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妹是黄毛
舅舅胳膊上的青龙在我十二岁那年褪成了发灰的蓝。他蹲在门槛上剥毛豆,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青,指尖的烟灰簌簌落在豆荚堆里。舅妈倚着门框染头发,劣质染膏的气味混着泡面调料包的味道,从走廊尽头一直飘过来。邻居经过时总要快走几步,但我会蹲在旁边看他们——舅舅把烟头按灭在毛豆壳里,舅妈把染坏的一缕头发剪下来,两个人在掉漆的门牌号下,像两株长在一起的野草。
表妹圆圆三岁就会自己拧开水龙头够灶台。我见过她踩着板凳煮泡面,塑料叉子搅拌着打了结的面条,热气扑在她睫毛上凝成水珠。舅舅从网吧通宵回来倒头就睡,舅妈的麻将声能响到凌晨三点,圆圆就裹着印着小兔子的毛毯,蜷在沙发扶手上看《猫和老鼠》,直到电视变成满屏雪花。
后来圆圆长得比我高了。她把校服裙子改短,在校门口被教导主任拦住时,仰着脸说“这样凉快”。舅舅被叫去学校那天穿着拖鞋,青龙纹身在办公室日光灯下显出不真实的青。他回来把圆圆反锁在屋里,自己蹲在门口抽烟,烟蒂在脚边围成小小的圈。我隔着门听见圆圆在哼歌,是首很老的粤语歌,调子跑得厉害。
舅妈是第一个发现圆圆锁骨上纹身的。那只蝴蝶翅膀还没上色,针尖的痕迹泛着红。“我十六岁那年也想纹,”舅妈摸着自家胳膊上褪色的玫瑰,忽然笑了,“你外公追着我打了三条街。”圆圆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露出的半截蝴蝶翅膀像要飞起来。舅舅在旁边沉默地剥毛豆,指甲缝里的青色更深了。
初三那年清明,圆圆逃了课。我找到她时,她坐在河堤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锁骨处的蝴蝶已经完成了上色——是舅妈染头发剩下的蓝色染膏调的。“好看吗?”她转过头,耳朵上一排银钉在午后的光里闪,“我自己纹的,用我妈的缝衣针。”
河堤的风吹过来,圆圆忽然哼起那首跑调的粤语歌。我这才听清歌词,是老式港片里混混们爱唱的那首:“人生如赌博,输赢都无常。”她哼着哼着就笑了,眼角的亮光分不清是汗还是泪。远处有货船鸣笛,惊起几只白鹭,她望着飞远的鸟说:“我以后要开个纹身店,专门给人纹蝴蝶。”
那天晚上舅舅做了满满一桌菜,青椒肉丝炒糊了,番茄蛋汤里飘着蛋壳。圆圆坐下来的时候,舅舅忽然往她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吃吧。”舅妈在旁边补了一句:“蝴蝶挺好看的。”圆圆低着头扒饭,筷子碰到碗沿叮当响。
后来我真的看到圆圆在笔记本上画纹身稿,用红蓝圆珠笔,线条歪歪扭扭的,像舅舅当年剥不好的毛豆,也像舅妈染不均匀的头发。但她在每一只蝴蝶旁边都认真写下日期,有时候是“今天舅舅没抽烟”,有时候是“妈妈赢了五十块”。那些蝴蝶渐渐有了翅膀的纹路,在作业本的格子里,一只接一只地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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