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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门推开,灯光刺眼,热浪扑面而来。
菜香混着烟味酒味,熏得我睁不开眼。
我端着酒杯,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董俊楠坐在主位上,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记忆中那个蹲在操场边哭的少年,判若两人。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俊楠。”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凉凉的。
像在看一个走错房间的服务员。
“你是谁?”他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
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我手里的酒晃了晃,洒了几滴在袖口上。
周玉雅赶紧打圆场:“俊楠你忘啦?你俩同桌三年,他叫刘国栋。”
董俊楠皱了皱眉:“不认识。”然后低头跟旁边人说话去了。
我站在那里,端着那杯酒,不知道是该喝还是该放。
二十年前,我替他交了三年学费。
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我在工地上搬水泥。
磨出多少血泡,流了多少汗。
如今他坐在我面前,跟我说“不认识”。
我放下酒杯,转身想走。
门就在这时开了。
宋长顺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皮鞋锃亮,气场十足。
全场都安静了。
董俊楠第一个站起来,脸上堆着笑,伸出双手:“宋总!您怎么来了?”
宋长顺没看他。
他穿过一桌子人,走到我面前。
微微欠身,声音不大不小:“董事长,会快开始了。”
01
我今年四十五岁,出生在北方这座小城。
家里穷,穷到什么程度呢?冬天只有一件棉袄,弟弟穿完妹妹穿,妹妹穿完我穿。袖子短了一大截,露着手腕,冻得通红。
父亲去世那年,我十四岁。
肝癌。从发现到走,不到三个月。
那会儿我刚上高二,成绩在班里排前三。班主任说我有希望考上重点大学。
可父亲一走,家里的天就塌了。
母亲本就有病,经不住打击,直接躺倒了。弟弟妹妹还小,一个念初中,一个念小学。
我数了数家里的存款,不到两千块。
我跪在母亲床边,说:“妈,我不念了。我去挣钱。”
母亲哭了,哭得说不出话。
我办了退学手续,第二天就去工地找活干。
工头看我瘦小,不肯要我。我说我能扛,扛三袋水泥没问题。他上下打量我一番,最后勉强点了点头。
第一天,我扛了一百多袋水泥。
肩膀磨破了,血把衣服粘在肉上。晚上回家脱衣服,疼得龇牙咧嘴。
母亲看见我肩上的伤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妈没事。”我说,“过两天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趴在床上,身上疼得睡不着。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我想,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然后我遇见了董俊楠。
他是我同桌,坐我右边的位置。
成绩不如我好,但比我勤奋。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教室,晚上最后一个走。
他那年也辍学了。原因跟我一样,他爸病了,家里没钱供他读书。
那天放学,我蹲在学校门口啃馒头。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听说你不读了?”他问。
我点点头。
“我也不读了。”他说,“念不起了。”
“你成绩好,可惜了。”我说。
“你也是。”他说。
两个人蹲在那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忽然他转过头,说:“哥,你说咱们这辈子,还能有出息吗?”
“不知道。”
“我想有出息。”
“那就好好读书。”
“家里没钱。”
我沉默了很久。
看着他低着头,用树枝在地上画圈,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个念头:我不能让他辍学。
我受过的苦,不想让他也受一遍。
那天晚上,我去了工地,找工头说:“从今天开始,我多干两个小时。”
工头说:“你不要命了?”
我说:“要命,也想要钱。”
就这样,我从一天干八个小时变成十个小时。
手磨出血泡,用布缠一缠继续干。
肩膀结痂,结了又磨破,磨破了再接。
那段日子,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苦。
但每次看到董俊楠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心里就踏实了。
我帮他交了学费。
没告诉他钱是哪里来的。
他问,我说:“别问了,好好读书。”
有一天晚上,他找到我住的地方。
那是月租八十块的出租屋,没有窗户,夏天闷得像蒸笼。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满手的血泡,忽然跪下了。
“哥,我欠你一条命。”他说。
“起来。”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答应你什么?”
“答应我……这辈子我给你养老送终。”
我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行了,别咒我。我还年轻。”
他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02
高一那年冬天,特别冷。
工地的活停了,我没收入,吃了一个月的馒头蘸酱油。
董俊楠不知道从哪听说了,省了他妈给他带的菜,分了一半给我。
“你吃。”他说,“我吃不完。”
“你吃你的。”
“我真吃不完。”
我看着他饭盒里那可怜的一丁点菜,心里酸酸的。
“俊楠。”
“嗯?”
“考上大学了,别忘了我。”
“不会的。”
他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我:“哥,我考上大学了,第一个请你吃饭。”
“好。”
“我说的是真的。到时候我把你接过去,咱俩一起住,我养你。”
“行了行了,赶紧吃。”
那顿饭,我吃了很久。
心里暖和得很。
高一下学期,我弟考上高中。家里又没钱了。
母亲把药断了,说没事。我知道她疼,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把自考录取通知书收进抽屉,背上包,准备去南方。
临走前,我找到董俊楠。
“我要走了。”
“去哪?”
“南方,打工。”
“不读书了?”
“不读了。”
他愣在那里。
“哥……”
“你好好念书,”我说,“以后有出息了,拉我一把。”
“我一定。”
我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喊住我:“哥!”
我回头。
“你妈呢?”
“托付给邻居了。”
“那……”
“钱我寄回来,没事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递给他:“这是下学期的学费。以后我每月寄回来,你拿着用。”
“哥,我不要。”
“拿着。你成绩好,不能耽误。”
他接过钱,手在抖。
“我走了。”
我没回头。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一片漆黑。
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董俊楠的脸,还有他那句“哥,我欠你一条命”。
03
到了南方,我在电子厂找了份工作。
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两只手在流水线上来回翻。
工友们喊累,我不觉得。什么苦都吃过,这点活算什么?
头一个月,我瘦了十斤。但攒了两千块钱。
我给家里寄了一千五,给董俊楠寄了五百。
打电话回去,母亲在电话那头哭:“国栋,你别太苦了。”
“妈,我不苦。你好好吃药,别省。”
“好、好……”
挂了电话,我又给董俊楠打了个电话。
“哥?”他的声音有点犹豫。
“是我。”
“你到南方了?”
“到了。”
“你还好吗?”
“挺好了。你好好学习,钱我每月给你寄。”
“哥,你……”
“别说那些没用的。你考上大学,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考上了,”他说,“哥,我考上了。”
我的心一下子跳快了:“真的?”
“真的。省城大学。”
“好!好!”我连着说了好几个好字,眼泪差点掉下来。
“哥,你来吗?你来送我?”
“我去不了。厂里请假扣钱。你好好去,等放假了回来,哥请你吃饭。”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挂了电话,我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他考上大学了。我那三年的心血,没白费。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去外面吃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两个鸡蛋,十二块钱。
吃得很饱。
第二年,我换了个厂。工资高了点,但更累。
每天加班到凌晨是常事。有时候实在太困,站着都能睡着。
但我坚持下来了,因为每个月的汇款不能断。
弟弟要读书,妹妹要吃穿,母亲要看病,还有董俊楠的学费。
那几年,我攒钱攒得很疯。
别人下班了去喝酒,我在宿舍看书。别人发了工资去买衣服,我存着全寄回家了。
赵萍就是那时候来的。
她是我们厂新招的会计。大学刚毕业,白净净的,说话声音不大。
第一次见面,她抱着一摞账本,从我身边走过。我正蹲在地上修机器,手上全是油。
“需要帮忙吗?”她问。
“不用。”我说。
她站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走了。
后来才知道,她是厂长的侄女,专门来学财务的。
她总加班。我也总加班。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有一天晚上,她端着两碗面走进车间:“吃吧。”
“几点了?”
“两点了还多。”
“你怎么不走?”
她没说话,坐在旁边,低头吃面。
那天之后,她每天晚上都给我带夜宵。有时候是面,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两个包子。
“你天天给我带吃的,不花钱啊?”
“不花多少。”她说,“你天天干活那么晚,胃受不了。”
我心里一暖。
那会儿我在厂里当上了车间主任,工资涨了,但还是在攒钱。
赵萍看出我的心思,有一天晚上问我:“你家里欠了很多债?”
“不是。”
“那你为什么那么拼?”
“我有个人要供。”我说,“我同桌,考上大学了。我答应替他交学费。”
她愣了一下:“你同桌?”
“嗯。他家里穷。”
“你替他交了几年了?”
“三年。”
她没说话,低头想了很久。
后来她说:“你是个好人。”
那时候我心里想,好人算不上。但董俊楠答应过我,他有出息了,会拉我一把。
我相信他。
04
董俊楠大学毕业那年,给我打了个电话。
“哥,我毕业了。”
“好。找到工作没?”
“考上了省城的机关单位。”
“好!好工作!”
“怎么了?”
“我……结婚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恭喜你。”
“你不来?”
“去不了,厂里走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哥,我欠你的太多了。”
“一家人,说这个干什么。”
“哥,你放心。等我站稳脚跟了,我把你接过来。”
挂了电话,我在宿舍里坐了一夜。
他结婚了,有工作了。
我替他的三年学费,没白交。
我以为这故事到这里就该完美收场了。
可谁知道,从那以后,他再没主动联系过我。
我给他写过几封信,他没回。我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他要么说忙,要么说开会。
后来,我就没再打了。
我想,他刚工作,刚结婚,忙。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可时间一年一年过去,他始终没联系过我。
我弟高中毕业了,考上了大专。我妹也工作了。母亲的病时好时坏,一直吃着药维持。
我把自考大专考下来了。从车间主任做到生产经理,从生产经理做到厂长,最后跟人合伙开了自己的公司。
赵萍一直陪着我。从厂里的小会计,做到公司的财务总监。
最难的时候,公司资金周转不开。我把所有积蓄投进去,赵萍把她爸妈给她的嫁妆也拿了出来。
“你跟着我,不怕苦?”我问她。
“跟着你,再苦也不怕。”
那年春节,我俩坐在租来的办公室里,吃了一顿简单的年夜饭。
一盘饺子,一碟凉菜,一瓶二锅头。
“国栋,后悔吗?”她问我。
“后悔什么?”
“后悔来南方。”
“不后悔。”
“后悔认识我。”
她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那咱们什么时候结婚?”
“现在。”
“现在?”
那天晚上,我俩去了民政局门口的照相馆,拍了一张结婚照。
第二天,去领了证。
没有婚纱,没有酒席。
可我觉得我这辈子,值了。
公司慢慢做起来了。从小作坊变成正规工厂,从工厂变成集团公司。
我们搬进了写字楼,有了自己的办公室。
赵萍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忽然哭了。
“熬出来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你妈要是看到今天……”
“她知道。”我说。
我每个月给母亲打电话,告诉她我在南方做大了,公司赚钱了。母亲说好,说好,每次都说好。
可我总觉得她有什么话没说完。
有一次,我问她:“妈,你身体还好吗?”
“药吃了吗?”
“吃了。”
“邻居对你好不好?”
“好。有个年轻人,经常来看我。”
“年轻人?谁啊?”
“你不认识。是个好孩子,帮我买菜,陪我说话。”
我没多想。
那会儿太忙了,每天都是会议、谈判、应酬。
转眼又过了几年。
那天,周玉雅突然给我打电话。
“国栋,还记得我吗?”
“周玉雅?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公司的电话我打了好几遍,”她笑着说,“二十年同学会,一定要来。”
我愣了一下:“二十年了?”
“可不嘛!都老了。你同桌董俊楠也来,他现在可厉害了,副处长。”
我的心跳了一下:“他……来?”
“来。我专门跟他说的。”
“好。我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二十年了。
我替董俊楠交了三年学费,等了二十年,等着他“拉我一把”。
可他那句承诺,始终没兑现。
05
赵萍帮我准备衣服。
一件新西装,一条新领带。
我没穿。
“你穿这个去?”她看着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习惯了。”
“你好歹换件像样的。”
“老同学见面,又不是去开会。”
她叹了口气:“人是会变的,国栋。”
“变不了的。”我说。
到了酒店门口,我站了一会儿。
二十年了。这条街变宽了,两边的铺子都换过好几轮。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跟二十年前一样枝繁叶茂。
我站在树底下,抽了根烟。
周玉雅在酒店门口等我。
“国栋!你可算来了!”
“你胖了点。”
“你瘦了。”
我跟着她进了包厢。里面热热闹闹的,已经坐了好几桌人。
“快坐,快坐。”
我在靠边的位置坐下。
刚坐下不久,门又开了。
董俊楠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
“哟,俊楠来了!”
“快坐快坐,主位给你留着!”
他笑着摆摆手:“别别别,我就坐这就行。”
说着,坐到了主位上。
一群人围上去。有人夸他年轻,有人夸他有出息。他笑着摆手,嘴上说着“哪里哪里”,脸上却写满了得意。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走过去。
那眼神,淡淡的,凉凉的。像不认识。
“俊楠,是我,国栋。”
他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展开一个笑:“哦,国栋啊。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你坐你坐。”
他摆了摆手,又转头跟旁边人说话去了。
我端着酒杯,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周玉雅走过来:“国栋,来坐。”
我没动。
“俊楠,”我说,“你还记得吗?高三那年,你差点辍学。我替你交了三年学费。”
他的话顿了顿:“记得。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现在——”
“周玉雅,”他打断我的话,“这龙虾不错,你尝尝。”
满桌的人都安静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那杯酒,怎么也喝不进去。
“国栋,来坐吧。”周玉雅拉我。
我回到座位上,把那杯酒放在桌子上。
董俊楠又开始讲他开会的事了,讲他见的领导,讲他做的报告。一群人围着听,有人啧啧称奇,有人点头应和。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那杯酒,我再也没碰过。
06
包厢里又热闹起来了。
有人在划拳,有人在敬酒。
我坐在角落里,啃着一块排骨。肉有点柴,嚼不动。
“国栋,你现在在干什么?”有人问我。
“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电子元件。”
“哦……”
那人点点头,又转头去跟董俊楠说话了。
“你就不该来。”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转头,张高扬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
“什么意思?”
“董俊楠那德性,你还看不出来?他现在是副处长,眼高于顶。穷人亲戚都不认,何况你?”
“我没指望他认我。”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见见老同学。”
张高扬摇摇头:“你呀,就是太老实。当年你替他交了三年学费,那是什么情分?可你现在看看他,觉得你穿着破夹克,怕你丢他的人。”
“算了。”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好说话。”
我没接话。
脑子里乱得很。
想抽烟,摸了摸口袋,忘带了。
就在这时,门开了。
宋长顺走进来。
他穿着深蓝色西装,皮鞋锃亮,气场十足。
全场的人都愣住了。
“这不是宋总吗?”
“他怎么来了?”
“是啊,他怎么来的?”
董俊楠第一个站起来,迎上去,伸出双手:“宋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微微欠身,声音不大不小:“董事长,市里的会快开始了。得先走一步。”
全场的笑声一瞬间停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
董俊楠脸上的笑僵住了,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董……董事长?”有人小声问。
宋长顺站在那里,等着我回应。
我放下手里的排骨,擦了擦手。站起来,点了点头:“知道了,马上下去。”
会场像炸了锅。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看着董俊楠,他站在那里,手还伸在半空中。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国栋,你……”
“副处长,”我说,“您忙。我先走了。”
走出包厢,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二十年前,我替他交了三年学费。他跪在我面前,说这辈子欠我一条命。
二十年后,他坐在那里,跟我说“你是谁”。
而现在,他站在包厢里,手还伸在半空中。
07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
走到电梯口,我站住了。
赵萍的话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人是会变的。”
是啊。
变了的是他。
没变的,是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这件夹克。洗了七八年了,袖子磨破了边,领口也泛白了。
来之前,赵萍让我换件新的。我没换。总觉得穿这身自在。
可现在想想,我穿这一身来,心里是不是还存着一点念想?念着他会记得当年那个替他扛水泥的兄弟?
电梯门开了,我没进去。
“董事长?”宋长顺叫了一声。
“等一下。”
我转过身,走回包厢。
门没关严,从缝里能看清里面的状况。
董俊楠站在桌子边上,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旁边几个人围着他,有人问:“俊楠,你俩怎么回事?”
“没什么……”他摆摆手,声音有点抖。
“他真是董事长?”
“我怎么知道……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推开门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我看了董俊楠一眼。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
里面装着那年他写给我的信。信纸都发黄了,上面写着:“哥,欠你的,这辈子一定还上。”
我看了他一眼:“这信你还认吗?”
他没说话。
“算了,”我说,“你忙你的。”
我转身走出包厢。这一次,没有回头。
下了楼,宋长顺问我:“董事长,回公司?”
“不回了。去我老家。”
“老家?”
“对。我妈的坟,我得去上一炷香。”
车子发动了。窗外景物飞快地往后退。
我想起母亲病重那段日子。她总说邻居照顾她,说有个年轻人经常来看她,帮她买菜,陪她说话。
我从来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直到刚才,周玉雅那句话,忽然在脑子里炸开:“你妈最后那两年,是俊楠在照顾。”
我脑子嗡嗡的,什么都想不了。
“师傅,开快点。”
08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到了镇上。
老家的巷子还是那么窄,两边的房子都翻修过。只有我家那间老屋,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
墙皮脱落了,门上的漆斑斑驳驳。
我从包里掏出钥匙,试了几次才把锁打开。
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鼻而来。
屋里还是老样子,只是落了厚厚一层灰。母亲生前用过的东西都被收了起来,只有那张旧床、这张木桌还留着。
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
我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孩子亲启。
是母亲的笔迹。
我坐在床边,手一直抖。
打开信,纸已经泛黄了。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心:“孩子,妈知道你在南方过得好,就放心了。”
“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让你吃了那么多苦。你爸走得早,妈又常年有病。你十五岁就辍学去工地,十七岁又去了南方。妈对不起你。”
“你让俊楠照顾妈。他来了。第二年来的,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大半夜的站在门口,冻得直哆嗦。”
“他说他不敢告诉你。他怕你恨他。那年你走了之后,你在信里跟他说让他照顾我。可他刚工作,刚结婚,忙得团团转。”
“他后来来的时候,我身子已经不行了。他怕你担心,不敢告诉你。他每个礼拜都来,给我送药,推我去晒太阳。邻居们都说我有个好‘侄子’。”
“去年秋天,我查出癌症晚期。他要告诉你,我拦住了。”
“我说,国栋在南方打拼不容易,别耽误他。”
“他哭了。跪在我床边哭。”
“他说:‘婶儿,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国栋。他有今天,是他自己苦出来的。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了。’”
“孩子,妈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原谅他。”
“妈只求你别恨他。”
“这世上能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多。他是其中一个。”
“你俩能好好的,妈就死也瞑目了。”
信纸皱巴巴的,被泪打湿过,又被风吹干了。
我把信贴在胸口。
很久没动。
赵萍发来信息:“到了吗?”
“房子还能住吗?”
“能。”
“你看着办,我明天过来。”
我没回。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后来站起来,去了母亲的坟。
坟在村后的小山坡上,向阳。
墓碑很干净,边上有人给种了两棵小树。
我蹲下来,点了一炷香。
“妈,我回来了。”我说。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像是母亲在回答我。
09
回到镇上,天已经黑透了。
我没住家里,找了一家小旅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母亲的信,还有董俊楠。
天刚蒙蒙亮,我起了床,开车去了县城。
到董俊楠单位门口,天已经大亮了。
我在门口的早餐店坐下来,要了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
吃到一半,我看见他骑着电动车出来了。
穿一件蓝色的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跟昨天那个西装革履的“副处长”判若两人。
他停下车,在路边买了个煎饼。一边等一边看手机,眉头皱着。
我放下筷子,走过去。
他听到我的声音,抬起头,愣了一下。
“吃了吗?”
“吃……吃了。”
“那不耽误你。上车,去个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上了车。
一路上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车子开到我母亲坟前的山坡下,熄了火。
“走。”
他跟着我,一步一步上了坡。
站在坟前,我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
“妈,”我说,“我带俊楠来看你了。”
他站在旁边,手攥得紧紧的,嘴唇哆嗦着。
扑通一声,他跪了下来。
“婶儿,我对不起你,”声音带着哭腔,“我对不起国栋……”
“起来。”我拉他。
“哥,你让我说。”他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那年你走了之后,我不该不联系你。你让我照顾婶儿,我去了,可我去得太少……”
“我不敢见你,是因为我总觉得欠你的。你替我交了三年学费,自己连双鞋都舍不得买。我省吃俭用,想着攒够了钱还你。”
“可后来我有了家庭,有了孩子,开销大了。”
“我就想,等过几年再说。”
“再后来,我当了干部,身边全是那些人。我要面子,我怕被人知道当年是别人替我交的学费……”
“哥,我不是不想认你。我是没脸认你。”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那年婶儿病重,我天天往她这跑。她总念叨你,说你从小就懂事。”
“她说:‘俊楠,等国栋回来,你俩一定要好好的。’”
“我说好。”
“可她走了,你也没回来。”
“我到处打听你的消息。终于在同学群听说你要来参加同学会……我就想,我一定要跟你把话说清楚。”
“可一见到你,我又怂了。我穿着那身衣服,坐在那桌酒席上,觉得自己人模人样的。可一看到你,我就想起当年自己是什么样子……”
“哥,对不起。”
风吹过来,把坟前的烟吹散了。
我蹲下来,看着他。
“行了。”
“你不欠我的了。”
“我……”
“我妈的信,我看了。这几年,是你照顾她。你做到了。”
他愣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泪一直往下掉。
我伸手拉他:“起来吧。地上凉。”
他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走吧。去吃碗面。”
“吃面?”
“嗯。当年你说过的。”
我们去了镇上一家面馆,一人要了一碗面。
热气腾腾的,跟二十年前一样。
“往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公司的事,稳下来了。”
“那就好。”
“你呢?”
“我还是干我的活。”
“你那性格,干那些事憋屈。”
“没办法。”他笑了笑,“比当年强。”
吃完饭,我去结账,他抢着付了。
“哥,”他说,“这一顿,我请。”
“行,下次我请。”
走出面馆,阳光正好。
我看着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蹲在学校门口啃馒头的少年。
“咱俩还欠一顿酒。”
“下周周末,我请假。”
“行。到时候咱哥俩喝一杯。”
“一言为定。”
阳光很暖,风里带着泥土的气息。
我往回走,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哥!”
“下辈子,咱们还当兄弟。”
我点点头,没回头。
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10
回到南方那天,赵萍来接我。
“你怎么瘦了?”
“没瘦。”
“眼睛也肿了。”
“没睡好。”
她没再问,挽着我的胳膊,走出车站。
“公司的事都安排好了,你好好休息几天。”
“不用,明天正常上班。”
“你呀,什么都往心里扛。”
我没说话。
到家之后,我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从柜子里翻出那件穿了七八年的夹克,叠了叠,放进箱子里。
赵萍看到了,没说话。
坐下来,我看了一会儿手机。
一条短信发过来,是董俊楠的:“哥,到家记得说一声。下周我请好假了。”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哥,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不用还。”
“我一句话说完吧:哥,谢谢。”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给他回了一条:“照顾好自己。”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放在一边。
从包里拿出那张泛黄的照片。
两个穿补丁衣服的少年蹲在操场上。
一个笑着。
一个板着脸。
二十年前,我用三年的时间替他交了学费。
二十年后,他用两年的时间替我尽了孝。
这辈子,我俩谁都不欠谁了。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眼前又浮现出那张照片。
那年夏天真热,阳光真刺眼。
两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少年蹲在操场上。
一个在笑。
一个在哭。
笑着的那个,是我。
哭着的那个,是董俊楠。
我们都说好,这辈子谁也不欠谁的。
可我知道,我欠他的,他也欠我的。
那份情分,这辈子还不了。
那就下辈子再接着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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