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块零五毛。
八四年八月,我从警校毕业,分到农场,头一个月工资,就是这个数。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市价二百六。不吃不喝,半年。一台十二英寸黑白电视机,想都不敢想。那会儿我血气方刚,站在大队部门口,望着一眼看不到边的稻田,心里空落落的,像被谁掏走了什么。
农业中队的日子,是按农时过的。天不亮出工,太阳落山收工。一年两季大忙,几个月不休息是常事。有一回夏天出差到龙潭水泥厂,看见人家七点半才起床,我站在招待所窗户跟前,愣了好久。在农场,这个点儿我们已经在地里干了好几个钟头了。那种感觉说不清楚,不是委屈,也不是羡慕,就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监房值班室,我干内勤时。犯人打门口过,不用抬头,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张三左脚有点拖,李四走路爱吸鼻子,王五步子急,像是总有人在后面撵他。熟悉到这个份儿上,我自己也觉着稀奇。那时候,觉着日子一眼能望到头——年初什么样,年底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事,一年一年,像田里的庄稼,收了种,种了收,没个变化。
有个警校第二届的师兄,实在熬不住了,连档案都没要,人就没了影。空铺板卷起来的席子,还留着一个人躺过的凹痕,好久好久都弹不回去。
苦归苦,大中队对干部的管理是从来不含糊的。星期二,星期四,学习日,雷打不动。先是读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再学劳改干警纪律条令,最后大队领导结合近期情况点名批评。句句带着火药味儿,是真枪实弹地点,不藏着掖着。讲队伍中存在一种不良现象的时候最难熬,底下人都犯嘀咕,觉着领导说的就是自己。我们大队有个会计,每次开完会就把自己关屋里,反反复复琢磨领导是不是在讲他,时间长了,整个人都蔫了,走路都贴着墙根。
有个第二届的师兄带工,叫犯人从地里摘了个西瓜,说要清凉清凉。就这一回,成了反面教材,逢会必讲,讲了好几年。年轻干部带工时骑自行车跟在犯人队伍旁边,也被点名。技术员小吴下大田打伞,被人议论了好些天。那两年新干警多,素质参差不齐,老办法不管用,新办法不会用,有的碰到犯人顶撞,拳头警棍就上去了,说宁愿不穿这身警服也要打服你。领导震怒,停职。电警棍统一保管,使用要先打报告审批。那时候就讲,严不过囚,宽不过人。六尺长的条凳,两边都坐人,谁也不能过界。
个人生活也管。有个第一届的师兄,少管所一个女同学每年给他寄茶叶,他在农场又谈了个对象,闲话传开了,最后只好淡了那边。还有个赵技术员,老家谈的对象不同意分手,闹到大队来,大队责令他处理干净,否则别上班。挺有才气的一个人,最后捏着鼻子调回了老家。
那时候的领导,以身作则是真做。我调去十一大队之前,副教导员王兴土到菜园买菜,犯人给他多称了,他让重新过秤。八四年初调去大中农场当场长了,后来的冯志强、马启明,都是一个样。上头的脊梁骨是直的,底下的影子就歪不了。
中队周例会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火力更猛。每个人都把家底往外掏:有的说买菜时犯人给多了,有的说在晒场上买鸡饲料少付了钱,有的说让犯人木工打了个小书橱,有的说带工时打了犯人一拳。轮到我的时候,最难。因为他们说的那些,我都没有。可人不能没有缺点啊,我就使劲儿往里找。后来我说,某天带犯人开拖拉机去厂部办事,顺便办了自己的事,这是以权谋私的开端——虽说我开的只是个拖拉机,可今天能开拖拉机为自己办事,将来要有了权力,开小轿车为自己办事,那还得了?
话说得有点夸张,可那份心思是真的。抓早抓小,高压线带电,这些话在心里扎了根。几十年了,一直在那儿。
走到今天,其间也不是没遇到过诱惑。高消费我也想,舒服日子我也想过,被人捧着的感觉,谁不想体验体验?可每次心里头那根弦一紧,就什么都歇了。不敢为,不能为,也不想为。看着身边战友有人倒下去,有的甚至成了阶下囚,都是从不在意小节开始的。一点点松,一寸寸垮,最后整个塌了。
有位领导曾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他说人的一生就像飞机,起飞以后,不论在空中怎么翻转腾挪,怎么精彩绝伦,到最后能平安着陆,才是最好。
我今年六十多了,过着平淡的退休生活。回头看看,那个四十块零五毛的八月,那间能听出每个犯人脚步声的值班室,那些真枪实弹的点名会,那些让自己往里找缺点的夜晚——都成了跑道上的指示灯。一盏一盏的,不算亮,但够我用了一辈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