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在一家物流公司干活,老板叫刘德厚,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
那天下午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递了根烟过来。
“远航,明天你跑一趟广州,带个人一起去。”
我以为又是哪个新来的学徒,点了点头。
“谁啊?”
“方晴雨,新招的调度员。”
我愣住了。
“刘哥,你开玩笑吧?我跑的是长途,来回两千多公里。”
刘德厚弹了弹烟灰,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所以才让她跟你去,熟悉一下路线和流程。”
“可她是个女的。”
“女的怎么了?人家大学毕业,专业对口,比你懂行。”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但又不好发作。
刘德厚拍了拍我的肩膀。
“就这么定了,明天早上六点出发,你去接她。”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里堵得慌。
二十三岁,细胳膊细腿的姑娘,跟我跑长途?
这不是胡闹吗。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到了公司停车场。
我那辆解放牌大卡已经装好了货,满满一车厢的电子产品。
我绕着车检查了一圈,轮胎、灯光、刹车,都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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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准备上车,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一个姑娘背着双肩包走过来。
她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
脸很白净,眼睛挺大,看起来确实像刚毕业的学生。
“赵师傅早,我是方晴雨。”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点南方口音。
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心里更加不乐意了。
“你会开车吗?”
“会,我有C照。”
“这是大货车,不是小轿车。”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
我叹了口气,指了指副驾驶的位置。
“上去吧。”
她爬上车的时候费了点劲,个子矮,够不着踏板。
我站在旁边看着,也没伸手帮忙。
等她坐稳了,我才绕到驾驶位,发动了车子。
出了市区,上了国道,路况开始变差。
六月的天热得要命,驾驶室里像个蒸笼。
我开了空调,但老车的制冷效果不行,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的。
方晴雨坐在旁边,一直盯着前方的路看。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时不时低头写几笔。
我没搭理她,专心开着车。
跑了大概两个小时,我注意到她额头上全是汗。
“热就脱外套。”我说了一句。
她摇摇头,“没事,我不热。”
嘴硬。
又开了一个小时,到了第一个服务区。
我把车停好,跳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方晴雨也跟着下了车,脸色有点发白。
“晕车?”我问。
她点点头,跑到垃圾桶旁边干呕了几下。
我从车里拿了瓶水递过去。
“喝点水,歇会儿。”
她接过水,说了声谢谢。
我靠在车旁边抽烟,看着她蹲在树荫底下喘气。
心想,这才刚开始,后面还有一千多公里呢。
抽完烟,我催她上车。
“走吧,天黑之前得赶到长沙。”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车门才爬上去。
接下来的路程,她一句话都没说。
我偶尔瞥她一眼,发现她闭着眼睛靠在座位上,眉头皱着。
中午十二点多,我们在路边一个小饭馆停下来吃饭。
我要了一碗牛肉面,她要了一碗清汤面。
面条端上来,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吃不惯?”我问。
“胃不舒服。”
“那就别吃了,待会儿买点饼干垫垫肚子。”
她点点头,付了自己的面钱。
我看了她一眼,觉得这姑娘还挺倔。
明明难受得要死,也不吭一声。
吃完饭继续赶路,太阳越来越毒。
驾驶室里的温度升到了三十七八度,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
我把衬衫扣子解开,光着膀子开车。
方晴雨扭过头看向窗外,耳朵有点红。
我突然意识到不太合适,又把扣子扣上了。
“不好意思,热糊涂了。”
“没事。”她小声说了一句。
下午三点多,到了一个收费站。
排队交费的时候,前面突然堵了起来。
我探出脑袋看了看,好像是有辆车抛锚了。
等了十几分钟,队伍一动不动。
我有点烦躁,按了两下喇叭。
方晴雨突然开口了。
“赵师傅,你是不是特别不想带我?”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问。
“也不是不想,就是觉得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你一个姑娘家,跑长途太辛苦了。而且路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万一出了状况怎么办?”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挺认真。
“我能照顾好自己。”
我没接话,心想你能照顾好自己才怪。
前面的车终于动了,我挂上档,继续往前走。
傍晚六点多,到了长沙郊区。
我找了个熟悉的停车场,把车停了进去。
“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再走。”
方晴雨下了车,伸了个懒腰。
我看她脸色还是不太好,就问了一句。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
停车场旁边有个小旅馆,我和老板娘认识,经常在这儿住。
我要了两个房间,一人一间。
方晴雨拿着钥匙上楼了,我去附近的小卖部买了点东西。
回来的时候路过她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呕吐的声音。
我敲了敲门。
“没事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打开门。
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嘴唇都没有血色。
“真没事,可能就是中暑了。”
我从袋子里拿出一盒藿香正气水递给她。
“喝了,明天就好了。”
她接过去,眼眶突然有点红。
“谢谢赵师傅。”
“别叫我赵师傅,叫远航哥就行。”
她点点头,把门关上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看电视。
心里想着,这姑娘到底能不能撑下去。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起来洗漱。
下楼的时候看见方晴雨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
她换了一件白色T恤,扎着丸子头,精神比昨天好多了。
“早啊远航哥。”
“早,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藿香正气水挺管用的。”
我笑了笑,打开车门。
“上车吧,今天争取到广州。”
这一天的路程还算顺利。
方晴雨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开始主动跟我聊天。
她告诉我她是湖南人,大学学的是物流管理。
毕业后在老家干了半年,觉得没前途,就跑出来找工作了。
“为什么选我们公司?”我问。
“因为工资高啊。”
我笑了,这姑娘倒是实在。
“那你爸妈放心你跑长途?”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去世三年了,我妈改嫁了,没人管我。”
我心里一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倒是笑了笑。
“所以我自己管自己。”
那一刻,我对她的看法有了点变化。
原来这姑娘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
中午在服务区吃饭的时候,她主动去买了两份盒饭。
一份给我,一份给自己。
“远航哥,这顿我请。”
“不用,公司有餐补。”
“那也不行,昨天你照顾我了,今天我请你。”
我没推辞,接过盒饭吃了起来。
她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一口一口慢慢嚼。
不像我,狼吞虎咽的。
“你慢点吃,对胃不好。”她说。
我愣了一下,这话平时都是我老婆跟我说。
“习惯了,跑长途的都这样,赶时间。”
“赶时间也要好好吃饭啊。”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扒饭。
吃完饭上路,天气比昨天还热。
我开了空调,但还是闷得慌。
方晴雨从包里掏出一把小风扇,对着自己吹。
“你这装备还挺齐全。”
“出门在外,什么都得准备着。”
她说着,又从包里掏出两瓶矿泉水。
“给你一瓶。”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水是冰的,应该是她在服务区的超市买的。
这姑娘心思挺细。
下午两点多,快到韶关的时候,前面突然堵车了。
我下车看了看,前面排了老长的队。
“估计是出事故了。”我说。
方晴雨也下了车,站在路边往远处望。
“要不要掉头走别的路?”
“不行,这条是主干道,其他路更不好走。”
我们只好等着。
等了快一个小时,车流才开始慢慢动起来。
经过事故地点的时候,我看见一辆大货车翻在路边。
货物散了一地,驾驶室都变形了。
方晴雨脸色变了变。
“害怕了?”我问。
她摇摇头,但手攥得很紧。
“干这行就这样,什么情况都能碰上。”
她没说话,一直盯着那辆翻倒的车看。
过了事故路段,车速提了上来。
我注意到方晴雨一直沉默着,好像在琢磨什么事情。
“想什么呢?”
“我在想,那个司机怎么样了。”
“多半是疲劳驾驶,睡着了。”
“那他还能活吗?”
“不知道,看运气吧。”
她又不说话了。
晚上七点多,终于到了广州。
我把车开到指定的仓库,卸了货。
办完手续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方晴雨跟着我忙前忙后,一点怨言都没有。
“饿了吧?带你去吃点好的。”我说。
“好啊,吃什么?”
“我带你去吃砂锅粥,广州这边做得地道。”
她笑着点了点头。
吃饭的时候,她的话多了起来。
聊起她大学时候的事,说她以前还想当记者来着。
“后来怎么没当成?”
“家里没钱供我考研,本科毕业就出来工作了。”
“现在的工作满意吗?”
“还行吧,至少能养活自己。”
我看着她,觉得这姑娘虽然年纪小,但挺成熟的。
可能是在社会上摔打过的人,都这样。
吃完饭回到旅馆,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
一开始我还瞧不上她,觉得她就是个累赘。
但这一天相处下来,我发现她比我想象中强多了。
吃苦耐劳,不抱怨,还会照顾人。
第三天返程,我们一大早就出发了。
方晴雨已经完全适应了路上的节奏。
她会帮我看着导航,提醒我哪里有测速。
还会在我犯困的时候跟我聊天,让我保持清醒。
“远航哥,你跑长途多少年了?”
“八年了。”
“没想过换个工作吗?”
“换什么?我就会开车。”
“可以学点别的啊。”
我笑了笑,“老了,学不动了。”
“你才三十二岁,怎么就老了?”
“在我们这行,三十多岁就算老人了。”
她撇了撇嘴,显然不同意我的说法。
下午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雨。
雨势很大,雨刷开到最快都看不清路。
我放慢了车速,小心翼翼往前开。
方晴雨紧张地盯着前方,手里攥着安全带。
“别怕,这种天气我见多了。”我说。
“我不是怕,就是紧张。”
“紧张也是怕的一种。”
她瞪了我一眼,没反驳。
雨越下越大,路上的车都停了下来。
我也靠边停了车,等雨小一点再走。
“要不要听听歌?”我问。
“好啊。”
我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音乐频道。
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是刘德华的《今天》。
方晴雨跟着哼了几句,声音挺好听的。
“你唱歌不错啊。”
“大学的时候参加过校园歌手大赛,进了决赛。”
“怎么没拿奖?”
“决赛那天嗓子哑了,唱劈了。”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也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是她这几天笑得最灿烂的一次。
雨小了之后,我们继续上路。
快到江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打算在赣州住一晚,第二天再回公司。
找好旅馆,方晴雨说想去逛逛夜市。
“你去吧,我累了,想早点休息。”
“那我也不去了,早点睡。”
“你不用管我,难得来一趟,出去转转。”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出去了。
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到家。”
“路上小心点。”
“知道了,儿子呢?”
“睡了,明天还要上学。”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发呆。
脑子里突然想起方晴雨说的话。
她说她爸去世了,妈改嫁了,没人管她。
这姑娘一个人在外面漂泊,也挺不容易的。
第二天中午,我们回到了公司。
刘德厚看到方晴雨,笑着问她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学到了很多东西。”
“那就好,以后你就负责跟赵师傅的车。”
我听到这话,差点没呛着。
“刘哥,你说什么?”
“以后方晴雨专门跟你的车,你们配合得挺默契的嘛。”
方晴雨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
“刘哥,我这车是长途,她一个姑娘……”
“姑娘怎么了?人家能干得很,你别瞧不起人。”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方晴雨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远航哥,以后请多关照。”
我握了握她的手,手很小,但很有力。
“行吧,互相照顾。”
从那以后,方晴雨就成了我的固定搭档。
每次跑长途,她都跟着我一起。
慢慢地,我发现她真的很有天赋。
她对路线规划特别在行,总能找到最优的路。
她还学会了跟货主沟通,帮公司谈下来不少好价钱。
刘德厚对她越来越满意,给她涨了好几次工资。
有一次喝酒的时候,我跟她说。
“晴雨,你比我想象中厉害多了。”
她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远航哥,你也比我以为的好多了。”
“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是个粗人,结果发现你心挺细的。”
我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少来这套,喝酒喝酒。”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成了最好的搭档。
有时候在路上遇到突发状况,我们也能配合得很好。
有一次在高速上爆了胎,我下车换备胎。
她二话不说,拿着手电筒给我照明。
换完胎,我满手都是油污。
她从包里拿出湿巾递给我。
“擦擦吧。”
“你怎么什么都带着?”
“有备无患嘛。”
我擦了擦手,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但我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我有老婆孩子,她有她的人生。
我们只是同事,仅此而已。
可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就不会发生的。
那年冬天,我们跑了一趟新疆。
路程很远,来回要一个多星期。
出发前,方晴雨买了一大堆吃的喝的。
“你这是要去野餐啊?”我打趣她。
“路上时间长,得多准备点。”
一路上都很顺利,直到第三天晚上。
那天我们在戈壁滩上行驶,四周荒无人烟。
突然,发动机发出一阵异响。
紧接着,车子抖了几下,熄火了。
我试了几次,都打不着火。
“怎么了?”方晴雨问。
“可能是发动机出了问题。”
我下车检查了一下,心凉了半截。
机油漏光了,发动机拉缸了。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这可麻烦了。
“怎么办?”方晴雨也下了车。
“打电话叫救援吧。”
我掏出手机,发现没有信号。
方晴雨也试了试,同样没信号。
“这下糟了。”我说。
戈壁滩上的夜晚冷得要命,零下十几度。
我们缩在驾驶室里,靠着暖气取暖。
但车熄火了,暖气也用不了多久。
“不能待在车里,不然会冻死的。”我说。
“那怎么办?”
“我走路去找救援,你在车里等着。”
“不行,外面那么冷,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那总不能两个人都耗在这儿吧?”
她想了想,突然从包里掏出一个指南针。
“我们一起走,方向一致,不会迷路。”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坚定。
“好,一起走。”
我们把能穿的衣服都穿上了,带上水和干粮。
沿着公路往前走,希望能碰到过往的车辆。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一辆车都没看见。
我的手和脚都冻僵了,走路都有点不稳。
方晴雨也好不到哪去,嘴唇都紫了。
但她一直咬牙坚持着,没有喊一句苦。
“晴雨,你还好吗?”
“还行,你呢?”
“我也还行。”
其实我们都知道,这样的状态撑不了多久。
又走了半个小时,我终于看到了远处的灯光。
“有车!”我喊了一声。
那是一辆大货车,正朝我们这个方向开过来。
我站在路中间,拼命挥手。
货车停了下来,司机探出脑袋。
“兄弟,咋了?”
“车坏了,能不能捎我们一程?”
司机看了看我们俩,点了点头。
“上来吧。”
上了车,暖风吹在身上,我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方晴雨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喘气。
“谢谢你啊师傅。”我跟司机说。
“客气啥,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司机把我们带到了最近的一个小镇。
我们在镇上找了家旅馆住下来。
第二天,我联系了公司,安排拖车把坏了的车拖回去。
然后又调了一辆车过来,继续送货。
这件事之后,我和方晴雨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们之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默契和信任。
有时候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但这种默契也让我感到不安。
因为我发现,我开始在意她了。
在意她今天心情好不好,在意她有没有按时吃饭。
在意她是不是又熬夜了,在意她会不会生病。
这些都是不该有的在意。
我告诉自己,她只是我的搭档,仅此而已。
可有些事情,骗不了自己。
有一次,刘德厚说要给方晴雨介绍对象。
是她一个朋友的儿子,在银行上班,条件不错。
方晴雨笑着说好,可以去见见。
我当时正在喝水,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怎么了远航哥?”她问我。
“没事,呛着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她去相亲的事。
我有什么资格去想这些?
我已经结婚了,有老婆有孩子。
我不能对不起他们。
可是感情这种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它来了就是来了,不管你愿不愿意。
方晴雨去见了那个男的,回来后我问她怎么样。
“还行吧,人挺老实的。”
“那就在一起呗。”
“再说吧,不急。”
我听了这话,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
后来那个男的又约了她几次,她都以工作忙为由推掉了。
我不知道她是因为真的不喜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我不敢问,也不敢想。
日子就这样过着,转眼到了2007年夏天。
这一年里,我们跑遍了全国各地。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几乎每个省份都去过。
方晴雨从一个青涩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经验丰富的调度员。
她不仅能独立处理各种突发状况,还能帮公司开拓新的业务渠道。
刘德厚对她赞不绝口,说她是公司最有潜力的员工。
而我,依然是个开车的。
有一天晚上,我们住在贵州的一个小县城。
吃完饭,方晴雨说想去河边走走。
我陪着她去了。
夏天的夜晚很凉快,河风吹在身上很舒服。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
“远航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就是十年后,二十年后,你想过那时候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吗?”
我愣了愣,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大概还在开车吧。”
“你就甘心一辈子开车?”
“有什么不甘心的,能赚钱养家就行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月光洒在她脸上。
“我觉得你不应该只当一个司机。”
“那应该当什么?”
“你应该有自己的事业。”
我笑了,“我一个初中毕业的,能有什么事业?”
“学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那个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
我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了,回去吧。”
她没动,站在原地。
“远航哥,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喜欢你。”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风呼呼地吹着,河水哗哗地流着。
世界好像静止了一样。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从去年冬天那次戈壁滩上就开始喜欢了。”
我的心跳得很快,脑子一片空白。
“晴雨,你别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我很认真。”
“可我已经结婚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这种话?”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没想过要你回应什么。”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那晚我失眠了。
脑子里全是她说的那句话。
我喜欢你。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第二天,我们照常出发。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气氛尴尬得要命。
我想打破这种沉默,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倒是看起来很平静,该干嘛干嘛。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话说出来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到公司后,我刻意跟她保持着距离。
不再跟她一起吃午饭,不再跟她开玩笑了。
她感觉到了我的疏远,但没有说什么。
有一天,刘德厚把我叫到办公室。
“远航,你跟晴雨怎么了?”
“没怎么啊。”
“少来,我都看出来了,你们俩不对劲。”
我低着头不说话。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刘哥,你别瞎想。”
“我可警告你啊,晴雨是个好姑娘,你别欺负她。”
“我知道。”
从办公室出来,我碰见了方晴雨。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什么都没说,走了。
那段时间,我过得很难受。
一方面是对家庭的责任感,另一方面是对她的感情。
两种力量撕扯着我,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甚至想过辞职,一走了之。
但最终还是没这么做。
因为我舍不得这份工作,也舍不得……她。
有一天晚上,方晴雨给我发了条短信。
“远航哥,我们谈谈好吗?”
我看着那条短信,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回了两个字:“好吧。”
我们约在公司附近的奶茶店见面。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了。
“喝什么?”她问。
“随便。”
她给我点了一杯珍珠奶茶,给自己点了一杯柠檬茶。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
“晴雨,”我先开了口,“那天晚上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你觉得能当没发生过吗?”
“不能也得能,我有家庭,我不能对不起他们。”
“那你对得起我吗?”
我愣住了。
“我对你怎么了?”
“你对我很好,好到我以为你也是喜欢我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吗,在戈壁滩那天晚上,你拉着我的手往前走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完了。”
“晴雨……”
“我知道你有家庭,我没想过要破坏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感受,我不想瞒着你。”
她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
“你放心,我不会纠缠你的。从明天开始,我会申请调到别的线路去。”
“不用,你不用走。”
“我走了对大家都好。”
她说完,站起来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空落落的。
那之后,方晴雨果然申请调到了短途线路。
我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
有时候在公司碰见,也只是点点头打个招呼。
她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我知道她也不好过,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2007年底,公司组织了一次年会。
所有人都参加了,方晴雨也在。
她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化了淡妆,看起来很漂亮。
很多人跟她敬酒,她都一一喝了。
我看到她喝了很多,有点担心。
但我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关心她。
晚会快结束的时候,她突然站起来。
“各位,我要宣布一件事。”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我要辞职了。”
全场一片哗然。
刘德厚赶紧问:“怎么了晴雨?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辞职?”
“我想回家乡发展,我妈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那你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她说这些话。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散会后,我在停车场等她。
看到她走出来,我迎了上去。
“真的要走了?”
“嗯。”
“去哪?”
“回湖南,长沙那边有家公司要我。”
“待遇怎么样?”
“还行,比这边差点,但离家近。”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航哥,保重。”
她伸出手,我握住了。
她的手还是那么小,那么凉。
“你也保重。”
她松开手,转身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开走了,尾灯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停车场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方晴雨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她。
她提着行李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
“就送到这儿吧。”她说。
“路上小心。”
“嗯。”
她转身要走,我喊住了她。
“晴雨。”
“嗯?”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先遇见你。”
她笑了,笑得很灿烂。
“下辈子太远了,这辈子就够了。”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检票口。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海中。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
回到公司,刘德厚找我谈话。
“远航,晴雨走了,你要不要再带个新人?”
“不用了,我一个人跑就行。”
“也行,你自己看着办。”
接下来的日子,我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
一个人跑长途,一个人在路上的小饭馆吃饭。
只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时候开着车,会下意识地往副驾驶看一眼。
那里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人坐在那里了。
收音机里放着歌,我调到那个音乐频道。
正好又在放刘德华的《今天》。
我听着歌词,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一个大男人,在驾驶室里哭得像个孩子。
2008年春节,我收到了方晴雨的短信。
“新年快乐,远航哥。”
我看了很久,回了四个字。
“新年快乐。”
后来听说她在长沙干得不错,升职做了部门经理。
再后来,听说她结婚了,嫁给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
我真心为她高兴。
她值得拥有更好的生活。
而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要继续。
2010年,我攒够了钱,自己买了一辆货车。
开始单干,跑自己的生意。
虽然辛苦,但赚得比以前多。
老婆在家带孩子,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段日子。
想起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
想起她第一次上车时的笨拙。
想起她晕车时苍白的脸。
想起她在戈壁滩上坚定的眼神。
想起她在月光下说的那句我喜欢你。
那些记忆就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怎么也忘不掉。
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当初的选择。
因为我知道,有些责任比感情更重要。
2012年的一个夏天,我跑车路过长沙。
在一个服务区加油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职业装,头发盘起来了,看起来成熟了很多。
身边还跟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她正在给小女孩擦嘴,动作很温柔。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晴雨。”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远航哥,好久不见。”
“是啊,好几年了。”
“你还好吗?”
“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
她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女儿。
“叫叔叔。”
“叔叔好。”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
“你好。”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你女儿真可爱。”
“随她爸。”
我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赶时间吗?”她问。
“嗯,还得送货。”
“那就不耽误你了,路上小心。”
“你也是,保重。”
我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她牵着女儿的手,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按了按喇叭,算是告别。
车子驶出服务区,上了高速。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有点刺眼。
我戴上墨镜,继续往前开。
前方的路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但我知道,我得一直走下去。
不管是为了家人,还是为了自己。
人生就是这样,有相遇就有离别。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但那段路,足够温暖你一生。
我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向前。
风吹进车窗,带着夏天的味道。
收音机里又响起那首歌。
“今天今天今天,我要和你一起走过……”
我跟着哼了起来,嘴角带着笑。
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
都留在了岁月的长河里。
而生活,还在继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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