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退休金比我多一千二。
这事儿我本来不知道。前年社区组织退休党员体检,排队时他无意中掏出手机看短信,我余光扫到那个数字,心里咯噔一下。我们同岁,同一年进的厂,同一年评的中级工,凭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出退休审批表,逐行看。缴费年限一栏写着:28年。
不对。我明明1980年进厂,2015年内退,整整35年工龄。少了7年。
第二天我骑着电动车去社保局,窗口的小姑娘敲了十分钟键盘,抬头说:“师傅,您1998年到2000年这两年,单位没给您缴。后来补了三年,但中断那两年不算连续缴费,影响基础养老金计算基数。”
我站在柜台前,后背一层汗。1998年,厂子效益不好,每个月只发基本生活费。当时工会主席召集我们开会,说国家允许困难企业缓缴社保,等效益好了再补,不影响待遇。我们一百多号人在那张“自愿申请缓缴”的纸上签了字,谁都没当回事。
后来厂子改制,补是补了,但补的是“本金”,那两年的“缴费指数”按最低档算。这就好比种地,别人那两年施了肥浇了水,我那两年只撒了把干土。同样的工龄,结出来的穗子就是瘪的。
回家的路上我算了一笔账:少了那两年的高指数缴费,基础养老金每月差四百多;过渡性养老金差三百多;每年涨养老金时的挂钩调整,基数又差一截。里外里,一个月少了一千二。一年一万四,十年十四万。
十四万,够给我老伴换一对进口的膝关节。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去年我胆囊炎发作住院,做微创花了四万三,医保报了六成。我打电话问老张头,他说他去年也住过院,一样的病,报了八成五。
“你医保缴费满30年了?”他在电话那头问。
我说我28年。
他沉默了两秒:“那不行,满30年退休后医保个人账户才按月划钱,门诊报销比例也高。你差两年,享受的是在职职工待遇封顶。”
挂掉电话,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对面楼顶的鸽子发呆。1998年那两年,每个月省下来的社保扣款也就百八十块,加一起两千多。为了省这两千块,我这十年每年丢一万四,往后活到八十,还要再丢七八万。
更难受的是那股说不出的憋屈——当年签那纸“自愿申请”时,我才四十出头,身板硬朗,觉得退休是遥不可及的事。有人劝我说社保别断,我还不耐烦:“就那么点钱,至于吗?”
至于。
今年过年,儿子带着孙子回来。小家伙闹着要报机器人编程班,一年学费八千多。我嘴上说“报报报,爷爷出钱”,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拿不出这八千,是一想到本该多出来的那一千二退休金,心里就像有把钝刀子在割。
那两年我没交社保,但厂里的考勤表上,我的名字一笔一划都在。我每天骑着二八大杠上班,车间的机油味、冲床的轰鸣声、中午铝饭盒里的白菜炖粉条——那些日子是实实在在的。可到了算账的时候,那两年变成了空白。
就像一本账本被人撕了两页,前后都对得上,数字就是不对了。
前天我又去社保局,问现在能不能补缴。小姑娘还是上次那个,她翻了我的档案,摇摇头:“师傅,过了退休年龄,政策上没法补了。您这情况当年是‘自愿缓缴’,不是单位漏缴,所以……”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所以自己签的字,自己咽下去。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旁边坐了个年轻人,戴着耳机看手机。我瞄了一眼,屏幕上是“社保断缴一个月影响大吗”的搜索页面。我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到站下车时,我还是没忍住,拍了拍他肩膀。
他摘下一只耳机,茫然看着我。
“赶紧补上,”我说,“别拖。”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又把耳机戴回去。
我转身往家走,初春的风还是凉的,吹得后脖颈发紧。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当初那两千多块钱没省下来,而是省下来那两千多块钱的时候,我竟然还觉得自己挺聪明。
到家门口,老伴正在浇花。她看我脸色不对,问又怎么了。
我说没事,风迷了眼。
她信了。六十多岁的人,眼里进点东西就红,她见惯了。
只有我知道,那点红根本揉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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