诸冯,东夷之人也”。诸冯在今天诸城城北,潍河边上。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村子。就是这个地方,走出了中国道德文化史上绕不开的人物。
舜的早年经历并不好。《史记》里说,他父亲瞽叟、后母和弟弟象,几次三番想害死他——让他修粮仓,在下面放火;让他淘井,往井里填土。换了别人,可能早就不认这个家了。但舜呢?一次次死里逃生之后,照样孝养父母、友爱兄弟。
司马迁评价舜,用了八个字:“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意思是,把道德作为一种治理天下的理念,从舜开始。
我今天想说的,不是舜有多伟大——史书里写得够多了。我想说的是,舜出生在这块土地上这件事,对诸城意味着什么。
一、一个村庄和它走出的圣人
诸冯村我去过,当然不是真的去过——作为一个研究者,我无数次在文献里“去过”那个地方。潍河从村东流过,北面是历山。苏轼在诸城做官的时候,写过一句诗:“相将叫虞舜,遂欲归蓬莱。”一个北宋的大文人,站在同一片土地上,遥望几千年前的那个名字。
这种感觉很奇怪。
你知道这个人真实存在过,他可能就在你脚下的某一块田地里耕过地,在潍河边洗过脚。但他又远得像是传说。
舜留给诸城的,不只是“舜帝故里”四个字。他留给这块土地的,是一种关于“德”的信念——一个人可以出身卑微、经历坎坷,但只要德行足够厚重,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甚至改变一个时代。
这种信念,在诸城两千多年的历史里,从来没有断过。
二、一个不肯做官的人
公冶长,孔子的学生,也是孔子的女婿。
这个人很有意思。他是诸城贾悦镇人,家境贫寒,但聪慧好学。拜孔子为师之后,成了“七十二贤”之一。孔子对他的评价很高,说他“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就算被关在牢里,也不是他的错。
更值得说的是另一件事。鲁国国君多次请他出来做官,他都拒绝了。他一辈子没有当过一天官,把所有精力都用在了一件事上:教书育人。
今天我们看公冶长,可能觉得不理解——有官不做,图什么呢?但如果你换一个角度想:孔子去世之后,他的学说谁来传?谁来教给下一代?公冶长选择回到家乡,在诸城一带传播儒学。
诸城后来出了那么多读书人、那么多进士、那么多官员,根在哪里?公冶长在这里撒下了第一把种子。
三、一个家族和一门学问
两汉时期的诸城,有一个家族叫伏氏。
这个家族有多厉害?从西汉到东汉,伏氏世代传习儒学,出了好几位朝廷重臣。伏湛是东汉的大司徒,相当于今天的总理。伏无忌是经学大家,曾经受命校定《中书五经》。伏寿是汉献帝的皇后。
一门学问传几代人,不难。难的是每一代都有人在朝堂之上、在学问之中,做出成绩来。
伏氏家族有一个特点特别值得注意:他们不只是读书人,还是实干的人。伏湛做平原太守的时候,天下大乱,别的地方都乱了,唯独平原郡“平静如常”。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人不但懂学问,还懂治理。
学问和做事,在伏氏家族这里,从来没有分开过。
还有一个诸城人,叫梁丘贺。他开创了西汉今文《易》的一个学派,叫“梁丘学”。《易经》很难懂,能把一本难懂的书讲出新的道理来,还能自成一派,这不是一般人的功夫。汉宣帝把他列入麒麟阁十一功臣画像。
伏氏和梁丘贺告诉我们一件事:诸城这块地方,在两千年前就是学问的重镇。一个人在这里读书,不只是为了考功名,而是真的在追求一种东西——把道理搞清楚,把世界说明白。
四、一个王朝的背影
赵明诚,诸城人,李清照的丈夫。
这对夫妻的故事很多人都知道:一起收藏金石文物,一起研究、考证,一起写成了《金石录》三十卷。赵明诚去世后,李清照一个人完成了这部书的整理和上表。
《金石录》是什么?简单说,就是一部关于古代青铜器和石刻的研究著作。在今天看来,这是一门很专门的学问——金石学。但在赵明诚生活的北宋,这是当时最前沿的学术之一。
赵明诚十岁就开始收藏古器物。他和李清照结婚之后,两个人生活清贫,但他经常把自己的衣服拿去当铺换钱,就为了买一块碑文拓片。买回来之后,夫妻俩一起把玩、研究。
这个故事打动我的,不是爱情的浪漫,而是那种对知识的痴迷。一个人可以为了弄清楚一块石碑上的字,倾其所有。这种精神,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值得尊敬。
还有张择端,同样是诸城人,岔道口村。他的《清明上河图》,是中国绘画史上绕不开的作品。但他本人的生平,史料里记载极少,只有金代张著在画上题了八十五个字,说他是“东武人”。
一个创造了千古名作的人,自己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传记。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张择端生活的那个时代,画家的社会地位并不高。他画出了汴京城的繁华,画出了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生活,但没有人觉得应该把他这个人记录下来。
他的画留下来了,他没有。
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诸城出了这么多文化名人,但诸城人似乎从来不刻意宣扬自己。他们做事,做学问,画画,写书,然后默默地把这些东西留给后人。
五、两把尺子
刘统勋、刘墉父子,诸城人。
刘统勋官至首席军机大臣,刘墉官至体仁阁大学士。父子俩都做到了宰相级别的位置,但都以清廉闻名。
刘统勋去世后,谥号“文正”——这是古代文官最高的谥号。刘墉去世后,谥号“文清”。一个“正”,一个“清”,两个字概括了他们的一生。
刘墉还有一个绰号叫“浓墨宰相”。这个绰号说的是他的书法——他用墨特别浓,写出来的字厚重饱满。但我觉得,这个绰号也可以理解成另一种意思:一个人做官做到宰相,但底色是浓墨一样的厚重和实在。他不飘,不浮,不装。
窦光鼐,同样是诸城人。他十二岁就写出了《琅琊台赋》,二十三岁考中进士。官至左都御史,相当于今天的最高检察长。他做过《四库全书》的总阅。
窦光鼐做顺天府尹的时候,京城蝗灾,他冒着酷暑去督捕蝗虫。因为旗庄不出人,他和直隶总督据理力争,结果被降了职。
这个故事让我特别感慨。一个人明明知道跟上级硬顶会倒霉,但他还是去顶了。为什么?因为蝗虫不等人,老百姓的庄稼不等人。
诸城出来的人,似乎都有这个特点:该做的事,不管多难都要做;不该拿的钱,不管多少都不拿。
六、一张琴和一个流派
十九世纪中叶,诸城出现了一个古琴流派,叫诸城派,也叫琅琊派。
这个流派有两位开创者,王冷泉和王溥长。王溥长的儿子王心源,琴艺超过父亲,和王冷泉并称“诸城二王”。
王心源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在诸城创办了第一个琴社——东武学堂,免费教人弹琴,学生有一百多人。
一百多年前,在诸城这样一个小县城里,有人在免费教古琴。这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出名,就是想把这件事传下去。
古琴在今天的诸城,仍然有人在弹。诸城派古琴是中国古琴艺术的重要流派之一。
一张琴,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一代人传到下一代人,中间可能断过,可能差点失传,但它终究留下来了。
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什么东西能让一个地方的文化一直活着?
不是遗址,不是博物馆,不是教科书。是有人还在做这件事。是有人还在弹那张琴,还在读那些书,还在讲那些人的故事。
七、一条看不见的线
回头再看诸城这两千多年,你会发现一条看不见的线。
舜在这里留下了“德”的种子。公冶长在这里传播儒学。伏氏家族在这里世代传经。梁丘贺在这里开创易学。赵明诚在这里收藏金石。张择端从这里走向汴京。刘统勋、刘墉、窦光鼐在这里长大,然后走向朝堂。王冷泉、王心源在这里弹琴、教琴。
这些人做的事不一样,时代不一样,身份不一样。但他们身上有一种共同的东西:认真。
做事认真,做学问认真,做人认真。不糊弄,不凑合,不随波逐流。
这可能就是诸城文化最核心的东西。它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不是什么复杂的体系。它就是一代又一代人,在这块土地上,认真地活着,认真地做着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这种认真,从舜那个时代开始,一直传到今天。
所以,当有人问我诸城这个地方有什么特别的时候,我不会说它出了多少名人——虽然它确实出了很多。我会说:这个地方有一种传统,一种关于“认真做事、清白做人”的传统。这个传统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就在那里,在每一个诸城人的血液里。
它是一张琴,是一本书,是一幅画,是一个人的名字,是一句诗。
它也是潍河的水,流了两千多年,还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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